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6.——這種話,不會讓你說出口(2/2)
『好東西都派不上用場。』
我敬愛的愛爾蘭諷刺派作家,奧斯卡·王爾德說過。
這片美麗的景色,也絲毫派不上用場。
一本杉山丘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像遭到廢棄的港口一樣無言佇立,僅僅反射夏季的陽光而已。
可是,即便如此——這裡才是橫寺陽人的心象風景。
曾經存在的景色,不可能造訪這個世界的事情。
收集遺落的夢境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我究竟在野獸小徑正中央呆站了多久呢。
汗水累積在下巴後方,有如淚水般滴落在腳邊。
忽然,一股強勁的熱風吹拂而下。我為了逃避嗆人的草叢熱氣,轉過頭去。
然後,看到一個人影從山丘頂走下來。
是跟我穿著相同高中制服的少女。
不用從蝴蝶結顏包判斷,外表看來就是一年級。身材、頭與手,以及步伐都很嬌小。
在背光下,她的表情隱藏在陰影中。
只看得出一撮系起的發束,像貓尾巴一樣垂著。
野獸小徑並不寬,我退到路旁等待,少女隨即略為加快腳步走下山丘。
擦身而過之際,她不經意打招呼。
馬尾發束跟著搖晃。
我也低頭致意。
「…………」
「…………」
彼此沒
有開口。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根本不可能有該說的話。
因為我和這女孩毫無關係。
彷佛與我的人生完全無關,在路上擦身而過的女孩。
有形的事物總有一天會終結,連原本尚未終結的事物也逃不過。俗話不是說『好事多磨』嗎,人生僅有的就是道別而已。
但她會以她的方式,在我不存在的世界某個角落,過著幸福的人生吧。我在心中祈禱。
然後,我們僅正面凝視彼此,永遠擦身而過。
就像鬆開繩索的兩艘船一樣。
「——……」
我僅以嘴形,向她說再見。
「不會……」
我聽見聲音。
回頭一看,少女停下了腳步。
在一本杉山丘的半山腰,我們的視線茫然重疊。
「不會讓學長,說再見。」
少女略為動了動嘴唇,
「絕對,不會讓學長,忘記我。」
聲音小到幾乎被風聲掩蓋,可是卻帶有強烈意志。
在一切都嬌小的手腳和臉龐中,唯一碩大的雙眸看著我。
睫毛朝上飛揚,文風不動的瞳眸呈現水潤的湛藍色。詩人可能會形容成帶有吸引力吧,眼神彷佛會將人吸進去。
「——應該說。」
「嗯?」
「學長居然隨意拋棄我絕對不能原諒應該好好保管交換契約書好好珍惜長長久久才對就是這樣沒錯,嘿。」
「嗯嗯嗯!?」
少女的腳一閃,我的視野跟著轉一圈,摔倒在地上。不可思議真奇妙!難道今天的地球比平常多轉了幾圈嗎?
然後少女一屁股騎在我的背上。哎呀,要玩騎馬打仗遊戲嗎?嘿喲~恰~恰~我還來不及扭動身子,
「學長完全完整完美將我忘得一乾二淨呢雖然我不期待感動的再會有擁抱啦做那種事或這種事我真的沒有想過但原以為學長至少會呼喊我的名字結果不但沒喊還要說再見實在太過分了我真的非常生氣喔。」
宛如將經年累月的思念傾注在我身上,快得不可思議的說話速度,就像子彈一樣灌進我的耳朵里。
「更何況學長知道我等了多久嗎從我懂事以來就天天看著筆記本幾經寒暑現在早就已經是高中生了完全無法發揮幼年期的優點真是的真是的好討厭。」
「筆記本!?什麼啊!?」
「原本很生氣想到學長家來個家庭訪問但是尊重媽媽的意見才忍耐觀察一段時間結果既沒有來育幼院在學校也裝作不認識學長知道我在這座山丘等你多久了嗎現在已經七月了太慢了實在太慢了。」
「好痛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燙好熱等一下等一下,先等一下好嗎,好嗎!?」
我的額頭與地面摩擦,上演被磨的蘿蔔與世界上最心意相通的人。酷刑在國際法上是禁止的耶月子妹妹!
「根據我的刑法忘記罪就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比搶劫還嚴重耶!」
雖然搞不太懂,但我的身體這麼說。橫寺同學的身體說,被當成馬騎被虐待超苦悶超愉悅的耶。
回來了!我們的月子妹妹回來了!
*
「……不小心,太興奮了……」
筒隱消沉地跪坐在地上。
筒隱家的女孩子,反省的姿勢該不會深深烙印在基因里吧。我能這樣比較,是因為她讓我看了一部分橫寺同學筆記本。
她利用寫筆記,得以維持記憶……這樣聽起來太沒fu了,我換個說法吧。
月子妹妹的愛可以超越時空。
想說的話千書萬語。包括之前的事情,以及將來的打算。
該做的事情也堆積如山。如同月子妹妹剛才說溜嘴,伸出手來抱緊處理然後這樣又那樣。不過呢,我們可是交往之前的清白男女喔。
「唔……」
這些內容會寫在下一本橫寺筆記本里,終章的無修正Kantoku大神插圖可以看到翻雲覆雨水乳交融,真槍實彈的喔!敬請期待!
「……學長是變態呢。」
「哎呀!?」
我強勢主動一點,她卻迅速閃躲,這女孩真是難以駕馭啊。不過我好想調整她全身一番,上下其手到她升天為止耶!
「那麼首先該做的事情是——」
「也對。以前有個外國政治人物,對於幸福的秘訣說過一句名言。」
筒隱抬頭仰望天空。
大朵積雨雲在天空出現,可能即將要下雨。山丘上蚊蟲飛舞,再怎麼說也太熱了。
可是,
「真是絕佳的野餐天氣。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不然要幹麼。」
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她隨即向我伸出手來。
「和我一起去召集野餐的夥伴吧。」
「……嗯。」
視線彼此交纏,我們反覆握著手。有如重現過去的時光,有如凌駕過去的時光,彼此體溫交融在一起的同時,我們的手絕不分離。
筒隱笑了,我也笑了。
然後在模糊的視野中,略為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