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5.橫寺心中的想法(2/2)
我不覺得她是為了獨占什麼才故意把筆記的事情藏起來的。
無論是讓小梓當寵物汪汪,還是把姐姐貶為啃啃獅子,她都以令人恐怖的寬容予以放過了。在絕對月子妹妹王治史上,這算是對變態而言最為穩健的一段統治時期了吧?讓我們把這個和平的時代命名為月子和平(Pax Tsukikona)(2),作為戀愛喜劇史上的模範事例吧。
注2:Pax Romana,指羅馬帝國從BC27到AD2之間的一段和平統治時期(羅馬和平)
……所以。
她只是,真的想不出來罷了。
因為,筒隱月子除了靠我——橫寺陽人的雙手和她們搞好關係之外,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我們兩人所走過的,筆記里所記載的,就只有這一條道路而已。
「所以,你才會像今天這樣,對自己從沒見過的聚會的開展,對自己從未知曉的人際關係的構建,產生了拒絕感。你無意識地對事情大幅偏離軌道的可能性,感到了恐懼」
「你是為了這個,為了讓我知道這個,才把大家叫來的麼」
筒隱孤零零地說道。
她伴隨著話語靜靜吐露的呼氣聲,聽得十分清楚。
仿佛只有我們所處的地方,從聚會的喧囂中割離而出一般。
「……不只是為了你。這是為了我們」
為了觸發筆記里沒寫到的事件,我拜託我姐姐,讓大家鬧騰起來。
如果水會流回原處的話,那就改變陸地本身。如果陸地試圖回歸原樣的話,那就將行星本身弄得一團糟就好。就算月球的重力會進行矯正,也不可能干涉所有天體的運行。
「為什麼……」
月子妹妹又呼出了柔弱的吐息。
她想拉我的袖子,卻終究沒有抓住,而是緊緊握住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拳頭。
她大大的眼眸,似是在向我傾訴般注視著我。
「學長才是,為什麼這麼討厭筆記呢。難道你不相信大家和好如初、光明而又幸福的未來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月子妹妹。我是真的相信我們的未來的。……不相信的是你才對」
「我……?」
瞬間,黑曜石的眼瞳大大地動搖了。
她依舊緊緊地盯著我,然後拒絕接受似的連連搖頭。
筒隱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她在心底應該理解所有事情。她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然而,正因如此。
我必須說出口。扮黑臉是男孩子的領分。
「你並不相信未來。你真正相信的——是過去吧?」
筒隱一直都是這樣。
她一直在強調筆記里記載著的,不是別的世界,而是確實存在過的世界。
她並非是在等待這個世界即將發生的事情。
而是在不斷追逐過去世界已經發生的事情。
這和不認同這個歷史的正當性,是一個意思——
「你是在無視司阿姨曾經為我們所做的事情哦」
「……和我的母親完全沒有關係」
筒隱簡短地說道。她的語氣有幾分尖銳。
她就像踩到友軍地雷的士兵一樣,緊緊拽住我的衣服邊緣,妨礙我的動作,以及我之後的話語。
「抱歉。可是,司阿姨的願望是」
「所以說,和這沒有關係。拿母親說事太狡猾了。這做法太狡猾了」
她的語氣愈發尖銳起來。
「這種事情。我其實早就明白了。你以為我和學長一起相處了多久——你以為我反覆讀了多少遍筆記啊」
然後,她的聲音尖銳過頭了。
尖到都在顫抖了。
「母親的事情我是最了解的。她告訴了我很多事情。她是個溫柔的母親。可她已經不在了。讀了筆記,她又走了。我的母親,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撒手而去」
在這十年之間,一直反芻著橫寺筆記里寫下的事情活下來的筒隱,她的內心裡可是積攢著這個世界全部,外加十一卷份的漫長回憶,以及那份物哀和寂寞。
「……所以你才想取回過去?」
「不是的。這種事,我」
筒隱反射性地大聲說道。
然後,她立馬捂住了嘴,仿佛要忍住不把什麼話語從顫抖的喉嚨中吐出般,大大地吸了口氣。
她充滿恨意地緊緊拉住我的衣服邊緣。
「我只是覺得,筆記里寫的事情很棒而已。我只是單純地覺得,要是能和那一樣就好了」
然後,只要不斷做和裡面寫的相同的事情。
那麼之後上映的景色,就一定是一樣的。
我們已經經歷過錯綜複雜的輪迴了。時空溯行也習以為常了。也許這樣可以像無窮無盡的梅比烏斯環一樣,在同樣的地點不斷重複。也許在無數次的重複中,可能會得到更好的結果。
和最喜歡的大家手牽手,最重要的人們都能露出笑容。
沒人消失,沒人犧牲的世界。
和溫柔的母親一同度過的日子,也有可能存在於某處。
「可是啊,月子妹妹」
我從面前的女孩子那裡背過
視線。
「這並非司阿姨所期望的呀。你也是很清楚的」
「——!」
我將她心裡最清楚的,最不願意聽到的話語,說了出來。
「雖然她是你的母親,也是你最愛的人。但對於在家裡失去容身之處的我來說,她也是我母親的替代呀。不只是我。她還照顧了大家。……對吧」
我朝一旁看去。
一個女孩子像是要遮住大家的視線般,一聲不響地當作牆壁站在那裡。
「…………」
小麻衣以十分不悅的目光迎接了我的視線。
抱歉啦。讓朋友扮這個沒好處的黑臉。
「……哼」
她平淡地嘆了口氣,看向自己青梅竹馬的腳邊。
「過去。十年前。我聽司阿姨說過」
**
玩捉迷藏啦打架啦,當時就融入筒隱家的小麻衣她,一直在呆呆地等待著減少的那個玩伴。
「那傢伙。為什麼不來了。他是討厭我們了嗎」
她是個比所有人都在意朋友的消失的孩子。
司阿姨對鬧彆扭的小麻衣說道。
「不是這樣,不是這麼回事。陽人他啊,是去找尋自己的人生了」
「人生?」
「他那變得一團糟,被搞得一團糟的,自己的人生。他必須去重新修復。和生母、和姐姐那已然斷絕的關係。面對自己真正的家人。在重新得到這一切之前,他不會再回來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是笨蛋嗎?」
小麻衣搖了搖頭。對待大人都那麼直率,既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點。主要還是缺點。
司阿姨苦笑著,把手擱在小麻衣的頭上。
「也就是說。別在意,別管他。順其自然就行了」
「自然」
「遲早還會和他結緣吧。在再會的時候,向他抱怨幾句吧」
「……可是。要是再也見不到他的話。我會討厭起這種自然的」
「不會這樣的」
司阿姨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緩緩說道。
「只要你還記得他,那傢伙一定會出現的。沒有人,沒有什麼東西,是會從世界消失的」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司阿姨用手貼著話音里充滿不安的,小麻衣的臉頰。
「人在被忘卻的時候才會真的死去。只要能記得,就一定還存在於某處。……一定,會在某處」
司阿姨看著她的眼睛,微微地笑了。
在這之後不久,司阿姨便離開了人世。
**
「我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筒隱說,我們應該取回些什麼。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打算的。
可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完全相同。失去的東西就是永遠地失去了。
因為——
「並沒有什麼,非要取回不可的東西啊」
這個世界裡沒有什麼非要解決的問題。沒有被囚禁的公主。也沒有邪惡的龍。
並沒有英雄出場的機會。
「並沒有什麼非要做某事的必要。正如你以前什麼時候說過的那樣。什麼都不做就好」
我是普通的高中生,過著我平凡的人生。超人般的能力,停止時間的魔法,犧牲自己幫助別人的強大,我都不需要。
只要記得就好了。重要的事情,以及重要的人們。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非要做的事情了。
因為,這就是。
令這個世界成立的,唯一的約定。
無比溫柔的、我最喜歡的司阿姨的,願望本身。
「我說啊,月子妹妹。這個世界裡也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事物。我發現了許多許多新鮮的東西哦」
我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
「有一個溫柔到會治癒初次見面的男孩子的傷痕的女孩,有一個將回憶無比珍重地藏在心中的女孩。我就覺得,這個世界意外地也很不錯嘛」
月子妹妹大大的眼眶裡,淚水已經張起了一層膜。
而它立馬便充盈起來,破開而出,從眼角流了下來。堤防只要破了一次,之後只是一瞬間。大量的眼淚連綿不斷地划過了她的面頰。
「跟這事情,沒關係,你耍賴……」
她胡亂地用手背擦著臉頰,強行藏起根本無法掩藏的眼淚,就像一個耍脾氣的小孩子,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她就像個孩子。不對。事實上就是這樣吧。筒隱月子的本質,就是個一隻手拿著肉包子吃、會去依靠傳言中的貓像的,十分孩子氣的女孩子。
女孩子也有必須哭出來的時候。
我們會變的。變成普通的男孩子和普通的女孩子。
「只是,也有不變的事物。我們不管發生什麼,都會在彼此身邊」
「很狡猾的。這種話,這種——」
「在十一卷份的筆記中也是,可能在這之後也是」
然後,現在也是。
我一直,都會在你的身邊哦。
「學長你,一直,一直,都會說些,狡猾的話……」
月子妹妹終於大聲地哭了出來。
我輕輕抱住坐在地上的她的肩頭,而她則用手掌擦著臉,在我的懷裡哭的更厲害了。
嗚哇,嗚哇哇哇——。
她縱情地哭了出來。也許很久以前開始她就未曾變過。她就是個愛哭鬼,愛害怕,很笨拙,很容易失落的,普通的女孩。
普通的女孩子,是有普通的表情的。
能夠將無處可去的感情,以正確的形式反映出來的表情。
這也是只有這個世界才有的東西啊。我一邊撫摸著筒隱的後背,一邊呆呆地想著。
**
「那個,我有件事情不太明白……」
「唔姆。儘管說來聽聽」
見到像上課問問題一樣舉起手的小豆梓,鋼鐵小姐閉上眼睛答道。
「在玩那種衣服會脫掉的撓痒痒遊戲的時候,有兩個人像笨拙的企鵝一樣一齊掉進了中庭的池塘里」
「是艾瑪努艾拉她們吧」
「有人為了從一個喝了果汁後變得奇怪的人那兒逃離,就把一整壺水都潑到那人身上」
「是我們倆吧」
「……真的很對不起。我向麒麟之神發誓,絕對不會再碰果汁了……」
從野性狀態中取回理性的小豆梓很難為情地縮著頭。
「可是,為什么小月和其他人也一起來泡澡了呢?」
環視四周。
這裡是筒隱家的大澡堂。
就這麼從聚會會場過來的女孩們,以只圍著一條浴巾的樣子相聚一堂。
「……因為我被弄得大哭一場」
筒隱有些鬧彆扭地低語著,在浴池裡擦了擦臉。
「被,被弄哭了?」
小豆梓朝鋼鐵小姐瞟了一眼。
泡在浴池裡的鋼鐵小姐依舊閉著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當然我也很在意。但我不會隨便刨根問底」
「小月……」
「我相信我的妹妹,而我也同樣相信我的後輩。偶爾也會因為某些摩擦而哭出來吧。因為我們活著呀」
作為年長者,她的聲音十分沉穩。
她的身旁。
「抱歉啦,連我也來泡了」
橫寺四葉一邊用木桶舀水,一邊柔和地接著說道。
「希望能做一些之前從沒做過的事情……弟弟是這麼拜託我的」
「欸?」
「就我個人而言,能和這麼多朋友一起泡澡,我也挺憧憬的。這種事不也挺好嗎?」
「唔姆……也是,說的也是」
朋友很多的小豆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今天各種事情,真的謝謝各位了。能夠這麼鬧騰一場,我真的很開心。可以的話,今後也這麼玩吧」
「小菜一碟啦!」
艾米笑著,從浴池中打出自己擅長的水槍。
四葉被淋了一身,呵呵地笑了起來。
四處水流橫飛,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女孩子特有的柔和水汽,或者說氛圍,令人炫目般地閃耀在澡堂當中。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情不太清楚啊」
這個充滿著夢與希望與溫暖的空間。
「——說到底,我的陽君,現在有在和別人交往嗎?」
因為四葉的一句話,一瞬間便凍住了。
「額……」
大家搖曳著視線,最後慢慢都集中在了一個地方。
「交往,是指什麼」
在視線的中心,筒隱孤零零地低語道。
「……」
大家一同思考了一會兒後。
「握,握手之類的!」
小豆梓紅著臉說道。
「一起跑步之類的吧……」
鋼鐵小姐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揉揉~」
從脫衣所那兒傳來和氣小姐的聲音。同時,小麻衣的尖叫聲也響了起來。
其他人都已經泡了好一會兒澡了,可這倆甚至還沒露面。至於在脫衣所究竟發生了怎樣的百合夜宴,那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已經說不出在這之上的詞彙了,這就是我們的極限了吧」
艾米頓悟似的說道。這是當中最為聰慧的聲音了。
「哎……」
筒隱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要度過普通的人生,就必須要進行普通的交往。可說到底,接下來應該怎樣交往才好呢」
她一邊戳著浮在浴池上的小鴨子,一邊接著說。
「是不是應該真的造孩子比較好呢……」
「『真的』是什麼意思!?」
鋼鐵小姐唰地睜開了眼睛。
「至今為止做的都是假的造孩子野餐呀」
「『假的』又是什麼鬼啊!?」
鋼鐵小姐驚得下巴都掉下來了。
「月子的小孩啥的,噢噢噢,噢噢……這絕對確實超棒又可愛……」
她慌忙咽回一瞬間要流出來的口水。
「萬一有什麼不純潔的行為,我就必須親手殺掉我所信賴的後輩了……月子要孩子還太早……不,可a……啊哇哇哇!」
從菩薩到修羅的表情七變化。
「在意的話你問本人就行了」
長時間呆在脫衣所的小麻衣,不知為何淌著大量的汗,到現在才出現在澡堂中。
「問橫寺麼。可我應該怎麼開口才好啊」
「這份擔心是多餘的」
小麻衣嗖地移動了視線。
「因為對卸下重擔的友人的犒勞。和對把麻煩推給我的人的復仇。我一併做了」
「小麻?你在看哪裡啊?」
小豆梓順著小麻衣的視線,看向了澡堂的一角。
澡盆不自然地堆積起來,形成了一坐為了掩藏什麼的人工山頭。
她朝它的一角伸出手去,將澡盆山弄崩。
「………………嘿……」
然後,和躲在裡面的我對上了眼。
……嘛,就是這樣。
我從一開始就被小麻衣綁了起來,在你們踏進澡堂之前,就被監禁在這澡堂的一角了。
可是,不是這樣的。只是月子妹妹和小豆梓的話倒不一定,可大家聚在一起的入浴場景,正如姐姐所說,是我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更別提我至始至終都在現場目擊了一切。
這是沒有盡頭的樂園,是我終於抵達的全新紀元。是我完成以前沒做過的事情的活動一環。
也就是說,我並沒有私利私慾。我是為了這個世界,以斷腸之思念,偶然一聲不吭掩蓋氣息地將寶貴的裸體鏡頭銘刻在我的視野中而已!
「……欸……」
和我隔得最近,與我四目相對的的小梓,眼睛遛起了圈兒。
她看看我,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然後腦袋上便砰地冒出了蒸汽。真可愛。
「見識到了吧。活該」
小麻衣用浴巾牢靠地保護著自個兒。不是很懂這孩子「活該」的基準,不過她是我朋友,這肯定是她給我的殺必死吧。
「根據奧卡姆的剃刀,橫寺喲。你莫非是色狼……」
聰慧的鋼鐵小姐打開了真理的大門。沒錯我就是色狼。機會難得請把你妹妹給我吧!
「……哎。真是個H的大哥哥!」
艾米無語地嘆了口氣,躲到了四葉的身後。你可能還沒注意到,這位大姐姐也是個相當糟糕的傢伙哦。艾米醬快逃喲?
然後——
「真是的。學長果然是個變態耶」
筒隱無可奈何地低語著,笑了出來。
就像是在新世界當中,找到了未曾變化的東西一樣。
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好似一隻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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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並沒有被原諒。
我可是受了罄竹難書般的殘虐蹂躪式懲罰呀。月子和平(Pax Tsukikona)的終焉!在最終卷依舊難逃收監的橫寺的未來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