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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4.月光下的失落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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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右手放到小豆梓的大腿上。然後當場跪地,做出搭手的姿勢。

「我來當你的狗!」

我就跟選手宣言似地高聲宣布。我牽起小豆梓的手,又「汪!」了一聲。

「你就把我看作一條廢狗,多多斥責我就好了!然後習得調教的ABC,再反饋給真正的小狗就好!」

我很擅長這個的。因為我的身體記得嘛!又懷念又高興,真想趕緊變成傲嬌大小姐的寵物呀汪!

「額……那個……」

小豆梓頓時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後。

「這,這種事情,我不太明白,很困擾的……」

她回以我十分正常的反應。咦這就怪了!?

……不過奇怪的是我這邊就是。小豆梓不奇怪我可就頭疼了。

「總之,你就隨便編些『你,你是笨蛋嗎!』、『變態變態快去死!』、『種馬,禽獸,發情期!』之類的粗口,然後讓我跟盲目的羊一樣對你惟命是從就行」

「那個。把一個沒做錯事的人罵得跟欺詐鵲一樣,我覺得不太好吧……」

「嗯你說的沒錯!」

「尤其你是個很好的人,我不想對你做這麼粗暴的事情」

她盤弄著手指,仰望著我。哦大天使小豆艾拉。

真是個好孩子呀,這可頭疼咯!

……話說其實是我在讓她困擾。把本不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件強塞到她身上。

「謝謝你。這個提案就當它不存在吧。全忘了吧。我就先回去了。回到天上。回到奧爾德星雲對岸的自由浮遊行星里……」

老兵不死,只會和遠昔的回憶一同消散罷了。正當我做好孤身去銀河彷徨的決心而站起身時,我的褲子便被人拉住了。

「……我,我說……」

小豆梓寶石般的眼瞳裡帶著一層忸怩。

「你為了我努力考慮的心意,我十分的高興。真的哦」

「哦,嗯,我知道的。沒幫上你的忙真抱歉了。我再去想點別的」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

感覺她十分難以啟齒似的,欲言又止。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

她下定決心般的開口說道。

「……反,反過來怎麼樣」

「反過來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那個,也就是……你來當,主人。我來當,你的。寵,寵物……」

「誒,欸欸?」

繼續說呀?詳細地說下去呀?

「也沒什麼說下去的了。那個……額……哇,哇……」

——哇,哇嗚?

發出一聲細弱得仿佛消失在風中的鳴叫,小豆梓目光濕潤地仰頭看著我。她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狗,直到輕輕拽住我褲子的指尖為止都在顫抖。

「……」

超越限度的可愛,有時也是一種致命的暴力。

在這實在無可言喻的情景面前,無論語言還是呼吸,甚至連心臟的跳動都不知所蹤。這時,小豆梓滿臉通紅地低下頭說道。

「對,對不起,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那個,忘掉吧……回家,我要回家,回那個空空蕩蕩的老家……」

大眼睛滴流滴流,汗水嘩啦嘩啦。頭頂上蒸汽唰唰直冒,就像個熱源。

看到和慢慢熔解的地面融為一體,快要落到羞恥的黏稠地幔當中的小豆汪,我強有力地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我覺得挺好的!」

「聲,聲音太大啦!?」

「趕緊開始訓練吧!上了哦小梓!」

「汪,汪!?」

「手!」

「汪嗚!」

「轉圈!」

「嘎嗚!」

「拜拜!」

「呀,呀嗚!?」

「再來一回拜拜!趕緊拜拜!小梓的拜拜!」

「啊,啊嗚,汪,嗚……」

重複做了好多遍。搭我的右手,然後搭左手,搭膝蓋,然後在地上打了三圈滾,然後跪立拜拜。

「Great!great小狗!你是小狗狗!作為你的主人,看著看著就知道調教效果會很不錯哦!」

「汪,汪汪……汪……」

作為獎勵,我摸了摸小豆汪的頭,而她則滿臉通紅地叫了起來。

她用頭蹭著我的手掌,跪立的身體左右搖擺。

她柔順的秀髮上面,一對狗耳朵也十分高興地搖晃著。

她絕對真的長出耳朵了。我絕對沒有看錯。我還看到了寫著用拙劣的平假名拼成的「HengSizi」的項圈。我甚至看到了從裙子裡伸出來的尾巴。這估計插進去了吧。

——叮咚叮咚,叮咚咚咚咚……。

有幻視當然也有幻聽。

在兔子小屋的角落,那個由惡作劇而畫出來的義大利時鐘塔。從那令人懷念的,和神大人頂上決戰的尖塔頂端。

宛如結婚典禮的高潮時分般,傳來祝福之鐘大合唱的陣陣聲響。

我們一人與一隻,完美地結為連理。

「雖,雖然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

掌心裡的小豆汪汪一邊十分努力地接受著我的撫摸。

「不,不過,感覺也,也很不錯……汪……」

一邊眯著眼睛低語著,綻放出鮮花般的笑容。

就這樣,動物公主終於把屬於自己的幸福掌握在了手中。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不過冷靜下來一想,這樣就算把小豆梓調教好了嗎?

這莫不是單純地在動物時間的基礎上加入了別的方向的動物性,變成了大人的動物時間了麼。飼育部這個單詞一下子就有了晚上的含義。今後的社團活動真的沒問題嗎。不知道呀。我還是個孩子不知道呀。

不過,不論如何。

「……好開心啊」

我小聲說了一句。

沒錯,我也是很開心的。

可能和小豆梓一樣地開心。

小豆梓就是小豆梓。我們就是我們。無論哪個世界,無論有怎樣的回憶,無論變成什麼樣,我們都會和過去一樣親密相處。

我感覺取回了什麼東西,若有所悟地笑了。

我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恐怖的事象到底暗示了些什麼。

**

「做怪事的!壞孩子!在哪裡!」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什麼氣息,小麻衣旋即飛奔而來。

然而為時已晚。

現代御伽草子的陷阱,說錯完成就擺在她的眼前。見到迎來結局的我倆依偎在一起的樣子,小梓過激派立馬垂頭喪氣。

「……做了。什麼……」

「小,小麻!?這個不是的,完全不是那回事哦!?」

緊緊抱住我的腿,尾巴搖個不停的小梓總算是慌了神,頓時汗如雨下。

「是,是那個,對,巷子裡流行的動物療法!小麻也來一起試試吧!?」

「沒有。這種療法。沒有的」

一刀兩斷。您所言極是。

跪在地上的小麻衣十分兇狠地瞪向了我。

「橫寺。我都那樣強調了。你這傢伙」

「我得回家做作業了。那之後就交給年輕的二位了……」

感覺快要被嫉妒之火給燒光了,我決定以儘可能的速度退散。

新款動物療法之後,是不是還有魔法少女第二季療法等待著我呢。

我專門繞了遠路去找了一下,然而並沒有艾米的人影和動靜,直接行蹤不明了。

而相對的。

我家附近躺著一個巨大的三角形飯糰。

「哦,來得正好」

那東西緩緩轉過身來,面朝著我。

「嗯……這不是胖太麼?你在幹什麼?」

看著像飯糰的其實是他的背囊。背囊塞得滿滿當當,比背著的人個頭都還要大得多。

「啥都沒幹。現在還沒。一切都是之後才開始」

做好出行準備的胖太朝我揮了揮手。

「我想出去漲點見聞。休學申請也成功提交了,我這段時間就要去世界各處遊歷咯」

「為,為什麼這麼突然?」

「因為補考沒過……」

「你的思維也太跳躍了吧!」

「嘛我剛才是開玩笑的。在那之後我考慮了很久。考慮被你甩開得越來越遠的我,究竟能做到些什麼」

在暑假開頭,我們一起接受補習的時候,胖太曾經遙望著遠方眯起眼睛說過。

「該怎麼說呢。講

真的。你變了很多啊」

而現在的胖太,露出和當時一樣的表情說道。

「『我想為了世界做些什麼』,我完全沒有說這種大話的意思。我其實是想為了自己做些什麼。不然就會被孽緣拋下呀」

「胖太……」

「我還什麼都不知道,有些東西不親身經歷是不會懂的」

他朝遠方望去,眯起的眼睛因為眩光而眯得更緊。

在每家每戶都跟多米諾骨牌似地向前延伸的道路前方,向山的對岸進發的太陽,仿佛在邀請他似的散發著光芒。

背著巨大背囊的熟悉背影,比平時顯得更加偉岸。

……曾經,在另一個世界裡。

有過同樣一片光景。

是在作為田徑部暫定部員鼻子翹到天上的我,看到努力參加慈善俱樂部活動的胖太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我,從胖太的背影中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胖太可能也從我身上的某處感受到了焦慮吧。他也因此想要成長。我希望是這樣。

我們是男性友人,而男性友人就是這樣的。

「嘿嘿。別這副表情嘛。追夢的男兒漂泊流浪,身後親愛的人兒請不要阻攔……大概就這感覺吧」

「嘛,我倒完全沒有阻止你的意思」

「真是薄情呀你這混蛋」

胖太呵呵笑著,用拳頭輕輕頂了頂我的肩膀。

像摯友一樣,輕巧,卻又有些用力。

「嘛,這也不是今生的告別。我就想著要給斬也斬不斷的孽緣盡一下仁義罷了——拜了,兄弟。再見啦,橫寺陽人」

他舉起一隻手,迎著夕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我一直揮著手目送他的背影。

在這突然的辭別後向我襲來的,是震驚、寂寞、喜悅。

以及——一陣無比強烈的既視感。

就算道中不同,到最後胖太所到達的精神面貌依舊是既定的。

他終究會乘上小艇,在每年過年之際寄給我所在地的明信片吧。他終究會栩栩如生地向我描述他在異國他鄉為了世界、為了別人而活動的樣子吧。

我有這種感覺。

**

吃完飯後,在橫寺家走廊那兒手機響了。

是little baby醬的來電鈴聲。

「學長,我聽說了」

聽她的聲音非常興奮,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那種特別想找個人告訴的好消息麼。

「你終於把小梓當寵物了吧」

「bad news!」

女孩子的社交網絡里不存在保密機能的。我不找藉口了。我突然想找個在牢里的說話對象了!

「裁判長大人,請讓我先申明一下。小豆梓只是順著形勢而已,責任全都在我一個人身上……」

「是嘛。你很有責任感、漂亮地完成了工作。再接再厲哦」

「……誒?」

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怒火中燒而說了段小月式的反諷,結果她的語調卻並沒有變化。

「你不,生氣嗎?」

「我有什麼該生氣的地方嗎?」

她打心底的沒有頭緒。

她似乎真的是把這當作好消息才跟我打的電話。

和玩大貧民的時候一樣。她本來無比嚴苛的對變態防護罩現在漏洞百出呀。

「你們二位結成了所期望的關係,我這個外人可沒法說三道四。這是憲法所保障的當然的權利」

「本邦的憲法裡有這一條麼……」

「小梓她可高興了哦。她說,最喜歡的動物向自己撒嬌的時候,以及自己身為一個動物向最喜歡的人撒嬌的時候,她才感受到了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她還說,她肚子深處女孩子的部分也躁動不安」

「她這樣說了!?」

「不,她沒這麼說。這是我的想像」

「你這捏造嘛!完全就是捏造!」

「我是知道的。這種事情我很了解」

她嚴肅地宣稱道。熟悉自己朋友肚子裡頭的情況,我感覺是不是有點不妥啊?內心的自由和胎內的自由都被隨意侵犯的小梓,將來又在何方呀。

「……小麻衣可是氣鼓鼓的哦。我說你啊,自己朋友被做了些奇怪的事情,你就不會反感嗎?」

「你為什麼覺得我原諒你了。我都叱責過幾遍了。被變態逼迫是犯罪嗎?是犯罪呀」

「哦,嗯。也是呢。我就知道」

「只不過,水是會流回原處的」

筒隱淡淡地說道。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能違抗大自然的法則」

「……是這樣啊」

她真是通情達理。通情達理過頭了。

仿佛這股水流是她本人引導的一般。

我剛和小豆梓恢復交流的時候,筒隱感到無聊的理由,我現在總算明白了。

以當社比而言,我對待小豆梓的方式十分的紳士。在小豆梓面前,我想儘量作為一個普通人。

而現在,筒隱肯定興奮不已。

為橫寺陽人終於成為變態這一點。

無論她口頭怎麼否定,她都有意識或是無意識地期望著目前這個狀態。這可真不得了。

果然奧卡姆是全裸的,月子妹妹也是全裸的嘛。裸體的王,裸體的月子妹妹!趕緊來場全裸遊行吧!讓我們一絲不掛地往來通行吧!

……不不不對不對。這和我的性癖沒關係吧。沒關係的。這種幸福事件還是留到小薄本里吧。

不是這樣的,我必須認真考慮這件事情不可了。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被扭曲了。

「然後按姐姐的說法……,學長」

「…………」

「學長。學長。你在聽嗎」

「……哦,哦哦,抱歉,我在想些事情……你在說什麼來著」

「真是的。在說姐姐申請學校的事情。她說她在考慮考馬薩諸諸……不對,麻薩諸塞工科大學,不過最近也把國內大學納入了考慮。所以她想讓學長幫她看一下現代國語」

「可以是可以……。我來教她學習真的好嗎?」

「當然可以了。姐姐也是這麼期望的。學長應該很擅長幫別人複習考試才是」

「……在別的世界裡?」

「在確實存在過的世界裡」

她十分頑固地糾正道。如同重要的言靈。

我們之間的這種來回已經進行過多次了。

「大家全都回到過去那樣就好了」

「……會全都相同麼。」

「絕對會的。我相信未來」

開朗地說罷,筒隱「啊」地一聲講道。

「姐姐在叫我了。今晚能看到很多流星,所以叫我一起看。學長如果有興趣的話也請過來。先失陪了」

在通話結束的那一刻,我有一種聽到話筒那頭某人在咳嗽的錯覺。

**

我根本沒有閒心去仰望夜空。

我在自己沒開燈的房間裡,埋頭苦讀筆記。

為了今後,我從月子妹妹那兒借來的,橫寺筆記全11卷。

最近我都沒怎麼認真讀過。

每當我被不妙的預感驅使著去通讀文字時,都會跟受到追擊似的發出呻吟。

一模一樣。的的確確。

實在是太相似了。

「這樣子,不就相當於再來一遍麼……」

當然細節部分有差異。可大體的流向是共通的。

去咖啡廳、遊戲廳,大家一起在筒隱家打牌,聽到義大利的鐘聲等等。每個事件的結局都和過去如出一轍。

——水是會流回原處的。

筒隱是這麼說的。

以前看過的電影裡,講到過世界是具有「修正力」機能的。

哪怕再怎麼改篡歷史,本應改變的命運都會慢慢回歸原樣。就如同修了水利工程的海岸,每當迎來滿月時都會試圖回到原型而泛濫一樣。

而為了取回某物而以各自的方法掙扎的我們,則更是如此。

擺脫大小姐脾氣的小豆梓正慢慢小狗化,本質上是廢柴的聰慧鋼鐵小姐正向著大學考試邁進,溫柔的艾米被我們盤弄,進入臘月之後會迎來修學旅行,旅行之後是聖誕聚會。初詣去神社,而月子妹妹的生日則由大家一起慶祝。

對對,從胖太那兒收到明信片的事情,在橫寺筆記第八卷寫到過。

我一邊讀芥川龍之介的《齒輪》,一邊稍感消沉。

喜劇會悲劇性地復演,而悲劇則會喜劇性地落幕。

一切都如早已定好的預言所示那般。

然後——。

我們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本來已經遠去的詛咒又無情地侵入我們的腳底。

不久,家裡的門鈴響了。

如同宣告安寧世界之終結的,默示錄的號角。

從昏暗的玄關那兒,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

門外站著全身散發著敵意的同級生。

「給我滾出去」

「——誒……」

「從這條街上。收拾好東西立馬」

單刀直入,冷冰冰的一記直拳。

「你在這裡就是添堵」

見我幾乎神情恍惚地呆站在玄關,小麻衣很不高興地雙手抱胸。暗褐色的無袖襯衣與夜色融為一體,很難認知到她的存在。小麥色的肩膀和手臂,就如同死神的鐮刀那般。

「再這樣下去。你會受傷的。絕對又會」

「『又會』麼。這樣啊。果然又會變成一樣的麼……」

「……你終於想起來了。麼」

小麻衣一瞬間瞪圓了眼睛,靜靜地低下了頭。

我不確定,用「想起來了」去描述未來的事情是否合適。不過在「我讀了橫寺筆記後想起來了」這個層面上來說也許是正確的。因為那就類似與神聖的預言書。

不過為什么小麻衣能認知到這一點?

難道清楚地知曉別的世界的歷史的,不止我和月子妹妹兩個人嗎。

「我說你啊,有沒有從筒隱那兒看過筆記?」

「筆記。你是說小月偶爾會寫的日記麼」

「日記。嗯。也有這種說法吧」

「我不會看別人的日記。這很惡趣味。我只是從一開始就記得罷了」

她乾脆地說道。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消失的世界的種種事情,不靠筆記之類的外部記憶裝置真的能記得?能做到基本只有神靈吧。

「你到底記得到什麼程度……」

「全部」

「那,部長她,那個——倒下的事情也?」

「當然了。我打倒部長的事情也」

「誒?」

「怎麼了」

她一臉疑惑,冷冰冰地反問我道。

「不啊,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部長不是生病了麼?」

「不。部長她很健康。是我更強。所以我才把她揍趴下了。僅此而已。她沒有讓著我」

「為什麼要揍趴別人啊……」

「因為不干就會被揍趴」

「哪裡的蠻族!?」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竟有如此不人道的事情。小麻衣太恐怖了。她究竟是在跟什麼做戰鬥啊……。

「可不應該這樣啊。我覺得部長也大概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接受了才對。所以才會一直那麼平靜,除了咳嗽之外從不把她痛苦的樣子展現給我們……」

「不不並沒有這種事情。部長就是個鼻涕鬼。哇哇大哭的。是我弄哭她的。是我贏了。我一次都沒輸過」

「你討厭部長嗎!?」

我不禁喊出聲來。

小麻衣驚詫地瞪著我。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呀。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才不是沒辦法好吧!?你都對病人幹了些什麼!?」

「因為嘛。這是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在我了解部長本身的情況之前就發生了」

「不對的。這是未來終將發生的事情。在我得知部長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之後」

「『未來』?這算什麼。別說些不吉利的話」

嗯?嗯嗯嗯?

感覺從剛才開始,話題就有點沒對上欸。

「吶。我們來稍微整理一下吧。你是在談什麼事情……?」

「都說了是過去的事情。我把部長胖揍一頓」

小麻衣揮了揮她那小麥色的手臂。

而這時我終於——

「哦,哦哦!噼里啪啦咕嚕咕嚕大戰爭」

真正地想了起來。

噼里啪啦咕嚕咕嚕大戰爭。叫嚷著「黃口小兒」「權之介」之類的年幼筒隱筑紫,和大罵「笨蛋笨蛋」的年幼舞牧麻衣之間,那永無止境的打鬥。

這樣的話,的確就能用「想起來了」去形容了。

大概十年以前。用橫寺筆記來說就是十卷左右。剛剛見面的兩人,經常扭打在一起的場景,漸漸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就這個世界的歷史而言,是距今很遠的過去的事情。

就別的世界的歷史而言,是距今很遠的未來的事情。

是兩個世界共通的,在司阿姨重置一切之前發生的事情。

**

「我以前並沒有。像現在這樣。尊敬部長」

小麻衣面無表情地捋起了頭髮。後面結成的馬尾辮狀的頭髮,沿著她的指尖流下。

「就是個煩人的傢伙。我的眼中釘。頂多算個競爭對手。我過去是這麼想的。就是個干架的對手罷了。可幾年以前,我在體育祭上看到了部長大活躍的場景。那時我第一次覺得她好帥氣。所以」

……所以才憧憬著鋼鐵小姐,把原本的短髮留長了。

從過去的吵架朋友,轉變成真正的崇敬對象,這個過程中肯定有很多純潔百合花盛開和各種ktkr的事件。然而這並非本書主旨,很遺憾只能割愛了。

不論如何,小麻衣一直都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情。這個世界而言的過去。大家一同嬉鬧的那個過去。

整個時間軸都不一樣,也難怪話題會錯開了。果然小麻衣也無從得知別的世界的未來嘛。

我感覺有些掃興,呆呆地看了會兒飄揚的馬尾辮後。

「……話說。向艾米鼓吹『這張照片裡拍下了不能拍出來的人』的,就是你吧?」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說她知道破壞兔子小屋的犯人是誰,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小麻衣是在和艾米談話的過程中,一同目擊了現場的。

「我不知道你是作何打算,不過用毫無根據的東西威脅毫不相關的孩子,你是不是有點過分啊」

我用責備的口氣說罷,小麻衣憤然地聳起肩講道。

「真囉嗦笨蛋。我有根據的」

「橫寺陽人不能存在的理由?什麼根據?」

「是你。先背叛的」

「我,背叛了……?」

「對」

雖然在黑夜中看不清她到底有多生氣。

可小麻衣映在我家玄關燈之下的臉頰,是有稍微鼓起來的。

「我們以前明明一起玩得那麼開心的。結果高中再會之後你卻全都給忘了。一個人活得那麼開心,都沒想過要記起我們。你這現代人的權化。人情淡漠的縮圖。踐踏別人回憶的神經病」

就連似曾相識的粗口,都沒有平日的銳氣。

「小麻衣……」

「別用!……這個叫法」

小麻衣剛想抬起音調,最後還是小聲地說了出來。

「小梓她們要是隨便接近你,又會被拋棄掉的。會受傷的。所以你滾出去。趁關係還沒有更親密前」

「我說啊,小麻衣」

「要我說多少遍。所以說這個稱呼」

「因為這是以前的稱呼,所以不願意?」

「……………」

舞牧麻衣像是被說中似的,緊緊抿住了嘴。

在這個世界裡,我第一次叫這女孩「小麻衣」,是在十年前和她初次相遇的時候。

我把經常吵架的她和鋼鐵小姐分開,還讓她和曾經的朋友小豆梓和好。

曾經有一段時期,我們一起忘情於捉迷藏啦捉鬼之類的遊戲。

在正面司阿姨的問題之前的,溫柔的緩期。歡樂洋溢,幸福無比。大家都在歡笑,和大家一同歡笑,和大家一同生活的,幸福的庭院。

「明明。都那樣玩過來的。……明明。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她並沒有發無名火,也並非無意義地敵視我。

舞牧麻衣,其實在鬧彆扭。

為了我把她忘掉的事情,一直在鬧。

別看這姑娘看上去這樣——其實她在人際關係方面非常纖細的。

「明明說好了就算去別的小學也要一輩子當好朋友,拉過好多好多次鉤的——」

以前,在別的世界的修學旅行中。

從坐在神社石階上的女孩子那兒聽來的話語,從筆記中靜靜地冒出。

「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也許是我不擅長建立深層次的關係吧。也許不一直處在一個世界中就沒法做朋友吧。回憶沒有派上任何用場」

時的小麻衣,也是想著失去的青梅竹馬小豆梓而失落不已。

在這個世界中,小麻和小梓的分離被阻止了。然而,青梅竹馬的喪失卻仍然發生了。之前一直五個人一起玩的,不再在筒隱家出現的那個男孩子。

小麻衣為了不再讓我和小豆梓她們建立很深的關係,為了不再發生被忘卻這種事情,才盡力讓我遠離她的青梅竹馬們。

而這些全都是為了欺騙自己的欺瞞。

因為,害怕再次建立關係,就連過去的照片都那麼忌諱——真正受到傷害的。

不是別人,正是舞牧麻衣自己吧。

「……抱歉。抱歉了,小麻衣」

「笨蛋。別說了。別隨便道歉」

「嗯。不過還是抱歉。讓你傷心了,是我不對」

我低下頭去,而小麻衣又有些生氣地鼓起了臉。

「別太自以為是了。這事都無所謂的。我怎麼可能會悲傷。因為我。根本就不喜歡你」

「不喜歡。不是喜歡,而是更加……」

「哈?」

「最喜歡……!?」

「……你是笨蛋嗎。討厭。作為一個人最討厭你了」

「作為人類討厭……。也就是說作為一個男性喜歡咯!?」

「笨蛋麼。你這笨蛋。作為男性啥的。我怎麼可能以這種目光看待朋友」

「嗯。也是。我們是朋友呢。在小麻衣的心中,一直。謝謝你小麻衣。我也最喜歡你了!」

「……笨蛋!你這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丟掉詞彙力大吵大鬧的鬧彆扭小麻衣,和曾經那個背著閃閃發光的雙背帶書包的她,特別的相似。

**

「你到底在談些什麼」

大鬧一陣之後,小麻衣十分疲憊地長嘆一口氣。

「剛才。未來咋的部長咋的。感覺很奇怪」

我們夾著同一根電線桿,背靠著背,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談著。

「我誤會了。我沒管你那邊,自顧自地把我這邊的事情說下去了好像」

「哪邊的事情。講給我聽」

「唔,這可能不應該講給小麻衣,哦不,舞牧同學聽吧……」

「哼哼哼」

在一聲遺憾的呻吟和一陣做作的沉默之後。

「……小麻衣」

「嗯?」

「就行啦」

電線桿對面,傳來一句平淡的許可。

「謝謝你小麻衣!我的小麻衣!朋友小麻衣!」

「真囉嗦笨蛋。閉嘴」

我笑了出來,而小麻衣則是裝作生氣地咋舌不止。就像搞好關係的儀式一般。

「我說——」

所以,我想把相應的回報給她。

將圍繞著一份筆記兩份歷史三人家庭的,那個混亂不堪的世界的事情,慢慢地向她挑明。

針對我究竟是在說些什麼,究竟——在恐懼著些什麼的事情。

「……就是這樣。我覺得會不會又變得和過去一樣了」

說完漫長而複雜的故事後,小麻衣一直沉默不語。

莫非是因為太無聊而睡著了?就算是夏天,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露出這麼沒有防備的樣子是不好的!保護工作就交給我啦!安保朋友(Security Friend),簡稱帶「s」的朋友!

「——……嘿咻」

我繞道電線桿的另一側,結果撞上一個像藏狐一樣眯起眼睛的人。哇好厲害。明顯是無語到不行的表情耶。

「哎呀,我知道我說的話太離奇了你可能不相信……」

「我信」

「誒」

「『誒』是什麼意思。真沒禮貌」

仔細一看,小麻衣眯起來的雙眸,似乎是在努力壓抑著感情。就像將巨大的鉛墜沉入水底的泉水一般,內部蘊涵著某種靜謐。

「因為司阿姨。有說過的」

「……欸……?」

司阿姨,對小麻衣?何時,何地?

「十年前。在你不再去筒隱家之後」

她娓娓道來。

將事實以事實的形式傳達出來。即便如此,話語間仍然夾雜著藏不住的感傷。

就這樣,小麻衣講述了只有她知道的世界的事情。

**

「……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

聽完初戀最後留下的叮囑,我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自己去想」

十分冷淡的答覆。

而這大概並不是說她會撒手不管。

「在你說的那個世界裡。我和部長的問題,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沒有牽扯。明明這樣。結果你只在合適的時候才依靠我」

「小麻衣,你這是又……?」

「我才沒鬧彆扭。笨蛋」

正鬧脾氣的小麻衣露骨地別過頭去,然後繃緊表情說道。

「……其實。我覺得像這樣商量。也是不太好的」

「為,為什麼?」

「就像你說的。所有在筆記中登場的人物。他們的行動都會被『修正』成和別的世界裡相同的樣子。我遲早有一天也會和你第二次失和而分開。不是嗎?」

「……有可能」

在初冬的修學旅行變得親密的我們,遲早也會在隆冬的滑雪場迎來別離。

只要有一次接近,我們兩人間就必定會出現鴻溝。

「我們倆像這樣談話本身,可能就是已經受到修正的證明。要是在更久之前扯上關係的話。就可能做出不同的行動了。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法從筆記的預言中逃離了。我什麼都做不到——」

「——等等。你剛才,說啥了?」

我向她一逼近,她驚訝地眨了幾下眼睛。

「生氣了麼。可這就是事實。無論做什麼也好」

「這之前!更久之前,怎麼著!?」

「……知道的話。不同的行動……」

「小麻衣,就是這個!殺手鐧就在這裡!不愧是舞動的名偵探!」

我仿佛看到那隻叼著joker的小狐狸,情不自禁地將眼前的好友緊緊抱住。

從最開始就一直存在的違和感。我感覺我總算把它的真面目切實地抓在了手中。這份實感,還挺有肉感十分暖和呢!

「哈。嗚。誒。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從我的懷中,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就胸部那塊輕輕貼著我,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

我帶上小麻衣的一份,在她的耳邊大聲地說道。

「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嗚。……我……」

「做?不行?可以?哪邊!?」

「………………放開……我……」

「說!?嗯!我會說的!我的作戰,不,我們的目標!」

「……你這。笨蛋。大笨蛋……」

小麻衣應該是贊同了我,她的肩膀絲毫未動。

我一邊聽著她代替回答的細微吐息,一邊仰頭看向電線桿的頂端。

月子妹妹新聞台說過,今晚是觀測流星群的機會。

我能清楚地看見,在存在了數億年的夜之華蓋中,有一顆流星划過。

在月光遙不可及的地方閃耀,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消散之物啊。

我高高舉起了拳頭,仿佛要將它們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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