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6.幸福的箱庭(2/2)
走廊亮晶晶,大廳乾乾淨淨,眼前沒有任何障礙。
最後以擰過的毛巾擦拭柱子。我注入希望,仔仔細細擦拭。筒隱家的大樑柱,上頭還留著幾道測量身高的痕跡。怎麼能讓這個充滿回憶的家分崩離析呢!
不久,期盼多時的門鈴聲響起。等待的人到齊了,任務開始!
我連跑帶跳衝出走廊,追過采咲女士,一溜煙衝到玄關。
「你好!謝謝你們前,來?」
大門旁,出入口的門一打開
「……你好,小弟弟。家裡有人在嗎?」
卻是溫和地微笑,瞳眸細長的代理人小姐。
*
「咦……?」
我探頭看了看咪咪大姐姐的身旁與後方,卻沒看見其他人。只有冬季冰冷的陽光,照射在閒散的柏油路上。
可能是我連招呼都沒好好打,不停東張西望的關係。
「……你是筑紫她們的朋友吧。昨天也見過面,還記得嗎?」
咪咪大姐姐習慣性皺起眉頭。雖然困擾的表情真的很適合她,但現在可不是請大姐姐陪我玩的時候。
「啊,餵……不要隨便跑出去。」
采咲女士從我身後出現,讓她進入玄關。
這下糟了,計劃完全亂了套。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早來,簡直不給我們任何準備時間嘛。當然這是我的被害妄想。
既然如此。
在小豆姐姐他們抵達之前,只能靠我想想辦法了!
我急忙沖回門口,穿過外庭抄捷徑,鞋子一踢跳上外廊,溜進放置茶几桌的大廳內。
房間內已經沒見到月子妹妹,似乎被采咲女士隔離到其他房間去了。
當我在榻榻米上到處亂爬時,紙門一下子就拉開。
「……你在幹什麼啊。居然還搶先一步跑來。」
帶領咪咪大姐姐進來的采咲女士,以訝異的聲音說道。
「這個啊,為什麼呢。就是鑰匙啊!剛才打掃的時候,似乎不小心弄丟了家裡的鑰匙!我可以尋找嗎?」
「拜託喔……」
我抬頭仰望采咲女士,卻正好對上可怕的犀利視線。
只見她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瞄了身旁的人一眼,像是在選詞用字般嘆了一口氣。
「……那種東西等一下再找啦。」
「我不介意喔……弟弟你很擔心吧?」
我對露出迷人笑容的咪咪大姐姐客套地笑,然後自行在房間內展開毛蟲大行進。
「哎呀呀,好奇怪耶~到~底~在~哪~里……」
我反覆穿梭在壁龕與壁櫥之間,一邊心急如焚盯著時鐘看。同時緩慢移動步伐,虛弱無力地扭動身體,就像在領先一分的傷停時間內,儘可能拖延時間一樣。但是時鐘的指針依然自顧自地走著,門鈴聲始終沒響。
「怎麼回事啊……」
難道電車停駛了嗎?還是迷路了呢,或是小梓發生了什麼事嗎?啊,或許他們在邀請附近鄰居吧!對了,肯定這樣沒錯!接下來只要再爭取一點時間,讓月子妹妹趁機打電話聯絡——
「……已經夠了吧。」
采咲女士低聲說。
「等一下,感覺好像很快就要找到鑰匙了——」
「過來就對了。」
我就像被丟到岸上的魚一樣,被采咲女士強行拖起,拉到走廊上去。關上大廳的拉門後,采咲女士用力搔了搔頭髮。
她瞪著我看,冷淡地咂嘴。犀利的視線從剛才就絲毫沒變。像是在生氣,又像感到麻煩的樣子。
我縮著脖子,像笨小孩一樣傻笑著。
「對不起!可是沒有鑰匙很傷腦筋耶!再給我一點時間,真的只要再一點點時間找找看就好」「我說啊……」
采咲女士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在等小豆家的父母,他們不會來的。」
淡淡地宣布。
「咦?」
是我耳朵有問題嗎?不來了?為什麼?更何況采咲女士怎麼會知道小梓她們家的事?不可能是月子妹妹說的,難道是咪咪大姐姐告密嗎!
「剛才他們打電話來,我拒絕了。」
銳利的眼神筆直俯瞰我。
眼神既像在生氣,又像是覺得麻煩或者該說,像是憐憫一樣。
「拒、拒絕了……為什麼要拒絕啊!」
「怎麼可以擅自將別人家扯進來。這是我們家自己的問題,必須由我們家自力解決才行。難道不對嗎?」
「或許是那樣啦!可是,他們明明說會幫忙!對了,該不會是采咲女士說了很過分的話吧!?例如惹對方生氣之類!」
「想太多,怎麼可能那麼做。彼此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采咲女士像是想起剛才電話的談話內容般,臉上微微浮現苦笑。
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比起直接趕來,對方似乎也更想仔細了解事情的原委。我向他們說明後,他們也能了解,這才是大人。不會有人對厚臉皮的小屁孩生氣啦,放心吧。」
「這不是真的」
我確信采咲女士在某處撒了謊。但不曉得是什麼謊言。身為小孩子的我並不曉得。
而且不管怎麼說I唯有小豆姐姐他們不會造訪筒隱家這點是真的。
有一種每個人都相信的天空屋頂破裂,某些重要的事物穿越裂縫墜落,一口氣壓在肩頭上般的沉重衝擊。
明明說了一定要來。明明那樣再三確認過。
他們明明面露笑容,點頭答應。
難道我被背叛了嗎?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締結什麼約定。那麼當時的握手又代表什麼?
腦海中響起某個人的低喃。
你真的以為光靠那種小孩子的道理,大人就願意採取行動嗎?
「吵死了……」
我大概—早就已經錯失了機會。
月子妹妹的巴掌沒有發揮作用。事到如今我才發現,不知何時,我的智商也變得和身體尺寸一樣幼小了。
即使理性上,依稀能了解小豆姐姐他們不來的原因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公平,這樣不公平!哪有這樣的啦!」
就像夢想著正義英雄秀的少年一樣,當場耍賴,大吵大鬧,不停跺腳。
「真的很煩耶,小屁孩。冷靜一點啦……」
與這番斥責相反,采咲女士溫柔的手掌撫摸著我的頭,卻讓我愈來愈想大鬧。
不過再怎麼大鬧,我依然無法撥開她的手。
從六歲的身體見到的大人相當大,視野內甚至無法容納采咲女士的一切。
不論如何抬頭,有些事小孩子就是辦不到。
「知道嗎,給我聽好。你似乎為我著想過不少——但我們需要的不是互相欺騙,而是對話,必須徹底溝通。對方也只是擔心孫女而已,不是壞人。不要隨便將別人當成敵人,也不要以為打倒對方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采咲女士露出有些悲傷的視線,望向房間內。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真正的壞人。」
她這番話肯定是對的。壓倒性的正確,正確到不能再正確。
關上的拉門另一側,代理人正在等待吧。對我露出許多次微笑,表情困擾的咪咪大姐姐。可以輕易想像到她沒有半句怨言,默默等待的坐姿。
可是。
「……我聽不懂啦!」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我不想聽這種大人的理由。
我不想知道這種無法和任何人戰鬥,無法打倒任何人,無法拯救人的故事。
我想在小孩子的世界裡,憑著小孩子的理論,創造小孩子的理想。
「真是的……再說,我們早就談妥啦。」
采咲女士的聲調忽然改變。
「騙人……」
「沒騙你啦。昨晚透過電話談好了大略的條件。」
她蹲下來與我的視線齊平,對我露出笑容。然後手一使勁,粗魯地摸著我的頭。
「……別擔心,大人有大人的做法。」
最後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示意話題到此結束。
隨手關上紙門後,她回到了大廳內。
可是我早就知道了。
大人都是騙子。其實根本沒有談妥。
『求求您,拜託,讓我照顧女兒吧。』
『您這樣我也很傷腦筋……』
『拜託您,再考慮一下,好不好!』
從紙門縫隙窺見的采咲女士,額頭幾乎磕在榻榻米上,不斷低頭哀求。
那裡已經不是可以隨便偷瞄的領域。
那是大人將羞恥心與自尊都徹底粉碎,但依然為了某些事物奮戰的模樣。
我在走廊上抱著膝蓋,頭埋進手臂里,一直閉著眼睛。
感覺世界仿佛凍結了。
在腦海里度過好幾次冰河時期後,感覺有人輕輕坐在我的身邊。
「……我們實在太孩子氣了。」
某人輕聲說著。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會變成這樣。因為我們太過依賴世界的好意,所以我一直認為總有一天會遭到報應。」
沒錯,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是我的錯。
因為我沒有好好努力。
「不是的。」
身邊落下輕輕嘆氣的聲音。
她緊緊摟著我的肩頭,柔和的溫暖抱緊了我。和我一樣是小孩子的體溫包覆著我。
「是我的錯,我也有責任。因為我們絲毫沒有盡到自己該做的事情,所以——對現實視而不見,或是一肩挑起所有責任,全部都是錯的。」
我搖搖頭。其實我不是否定這番話。
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試圖承認的話,只會讓胸口痛得難以忍受。
「小孩子的世界,已經足夠了。我已經足夠了。我們必須變成大人才行。我們要變成大人,完成只有我們才辦得到的事,以及我們該做的事情。」
她以比任何人都年幼的模樣,比任何人都年幼的聲音對我說。
「學長說過,要藉助大家的力量吧。那麼應該有個最需要拜託的人,不是嗎?」
「……嗯。」
「雖然繞了不少冤枉路。可是,知道貓神的事情,知道姐姐疾病的事情,知道筒隱家的事情應當知道這一切的人。」
「……嗯。」
我對以相同姿勢悄悄湊近我身旁的她點了點頭。
然後,我的視線緩緩往上揚。
透過走廊窗戶望見的天空,是一望無垠的蔚藍。
即使灘開手掌,我的纖細
手臂也抓不住任何一片雲彩。
*
接著過了幾個小時後。
目送大姐姐離去後,我緩緩進入大廳內。
房間中央,脫下上衣的采咲女士,精疲力竭地手撐著臉頰,靠在茶几桌上。
我默默坐在她身邊,采咲女士也默不作聲,稍微挪出一點空間給我。
她的視線前方是中庭。
剛才拍攝照片的角度,與從此處見到的景色十分相似。
以紙門區隔出來的那個空間,看起來就像一個封閉的箱庭。
「剛才那張照片拍得不錯啊。」
過了一會兒,采咲女士吐露出一句話。
「……嗯,我也這麼想。」
「將剛才那張照片寄過去,對方一定會為我們感到高興吧。代理人也這麼說。」
采咲女士若無其事地說謊。
「是嗎,太好了。」
所以我也要固執最後的己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我絕對不會道歉。
可是——
「……笨〜蛋。」
采咲女士有些傻眼似地笑了笑,然後來回撫摸我的頭。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那是我的工作。之前不是說過嗎?為了孩子而付出,是大人的喜悅之一。」
我是個無能為力的小孩。
既不會說謊,讓她這樣安慰反而更加心煩氣躁卻又感到高興,而且沒由來地想哭。
「明天是星期天。你明天也要玩耍吧。在這個家裡,感到開心嗎?」
「……嗯,真的,很開心。」
這次我沒說謊。
這個溫柔的世界。快樂得不得了,除了快樂什麼也得不到。不用背負任何重擔。大家都在笑,和大家一起笑,能和大家一起生活的理想國。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世界。
我真的,真的,好幸福。
可是,月子妹妹說得沒錯I已經到了變成大人的時間。
夢總有一天會醒。
在不斷壓迫而來的現實中,我們必須再次背負命中注定的負擔。
縱使必須走在坎坷不已的路途上,不論前方有多麼悲哀的命運等待我們。
我們必須離開幸福的箱庭才行。就像無法永遠和彼得潘為伍一樣,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
我揉了好幾次眼睛。一邊揉,一邊開口。
「……采咲女士,之前你說過,『你應該有什麼事情非說不可吧』,對吧。」
「對。」
「你說得沒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你可能難以置信,可能會生氣……但卻是很重要的事情。」
「嗯。」
有如催促我繼續講下去。
采咲女士露出溫柔的表情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