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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4.筒筒,小豆,橫寺陽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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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接到鋼鐵小姐打給我的電話。

她似乎也相當動搖,在電話里說得極快又不得要領。我唯一聽清楚的只有「月子她、好亂來」這兩個詞。

不過這已經構成我從家裡奪門而出的充分理由了。

昨天到最後,事情依然沒有和平落幕。

連我強行介入拉開兩人,筒隱和小豆梓都還在盾碰肩鬥嘴,學妹們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直到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兩人才好不容易站起來。

『————』

『…………』

兩人甚至看也不看對方一眼,離開社辦直接走人。堅硬又高聳的固執壁壘聳立在兩人間,形成一堵絕望般的高牆。

我趁著下一節下課時間去看兩人,結果她們都已經早退了。

寄給兩人的簡訊也渺無音訊。直到深夜才好不容易撥通電話,結果筒隱卻說:

『——和學長沒有關係。』

小豆梓也一樣。

『……暫時別理我。』

就這樣。除此之外兩人沒再說出半個字。

簡直糟透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這樣子豈不是毫無未來可言了嗎?

我不會叫她們不要吵架。是人就會吵架,朋友之間更不用說。我和戳太也曾吵到扭打成一團。

不過,據說朋友之所以為朋友的本質,就在於可以多快和好。

不論兩人吵得多凶,之後還是會和好,這就是朋友。至少真正的朋友是這樣。

如果兩人的友誼是虛假的——那麼一旦發生龜裂,就永遠不會復原了嗎?

這不是很悲哀嗚?讓人很惆悵不是嗎?

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我擔心得輾轉難眠。隔天早上,手機響起獅子王的鈴聲。

今天是不用上課的星期六。巧的是,也是入學中心大考的第一天。

大清早的昏暗馬路上連一輛公車都沒有,我猛踩腳踏車,以媲美賈斯廷·加特林(注182)靠禁藥打破紀錄的速度衝到筒隱家。

注18美國短跑運動員,聲稱自己幼年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而使用禁藥。

迎面呼嘯的寒風冷得我牙根猛打顫,同時敲門並按下電鈴。

我將手放在門上,卻發現木門開著。

難道昨晚沒有關好門嗎?一絲不苟的月子妹妹?怎麼可能。

多雲的清晨還籠罩在濃濃夜色中,寒風吹得更加猛烈,伴隨強烈的不安猛扎著我的皮膚。

我踢著前庭的白沙礫奔跑,

「橫寺……」

隨後玄關大門開啟。

熟悉的刺枬布偶裝,搖搖晃晃連滾帶爬地出現。

大概還穿著睡衣吧,鋼鐵小姐哭喪著臉,步履蹣跚朝我伸出雙手。

「月子她、月子她……」

我一掌拍下去,壓抑一聽到月子的名字便狂跳的心臟,我一腳踢飛天旋地轉的暈眩。只是從背上滲出的汗水,就不是我能阻止的了。

我摟著鋼鐵小姐的身子接住她,然後深呼吸。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拜託你冷靜一點說清楚。」

我緊緊要著牙根,心裡做好某種覺悟,硬扯緊繃的臉部肌肉,勉強擠出微笑來,等待鋼鐵小姐的下一句話。

「嗯、好……大事不好了,月子她……」

「——嗯。」

「說她不肯陪我去入學中心大考的考場啦!她不肯在考場親手現捏飯糰給我吃啦!她好壞!月子好壞!」

……嗯?

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該不會在不知不覺中飛越了世界線吧。

但不論我怎麼揉眼睛,穿著刺枬裝的鋼鐵小姐卻依然一臉認真。除了身上的刺枬裝以外,絲毫找不到其他喜劇元素。

我賭上真身還留在嚴肅空間的可能性,再問她一次。

「你說月子妹妹怎麼樣?」

「就是說!月子!不肯來!考場!考試!嚴重!」

「這個,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難道你自己不能去嗎?」

「別開玩笑了。別說怎麼去考場,我連考場在哪裡都不記得!我的腦容量早就被婚活文構、婚活算式和婚活年表占滿了啊!」

「……是喔。」

「前天月子還答應我,會陪我一起去考試,我才放心將注意力集中在參考書上的。亦即她是大海中閃耀的北極星,在戰場上引導的軍旗!要是少了月子,叫我怎麼考試啊!」

「…………」

我聽見原本緊張的氣氛落跑般蒸發的聲音。

風兒咻咻吹拂,草木窸窣發笑,嚴肅已經飛到雲的彼端。

你要怎麼補償我啊,像是牙根要太緊而發疼的臼齒,或是獨自緊張個什麼勁的害臊,以及造反般狂跳的心臟啊。

「橫寺你來得正好……拜託你幫我一起勸月子回心轉意吧……!」

鋼鐵小姐拚命地緊抓著我,比誰都幼稚的舉止和她成熟的外表呈反比。

這個廢鐵小姐……再不安分一點的話,小心我娶了你喔。

「——不好意思。雖然我已經叫姊姊別打電話麻煩學長,但姊姊就是不聽我的話。」

從鋼鐵小姐的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穿著附有連身帽夾克的月子妹妹,看起來比穿著布偶裝的鋼鐵小姐小了兩號。

嬌小的身材讓可愛魅力濃縮凝聚,不過卻比身旁的刺枬更冷靜沉著。

「姊姊最近真的有好好念書,或許是太緊張了才會這樣。因為姊姊是這樣的人,其實我應該跟著她到考場,好好監督她才行吧。」

「沒錯,監督(kantoku)的確很重要……」

這可不只是重要的等級而已。單是有kantoku這種象徵性的存在,對於讀解文章的想像就會產生大大的不同。多虧kantoku讓十分的文章變成一百分,甚至一萬分呢。kantoku氏就有如統治這個世界上所有神明的大王神,必須每天早晚朝北方磕頭行禮。

……問我在說什麼?啊,沒有,當然是在說月子妹妹監督鋼鐵小姐,讓鋼鐵小姐考高分的事啦。

「但是,我臨時有事情。」

「……有事?」

「是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告訴姊姊今天無法陪她去考場,結果她就像這樣不顧年紀開始耍賴。身為妹妹真的對學長很抱歉。」

「這個啊,因為是鋼鐵小姐,沒辦法……既然這樣,那我陪她去吧?」

「謝謝學長,不過沒關係。昨天我已經找到願意幫我接下這個任務的人了,只是姊姊完全不聽我的話。」

月子妹妹一直以一隻手安撫穿著布偶裝,不斷哭鬧打滾耍賴的刺枬。

她的模樣普通到讓人提不起勁。

一如顏色沉穩的夾克,完全呈現出自然體。絲毫不覺得散發出緊繃或鑽牛角尖的感覺。

完全無法想像她昨天和小豆梓打得天昏地暗。

「真沒辦法……」

我感到自己肩膀脫力。開始覺得剛才衝出家門時,做好某種覺悟的行為很蠢。

應該已經可以放輕鬆了,可以放下心來了。

可是。

「——怎麼回事……」

我心中卻逐漸累積像是陰暗面的疙瘩。

總覺得那裡有股奇妙的異樣感。雖然我沒辦法形容,但是心底的確有股不對勁的感覺。

正當我想尋找怪異感覺的真面目時,

「嗯?」

大馬路上傳來一陣很誇張的排氣管聲。

「看樣子來了呢。」

月子妹妹迫不及待點了點頭。

我呆呆眺望著她開啟正門的嬌小背影。

伴隨撕裂早晨閒靜氣氛的爆炸聲,出現的是一台大紅色跑車。

突出的車角造型有如猛牛,粗獷的車頭燈驅散了薄暮。超低底盤大概不是為了在日本的公路上行駛而設計吧。

跑車輪胎有如在柏油路上刮削般猛烈嘰嘎作響,同時停在筒隱家門前。在引擎熄火之前,宛如大型卡車的重低音震得全身都在抖。

「這是……」

我對車子不太了解,可能不便多做評論,不過這台車很像不久前還放在戳太家書桌上裝飾的塑膠模型。

記得名稱是——藍寶堅尼·康塔克。

聽說是一台就要好幾千萬,每年還要花幾百萬保養的名車……

引擎熄火後過了一瞬間寂靜,車門彈向空中。

從副駕駛座上跳出一個小小的人影。

「筒妹,早安呀~」

「咦,愛美!?」

「……哎呀呀,大葛格,嚇到了嗎!」

飛奔向筒隱的宇宙怪獸雙馬尾看了我一眼,大眼睛眨呀眨的。大概今天早上心情好,是好久不見的裝乖模式。真古錐!

小孩子穿的斗篷外套搖晃著,外套上像是巧克力球的絨毛球也跟著晃。穿著水滴花紋小熱褲的她,這次跳了起來,

「抱歉這麼早找你來。」

「沒關係呀,很高興筒妹能拜託愛美!呀呵~」

「非常感謝你。呀呵。這樣。」

以自己的手掌和筒隱的雙手交互拍打,阿爾卑斯一萬尺式擊掌打招呼。

滿面笑容的愛美與無表情點頭的筒隱,完全就是同年代女孩的鮮明對比。葛格雖然年紀比較大,不過和小不點擊掌可是超得意範疇,讓葛格也一起加入吧。

「這個,是筒隱你找愛美來的嗎……?」

「沒錯。正確來說是拜託愛美,幫忙搬運——不對,陪姊姊去考試。」

筒隱的視線望向跑車。

從駕駛座下來的人,

「歐嗨喲早安,準備OK?Fight加油!」

當然是愛美的爸爸,那個外國大朋友。

他對鋼鐵小姐和月子妹妹不斷鞠躬,順便也對我不斷鞠躬。然後像是突然察覺般和我對上眼,

「Oh!Nicetomeetyou,Niceboy!你好呀!」

就像熟識的老朋友一樣笑咪咪。

「啊,你好你好……這樣?」

「IlikeEmie!YoulikeEmie!Weare朋友!」

他非常友善,握著我的手不斷上下甩動。他說得沒錯,以愛瑪努艾勒小姐監賞賞玩玩味同好會會員的意義而言,我們的確是朋友呢,岳父!

「不對,等、等一下!愛美的爸爸和月子妹妹,你們認識嗎!?」

「與其說認識,應該說,既然是朋友的爸爸,打聲招呼是應該的。」

「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啊……」

「……學長的問題真奇怪。撮合我們兩人的,不就是學長嗎?」

「呢嘻嘻!愛美與筒妹是朋友喔。在義大利游泳池殊死戰之後就變成妤朋友了!」

筒隱和愛美將頭歪向同一邊回答『對呀~』。一邊是甜美的笑容,一邊則平淡無表情。

話說回來,好像的確有這麼回事呢。總覺得那次事件後過了很久呢,不過想一想似乎才……究竟過了多久啊,我忘了。

「幸好,她也早就認識姊姊了。因此愛美的爸爸願意開車送姊姊到考場去。」

「不過愛美的爸爸不是也很忙嗎?忙著當女兒的Cosplay攝影師。」

「哪有這種職業啊!之前不是說過爸爸是大學教授嗎?民俗學教授!」

「啊,是這樣的嗎……」

「攝影只是變態興趣!我都說我不要,還丟了好幾次三角釘,但是他根本不聽啦。」

「可是我看你每次都很高興讓爸爸拍呀。」

「哪、哪有這回事啦!」

愛美爸爸似乎專攻日本神社和古老文化、民俗信仰等項目。外國大朋友的興趣倒是很獨特。

聽說他任教的大學就是鋼鐵小姐的中心大考考場。因此向他商量後,他隨即爽快答應。

「所以說,姊姊,該來的還是要來,請姊姊準備出門吧。」

「……啊嗚……」

在妹妹催促之下,鋼鐵小姐像妹妹一樣嚷著。雖然很可愛,但她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學考生,實在太沒用了。

「知道嗎?姊姊,請看這個。」

月子妹妹將剛才藏在身後的布包遞給鋼鐵小姐。

「這是合格便當。只要有這個就萬無一失了。有飯糰、漢堡排、煎蛋、美乃滋,全都是姊姊愛吃的東西。請姊姊把這個便噹噹成我吧。」

「把這個當成月子……」

「然後吃掉。」

「要吃掉嗎!」

月子妹妹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真是活人獻祭的榜樣。

「……可是,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沒有時間了,趕快換衣服吧。」

「愛美也來幫忙!」

「呣嗯嗯,不、不要拉啦……」

三人像姊妹一樣,一同消失在屋內。

我原本也為了幫鋼鐵小姐換衣服而不惜賭上一命,但卻被月子妹妹和愛美聯合踩了一腳,悲慘地吃了閉門羹。遭到她們誤會真是難過啊。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男人。

「……Whats?」

我和外國大朋友四目相接。

「啊,沒什麼……」

面對友善走過來的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指了指車子。

「這台車是康塔克吧。」

「N0,NO,絕對不是,不可能是。」

「咦,不是嗎?」

「差一點點。It'saRamboGuineacounterattack!Supergreatcar!」

外國大朋友自豪地搖了搖手指。

這名字聽起來,好像席維斯史特龍又會跑去非洲那邊大鬧一場一樣。一口氣散發出山寨車的感覺呢!

「OhIsee.Doyouwantto,rideonme?」

他大概是問我想不想一起上車吧。不過抱歉,這台車只能坐兩人。鋼鐵小姐會沒位子的。

我瞹昧地笑著搖了搖頭,外國大朋友見狀,抱著我的肩膀湊過臉來,以極端壓低的聲音對我耳語。

「……Iliketalkingstalking.AndIlikeyou.下次再找時間好好聊聊please。可以嗎?」

聲音低沉而渾厚。

雖然差點被他混雜英文的奇怪說話方式矇混過去,可是仔細一聽,會覺得如紳士般彬彬有禮。聽起來成熟穩重,十分順耳。

——好像在那裡聽過這聲音。

就在最近,不是這裡的某處,更·不·是·他·的·某·人。

就在我思索這不可思議的既視感時,他又握了握我的手,然後進入筒隱家。

鋼鐵小姐以前也被人稱為王。

換好衣服出來後,彷佛改頭換面般下定決心,和我們一起吃早飯。只見她腰杆挺得筆直,全身散發著相對應的決心。

準備好之後,她向旁邊大房間裡采咲女士等人所在的佛壇雙手合十。

起身之後的眼神,絲毫沒有任何猶豫。

「……那我上陣了……」

輕巧行進的身影,有如即將上戰場的戰姬一般。

如果讓她雙手拿刀,或許真能成為戰國武將。不過在現代戰場上,她需要鉛筆和橡皮擦。為什麼她雙手都空蕩蕩的啊?

「Takeiteasy粉重要!」

「……是嗎?」

外國大朋友就像小姓(注19)一樣,揮舞著鋼鐵小姐的書包跟在旁邊。看她忘記所有東西卻無勤於衷的模樣,不是因為精神太集中,就是因為緊張過頭吧。

「有困難的話,爸爸你要幫助她喔!」

「姊姊,路上好走。」

「祝考運昌隆!」

鋼鐵小姐沒有回答。

她絕不回頭,視線只望向前方。

我們在終於開始泛白的冬日天空下,目不轉睛看著RamboGuinea蝦米碗糕車發出震耳欲聾的排氣聲離去。

注19小姓,亦作「侍童」,日本中世紀時服侍在武將身邊男童,也是武將眾道(男色)的對象。歷史上最有名的小姓之一是織田信長身邊的森蘭丸。

沒有人說半句話。

雖然這段準備考試的期間既漫長又短暫,但我們只能祈禱她發揮實力,至少別辜負這段時間的努力。

我們佇立在原地一會兒,凝視著夜露沾濕的柏油路,月子妹妹低聲說。

「……那我們也來吃飯吧。」

「咦?那剛才吃的是?」

「是早早餐。」

「那現在要吃的是?」

「有點早的早餐。」

「你一天要吃幾餐啊!?」

反正有月子妹妹在,筒隱家應該就能永保安泰。所以鋼鐵小姐,儘管放輕鬆考試吧。

我實在比不上章魚燒魔人的旺盛食慾,因此坐在走廊邊,從旁看著她大啃肉包。

「筒妹家裡不論來幾次都覺得好有趣……好多Japanese柱子喔……」

愛美

的眼睛炯炯有神,在大房間裡晃來晃去。要是那樣說話的話,小心將來變得和你爸爸一樣喔。

我一邊望著肉包咀嚼器像永動機般不斷大嚼肉包,同時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她。

「話說你的事情是?」

「……有客人要來。」

「客人,是嗎……」

光聽她這樣說,我就知道是誰了。

——小豆梓。

大吵一架過後,小豬找綿羊來到自己家裡。應該不至於一口將她吞了吧,不過。

「俗話說速戰速決比較好,我也這麼認為。」

筒隱簡短地低聲說著。

她將肉包的包裝紙緩緩摺起來,夾在掌心裡。然後呼了一口氣。

蒸肉包明明還剩下幾個,看來她真的心事重重,才吃一個蒸肉包就吃不下了。

月子妹妹誤判了自己胃袋的容許量。以食量無限的魔人而言,這件事情值得大書特書啊。

「我說啊,筒隱。」

我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同時謹慎選詞用字。

「如果,如果啦,有什麼地方我能幫忙的話——」

「說得也是。」

筒隱微微點了點頭。

庭院飄起皚皚細雪,天空晴朗得有點刺眼,天上明明連一片雲朵都沒有,卻飄起淡淡的白色。

這是真的雪嗎?還是只是普通的雨?又或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呢?

「嗯……」

筒隱盯著一片淡淡的東西,視線緩緩移開。

「……我是個糟糕的女生。」

只見她伸出手掌凝視著,試圖弄清楚飄落物的真面目。

「只會耍詐,只會抱怨,鬧彆扭又逃避,而且還會遷怒別人的糟糕女生。我是家畜,是豬八戒,最適合像豬一樣噗噗叫。」

「……筒隱?」

「但是,之前的誓言並沒有說謊。我會成長。我決定要成為一個能夠獨立自主的人。」

不久,筒隱抬起頭,視線往上飄。

「一直以來,給學長添了許多麻煩。今後或許會繼續為學長添麻煩,不過,我絕對不再當一個只會受學長照顧的女孩。不論多麼迷惘、多麼困惑,我都會努力不要迷失這個目標。」

「…………」

「所以。」

——所以,沒問題的。

筒隱遙望著普通雨水和真正雪花彼端的天空,說出這番話。

她的側臉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絕非毫無感情。

她的嬌嫩身軀宛如一抱緊就會折斷般纖細。看起來和小孩沒什麼差別,但她當然不可能永遠當個小孩。

小小馬尾發束的本質,是充滿成長意志的能源團塊般的女孩。

「…………」

我呆了一下子。

腦袋莫名其妙一片混亂,毫無頭緒。

這時候,晃累的愛美回到我們兩人身旁。

「什麼什麼,筒妹和葛格在說什麼呢?」

「我們在聊這次也多虧愛美的幫忙。」

「還好啦,對呀,還可以啦!筒妹可以多拜託一點沒關係!」

筒隱和愛美又擊掌一次。

原來如此,她們的確感情不錯。況且愛美爸爸很熟悉考場,由熟悉的人帶領應該比較好。

所以筒隱為了與小豆梓和好,選擇拜託愛美,而不是拜託我。

理論上非常明快,毫無疑問的餘地。

——可是。

那種理論之外,縈繞在心頭的異樣感卻愈來愈強烈。

不久,大房間的電鈴響了。

「……好。女生要有膽量,這樣。」

筒隱握了握拳,為自己加油打氣,然後站起身。

沒多久,她帶著訪客進來。

是小豆梓。隔著幾步距離,跟在筒隱身後。

「……哎呀。」

看到坐在走廊邊的我,她微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等一下再聊羅。」

不過很快又垂下眉頭笑了笑。

雖然她的笑容有點僵硬,但還是笑了。

那不是尋求協助的弱者表情,也不是做好決鬥覺悟的小狗會有的動作。

而是普通女孩進入女孩房間玩耍的同時,態度自然的微笑。就是那樣的笑容。

「不好意思,請學長稍微和愛美打發一下時間吧。」

筒隱也一樣,維持一貫平淡的聲音說著。

她們兩人經過我身邊。或者說離開我的身邊,只有她們走著。兩個獨立的個體,沒有跟任何人牽手,沒有依靠任何人。

遠方傳來筒隱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我不知道筒隱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找小豆梓來的。

我也不知道小豆梓抱持什麼樣的感情,造訪筒隱家。

她們兩人越過了我,選擇不經由我的方式,試著面對昨天的裂痕嗎?

橫寺陽人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無能為力地成了局外人。

我呆呆望著天空,凝視掌心,歪著頭思索。

——這種異樣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究竟對什麼地方感到不對勁?

冬天早晨的大陽,對於要潛入藏在心底的黑暗,顯得有些過分刺眼。

……忽然。

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

我環顧四周,發現剛才還在我身旁的愛美,不知何時躲到了柱子的後方。

「什麼,怎麼了嗎?」

「……那個人……」

我走近一看,愛美的臉色愈來愈烏雲密布。

「那個人?」

「沒有,沒什麼……」

雖然她搖頭否認,但剛才的高亢情緒卻消失無蹤。

會膽怯地躲在陰影之下,完全就是嬌弱的女生嘛。如果現在推倒她的話,應該能享受不同於平常的玩法吧。當然一定有人想問什麼是平常的玩法,關於這一點呢,請等我和顧問律師仔細磋商後再讓我作證吧。

「……這麼說來,記得你好像怕她。」

修學旅行時,愛美也是一看到小豆梓,就嚇得趕緊溜走。

幾個月前,在義大利風格的時鐘塔上,借用小豆梓身形的貓神對她造成了心靈創傷。被逼入絕境,甚至危及自己存在的那種恐怖。

那種創傷似乎沒那麼容易回復。

其實我也解釋過好幾次,小豆梓是無辜的,但光憑口頭解釋根本無法讓她理解。

「過來吧,愛美。我有好東西要給你看。」

我牽起愛美的手。

「嗯……」

難得老實地點頭的愛美,比平常更加可愛呢。

……或許只不過是我空蕩蕩的身體,單純地在尋找該做的事情而已。

筒隱家的倉庫一如管理者的個性,平常就收拾得整整齊齊。

但是無論怎麼打掃,唯獨這個滲入非日常空間中的味道,似乎無法排除。

推開沉重的對開門,一股經年累月的陳舊暗室中,特有的霉味空氣立刻撲鼻而來。

藉著照進室內的微薄陽光,我們走進倉庫內。

「這是……」

原本一臉好奇環顧四周的愛美,突然停下腳步。

「沒錯,就是它。」

擁有一張從各種意義上臉盤肥碩的貓神,坐鎮在倉庫的牆壁邊。它就是騙了愛美之後,還嚇唬她的萬惡根源。

我指指它,聳聳肩。

「看到這傢伙的呆臉,別說害怕了,難道你不覺得很蠢嗎?」

「我、我、我什麼時候說我害怕了啊!」

逞強說自己從未害怕的愛美,緊緊摟著我的腰不放。或許這在義大利有其他涵義吧,比方說主張陪睡之類。好呀,就交給葛格吧!

「嗚……」

愛美往前走了幾步,以腳尖戰戰兢兢碰了碰貓像。

當然,貓像依然文風不動。

「原來這傢伙,長得這樣一副蠢臉嗎……」

愛美手放開我的腰,一步兩步接近牆邊,仔細仰望著,然後拍了拍貓神的腹部。不久開始打擊、毆打貓神,使用摔角絕招。爆裂拳、十文踢(注20)、迴旋飛踢!

「——哼,活該!青椒壞蛋!」

愛美一邊大喘著氣,但格鬥的出招沒停下來。如果這樣能抹平她的心靈創傷就好了。

「臭傢伙、臭雞蛋!竟然三番兩次愚弄我!不甘心的話——儘管放馬過來啊!」

忽然,颳起一陣旋風。

幾個竹藤衣箱從棚架上被吹落,灰泥牆壁猛烈搖晃,倉庫中陷入一片狂亂。

由於風勢實在太猛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應該十分沉重的對開門,有如塑膠制一般被風吹動,然後傳來輕鬆關上的聲音。

我戰戰兢兢睜開眼睛時,四周已經籠罩在黑暗中。空間早已變質,文明支配的領域不見蹤影。

注20出自日本摔角明星巨人馬場的十六文踢擊。「文」為日本單位,一文約一一點四公分。十六文的由來是馬場的鞋子尺寸,當時的記者誤將馬場的十六號鞋子寫成十六文。實際上應為十四文左右,不過後來成為日本摔角界的標準。

只有採光窗的微弱光線照著上層。

「……哎呀?」

在我等待眼睛適應時,察覺到原本的物理壓迫感消矢無蹤。

甚至用不著眨眼睛。

貓像不見了。

原本占據牆壁邊的巨大質量,竟然不著痕跡地消失無蹤。

簡直就像移動到其他地方一樣。

「——咦?」

「…………」

愛美緩緩轉身面對我。

緩緩地,緩緩地,抬頭看我。

只見她歪著頭,嘴唇一臉詭異地咧開。

「——嗨嗨,既然她許了願就沒辦法啦。」

「不會吧……」

「機會難得:我就放馬過來啦。你們真的讓人既愉快又不快呢。」

它以愛美的長相,愛美的嘴巴,愛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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