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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3.哈密瓜非常美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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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有害呢。基本上,那傢伙只會說對大家有益的事。」

對啊。說不定黑影是晚來的聖誕老人呢。他不只帶給我正面評價,也帶給大家快樂。

「沒錯──也就是最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這是公民課學到的理念。如果一個聖誕老人能實現這種理想,不論對社會,或是對我,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最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筒隱重複了一遍。

「最多數人,其中包括學長嗎?」

「當然啊!要是我不幸福的話,怎麼可能──」

「幸福的人,真的是學長嗎?」

「……咦?」

在我反問之前,上課鈴聲就響了。

下午的課程即將開始。因為我是大家的英雄,因此必須仔細聽課,認真發問,在學業方面也得嶄露頭角才行。

我趕忙站起來。一關掉社辦的電燈,失去境界線的影子就盤踞在我腳邊。那片黑色領域已經相當沉穩熟稔,彷佛原本就是我的輪廓線。

「學長。」

「嗯,怎樣?」

「……不。之後,再說吧。」

筒隱似乎有話要說,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對了,各位讀者好兄弟們應該再清楚不過。緊接在殺必死畫面之後的,當然是賢者時間囉(注23:賢者時間,又名聖人模式,多用在男性身上。意指當男性(嗶──)之後,會有一段暫時失去性慾的CD時間。)。

在這邊稍微聊點認真的話題吧。

對於『標籤』的一點想法。

我們在高中生活里,標籤總是與我們形影不離。比方說書呆子、型男、肌肉笨蛋、辣妹、阿宅或孤零人之類。無意義地將每個人的個性或階級位置簡單表示出來。

在大約是人生幾十分之一的短暫期間裡,只因為偶然隸屬同一領域,就被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針對身上的些許特徵,語帶嘲諷地判決,獨斷而單方面地被貶低歸類。

總覺得真是可笑。

這個世界明明就不存在用一句話就能完整道盡的人啊。

我們既然要在學校里過高中生活,就一定得和可恨的標籤打交道才行。

……不過呢。如果用『交往』取代『打交道』的話,會不會立刻就覺得還不壞呢?給人一種受到擬人化的標籤女孩們熱烈追求的印象呢。這是因為絕大多數的戀愛喜劇,都是透過和淺顯易懂的標籤女孩們交往,架構出劇情的關係嗎?

『我是酷酷的角色』、『我是小惡魔系喲(愛心)』、『我是仆娘(注24:仆娘,以日文中偏男性化的「仆」稱呼自己的女孩。)』、『人家是傲嬌!』、『偶素摳羅伊•勒梅偶!(注25:日本Ameba公司出的手機遊戲《女友伴身邊》,登場人物之一的可羅伊•樂梅兒。遊戲公司於二○一四年開春時,推出一支女性角色輪流念自己名字的宣傳GG。其中由丹下櫻擔綱聲優的可羅伊•樂梅兒由於聲音糊成一團,意外造成洗腦效果而在nico與社群網站上竄紅。)』,標籤伴身邊(暫稱)!輕小說市場裡多得不勝枚舉!像這樣吧。

……離題了。明明說要聊些正經話題,但為什麼總是會扯遠呢……我這個人天生就不適合開口。

所以,我究竟要說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一旦標籤貼在自己身上後,到底該怎麼對應。

比方說我好了。

修學旅行那次事件之後,全校同學都開始認定我是變態。就算那並非標籤而是事實,但這對我的高中生涯造成太多不利的影響。

所以我一直努力奮鬥,試圖改善這個污名。

但我現在才敢大聲說,在辦公室門前的走廊打掃真是蠢到極點,一點效果也沒有。要是這種偽善的舉動能撕掉身上的標籤,那我何必這麼辛苦呢。

該做的不是這個,正確的方法是──

星期五放學後。

班會時間結束,籠罩在周末的氣氛中,教室的氣氛迅速鬆懈下來。有如要撕裂這股鬆弛氣氛般,跑來找我的是有點出乎意料的兩人組。

「我有話要說。跟我來一下。」

代表田徑社的冷淡馬尾麻衣衣,

「哈囉……」

以及隸屬棒球社的平頭青春痘男孩。

同班的麻衣衣第一個來找我還可以理解,但是戰戰兢兢地偷看我們二年級教室的平頭小弟,除非從自己教室拔腿衝過來,不然根本趕不上吧。

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急著跑來找我們呢。該不會和麻衣衣締結了什麼密約吧。我可沒聽過這種配對耶,就算我同意好了,和氣少女也不會允許吧!

「……怎麼樣,之後過得還好吧?」

我壓抑心中的動搖,一向他招手,

「速啦──!橫兄,哈囉!」

平頭小弟笑得鼻頭皺了起來,宛如少了父母的無尾熊一樣接近我。雖然不知為何,但他怎麼這麼黏我啊……

「有個這麼掛念學長的學弟不錯啊。好好照顧人家。」

麻衣衣以略帶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們。這種配對是怎麼回事啊,就算老天爺同意,月亮妹妹也不會允許的啊!

「你們兩個怎麼了嗎?有什麼要談談的嗎?」

「……我原本以為光靠我們自己就能解決這件事。」

麻衣衣微微別過視線,迅速說著。

「但這小子說無論如何都想藉助陽陽的力量。沒辦法。」

「沒、沒啦!?不速啦!?」

平頭的無尾熊小弟像是嚇了一跳,連忙搖搖頭。雖然他拚命指著麻衣衣,但很可惜,我們沒有將能力配點分給學習棒球社族的語言。因此真相依然在黑暗的彼端。

據說兩人會來找我,是想商量關于田徑社與棒球社之間新締結的友好協定。

一聽事情原委,才知道極少數的非同盟殘存勢力,依然持續對田徑社員惡意挑釁。

在走廊擦身而過,會故意朝人家肩頭撞。或是假裝不小心,一腳踹飛置物櫃之類。不僅專挑私底下刻意找碴,要是找對方抗議,還會被捶胸咆哮嚇跑。

……倒不如說,對方根本是大猩猩學長吧。也只有他才會這樣。

大操場的紛爭以他無法接受的形式落幕,或許讓他心生不滿。也有可能是我為了避免正面衝突,含糊帶過的做法留下了後遺症。

「……不過他做的事情真小家子氣呢。」

雖說別看猩猩那樣,其實它們是很纖細的生物,但纖細與陰險卻是似是而非的兩個領域。

「速啦,沒錯……」

無尾熊小弟也含糊地肯定。

似乎連平頭的正統派棒球社族們都束手無策。雖然不能以外表判斷一個人,但不論外表如何,絕大多數人都不喜歡無意義的爭鬥。

不能原諒這種企圖破壞融洽氣氛的傢伙。

我用力握緊拳頭,熟悉的黑影隨即悄悄接近我。我的腳自己跨了出去。

全自動型英雄時間開始啦。

「……啊?有本事拿出證據啊,大混蛋!」

將還待在隔壁教室里的大猩猩學長叫出來,他立刻一口否定嫌疑。

「就是你這混帳小子胡說八道的嗎!」

大猩猩學長眼尖地發現棒球社學弟的身影,使勁全力捶胸威嚇。哇,大猩猩在欺負無尾熊耶。學名念起來其實差不多,為什麼不能好好相處呢。

正義的英雄不會跟這種不文明的鬥爭扯上關係。

「再爭論下去依然沒完沒了。別忘了我們不是野獸,而是具備知性的人類。何不堂堂正正以運動一決勝負呢。」

「運動……?」

大猩猩學長皺起眉頭。雖然我也完全不明就裡,但『我』似乎知道。

「看,這次大賽不是有很適合我們的戰場嗎?」

我的手指比了比教室後方。

後方牆壁上是公告欄,上面張貼著馬拉松大賽的告知海報。

接在音樂祭、體育祭、文化祭、辯論大賽之後,是我們學校五大活動的最後一棒。

除了忙著考試的三年級以外,所有一二年級都強制參加。女生跑五公里,男生跑十公里。前二十名會獲頒獎項表揚。

由於比賽名次也和運動社團的階級制度相關,因此對我們而言是相當重要的活動。

「我說大猩猩學長,你總不會臨陣脫逃吧?」

「大猩猩……?」

「啊,沒有,我說錯了。總之,這是賭上男人與男人尊嚴的馬拉松比賽!」

「這不是你擅長的領域嗎!」

「加點條件,我會比你早十分鐘抵達終

點。就算棒球社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跑輸其他運動社團超過十分鐘吧?」

──真是廉價的挑釁,我心想。

雖然我在心裡不禁失笑,但實際上的我絕對不會笑。

無論如何都能認真正直地講出大道理,因此才能成為英雄。我反省失笑的我。

而且黑影說的事情絕對不會有錯。

結果,

「臭小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

大猩猩學長氣憤地瞪大了眼。似乎點燃了內在的本能。

「我不會逃也不會躲起來。萬一無法遵守公約,我可以加入棒球社任憑差遣。要幫你揉肩膀或暖鞋子都行。」

「……如果你贏的話?」

「如果我贏的話,我想想。讓我加入棒球社輔佐你怎樣?」

「嗄啊?」

「讓我改革棒球社內部,好讓你們不會再妨礙田徑社,也不會和其他社團發生衝突。」

「嗯啊……」

大猩猩學長陷入沉思般扠著手。

不過他只是在裝模作樣。

不論是輸是贏,都多一個可以任憑使喚的社員。對他而言可是個穩賺不賠的交易。

「……行,你可別忘記約定啊。」

大猩猩學長露出無畏的笑容後,回到森林的深處去。

等他的身影從走廊上消失之後,

「這樣好嗎?陽陽。做出那種約定。」

麻衣衣脫口而出。

「不是你拜託我的嗎?」

「……是沒錯。但我不是在說這個。加入棒球社什麼的,真的好嗎?」

短馬尾焦躁地搖晃。不太清楚她究竟想說些什麼。

當然就算知道,我大概也沒辦法好好回答。

黑影到現在還不肯離開我的身體,他似乎還有話要說。

「趁這個好機會,我想先說清楚。這次紛爭有錯的不只是他。其實他也只不過是一個犧牲者而已。」

我的嘴又不受控制開始演講。

「為什麼會反覆上演這種雞毛蒜皮的紛爭呢。真正必須改革的,是引發紛爭的學校制度。設法改正缺失,建立更加合理的制度吧。我們很聰明,我們能夠成長。Yes, we can!」

我一拍桌子,走廊上隨即響起掌聲。似乎一直在旁偷聽的班上同學,一半像在揶揄,一半像是目瞪口呆似地鼓掌喝采。

雖然帶有揶揄成分,但我已經完全掌握了人心呢。照這樣看來,我被選為班長,然後以地區性權力為踏板,當上學生會長的日子也不遠了。

不論怎麼說,我可是英雄呢。

一旦被貼上標籤,該做的不是想辦法撕掉。

而是用比區區變態更強烈的標籤,從上面掩蓋過去。

我們必須清新又正直地和標籤好好相處。

如果能得到更好的標籤,這種標籤社會其實也不壞嘛!標籤伴身邊萬歲!

「……呣。」

麻衣衣似乎一臉興致索然,哼了一聲。

「『橫寺』你願意這樣的話。其實我也不反對。但是。」

「麻衣衣?」

「我要去參加『我的』社團活動了。再見。」

她沒給我掌聲,也沒看我一眼,在走廊上逐漸遠去。

她一定是身為朋友,高興的同時也為我焦急吧。畢竟我高升了呢。來到與田徑社下屆社長並駕齊驅的高度了喔。

目標,棒球社之星!

……哎呀?

橫寺同學不是因為想回田徑社才努力的嗎?

真是奇怪。我一個人歪頭疑惑。

不過那是個人的期望。如果能讓萬人獲得幸福,或許我個人的期望根本就微不足道。

逐漸擴散在廊上的黑影又附在我的身上,將我歪著的脖子迅速推回原位。

最多數人的最大幸福,這種精神比任何事情都還要優先呢。

翹首期盼的星期天,晴朗得連一片雲彩都沒有。

早在客廳桌子上並排的大量鬧鐘如青蛙般開始輪唱前,我已經準時在沙發上睜開眼睛。依序按掉鬧鐘後,我將這些從無人床鋪前借來的鬧鐘,一一物歸原位。

花了一番時間仔細刷牙後,我換上前一天晚上疊在電視柜上的衣服。後來念頭一轉,又脫了個精光去沖個澡,讓渾身清爽後才重新準備出發。

我穿上漿燙的有領襯衫,搭配水洗布牛仔褲。嗯,我果然很會洗衣服,家事也一把罩。甚至連女孩裙底下的時髦三角形小布布,我也有自信能洗得很乾淨。下次就拿麻衣衣穿的來練習吧。

然後我穿上費爾島花紋的毛衣,再披上羽絨外套。

在玄關的鏡子前露出笑容!

一走出家門,冬天的陽光隨即溫暖包圍著我。

今天是絕佳的約會日子。期待已久的美術館約會。

從京王縣轉搭中央線、山手線,然後在上野站下車。走出公園口的驗票閘門,隨即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書香氣息。

畢竟一座大公園內,同時有東京國立博物館、國立科學博物館、國立西洋美術館、東京都美術館、上野之森美術館、東京藝術大學,以及寺廟、神社,甚至還有古墳與大佛,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這一類學術性質的設施,全部集中在這個區域內。

連在斑馬線另一端的地圖看板前等待的人們,個個都帶著眼鏡。不是左手平板、右手單手操作智慧型手機,就是專心看著褪色而破舊的岩波新書(注26:岩波書店於一九三八年創刊的新書系列。相較於以古典文學為主的岩波文庫,岩波新書的目的是廉價提供一般知識的啟蒙書。),醞釀出一股類似知識階級,又彷佛不是的氣氛。

我也不甘示弱。為了展現自己不凡的智慧,我搭配般若心經的節奏,專注唱著數女孩子的歌。結果轉眼間我的四周空無一人,這也讓我等待的對象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我。

「早安呀,橫寺!今天早晨就像剛出生的鴨嘴獸一樣清新呢!」

當然,就算不用這些小把戲,我也能立刻發現閃閃閃發光的耀眼妖精。

從粗呢大衣的扣子縫隙間,可以看到針織V領的厚毛衣,搭配顏色相襯的高腰背心裙。過膝襪底下的印花半高跟鞋很有小豆梓的風格。看到她連冬天也堅持露出大腿,實際感受到她的雙腿還算修長呢。

「……這個,怎麼了嗎?」

「啊,沒有,沒什麼!覺得今天這樣也很適合你!」

「是、是嗎……」

兩人之間出現沉默。一股不自然的寂靜,但出乎意料地,感覺還不壞。

小豆梓一臉害羞地緊閉著嘴唇,抬頭看我。

然後像是再也無法忍耐般,

「欸嘿嘿~」

摟著我的手腕,緊緊抱在懷裡。某種意義上等於將手肘擠進形成神秘隆起的胸部。厚毛衣蓬鬆的魔術現象,有讓男女之間的誤會與過錯增幅的效果呢。

但是像我這種等級的把妹大師,這種程度的誘惑不會讓我產生一微米的動搖。

「畫梭肥來,小都──」

結果我大舌頭。動搖成這樣真是難看,半笑著試圖矇混過去的態度更加難看。

「欸嘿嘿……」

小豆梓又微微一笑。明明沒什麼好笑,但我們兩人卻笑著。真是笨呢。四周的人大概都認為我們是笨蛋吧。

「這個,會合的時間有點早呢,早上有準時爬起來嗎?」

「沒問題的啦,V!」

忽然伸出的V字手勢真耀眼。今天她在各方面都過於積極呢……小豆大將軍的全面進攻,讓橫寺要塞的城門才一開戰就搖搖欲墜。我得儘速調整平衡才行。

「那麼我們出發吧──呀!」

才剛邁開腳步,小豆梓就絆到小石頭,或是概念上的小石頭而踉蹌一步。身子晃了晃,將我的手腕往自己的胸口更用力擠進去。喂喂喂,這個神秘的隆起是怎麼回事啊。在健康教育業界裡,有可能發生高二冬天就急速成長的事情嗎?

「小豆梓,真的不要僅嗎?看你似乎站不太穩呢。」

「沒問題的!就像倒立的海獅一樣沒有問題!因為我從前天開始就沒睡,但卻完全不困呢!」

「從前天開始!?」

「現在正好達成四十八小時連續活動的紀錄呢,V!」

笑容V字手勢二連發。像是不小心拍照之後變成經紀公司的搖錢樹,轉眼間被捧成國民偶像,最後因為感到雙方出現距離而分手。想到這種等級的悲劇,內心就隱隱作痛啊,好可愛。

話說她竟然連續兩天熬夜。難怪她現在的情緒比平常更亢奮,簡直都失蹤了啊!

稍微有一點不安。通宵熬夜多半會

讓人不太正常。希望不要突然全速運轉,然後像電池耗盡一樣突然倒下就好。

我必須小心翼翼,防止她意識突然斷線呢。

距離車站前的標誌看板一分鐘腳程,很快就看見了國立西洋美術館。

建築物呈現立方體,相當容易辨認。彷佛連外行人都設計得出來,這種建築真沒意思。公共建築為什麼老是這麼不起眼啊。

「欸欸,橫寺,你看那邊!」

「嗯?」

門旁邊掛著『讓國立西洋美術成為世界遺產!』的看板,這棟建築物似乎是出自世界級的知名建築家之手呢。

原來如此。我從以前就覺得這棟美術館的建築結構真是高尚呢。公共建築就是這麼讓人嚮往啊!

面對美術館的植物牆,像是懷念早已消逝的聖誕節般,裝置著幾顆電燈泡。等到了黃昏,一定表演會一閃一閃亮晶晶,毫不留情傷害單身漢般的燈光效果吧。

不過沒關係,今天的我能以絕對安穩的心情接受它。

如果這裡就是充滿書香氣息的約會地點,那我們就是不折不扣的書香情侶了。我等不及進入世界情侶遺產列傳啦!

進入美術館的門,在有屋檐的售票口前方一小塊空地上,也露天展示著幾座青銅雕像。等進入紅葉秋季,順著背後的大銀杏樹,呈現藍色與黃色的對比,相當好看。

右手後方不用說,是奧古斯特•羅丹的大傑作『地獄門』。

地獄門。

這個名字聽起來真讓人心驚膽跳。羅丹竟然想打造這種東西,他肯定是重度中二病。應該說以前的藝術家,幾乎百分之百都罹患了廚二病。

「哇,好像裝在水槽里的鯨魚一樣好大喔!你看你看,那邊!」

小豆梓快步朝青銅像跑過去。她還滿有精神的嘛,看來可以晚一點再擔心她體力耗盡的問題了。

「欸,橫寺快點,趕快來這裡嘛!」

她歪著脖子一邊抬頭看雕刻,同時手掌招手叫我快點過去。帶著世界遺產級的情侶心情,站在地獄門底下揮手的感覺其實也不錯呢。

我緩緩往前走,同時模仿沉思者。

記得這裡應該刻著一段有名的文章,是什麼來著?好像是什麼希望,還是絕望之類。哎呀?

「啊~討厭,是哪個啊……」

這時候要是能倒背如流,肯定就是今天的英雄了。加油啊我,展現自己帥氣的一面給小豆梓看吧!

「……這裡直通悲慘之城,由我這裡直通無盡之苦,這裡直通墮落眾生──」

「咦?你剛才說什麼呢?」

小豆梓疑惑地回頭看我。

……咦?剛才那句話不是你說的嗎?

我也疑惑地歪著頭,照理說。我發出聲音反問她,照理說。

但是,我已經無法以自己的意志活動自己的脖子。

我的喉嚨在我意識不到的地方上下震動。

「──來者啊!快將一切希望揚棄!」

我的嘴不由自主動著,我的舌頭不由自主緩緩畫弧,自動背出地獄門的銘刻,一個人開心地笑著。

「這是但丁『神曲』地獄篇里的一節。」

明明是沒有半朵雲彩的大晴天。

但當我發現時,腳邊已經盤踞著超越我質量的黑影。有如將四肢扭斷的蟲子拖進無底沼澤一般,鞋尖逐漸融化。

頭頂上高高聳立著驚悚可怖的地獄門。宛如骨架的銀杏樹枝,就像亡者的手指般揪住,眼看蒼穹被迫墮天。

天空,以及大地,滿是黑影。

可是我已經連移開自己的視線都辦不到了。

「地獄篇第三曲,故事才剛開始而已。接下來領路人將牽著主角的手徘徊,直到進入地獄的底層。欸,小豆梓。」

「這個,橫寺……?」

「今天就讓我接待你吧。我對藝術作品稍微有點自信。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

然後。

彷佛有人轉動電視機的頻道旋鈕般。

毫無任何預告或脈絡,我的意識就『嘟──』一聲斷線。

強烈刺眼的橙色,鑽入我的視野中。

太陽光宛如在天空的熔鐵爐內熔化般滾落。

應該已經黃昏了吧。

以登錄世界遺產為目標的四方形建築物,有如顯示流逝時間的沉重一般,在幾近殘酷的斜陽下染紅。

小豆梓在我身旁。

我們可能站在美術館的出口吧。

導覽手冊在我的掌心,裡面夾著半張入場門票。

大概是我剛回到自己的身體,正要離開美術館的時候。

我試著打開右手,闔上左手。我的雙手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識活動。

「好充實的鑑賞呢……第一次在美術館耗費這麼多時間喔。」

理應和我約會的女孩,揉著疲倦的雙眼,伸個大大的懶腰。嘴巴張得大大地,大大打了個呵欠。

她和我視線交會,隨即『欸嘿嘿~』露出總是害羞的笑容。

一如往常的小豆梓,一如往常的互動,一如往常的世界。這裡沒有任何變化,我也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增加了我不知道的時間而已。

大概我只是稍微發呆了一下吧。

應該是這樣。應該……應該的應該。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要吃飯似乎還有點早呢。」

「嗯,是沒錯……欸,小豆梓。」

「什麼事?」

「今天,開心嗎?」

「欸,嗯,對呀!嗯!嗯……!」

小豆梓拚命眨眼睛,視線游移不定。

一會兒之後,露出擔憂的神色看著我。

「雖然,這個……已經知道了,不過橫寺就像跟在皇帝企鵝身邊的北極熊學者一樣博識呢……真的好佩服喔。」

「是嗎?可能是吧。」

「而且我也分清楚莫內與馬內的差別囉,老師!」

她半開玩笑地舉起手來。

我該不會在館內也解說個沒完吧。對美術品造詣也很深的智慧型英雄。如此一來,我又得到一座新的獎盃啦(注27:意指SONY從PS3遊戲機開始導入的功能。作為遊戲破關之外,增加遊戲難度的一種指標。源於XBOX360的「成就系統」。)。

不對,應該說『橫寺同學』才對吧。

意思應該一樣吧。其實沒什麼差別。

圍繞美術館另一側建築物的植物牆,上頭的燈飾閃閃發光。對全世界所有人散布燈光。

我呆呆思索著遲來的聖誕老人。散布幸福,不合時節的聖人,究竟帶著多大的布袋呢?最多數人的最大幸福──這是哲學家邊沁說過的話,聽起來是很棒。但這世上存在沒有鬼牌的抽鬼牌遊戲嗎?最多數人的背後,究竟誰來當沾染泥巴的不幸人呢。

如果另一個我不肯幫我抽鬼牌,那他的任務是──?

「……怎麼了,橫寺,為何突然發呆呢。」

「噢,沒什麼……假設一下好了,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另外一個自己的話。」

「原來如此,就像雙胞胎海豹一樣吧!好可愛喔!好想抱抱看!究竟哪裡有呢?」

「對呀不對嗯有點不太一樣。」

「哎呀,是嗎……」

眼看小豆子的情緒愈來愈低落。對她打比方時,無論如何都會提到動物園的交流廣場,是她美中不足的地方。

「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另一個自己,如果比自己更聰明的話,小豆梓你會怎麼做?」

「咦,這……問我我也不知道嘛。」

和樂動物園的園長露出困惑的表情忙著眨眼,然後很乾脆地回答。

「肯定什麼都不做吧。」

「什麼都不做?」

「或許該說無能為力才對吧。這個呢,雖然我無法清楚形容,不過我在夢中,曾經變成一個不屬於原本自己的人喔。」

「……嗯。」

「那個時候,自己也完全無能為力。所以只能死心放棄了。」

她大概在說義大利事件那時候吧。被貓神占據身體時,可能也因為我用強硬手段解決,小豆梓才會將那件事情解釋為夢吧。

「而且當對方比自己聰明時,就已經不能叫做另一個自己了吧。自己明明是自己,但他卻比自己聰明,那就不是和自己對等的存在啦。就像扮成鬣狗模樣的變色龍一樣,根本沒辦法對抗嘛。」

「……是嗎?」

我聳了聳肩。完全沒辦法辯解。

為了打發晚餐前的這段時間,我們在恩賜公園隨便逛逛。

「……有點冷

呢。」

「……對呀……」

兩人的話自然減少很多,只有沉默逐漸填滿時間。

不忍池的湖畔,有不少和我們一樣默默散步的情侶。

池子的另一端,可以看見鋼筋大樓林立的都市地平線。彼端的太陽正一點一點降低高度與亮度。

冬天傍晚與夜晚的境界線很模糊。過了傍晚之後,天色很快就黑了。腳邊的影子變得又大又濃,甚至凌駕了我這個本體。

「嗯……」

小豆梓扭扭捏捏,望著朦朧反射天空顏色的水面,然後低聲說著。

「今天的橫寺,尤其是在美術館的橫寺。總覺得,比平常……」

「比平常怎樣?」

「……不,沒什麼。」

取而代之,她緊緊握住牽著我的手。像是確認體溫,確認存在一般。

她的側顏一如往常,浮現出柔和的微笑。不論約會前或約會後,她都一直陪在我身邊。這女孩真體貼。具備表面工夫的體貼女孩。可以不說話的時候,她絕對不說真話。不忍池的水面布滿了金黃色的枯蓮葉。原本鎮座於蓮葉中的如來佛卻不見蹤影,只有一隻不知道該去哪裡而不斷掙扎的水鳥。我盯著它看,同時獨自思索著。

小豆梓究竟想說什麼呢?但我絲毫沒有進一步確認的勇氣。

總覺得比平常──之後要說的話,如果是『比平常更加帥氣』的話。

我覺得我會遭受一蹶不振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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