第一卷 第1章 在村落里(1/2)
「太厲害了,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一良站在楊榻米房間與石廊的邊界上,讓左右臉各出現於不同空間裡,同時喃喃讚嘆。
順便說一下,與石廊相連的榻榻米地板已經鋪上藍色塑料布,以便穿著室外鞋也能行走於其上。
現在一良的左邊眼睛看到的是石廊,右邊眼睛映著的是日本老房,是很奇妙的情況。
他享受了一陣子新奇的感覺後,也許是腦部因此出現混亂而感到有點想吐,於是他走進石廊那頭的空間裡。
「往裡面走不知是什麼樣子?看起來好像挺亮的。」
他看向石廊深處,約三十公尺的前方有個轉角,也許因為有光線從外頭射入,看起來頗為明亮。
石廊本身也因為光蘚之類的植物而發著光。
——如果沒記錯的話,光蘚好像是。天然紀念物,應該通知一下當地的行政機關比較好吧?
(編註:擁有獨特價值並具備自然或文化代表性的事物,包含動植物、地貌、遺蹟等。)
一良邊想著這種事,邊向道路深處前進,然後在轉角的角落發現某種奇怪的物體。
「嗯?這是什麼……嗚哇!」
那是一具白骨,身上穿著因風化而變得破破爛爛的和服。
「真的假的……是誰的屍體啊?是說,不但變成白骨,而且連衣服都破爛成這樣,到底被遺棄在這裡多久了?」
一良看著白骨屍體後退好幾步,「本來以為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可以清靜清靜,沒想到馬上就得和警察往來了。」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為了報警而拿出手機。
「……咦?」
剛來到這棟老屋時,手機訊號的確是三條滿格,為什麼現在卻變成沒有訊號了呢?
是因為人在石廊里的關係嗎?一良繞過好像可以通往外頭的轉角,繼續向前走。石廊的盡頭是片雜樹林,可以直通外界。
一良走出石廊後再次看向手機,訊號依然顯示著「沒有訊號」。
「好奇怪……為什麼沒有訊號啊?」
一良納悶地張望四周,想找到自己的車子,以便移動到能收到訊號的地點。
「……車子跑到哪去了?應該說房子跑到哪去了?而且我現在才發現,房子周圍應該是竹林而不是雜樹林吧?」
一良拿著手機環顧四周,映在眼中的只有來時的石廊出口與雜樹林而已。
從日本老屋深處的房間到這裡,一良頂多走了五十公尺的路。
一般而言,這麼點距離不可能讓周圍的景色變這麼多。
「……難道……」
一良嚴肅地自語著,從石廊往回走。
半路上他向白骨打招呼道:「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哦。」
「……果然是這樣啊。」
回到榻榻米房間後,一良再次拿起手機,訊號是滿滿的三格。
「門檻的另一頭一定是連接某個不知名的遠方,所以才會上鎖封印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後,一良接受了這件事。「這可是很不得了的超自然現象耶!」他興奮地背起放在日本老屋門口的郵差包,再次跨過楊榻米房間的門檻,朝雜樹林走去。
報警的事先放在一旁,總之先滿足自己的冒險心再說。
「說到世界上的奇妙事件,我記得好像有從美國的一邊瞬間移動到另一邊的事呢,搞不好這裡是日本之外的國家。」
為了防止迷路,一良以石頭在經過的樹幹上做記號。五分鐘後他走出了雜樹林,眼前出現一大片農地。
木造的簡樸房屋零星散布在田地的另一頭,看來這裡是僩村落,田裡有幾個人正在耕種。
「哦哦,發現村民第一號……頭髮是金色的,所以這裡是歐洲還是美國嗎?」
一良腦中閃過了「非法入境」的字眼,不過馬上樂觀地想,只要裝成觀光客應該就不會穿幫了。
由於機會難得,一良正想拿出數字相機拍照時,村民一號似乎也發現了一良的存在,與其他村民一齊看著他交頭接耳起來。
被當成可疑人物的話就麻煩了。一良決定在他們報警前先主動和他們攀談。
只要身上背著郵差包,看起來應該就很像觀光客對吧?
「Hello! I am tourist, I am Japanese!」
他滿臉笑容地朝那幾個村民大大揮手。
「咦?你在說什麼?」
一名正在和其他人竊竊私語,留著金色短髮、有些過瘦的男人以完美的日語回道。
一良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噥……」他小聲嘟噥著。
「本來以為穿越到國外,結果是長崎荷蘭村還是青森美國村之類的地方嗎……算了,比起來到語言完全不通的外國好多了就是……」
雖然覺得有點失落,不過日本也是很不錯的,一良轉換心情。
既然可以溝通,那麼馬上就能知道這裡是日本的哪裡了。
「我是在觀光途中經過這裡的,請問離這裡最近的車站在哪呢?」
一良緩緩朝村民走去,為了確認自己的所在地點,向他們發問道。剛才回話的那名男子有些困惑地看向其他村民,其他人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個,我不是很清楚您在說什麼……您是納爾森大人派來的使者嗎?」
「啥?」
這次換一良對男人的話感到困惑了。
對於問「車站在哪裡」的人,回答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才是不知道在說什麼吧。
再說,納爾森大人是誰啊?
「啊——呃,我想ride train。在找station——」
「……真抱歉,您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男子略微緊張地答道,一良雙手在胸前交叉,「嗯嗯」地沉吟了起來。
該不會是不知道「車站」這個日文單字吧?一良心想,在短時間內動員自己所有的知識,日英夾雜地解釋起車站是什麼,但還是完全無法溝通。
話說回來,既然他們的日語能說得這麼流利,應該不會不懂車站這個單字才對。
——他們的反應,仿佛生平第一次聽到車站這個名詞。
想到這裡,一良吃驚地抬起頭,重新檢視四周。
放眼望去,所有的建築物全是簡單的木造平房,再怎麼想說客套話,也很難稱讚它們氣派好看。
眼前這些村民的服裝也一樣。雖然不清楚他們的衣服是以什麼材質製成,但縫製得很粗糙,而且沒有任何花紋。
再看向放置在田裡的農具,不管是握柄還是鋤頭的部分全是木製的,看起來很難使用。
還有就是,和一良交談的這些村民全都相當消瘦,明顯有營養不良的情形。
——這裡真的是日本嗎?不是截然不同的異世界嗎?
在眼前失去蹤影的掛鎖、只要跨過去就能切換空間的門檻。
他察覺,這裡就算真的是異世界也不足為奇。
一良心想,假如這些村民是基於什麼特殊活動而假扮成古代人好了,那麼就算被他們耍弄也不過是笑笑就算了,因此他決定以「這些人不是在演戲,是真心的反應。」的心態來採取行動。
「哎呀,真是抱歉,一不小心就說起方言了。我的名字叫一良,是旅行商人,正在尋找今晚的住宿之處。」
他張開原本交叉的雙手,露出工作用笑容扯謊道。
這個世界的文化看起來相當落後……不過說不定只有這附近是這樣就是了。
總之,光靠右手拎著的郵差包里裝的東西,應該就能假裝是商人了。
「商人嗎?從來沒有商人來過這個村子呢……」
「哎呀,是這樣嗎?我是因為迷路而偶然來到這個村子的,這麼說來我是造訪本村的第一號商人呢。雖然只是偶然,但還是很光榮啊。」
一良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這似乎讓男人與其他村民不再那麼緊張。
他們應該是把一良誤會成那位納爾森大人的部下了吧,他似乎是住在這附近的有權有勢者。
「作為友好的象徵,讓我將一些商品送給這個村子作為禮物吧。您們覺得食鹽和止痛藥如何呢?」
「咦?食鹽?……你說鹽巴嗎!?而且還有藥!?」
看著男人驚訝的表情,一良在心裡滿意地偷笑起來。
「是的,鹽與藥。我想分送一些給貴村作為友好的象徵。」
假如一良的記憶沒錯,在遙遠的古代,食鹽和藥品應該都是相當昂貴的東西。
對眼前的這些平民來說,食鹽姑且不論,藥品絕對是買不起的東西。
「等、
等一下,我去叫村長過來……不對,我帶你去見村長,請隨我來。」
男人慌慌張張地催促一良。「好的。」一良以笑臉回應,並在心裡說道:「太棒了!」
在一村之長心中留下好印象的話,說不定能暫時以這個村子為根據地來探索異世界呢。
一良在男人的帶領下,在村子裡走了約十分鐘。
他們來到一間比村里其他房子稍大的建築物前。
男人對一良說了「請等一下」後大力敲門。
「薇蕾塔小姐!我是洛德!有位旅行商人說要送我們鹽和藥哦!」
帶一良來此的男人敲門說道。過了差不多十秒後。
門被打開,一名同樣十分瘦削,年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探出頭。
「哦,是洛德大哥……我好像聽到藥什麼的……」
少女的眼眶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手腳細得像木棒似的。
那是不論走到哪裡都無可諱言的、營養不良與過勞的完美代言人。
再加上她個子嬌小,比身高一七〇公分多一點的一良矮了一個頭,所以更是給人柔弱可憐的印象。
少女的及肩金髮在腦後紮成馬尾,也許是因為營養不良,頭髮乾枯毛燥,沒有半點光澤。
——如果讓她補充營養,好好休息的話,應該會變得很可愛吧。
即使是現在這副乾瘦的模樣,在一良眼中,她的五官也還是可以歸類在可愛的那一邊。
洛德無視對少女做出這種感想的一良,興奮地說了起來:
「是的!這位旅行商人一良先生,說要把他身上的藥分一些給我們!如果有藥的話,村長的病說不定就能好了!」
「咦!真的嗎!爸爸的病有救嗎!?謝謝您!」
一聽到「藥」這個字,少女——薇蕾塔充滿疲勞的臉一下子出現了活力,眼角泛淚地向一良低頭道謝。
「咦?等、請等一下,你的父親生病了嗎?」
看樣子一良似乎成為拯救眼前這名少女的父親的救世主了。
雖然一良身上帶著感冒藥和治療肚子痛之類的成藥,可是萬一她父親得的是肺結核還是癌症,那就沒辦法了。
「是的,大概從五天前起我爸爸就病倒了,而且還一直發燒。雖然我很想讓他吃些有營養的東西,可是沒有食物……雖然說也可以請醫生來看診,可是我們沒有那麼多錢……其實,我們已經快要放棄了。」
聽起來少女的父親似乎生了重病。
而且,這些人不知道為什麼,認為只要吃了一良給的藥,就算是重傷的村長也能痊癒。
一良明明連要送什麼藥都還沒說。
——雖然說是藥,不過只有胃藥和不久之前醫生開給他的止痛藥而已。還有提神飲料力保美達。
他回想著郵差包里的藥品種類,憂鬱了起來。
如果村長的病情很嚴重,非醫療相關行業的一良當然不可能做出正確的診斷。
由於身上帶著藥效相當強的止痛藥,一良覺得那對因務農而手腳或身體各處酸痛的農民有用,所以才會說要送給村民。他想得太天真了。
「我也不知道我身上帶的藥品是不是能治村長的病,可以先讓我看看他的情況嗎?」
「好的!麻煩您了!」
薇蕾塔大大地鞠躬道謝。一良在心裡祈禱著「拜託請千萬隻是腰痛或營養不良就好」,一面跟著她走入室內。
「爸爸,這位先生帶著藥來我們村里哦!你的病已經不要緊了!」
「村長!已經不要緊了哦!!」
「嗚……你是說……藥……嗎……?」
——……是啊……
被帶入某個房間,看到臥病在床的薇蕾塔父親的瞬間,一良心想:
看這個樣子,就算明天帶奠儀來祭拜也不奇怪了。
「怎麼樣?一良先生,我爸爸有可能治好嗎?」
薇蕾塔緊握著父親的手,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抬頭看著僵直如木雕般的一良。
「不管怎麼看,都已經是藥石罔效的等級了。」
——現場的氣氛當然讓一良不能說這種話,一良只好坐在薇蕾塔父親的身邊,觀察他的情況。
「嗚啊,燒得很厲害呢。眼睛也凹陷了,而且目光渙散,全身抖個不停。這已經……沒問題的!可以治好的!!」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薇蕾塔的父親已經病入膏盲了。一良不由自主地把感想說出來,不過一看到開始掉淚的薇蕾塔,他立刻改口。
而且在說完之後他才開始後悔地在心裡想著「說錯話了!」。
「真的嗎!?……太好了!」
「啊,不是,應該說能治好呢,還是說馬上就能從痛苦中解脫呢……」
看著緊握自己的手、一邊哭泣一邊連連道謝的薇蕾塔,一良全身上下冒出冷汗。
「真是太好了!那我去把這件事告訴村裡的大家!」
洛德說了落井下石般的話後,無視一良的阻止跑出屋子。
「爸爸,吃了這個藥就會好了哦。我們加油把它吃下去吧。」
薇蕾塔輕輕扶著痛苦呻吟的父親讓他坐起來,把從一良那兒拿到的藥(胃藥和退燒藥)放入父親口中。接著拿起裝了水的木杯,讓父親慢慢喝下去。
村長咳嗽不已,好不容易才把藥吞下去。
「還有,這個叫做『提神飲料』,也一起喝下去吧。」
一良看著餵父親喝下力保美達的薇蕾塔,在心裡抱頭苦惱不已。
因為,那些藥是不可能讓印堂發黑的人起死回生的。
雖然他聊勝於無地把力保美達也送給村長暍了,可是別說喝完後能變成一尾活龍,更有可能的是明天就駕鶴西歸。
「一良先生,請問我爸爸要過多久才會好起來呢?」
餵完力保美達,讓父親躺回床上後,薇蕾塔向一良問道。
「哦——這個嘛,我想最晚是明天或後天,就可以從一切痛苦中解脫了吧。」
一良有些自暴自棄地回答。不過薇蕾塔聽完後露出放心的微笑:
「太好了……對了,一良先生您今晚已經找好住處了嗎?如果還沒找好的話,雖然不足以為謝,就請您在這裡住下來吧。」
看著打從心底信任自己的薇蕾塔,滿懷罪惡感的一良下定決心。
如果她父親就這麼死了,在下跪謝罪後,不惜動用多少財產都要想辦法儘量補償她。
「雖然只是間破屋子,您覺得如何呢?」
「……那就,麻煩你了。」
一良以蚊子般細微的聲音回應薇蕾塔的再三邀留。
「……這下慘了。」
自從一良被薇蕾塔帶到一間約四坪大的木頭地板房間後,他已經雙手抱頭縮在角落將近兩個小時了。
從剛才所見的情況看來,村長恐怕今晚或明早就會斷氣了。
到時候,薇蕾塔真的能原諒自己嗎?
說完「可以治好!」這種大話後,病人卻乾脆地掛掉,就算被拿刀捅也無法辯駁。
「一良先生!」
正當一良抱著頭在地上打滾時,薇蕾塔突然衝進房間裡。
一良反射動作地跳起來,然後五體投地說出:
「對不起……」
「爸爸的病好了!您的藥真是太有效了!謝謝您!」
「……咦?」
出乎意料的消息讓一良抬起頭,薇蕾塔以難以理解的表情看著跪在地上的一良。
「那個,好了的意思是,你父親已經恢復精神了嗎?」
「是的,他已經可以起來煮晚餐的火鍋了。明明不久之前痛苦成那樣,居然這麼快就能好起來,您的藥真是太有效了!」
薇蕾塔的回答,讓一良驚訝到瞳孔縮小成兩個點。
他讓村長吃下的只有退燒藥、胃藥,還有力保美達而已。
不可能在短短几小時內就恢復活力。
「哪有這種事……」
「咦?」
「呃,沒有,沒什麼事。」
薇蕾塔訝異地問道,一良趕緊訂正他說溜嘴的心聲,接著沉吟起來。
一良完全想不出村長病好的原因,應該說這件事根本難以置信。
「那個,為了保險起見,可以讓我看看你父親的樣子嗎?」
「好的,剛好我爸爸也說要趁著晚餐時向您道謝,而且火鍋也差不多快煮好了,我們現在就去客廳吧。」
薇蕾塔臉上滿是微笑,欣喜地說著。一良跟在她身後,心裡不住地納悶。
「哦,您就是一良先生嗎?謝謝您送了那麼寶貴的藥給我們。來來,請坐請坐。」
「呃,謝謝……」
一良和薇蕾塔來到客廳,不久之前還氣若遊絲的村長正坐在房間中央的地爐前,用勺子攪拌著架在火堆上的鍋子。
村長的身體雖然仍舊瘦得像木柴,不過臉色已經完全好轉了。
順便一提,客廳約有八坪大,算是很寬敞的房間。
「剛才沒辦法好好向您道謝,真是對不起。我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巴林。對了,晚餐已經煮好了,請快來吃吧。」
「謝謝。呃,你覺得身體的情況如何?」
一良接過裝著湯的木碗和湯匙問道。巴林笑咪咪地道:
「如您所見,吃下您給的藥之後,沒多久就變成現在這樣了。雖然我也是第一次吃藥,不過沒想到居然會這麼有效……一良先生的大恩大德,我真是不知該如何回報才好。」
「我也很驚訝呢。我聽說不管什麼藥,至少得連續吃上好幾天才會生效,沒想到效果居然會這麼驚人。」
嚇一跳的人其實是一良。
不過是合計幾百圓的成藥和提神飲料而已,居然能在短短几小時內,讓一隻腳踏入棺材裡的人恢復活力。
但是,不論如何,巴林的病似乎痊癒了,這對父女因此對一良抱持良好的印象也是事實。
「真是太好了。」
一良滿腦子問號地說道。
他思緒混亂地將碗湊到嘴邊喝起湯,但是覺得舌尖傳來的觸感很奇妙,於是把碗從嘴邊拿開。
他看了一眼碗中的湯料,好像看到了不知名的葉菜與毛毛蟲般的東西。
——這不是毛毛蟲這不是毛毛蟲這不是毛毛蟲!那一定是某種植物的果實,或是和植物果實沒兩樣的毛毛蟲!
「啊,這是我為爸爸抓的阿爾卡迪安蟲,不是黑子蟲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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