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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8愛美路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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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暈目眩。

視野扭曲,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裡。缺乏容身之處的不安向我襲來。

萬物是變遷的。

如同流水,如同雲彩,如同命運。

沒有事物會永遠停留在相同位置,萬事萬物都在不斷變化。在毫不留情轉動的地球上,籠罩著不確定的主觀面紗,在曖昧的時間感覺指針上搖盪。

人在本質上就是孤獨的。

我們只能以自己的主觀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這個世界純粹是屬於我的,那個世界純粹是屬於你的。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之間,我的主觀會對你的主觀造成妨礙。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絕對不可能合而為一。

在孤獨的世界中,我們都孤獨地活著。

所以肯定沒有人真正明白,自己目前究竟在世界的哪裡。就算有人宣稱自己知道,也有可能只是他連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那麼。

這裡是哪裡。

現在是何時。

我究竟在哪個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個人搖了搖頭。

人的主觀可沒有脆弱到一陣暈眩就足以動搖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識是連續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國立大學前期測驗日。

不久之前,我才剛目送鋼鐵小姐上考場。

之後我正和別人一同在當地大學的正門前閒晃。

成群結隊掩蓋斑馬線,充滿殺伐之氣的考生戰士們已不復見。考試開始的鐘聲一響,大學之外的空間完全恢復成日常生活。

只有往來於國道上的汽車隨意排放黑煙。

「真是一成不變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風冷到足以讓人流眼淚,我緩緩邁開腳步。

「……怎、怎、怎、怎麼了嗎,大葛格?」

「沒有,只是站得有點頭暈而已。」

「嗯~?」

整個人躲在我的大衣內,活像演雙簧的愛美停下腳步,宛如即將撲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後腦勺彷佛摩擦著我的肚子,仰頭上下顛倒看著我。

「拜託不要突然停下來或突然走動。說過兩人三腳的訣竅在於溝通了啦。」

處於人生中最擅長兩人三腳年紀的十來歲愛美,不滿地踩了我一腳。

但她依然緊貼著我的身體,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真是可愛呢。

「到底為什麼要笑咪咪看我啊────哎呀呀?」

原本拚命掙扎的愛美,忽然感到疑惑而停下動作。而且沒有抵抗。如果以YES/NO情趣枕來說的話,這代表OK的意思嗎?

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大學正門口佇立著熟悉的身影。

「是筒筒喔!」

鑽法律漏洞的羅莉,愛瑪努艾勒小姐一下子從我的下方鑽出來,興高采烈跑向合法羅莉月子妹妹的身邊去。有點寂寞呢,所以我也跟著跑過去。管他鑽漏洞還合法,我通通帶回家!

「太慢了!有一點趕不上呢!」

愛美說的沒錯。大考戰士鋼鐵小姐早已上了戰場。要早晨目送鋼鐵小姐嫌太晚,中午前來加油又嫌太早。

可是──筒隱的態度卻平淡的有些怪異。

「這個時間剛好。我是來辦一些事情的。」

筒隱向愛美打個招呼後,快步走上前來。

一隻手上抱著筆記本,像是旅行者用的導遊手冊。

仔細一看,那是十分熟悉,筒隱最喜歡的日本學習筆記本。

標題寫著『#7』。

幸運數字7嗎……搜集三個會中大獎,月子妹妹的小褲褲會像潮水一樣嘩啦嘩啦跑出來嗎?

就在我妄想月子妹妹角子機的確定中獎聽牌時,月子妹妹本體的腳步依然沒停止。

目標是正門,正在進行大考的校園內。

「等一下!?除了考生以外已經禁止進入了耶!」

「不要緊。這個時間的警衛正好去了洗手間。」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應該說,問題不在這裡……更何況,筒隱你要辦什麼事啊?」

「和學長沒有關係。」

筒隱偶爾會說出冷淡的話,但今天可不一樣。剛才這句話已經遠遠超越了冷淡的範圍。

這句毫不留情的話有如將某種感情用衛生紙包起來,狠狠丟進垃圾桶一樣。

「等一下,真的不行啦……!」

我猶豫不決,但還是將手搭在筒隱的肩膀上。

「請學長不要碰我。對於不聽勸的學長,我沒有任何話好說。」

「怎麼這樣說話呢……用字遣詞很重要呢。」

「學長不是一次也不肯聽我的話嗎?真的,真的真的──連一次也不肯聽。」

這一瞥有如一刀兩斷。

沉重冰冷的一擊,完全足以讓我的腳縫在原地,一步也走不了。

筒隱真的打從心裡生我的氣。

之前在馬拉松大賽上,我不顧難得來探病的筒隱反對,只為了幫助別人。因此錯在我身上。

之後,我和她之間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可是現在。

難道之前那種尷尬,足以讓她當面痛罵我一頓嗎?難道我們不能以更加敏感的言詞爭吵嗎?

我可以理解她靜靜地對我感到失望,卻不知她為何冷淡地輕蔑我。

「……大葛格,你在做什麼?」

「沒有啦……之前我們的確在冷戰狀態。可是我實在不曉得,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真是無可救藥的變態……」

「拜託?有在聽我說話嗎?」

愛美不安地重新貼著我不放。竟然能讓殺必死模式結束的愛美再度怕成這樣,代志大條囉。不過真的,現在不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筒隱不顧呆站在原地的我們,進入了禁忌的大門。

我和愛美互望了一眼,才戰戰兢兢追著她,進入考場校園內。

在花圃前方左右張望,發現馬尾的女孩身影,甚至入侵了大門旁邊的警衛室。

「等等,咦,咦?」

難以置信的是,她居然還拿起聽筒,不知是打內線還是外線,擅自打電話講個不停。

筒隱說的沒錯,警衛的確不在。可是筒隱偶然前往警衛室的時機,警衛正好不在岡位上,這種近乎奇蹟的偶然,真的有這麼容易發生嗎──

「喂!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我就說吧!警衛匆忙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不是這樣的,雖然那女孩是還沒發育的洗衣板,可是她也有她的優點啊。

正當我為了可愛的月子妹妹準備辯解時,警衛直直朝我衝撞過來。鎖定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禁止不相關人物進入的校園內,抱著幼女四處晃蕩的可疑人物。結果我的雙手被扣住。

警衛一臉職業性的無表情,試圖將我拖進黑暗世界的牢籠里。

我雖然不斷掙扎,試圖表示有話好說,但抵抗絲毫沒有作用。橫寺同學要被抓走啦!緊急車輛的警鈴聲由遠而近,出現的是紅白相間的救護車!

……真是奇怪,不該是這樣的吧。

「──咦,哎呀?」

我眨了眨眼。

救護車沒有停在我身邊,而是橫越校舍。

不放過賺業績機會的警察伯伯會團團包圍我,像無限加台一樣將各種罪名賴到我身上。我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從車輛走下來的當然是救護人員。

想一想也是理所當然,會來找我的是警車,而不是救護車嘛。而且趕來的速度也太快了。

驚訝的警衛也忘記壓制我,連忙趕去處理。

就在我歪著頭,懷疑他們到底來幹什麼的,卻看到筒隱滿不在乎離開警衛室。

她似乎結束了所有『事情』。到頭來她究竟有什麼事情啊?

──比方說,以外線聯絡緊急車輛,並且以內線呼叫負責人,儘速處理事態──該不會是這樣吧。

聽到慌張的人聲與聲音由遠而近,我茫然思考著。

騷動的中央,有一名女孩躺在擔架上被抬出來。

蒼白的表情,敞開的馬尾,緊閉的眼睛。

我很熟悉她的長相。

因為她與面無表情,注視事態發展的女孩非常相似。

沒錯──就是鋼鐵小姐。

我吸了一口氣,消毒水的氣味立刻擴散在整個胸口。

大中午在外來急診室的走廊上,我不斷輕聲咳嗽。

我明明已經很注意了,卻還是感覺到躺在一旁病

床上的人出聲指責。

在處理室的病床上,鋼鐵小姐理應靜靜地胸口起伏呼吸著。

在醫院很自然壓低音量,不只是為了病患著想。肯定是醫院內這股糾結在喉嚨的氣息,讓舌頭的活動變得不靈活吧。

等到我自行趕來醫院的時候,醫生已經向筒隱說明過病徵了。

由於猶豫該不該大搖大擺介入。我躲在走廊轉角偷聽。

年輕醫生說還要等血液檢查結果,但可能是太過勞累了。

近代醫學也是有極限的。不論醫術再怎麼發達,也不可能連緊緊依附在血脈中的古老沉疴都解剖得出來。

「……嗯──是的──」

雖然兩人輕聲細語,但我隔著牆壁還聽得見。

一名大學相關人物一起搭乘救護車,陪同來到醫院。記得好像是妙齡眼鏡美女,但這時候我沒心情管那些。

那位美女與筒隱似乎在轉角的另一端,處理室的門口前對談。

眼鏡美女詢問筒隱,為什麼她能比現場確認鋼鐵小姐倒下去的瞬間叫,更早一步叫救護車前來。

「因為那原本就是她會倒下的時間。」

筒隱交雜著嘆氣聲回答。

根據她的說法,鋼鐵小姐總是沒參加下午的考試。即使倒下去叫了救護車,她依然偷溜出來。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表情回到家,僅止於此之類。

「她已經三番兩次這樣,一開始真的被她騙了。所以這次不讓她有逃跑的機會,提早叫救護車來。這次造成考場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

眼鏡美女士表示,鋼鐵小姐是不是在模擬考也三番兩次重施故技。

「不,這是頭一次惡化到無法繼續考試。」

眼鏡女士短暫沉默,同時帶有困惑語氣反覆質問。

『總是沒參加下午的考試』是什麼意思?

「剛才是第一次病倒,但她平常老是裝病。」

這次感覺換眼鏡女士沉默不語。

也難怪她會混亂。因為月子妹妹這番話有奇怪的矛盾。

到頭來,鋼鐵小姐究竟是初犯還是累犯?這可是相當重要的問題喔。就算第一次偷月子妹妹的小褲褲是微罪,但如果玩小褲褲角子機中大獎,贏得好幾萬件小褲褲的話,就準備去吃牢飯啦。

不對,等一下?

小褲褲的多寡真的會影響刑責嗎?以小褲褲的重量衡量罪刑輕重真的合適嗎?近代司法能容許為了區區一件小褲褲而左右判決嗎?罪刑=月子妹妹小褲褲的方程式究竟能成立嗎?

就在我埋首於小褲褲問題一會兒。

伴隨儀式般的道別,傳來腳步聲。

眼鏡姐(暱稱)歪著頭冒出好大的問號,但還是經過轉角,在走廊上逐漸遠去。可能要回考場吧,快一點的話或許還趕得上午休。

然後另一個腳步聲朝我這裡傳來。

是月子妹妹。

自從救護車抵達之後,我就沒有認真和她講過半句話。

姊姊像這樣真的病倒,這還是第一次。不知道她有多麼不安。不知道她的心中會抱持多麼撕心裂肺的痛苦呢。

我挑選該以什麼話為開場白,然後,

「…………」

月子妹妹就這樣經過我的眼前。

徹底面無表情,連我正要舉起來的手,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是不是,沒發現我呢……」

我哈哈笑了兩聲。

由於心情急躁,因此沒看見我。應該是這個樣子,不會有別的理由吧。

月子妹妹還有各種事情非做不可,肯定的。

而且,我也有許多事情非做不可。

比方說呢,聯絡敬愛社長的麻衣衣。

另外我還找小豆梓來考場目送鋼鐵小姐,因此我得確實轉告她。要是撲了個空就糟糕了。

不過小豆梓最近愈來愈善解人意了,即使放她鴿子,她也絕對不會對我生氣。還會開玩笑說『我正好想散步呢,得救囉!得救囉得救囉塔斯馬尼亞惡魔!』哈哈哈。小豆梓才不會開這種玩笑咧,欠揍喔。

元祖小豆梓繼承派與真正小豆崇拜派,分裂成兩股勢力展開大亂鬥。小小豆梓在我心中不斷成長茁壯,世界今天依舊悠閒又有活力。

「……嗯,我很好。」

低聲這麼一說,就覺得真的湧出了活力。

偉人曾經說過,只要有活力就無所不能。我很有活力,我無所不能。所以不論女孩子陷入任何危機,都能帥氣扮演英雄的角色!

「好!」

我站起身來,打起精神。

我很有活力,什麼都辦得到。我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說到治療鋼鐵小姐疾病的方法,我當然心裡有底。

只要向一本杉山丘的貓像許願,將重要的某些事物交給她,她一定很快就會康復。

雖然這是最終手段──但這應該是我想得到的唯一方法。

如果支付某些代價能治好鋼鐵小姐,那麼不論代價是什麼,肯定都是穩賺不賠。

怎麼著,其實很簡單嘛,沒必要想那麼多。等我四處辦妥雜事,交代一下身後事,就馬上去祈禱吧。

我探頭望一下轉角,向處理室的門口揮揮手。

等我一下,鋼鐵小姐。讓我來想想辦法吧!

「呼……」

我嘆了一口氣,並且身子一抖。

不知道誰忘記關窗戶,寒風吹進了走廊。

一旁迎風飄動的窗簾,在病床上形成蕾絲的陰影。太陽從雲層的縫隙探出頭來,不由分說將陽光照進室內。

我伸手鎖上窗戶的鎖,正巧與太陽四目相接,隨即皺起眉頭。

我討厭太陽那傢伙,討厭他的顏色。春夏秋冬,無時無刻不高掛在天空燃燒,總有一種強迫自己當太陽的感覺。

光芒的背後,可能隱藏了自己真實的顏色。平常總是開朗活潑的人,反而無法信任他人。哀傷的時候就該難過,煩惱的時候就該苦惱,像這樣自然流露感情,才是真實的面貌吧。

「……等一下喔,鋼鐵小姐。我會幫你想想辦法的。」

再一次,這次我低聲說出口。

鎖好窗戶,將太陽封閉在固定化的框架內,我轉過身去。

或許就只是同族相厭而已。

星期六,田徑社的活動一如往常進行。

在大操場的角落,固定的觀摩席。當我觀摩女孩子們躍動的身影時,麻衣衣趁著休息時間走過來。

她脫掉了運動服的上衣,以毛巾擦拭滲入襯衫的汗水。健康的身體曲線實在太贊啦。

「……王子真是的,有時候會露出好像野獸的眼神喔。」

和氣少女坐在我身旁,和氣地笑著。

她以和氣和煦的指尖,一一戳破便當里的鮭魚卵。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啊,我的眼球與鮭魚卵之間有任何關聯嗎?

「麻衣衣辛苦了~我帶飯糰給你喔。」

「謝了。」

「好吃嗎~?要揉肩膀嗎~?」

「嗯。」

和氣少女繞到坐下來的麻衣衣身後,開始殷勤服侍她。女孩子的幸福空間就此展開。

「像這樣揉揉似乎很舒服呢~知道嗎~?」

和氣少女以手掌抓著明顯並非肩膀的部位揉捏,同時對我眨了眨眼。這是對鮭魚卵的實技指導嗎?讓我學到了一課。

「啊啊啊……嗯嗯……有點。太用力了……」

「嗯~?任性反抗的是這張嘴嗎~?」

「……隨你便吧。」

肩膀、側腹與腋下都在和氣少女盡情把玩之下,麻衣衣同時視線朝下低聲說。

「社員。今天都沒辦法集中精神。果然。」

「因為想去探望嗎?」

「……嗯。」

告知情況後,麻衣衣原本想取消社團活動,但我阻止了她。

就算所有社員現在去探望鋼鐵小姐,也一樣束手無策。大家應該盡全力保護社長留下來的資產才對。

「總覺得。」

麻衣衣再度低聲說。

「社長最近不知為何。特別想留下回憶。」

另外為求方便,在這裡沒有寫出來,其實和氣少女一直在幫她按摩。如果適當穿插忍耐舒服感覺的呼吸聲,以及不時喊出來的嬌喘,或許比較接近實際的氣氛吧。

「像是溜冰。或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去。她一直說著這些。該不會預料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麻衣衣撐起沉重的眼皮,仰望著我。

我以襪子頂著她的鼻尖。

「來,這是你放在我這裡的。經過三天三夜熟成囉。」

「……王子?」

和氣少女和煦地笑了笑。我聽見三千世界中,無罪的鮭魚卵被戳破的慘叫。

麻衣衣趁機從按摩中掙脫出來,鼻哼了一聲,

「用真空包。然後幫我。放進書包里。」

「麻衣衣?」

和氣少女忍不住停止虐殺幻想的鮭魚卵。沒錯,麻衣衣就是這樣的變態。我們在這一點堪稱志同道合。

「……麻衣衣想太多了啦。像這樣一如往常套上襪子過一天,鋼鐵小姐也會比較喜歡這樣喔。」

「你以為。我會對襪子做這種事情嗎?以為我僅止於此嗎?別拿我和你相提並論變態。」

「套上襪子還不過癮喔!?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

「咦?套上?套上什麼?套在哪裡?」

「雖然可以依稀感覺到與變態詞彙有關,但現在還是大白天,可以幫忙讓麻衣衣閉嘴嗎?」

一旁的和氣少女『哎~』一聲嘆了口氣。

「……麻衣衣和王子真是的,一點都沒有變呢~」

「沒錯。這傢伙一點都沒變。因為他是變態。」

麻衣衣說得理所當然。她咯咯笑的模樣,看來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

沒錯,橫寺同學沒有變。一點都沒變。

配合麻衣衣的笑容,我也跟著笑了笑。

「鋼鐵小姐只是單純營養失調。等她情況穩定一些,再去探望她吧。」

「嗯……我會的。」

「那我先走一步囉。」

「王子再見啦~下次再玩久一點吧,玩麻衣衣喔~」

和氣少女舉起麻衣衣的手,對我揮了揮。

「玩的對象。錯了。」

麻衣衣一臉不置可否,任憑玩弄。希望她能早點察覺,和氣少女其實超認真的。

「社團活動加油囉。」

「嗯。」

麻衣衣以曖昧的聲音回答,然後冷淡地指了指田徑社員那邊。

「……陽陽。如果有意的話就一起來吧。社團活動。」

「謝啦,拜拜。」

我對朋友們輕輕揮揮手道別。

麻衣衣對我笑,讓我感到好開心。心裡好溫暖。

我果然很有活力,而且無所不能。這樣我對田徑社就沒有留戀啦。

「……接下來。」

最近聊過天的小豆梓表示,願意無條件協助我。不論何時何地都溫柔體貼的大正義小豆梓,就像捎來幸運的小燕子一樣。

接下來只要與一個人和好就行了。

好,走吧!

我刻意不看開始西斜的太陽,踏著輕快的腳步出發。

離開學校,我跳上與自家方向不同的公車。

從內線電話的響鳴方式或是開口的一句,我想過許多策略,結果還是不需要弄這些小把戲。

一本杉山丘的山腳住宅區,古色古香的舊式豪宅圍牆邊。

發現目標女孩正好走在路上。

「嗨,月子妹妹!真是湊巧啊!」

筒隱大概從醫院回來吧,提著一個裝了換洗衣物的紙袋。

不知為何,她似乎沒從正門進入房子,而是繞到後門來。

我跑過去的瞬間,她隨即像是腳邊發現丸子蟲朋友一樣,視線猛然從我身上移開。

「哦,是鞋帶靴耶!今年冬天最夯的款式!不愧是最時髦的月子妹妹!」

「…………」

我從下方繞近她身邊,筒隱立刻像是與丸子蟲跳華爾滋一樣,不斷踢踢躂躂跺著腳。

我猜猜,這是筒隱檢定十五級左右的問題吧。

『我現在正在生氣喔!不要隨便對我說話喔!知道沒!』

是這個意思吧。

跺腳,意思接近貓拳吧。可以清楚得知她的尾巴猛然豎立,全身體毛倒豎怒吼。身上的靜電劈拍作響,這時要是伸出手來,多半會被她使勁猛咬吧。我的貓咪哪有這麼可愛。

碰到這種時候,置之不理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我還是準備摸遍她全身。

「既然這樣,乾脆我幫你拿吧!來,讓我提!」

『你很煩耶!欸!』

「這雙靴子是在那裡買的?概念專營店?」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走開!走開!』

我跟著以動作表達感情的月子妹妹,不斷發問試探她的心情,同時繞著圍牆走。如果她有條小貓的尾巴,我大概已經被她的尾巴甩了三百次巴掌吧。

「──……」

就在距離後門咫尺之遙,筒隱抬頭盯著我瞧。

她的視線強得可怕。宛如磨光的黑曜石瞳眸中,寄宿著絕非正面意義的火炎。

可是無論如何,能溝通肯定比她對我不理不睬來得好。好太多了。

「哎……算了,沒關係。」

然後似乎終於認輸,月子妹妹嘆了一口氣。

進入後門的同時,

「剛才這樣吵吵鬧鬧,原本要找的東西也找不到了。今天就放棄吧。」

「啊,你在找什麼嗎?」

「尋找家裡的可疑人物。」

「咦咦咦咦!?可、可疑人物現在在家裡!?」

筒隱雖然說得很平淡,但這種問題非同小可。除了我以外,怎麼可以讓其他可疑人物偷偷溜進筒隱家呢!

「我想應該不在吧,反正這次肯定也不在。不過很久以前曾經在。」

「可疑人物曾經在!?什麼時候!?」

「今天。」

「今天!?」

「這次的今天依然沒有將家裡弄亂。只有起初兩次是逮住他的機會,我想我可能犯了某種決定性的失誤。」

筒隱這番話像是將貓語直接翻譯成人類語。整體而言,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趕快將尾巴縮回去,變回人類吧,月子妹妹!

「……欸,筒隱。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可是你不告訴我究竟在生什麼氣,我也永遠無法明白啊。」

鋼鐵小姐倒下去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我覺得筒隱似乎仰賴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情報,不斷往前橫衝直撞。

這樣不對吧,我們不是從互助關係開始的嗎?我可不希望最後變成這種狀態。

「彼此溝通一下嘛,拜託啦。」

「…………」

我再度看到筒隱的體毛倒豎,就像尾巴被踩到的小貓一樣。

原本以為她深吸一口氣要說什麼,但卻突然往右轉。

進入家門後,隨即又走了出來。她在後門的界線上,與我面對面。

她的手上抱著黑貓布偶。

「學長,還記得這個嗎?」

「嗯……?」

這是前幾天,筒隱的生日宴會上送給她的禮物。大家安排了慶祝活動,玩扭扭樂遊戲之類,玩得很開心。

「但是我還沒有送過學長禮物。一味收取學長禮物的關係,能算是正確的關係嗎?」

「沒有啦,那是生日才送的禮物啊……」

「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

筒隱的側顏染成紅色。

冬天寒冷的地平線彼端,融化成一團的太陽讓空氣醜陋地扭曲。

鮮紅的夕陽殘酷地籠罩整個世界。

宛如下定決心開口般,一字一句說個清楚,

「我們的關係是對等的嗎?」

染成紅色的小嘴,尖銳地刻劃每一個字。

「我並不是一味受到庇護的小孩,學長不是有義務保護我的家長。如果像過生日的幼童一樣,只會張開嘴巴等待的話,從今以後我將不再收下任何禮物。」

筒隱捏著布偶的耳朵,硬將布偶塞給我。慢了一會兒我才察覺,她是在將禮物塞還給我。

「我也想幫學長盡一份心力,可是學長一次也不肯聽我的話。不論幾次,學長總是一個人扮演學長的角色。」

她這番話的意思,和馬拉松大賽那時候說過的一樣吧。

而且似乎還有弦外之音。我覺得筒隱好像在和更大的失望奮戰。

「所以學長如果堅持己見,我就要採取自己的方法。不向學長說明,不勸說學長,不求學長理解,只靠我自己的判斷行動。」

筒隱家的後院在夕陽景色下,宛如有人剛流了滿地鮮血般濡濕。踏進寬敞空蕩的房子內,就好像被迫與某種污穢交合的感覺,讓人裹足不前。

可是,筒隱就站在那裡。

腰部以下染滿鮮血,紅色與黑色混合的陰影從下體滴落到地面上,一步也不肯離開原地。

「這是學長與我的勝負,看看誰會先放棄。」

雖然有纖細的聲音,滑嫩的肩膀,碩大的瞳眸。外表就像僅以花朵為主食,生活在奇幻世界的孩子一般。

但她卻以一個人類的身分,正面挑戰我。

「在我們地位『對等』之前,我不會認同學長。我不會認同這種結束,不會告訴學長關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事。如果學長要許同樣的願,我也會永遠反覆同樣的事情。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留下宛如咒語,甚至是詛咒般的話之後,她消失在家中。

夕陽中的筒隱家,染血的木門關閉,宛如監牢般聳立在我面前。

她硬塞回我懷裡的黑貓布偶,伴隨快樂的生日宴會光景,在我的懷裡失去了氣息。

雖然不會說話的黑貓,表情仍舊那麼可愛。

當然,黑貓充其量只是在工廠生產的玩具。與活生生的動物肯定不一樣。要求現實的貓咪這樣撒嬌,根本是緣木求魚。

我重新抱好玩偶。理應輕盈的重量,卻沉重得讓人嘆氣。

「噢,原來如此──」

我們兩人的關係出現決定性的決裂。

我隱約覺得,事情已經發展成不該輕易許願,解決鋼鐵小姐的問題了。

天空看到一隻鳥,從西往東飛過去。

神聖的星期日天空,宛如以十字架的尖端為畫筆,在天上畫著美麗的綿羊雲

帶有輝煌感的清爽風勢,吹拂過並排在教堂園地內的針葉樹之間。剛剛還響起的聖歌隊合唱,宛如餘音繞樑般讓人通體舒暢。

這是一個神清氣爽的早晨,連虔誠的佛教徒都會不小心跟著禮拜。

「──就是這樣。話說啊,『對等』究竟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問我……」

諸如此類這般這般,我將至今發生的一切毫不保留告訴愛美,她卻一臉不置可否地回答。

不久之前,她打電話給我。

不知道哪間雜誌社想在禮拜堂舉辦室內攝影。原本她充滿興趣想參觀,卻因為雜誌社的關係而臨時喊卡。

『聖歌隊的練習也臨時取消了,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喔!現在沒事做,所以我們來玩吧,大葛格!』

電話另一端的愛美完全進入了百依百順的商業微笑模式。這年紀居然沒有其他朋友,有點可憐呢……

然後一掛上電話,我立刻十萬火急衝過去。朋友比愛美少的我,比她更可憐呢!

「我一個星期沒睡好,思考了半天,但還是搞不懂對等關係是指什麼。這種事情置之不理實在不痛快,所以才想問問你的意見。」

「大葛格討厭啦,真是一個笨笨笨南瓜。這種事情很簡單呀──」

愛美再度噘起嘴來,這讓我的自尊隱隱作痛。如果聽她說就能立刻明白,那還用得著她說嗎!

「OK,那我們也試著平等對待彼此吧。你可以摸我的胸膛。」

「欸欸?」

「所以我也摸愛美的胸部囉,可以吧!」

「啊?欸?」

愛美一臉茫然看著我,然後視線落在我的手掌動向。

聖歌隊的衣服摸起來觸感真好。好滑順喔,不對,軟綿綿。或者該說扭來扭去呢,感覺像是這樣。

「──咿呀啊啊啊啊啊!?」

對等關係的愛美突然滿臉通紅大鬧。不過我們關係對等嘛!所以冷靜一點吧!

我們就這樣享受著所謂的對等關係。

總覺得真是爽快啊,對等萬歲。

「告訴你喔,大葛格。其實呢,愛美也有事情想談談,才會打電話的喔。」

「想問什麼都可以!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打電話給醫院嗎?」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想先打電話給條子!」

南瓜水箭炮•Version Quattro。有三個噴水孔,調整成最適合塞住鼻子與嘴巴。我滿臉都是辣椒水,倒在教堂的花圃上不斷抽搐。

愛美水箭炮確實不斷在進化,將來有可能成為發明家呢。

「笨南瓜大白痴葛格,道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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