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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3.教會裡的辛巴達(1/2)

目錄

1

「——真想交個女朋友呢。」

看著窗外,我低聲嘀咕著。

鑲嵌著彩繪玻璃的教會窗戶,散發著柔和而神聖的光輝。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話,或許教會就是距離天堂最近的場所吧。我低頭祈禱,祈禱上天讓我有機會和可愛的女孩卿卿我我。

十分鐘後。

我當著小學女生的面,脫下了自己的內褲。

……不對等一下,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各位很想以警察伯伯之名,對我這個膽大到連神也不怕的低球打擊者執行天罰。不過拜託,請先看到最後好嗎?

請看一下您手上拿的這本筆記。

這並非懺悔的國中生不小心送錯的告解文。

而是為了讓別人看見,才刻意放在教會信箱的告發文。

因為我的文筆不怎麼樣,所以文章中可能會有許多地方寫得很拗口,我會儘量注意。

雖然文筆不怎麼樣,不過我也算是愛看書的人呢。文學很棒喔,《雪國》也很棒喔。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注13),這本小說的開頭是這樣。

那本小說很棒呢,「我的食指早已記住了你的身體嘿嘿嘿」,有資格這樣寫的人只有川端康成老師喔!

……才剛開始就扯到無關的話題。早知道就不要用原子筆寫了。

算了沒差。總而言之,愛好清新又正直文學著作的我,為什麼要冒著和警察伯伯更加親近的可能性,將這份筆記公諸於世呢?

那是因為除了這招以外,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現在的我,被捲入了一個非常棘手的麻煩中。

2

我想交女朋友。

而且有機會的話,我還想在剛把到的熱騰騰女朋友面前脫下內褲。

注13川端康成的愛情小說《雪國》。開頭的句子在日本是人人琅琅上口的名句。

我承認我經常抱持這種妄想。

不過對於國中三年級的健康男生而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妄想。

我們每個人,早上起床後都會幻想今天應該會遇見的女朋友,晚上就寢前懊悔今天沒機會遇見的女朋友。然後在夢中脫下衣服。

如果你是一個有潔癖的女孩,看了這段文字之後不相信這種事情的話,建議你可以找隔壁鄰居的大哥哥,或是坐在旁邊的同班同學當作實驗對象。

請他們來到自己家,低頭看著他們,解開自己的裙鉤,

「爸爸和媽媽,今天不會回來喔……?」

然後試著輕聲對他們這麼說。這樣你就能實際體會文質彬彬的好青年瞬間變成獸性大發的大野狼,並留下深刻印象了。

……倒不如說,其實我正想要這種感覺的初體驗呢。

因此我認為必須和積極的女孩積極地展開拉近關係大作戰,不過最近,我卻被愛麗絲遊戲弄得完全分身乏術。

愛麗絲夢遊仙境遊戲——別名,尋找兔子。

我有個童年死黨叫戳戳,是個大色胚。他的綽號和大家想的一樣,是「戳」來的。

最近,戳戳認為這個綽號實在太難聽了,因此要求改成戳太或戳介等沒那麼難聽的綽號。不過我覺得沒人會理他吧。

他養了一隻兔子。雖然是母的,卻取名為彌次。

我還以為這是從江戶時代的小說中命名的,不過聽戳戳說,代表喜歡它僅次於彌勒菩薩。一般人果然很難埋解色胚的想法。

還有,這隻彌次還是個大冒險家,三天兩頭離家出走。每次戳戳都拜託我一起找彌次,因此日復一日,我都為了尋找兔子而在街上流浪。

我會踏進一切元兇的根源——教會,也是因為有人目擊到逃家的兔子出現在那裡。

薰風吹拂,我覺得沒有多少晴朗日子能完全吻合這個詞彙。

那是五月第一個星期天的早晨。

在兒童公園的旁邊,有一間小型的教會,缺損的石板路讓人感受到歲月的痕跡。現在似乎接近彌撒的時間,已經有一些人聚集在禮拜堂內了。

「彌次呀~拜託你趕快出來呀~……」

匍匐在後方座席的縫隙中,戳戳的眼睛盯得像銅鈴一樣尋找小動物。

愛兔之心永不止息,我這個童年死黨真的是好人啊。

「沒找到彌次耶,會不會被別人抱走了呢?」

「它這丫頭膽子很大,說不定正悠哉游哉地向別人要東西吃呢……只要它別弄髒我新幫它準備的禮服就好了。」

「嗯?什麼禮服?」

「結婚禮服呀,娃娃穿的衣服滿適合兔子穿呢。」

「不對,我是問你為什麼……?」

「沒什麼好奇怪的啊,幫女生穿衣服不是男生的興趣嗎?」

「不會吧……」

你讓兔子穿了什麼啊,我這童年死黨真的沒救了。

周圍的大人以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們這兩個甸甸在地上亂鑽的國中生。我先抬頭望向窗邊,假裝向神明許願。請神明保佑我能結交可愛的女孩,最好能在我滿足於幫母兔子換衣服之前。

這個時候。

「愛瑪努艾勒小姐!為什麼你總是這樣呢!」

小小的禮拜堂內,響起高分貝的斥責聲。

前方,祭壇左側有一架管風琴,聖歌隊的少年少女們排排站著。大家都戴著純白的帽子、穿著純白的長袍,態度有如神明的僕人般靜靜地站著。

在他們旁邊勃然大怒的,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修女。雖然我認為修女服最適合COSPLAY,不過我希望能早二十年認識她。

至於站在走道正中央的,是一個野生小孩。

……這樣寫說不定有人會誤解吧,但看起來真的是那樣。

蓬亂不堪的頭髮沾滿了泥巴,手腳上出現現代都會小孩很少見到的擦傷。從頭頂到腳下的靴子,髒得好像深夜節目的泥巴摔角(注14)比賽選手一樣。

「上周我已經再三告誡過你了,愛瑪努艾勒小姐。下次你再遲到的話,就自己看著辦吧。」

「…………」

甚至連她扭過頭去的鼻頭都黏著泥巴塊。沾滿草葉和樹枝的綠意衣服,原本的顏色似乎和聖歌隊孩子們身上穿的純白長袍一樣。

「我還以為你會悔改呢,結果這是怎麼回事!這次你不僅遲到,衣服竟然還弄得這麼髒,你究竟將神聖的彌撒當成什麼了啊!」

「…………」

中年修女來勢洶洶地大發雷霆。

不過,正面承受炮火的泥巴女孩——若不是修女稱呼她為「小姐」,我可能還認不出她是女孩呢——依然傲慢地撇過頭去不為所動,這讓修女更加怒火中燒。

注14泥巴摔角,起源於一九七〇年代的一種表演。由女性選手在泥巴地上摔角,以香艷刺激的過程而聞名。

「我所說的一切全都是為了你著想啊,愛瑪努艾勒小姐!為什麼你就是無法理解呢!」

「…………」

「不要悶不吭聲站著,說話啊!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愧對讓你參加聖歌隊的父親嗎!?」

「——死了。」

緊繃的氣氛之中,小小的嘟囔顯得特別大聲。

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是連同咂舌一起的組合。

「……愛瑪努艾勒小姐。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吵死了啦,你這青椒老太婆!」

「你……」

「我說過這和爸爸沒有關係了吧!吵死了煩死了陰陽怪氣的,兔子大便青椒笨蛋!你的腦袋是個大阿呆!胖波可皮!胖波可娜!(注15)沒人要的老青椒!遲來的青椒,流理台的垃圾桶!!……——!」

注15這是出自日本落語「壽限無」中:主角幫嬰兒取的「日本最長的名字」當中,出現的虛構小國兩王子的名字,屬於一種類似繞口令的段子。

以下略。

泥巴女孩的個性似乎相當彆扭。她有如機關槍般罵出一大串難聽到我都不敢寫在這裡的髒字髒語,強制蓋過了修女的說教。眼看對方瞠目結舌,她立刻轉身。

朝向禮拜堂的出口,她衝刺的氣勢可以媲美西伯利亞超特急。

「嗚哇!」

「呱呀!」

然後馬上緊急停止。

特急列車迎頭撞上呆站在走道來不及閃避的我,發出像足青蛙被壓扁的叫聲。

「好痛……抱歉,你有受傷嗎?」

因為一頭撞上我,才讓我再次感覺到她的身軀有多迷你。小小的腦袋正好對著我腹部的位置,哎呀呀感覺好奇怪喔。萬一我偏好她這一味的話,就算碰上被警方偵訊之後拘留一晚的連段攻

擊,也是無可厚非的慘劇啊。

「——咕,別擋路!」

啪,小小的手硬是將我推開,趁我踉蹌踩空的時候鑽過空隙溜走。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似乎就帶著「咻!啪啪啪啪」的狀聲詞逃到外面去了。

禮拜堂內籠罩在一股尷尬的沉默中。

「……真是的,愛瑪努艾勒小姐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

不久,以修女裝模作樣的嘆息為開端,

「——那女孩的暴躁脾氣,實在讓人傷腦筋呢——」

「——正是難纏的年紀啊,只能暫時忍耐一下——」

「——再過一段時間之後,自然就長大懂事了——」

「……彌次呀!我的新娘子呀~……」

氣氛緩和許多,所有人一起高尚地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大家一起幫修女分勞解憂,同時責備泥巴女孩的不成熟。

現場營造出一種善良人士的共同意識,大家要一起溫柔關懷年幼的暴躁小孩喔。除了我的童年死黨以外。

「……真是的。」

我突然覺得一陣猛烈的麻癢,悄悄退回走道上。

現場的清高與廉潔氣氛和我這種人相衝。雖然同樣是教會,但我還是比較偏好類似之前戳戳剛送我的『墮落聖女與濕潤的十字架.ZIP.exe』(注16)那種世界觀。不過我一解壓縮那個檔案後,桌面立刻被美少女圖片強制塞得滿滿的,究竟要怎樣才能在不穿幫的情況下復原呢?

……不對,那種事情不重要,教會裡的氣氛怎麼樣其實也不重要,但是我有原因非追上剛才那女孩不可。

注16這種副檔名是「.exe」的檔案,九成以上不是病毒就是假檔。

或許,只有被她正面撞上的我,才得以發現這些吧。

例如泥巴女孩沾滿泥巴的頑皮臉龐中,緊緊咬著小小的嘴唇之類。

還有——她的眼神中,隱約地滲出一些眼淚之類。

3

繞到禮拜堂的後方,是一座非常小的庭院。

一絲不苟地分隔開來的花壇,以及不容許半點青苔的鋪石。整潔的草皮高度完全一致,連一根雜草也沒有。任何角落都整理得整整齊齊,任何角落都不放過,真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教會啊。

在紫丁香的甘甜芬芳輕輕圍繞身體的當下,角落那邊有個身影,似乎抱著什麼東西蹲在那裡。

「——嗚,咕,嗚嗚嗚!」

我果然沒猜錯。

這個嬌小的女孩,淚水有如水壩潰堤般,開始放聲大哭。

強忍眼淚直到四下無人的地方才流下來,或許是因為她的自尊心堅持吧。取而代之的是,現在她的眼淚有如滔滔不絕的大洪水,即使我接近她身邊都沒發覺。

「這個,你……沒事吧?」

「煩死啦!少羅唆!滾到一邊去!」

她立刻拍掉我伸向她的手。

「每個人都只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罵我!其實他們根本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有如海水與陽光交織在一起的發色,鮮艷地主張自己是來自外國的異鄉人。嗚咽顫抖的嬌小身軀,彷佛被強風一吹就會飛走般嬌弱。

一瞬間我以為她是在異國之鄉孤軍奮戰的類型,

「該死的臭青椒死老太婆搞不清楚青椒和皮蛋吞下去噎到掉進青椒地獄裡去吧!青椒芭蕉麵包超人……!」

「……哦,真是有精神呢。」

但聽到她像這樣以流暢的話語哭著咒罵修女,或許單純只是這孩子個性上的問題。

不過呢。

不管有任何理由,我都覺得自己有責任讓女孩不再掉淚。如果就此投降落荒而逃的話,可就糟蹋我一級水壩建築職人的名號了。

我蹲在她身旁,咳了一聲。

「別再哭了好嗎,我的公主。」

「就說你很羅唆……嘎?」

女孩呆呆地抬起頭來,

「我的拱豬,咦?什麼?」

「我的公主,別再降下痛苦的雨水了,將哀傷的重量分一半給我吧。這杯冰冷淚水沏成的大吉嶺,不應該由你一個人獨占喔。」

「…………」

「沒錯——有如南國無盡的燦爛星空一般,綻放笑容的熱帶芒果才像是你啊。」

我露幽潔白的牙齒,閃爍著爽朗的光芒。

「…………這個,呃,該怎麼說呢。」

「哈哈哈,怎麼了嗎?」

「聽起來有點噁心耶……」

女孩當著我的面潑了一頭冷水。她那「這傢伙該不會腦袋有問題吧」的視線不斷扎在我的身上。

……嗯,的確啦。

她說對了。

雖然很丟臉,但我還是陷入了自我陶醉。我像是為了流淚女孩而戰的正義英雄,勇敢挑戰邪惡教會的唐吉訶德或辛巴達一樣。

雖然以前我看的書都是文學作品,但那時正好涉獵了一些流行的男孩向小說,這真是個敗筆。受到書中主角吸引的我,一口氣將整本小說看完。那是迷惘的執事為了拯救膽小眼鏡男而大顯威風,讓嬌羞千金大小姐迷得神魂顛倒的超強型男系故事。

天真無知的國中生,是很容易感染英雄症候群的。

「不必客氣!我是可愛笑容的守護者。如果你哭累了的話,儘管放鬆依偎在我身上吧。因為專屬於你的騎士就在你的身邊呢。」

「……日本的法律真奇怪,為什麼會放任這種腦袋有問題的Pervertito(變態)到處亂跑呢……?」

女孩面向我,一副隨時準備拔腿開溜的模樣。她的臉上連一微米的笑容都沒有。

不過,她終於停止哭泣了。

即使怎麼哄勸都無效的哭泣女孩,一旦碰上變態就是另一回事了。這表示變態會讓她們出自本能地保護自己嗎?在此我要提倡變態水壩最適合理論。以後如果看到女孩哭個不停,就試試看這一招吧。

「……嗯?哎呀呀,你抱著的那個不就是?」

突然,我回過神來。

因為她改變姿勢面向著我,我才得以看見她抱在懷裡的物事。

泥巴女孩緊緊懷抱薪的,是一隻沾滿泥巴的飄逸小動物。長耳朵、長鬍鬚、圓尾巴,加上一件很不搭調的褶邊禮服——

「彌次!原來你在這裡啊!?」

「……咦,你知道這隻兔子?」

「沒錯,我認識。從早上找到現在了呢!」

「怪不得……我還以為是哪個飼主發神經病,竟然讓兔子穿上禮服,是你的話就能說得通了。」

「這是天大的誤會啊!飼主是我的朋友啦。真的,他的性癖的確很特殊呢。」

「……這就叫做一根釣線釣起一類人(=物以類聚)嗎?」

泥巴女孩彷佛明白了什麼事情似地點點頭。雖然我不是很懂,但她這是在邀請我下次一起去釣魚嗎?

彌次似乎已經完全安分下來,安心地依偎小小的胸部中,沾滿泥巴的鼻頭還不時抽動著。好像母兔帶小兔的畫面呢。

「……我猜想啊——」

「什麼事?」

「你們倆同時弄得渾身泥巴,是因為彌次的關係嗎?」

「哪有。」

女孩哼了一聲,然後似乎才想到以手指擦去鼻頭的泥巴。

「我只不過看到有隻穿著禮服的奇怪兔子在圍牆上動彈不得,正想抓起來欺負一下。結果卻讓它逃掉才會大鬧一番而已啦。不想它被欺負的話,就好好地把它關在家裡啦。」

「簡單來說,你幫我們救下了兔子吧?」

「誰救了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覺得她使壞的口吻,是為了隱藏害羞。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彌次怎麼可能這麼黏她呢。

「什麼啦?到底怎麼回事啊,看你一臉笑咪咪的……」

「沒有啦,謝謝你。」

「什、什麼!?不是叫你不要向我道謝嗎!笨蛋!」

她用力跺腳,不過彌次依然被她小心翼翼抱在懷裡。滿是擦傷的手腳纖瘦到讓人不敢隨意碰觸,看來她為了保護彌次而費了不少苦心呢。

……她真是好孩子呢。什麼脾氣暴躁的小孩,這句話誰說的啊。真是一點眼光都沒有。啊,是我耶。

理解這一點以後,渙散無神的瞳眸里,看起來也似乎散發著慈愛的光輝呢。

雖然我不是蘿莉控,不過看她圓鼓鼓的臉頰輪廓、光溜溜的額頭,或是亮麗的發色,當然我並非蘿莉控,但她只要經過適度裝扮,似乎就能一網打盡某些人,將那些人送入警局,感覺真危險呢;我這麼心想。雖然我並非蘿莉控就是了。

「你又

笑得一臉不懷好意了……」

「沒有啦,我只是在臘海里反覆思索十年後的你所擁有的燦爛未來而已,乖喔乖喔。」

「變態。」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不過再度被她拍開。真是無情啊。不過考慮到未來的投資價值,只要熬過這段反抗期,未來一定會開花結果的。

「就說你很變態聽不懂嗎!」

「我什麼都還沒做耶!」

「少羅唆,會傳染給我。」

「什麼會傳染給你呢?溫柔體貼?還是帥氣瀟灑?」

「我掐死你喔。不要再摸我了啦!給我住吼!」

「哎呀大舌頭耶。真是可愛呢。」

「你不只變態還是噁心大變態!」

當我們兩人為了手的位置而爭論不休時,

「……嗯?」

從禮拜堂那邊,隱約傳來讚美歌的聲音。那是少年少女們澄澈的高音。

看來彌撒似乎開始了呢。

4

聖歌隊的歌聲,連我這個站在屋外的門外漢,都覺得像是天使的天籟一般。

歌聲呈現完美的調和。彷佛沒有缺少任何東西——不對,彷佛沒有遺漏任何一個人般。

「這個……」

我一下子想不到,現在該接什麼話。

穿著髒兮兮長袍的女孩,嘴巴閉得緊緊地,從禮拜堂撇過頭去。然後彷佛察覺什麼學術大發現一般,直直地盯著平凡無奇的樹叢。

「……要不要我去幫你解釋呢。」

「解釋什麼?」

「向剛才的修女啊,解釋你是因為拯救迷路的兔子才遲到的,這樣。畢竟你的理由正當,不應該被修女罵的這麼慘吧。」

「……」

被獨自丟下的聖歌隊少女,一句話也不回答。

雖然眼角部分已經沒有泥巴,但她還是拚命揉眼睛。有點泛紅的部分,還留著眼淚的痕跡。

「走吧,來。我們一起去。」

我反覆催促她,好不容易,

「……不用了。」

她簡短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呢?被修女罵不是讓你不甘心到大哭一場嗎?」

「我才沒有大哭。」

「你剛才不是哭了嗎?」

「我剛才根本就沒有哭。」

「不對,你剛才明明就在哭。」

「話說我根本從來就沒有哭過。」

「剛才你明明就像小嬰兒一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說?哎呀你的臉紅了昵,沒關係啦,用不著害羞——噗噢。」

「大變態,注意你自己的言行。」

「是……」

想不到,這孩子以絕妙的角度對我使出一記肘擊,她在哪裡的擂台上學會這一招的啊?

她甩了甩黃金右手,不過依然固執地望著旁邊。

「……我剛剛才沒有哭呢。更何況,我是真的不想參加聖歌隊的練習。現在就算去解釋,那個青椒死老太婆也聽不進去。而且教會裡的人都當我是外人,根本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反正我也不需要他們。」

她就這樣朝著空無一人的方向,嘴裡喃喃自語著。

或許這是她為了自己所找的藉口也說不定。被看不見的敵人包圍,然後舉白旗投降。她明明還是個小孩子。

「……沒那回事。」

「你又懂什麼了你。」

「我懂的!」

我用力搖了搖她的肩膀。

「——真、真的?」

女孩嚇了一大跳,眼睛睜得大大地抬頭看著我。

「當然啊。別再說沒有人站在你這邊了。和你眼前的騎士握握手,表達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吧。讓我們在這個充滿泥巴的世界中攜手前進吧。沒錯,你隨時都能成為公主……」

「愈來愈變態了……」

結果她一瞬間,露出有如死魚般的眼神。

呃,這該怎麼說呢。

因為我到現在還沉浸在當英雄的夢想里啊。男孩向小說影響力真可怕,請各位閱讀時正確遵守用法用量喔。

然後——這種自以為很辛巴達的調調變成了我的致命傷。

「……我說你,該不會老是用這種方式說話吧。」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在比賽誰比較會胡說八道啊?你剛才說的這些話實在有夠膚淺的。」

「咦……」

她以懷疑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我看。這個明顯比我年紀還小的女孩,明顯比我聰明許多。

「反正,你根本沒有徹底覺悟要站在我這邊吧。你只是現在想耍帥而已,等到明天就會將發生的所有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吧。」

「……絕、絕對沒有這回事啦。」

我的聲音走調了。被她說中了。我的確只是陶醉在「拯救女孩子」這種情境的幻想之中。

結果到頭來,我只是個舍人牙慧的人而已。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我從沒嘗試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哼,算了,沒關係。」

她擺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態聳了聳肩。

看來不必擔心她繼續逼問我了。傻傻的我暗自鬆了口氣。感謝神明,她似乎一點也沒察覺異狀。

眼前的女孩嘴角猙獰地往上翹,露出奇怪的笑容。

「你願意相信我嗎?」

「在那之前,這個你先拿去啦。」

她將彌次交給我,戳戳充滿愛情的飼養還真有分量啊。

「然後眼睛閉上。」

「為什麼?」

「……這種事情,我怎麼說得出口。」

女孩低著頭,以聽不太清楚的音量低聲嘀咕著。

剎那之間,我感覺全身流竄過一道電流。嗅嗅,我曾經在書上看過這種場景耶!在男孩向小說里一定會出現的橋段,小女孩充滿感謝的深情一吻!這個英雄當得有倒值啊!

有誰能夠責怪這個歡欣雀躍、不假思索地閉上眼睛的男生呢?

我感覺到女孩輕輕地走進我的身邊,溫熱感十分接近,觸碰到的皮帶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拜託,最近的小孩怎麼這麼積極啊,真是太不像話了。

「腰再蹲低一點。」

「嗯。」

「舔舔嘴唇。」

「嗯?」

「跳起來。」

「跳起來?」

我依照她的指示在原地輕輕跳起來,突然覺得下半身一陣涼意。就像洗澡之前自由奔放的感覺一樣。

察覺不妙的我睜眼一瞧,旁上穿的牛仔褲以及四角褲,被她的小手整件扯了下來。

「哎呀……?」

「來,笑一個。」

然後一陣快門的聲音傾注而下。她拿著手機拚命亂拍。朝向彎著腰、舔舔嘴唇的我拍。朝向我光溜溜的下半身拍。歡迎來到熱帶草原,我的非洲大象正在——

「哇呀————!什麼!?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不要、不要啊————!」

我嚇得整個人往後仰,結果絆了一跤摔倒在地。雙手忙著抱彌次的我,雙腳拚命亂踢根本沒辦法穿內褲。我那沉睡中的大象也被草皮熱烈擁抱而刺得又麻又癢。

「呢嘻嘻,笨~蛋!」

原本笑容滿面的女孩,變成了貪慾的攝影師。而我只能被她從上下左右前後外加俯瞰仰角特寫等各種角度拍得一絲不露一點不剩。

老天啊。

距離天堂最近的教會,有一隻小小的惡魔。

5

星期天的彌撒似乎結束了。

外頭的石板走道傳來腳步聲,門軸嘰嘎作響,善良的人們回歸日常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今天整個世界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運轉著。

迴蕩著慘劇餘韻的暗黑後院裡,一個慘遭凌辱的國中生躺在草皮上。

塌陷的眼窩已經失去了光彩,乾燥的淚痕與絕望一同蝕刻在臉上。應該吧,我想。對我而言,這叫做故事性的誇飾精華。

盤腿坐在我旁邊的女孩,端詳著剛才狗仔到的收藏圖片,「嘩~」地吐了一口氣。

「這就是男生的嗎?嗯~長得還滿可愛的嘛。」

「我以後嫁不出去了……」

我掩著臉面潸然淚下。這完全就是事後的感覺啊。如果有哪位不知道『事後』這個詞所代表的語意,請向最愛的媽媽和谷爸問問吧。他們應該非常了解才是。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難道你也有羞恥心嗎?」

「廢話!你到底把我當什麼啦!?」

如果這世界上有哪個男生內褲不見還能泰然自若,那傢伙肯定腦袋不正常。肯定缺

少了一個人類該具備的某些東西。我才不想變成這種不知羞恥的人呢!

「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你不是說過要和我站在一起嗎?」

女孩將手機放在一旁,面朝著我。

「因為你只會堆砌一些華麗的詞藻,一副到了明天就會裝做沒這回事的模樣,所以我才會主動出手,讓你徹徹底底地覺悟啦。」

「換句話說,究竟是……」

「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將這些照片流放到網路上。你是國中生吧?不知道你們班上有多少同學有電腦或手機呢。」

「哇~!」

怎麼這麼壞!

……要說誰比較壞,不用說,當然是我壞。

如果她不做得這麼絕的話,我確實有可能今天講過的話明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什麼時候我才能改掉這種口無遮攔、隨便亂講話的毛病呢。想到這一點,正在寫這份筆記的我也感到胸口陣陣疼痛啊。

不過—不過啊。

「我叫愛美。你呢?」

「……橫寺。橫寺陽人。」

「陽人嗎,陽人。如果你不希望監賞會在你們班上舉辦的話,下星期開始每個假日都要給我來這裡。OK?」

「…………」

使用這種名為威脅的卑鄙手段,還是不太妥當吧。

如果我輕易屈服的話,對這孩子會留下不良的示範。明年我也即將成為高中生了。身為一個成熟的男人,我應該教育一下小孩,有一種堅定的自尊,絕不會因為卑鄙的脅迫而受到動搖。

「回答呢,陽人?」

「…………」

我堅決保持沉默,毅然決然的反抗精神。這才是英雄啊,從今天開始我也是辛巴達了。

更何況那種照片,就算被散布在網路上也不會怎麼樣啊,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行了,忍耐也是英雄的美德。我果然是辛巴達。

「噢,是嗎?這就是你的態度啊。哼~?」

愛美露出她所擅長的冷笑表情。

然後她緩綬脫下自己的長袍。底下露出的,是一件白色襯衫。只見她一一解開鈕扣,拉下兩側的袖子露出肩膀來。

「喂,你要做……」

「呀~不要呀~快來人呀~救~命!呀~!」

「哇咧!?」

「有個下半身大象晃來晃去的變態要對少女施暴了啦~還有照片做為證據啊~」

「哇呀————!我聽你的,我什麼都聽你的!別再喊救命啦!拜託你穿上衣服吧!」

一個哭喪著臉的國中生全力對一個半裸的小孩下跪。辛巴達?那只是虛構的故事。現實里的英雄都很悲慘的呢。

「那麼,陽人,下周的六、日呢?」

「……小人願效犬馬之勞!」

「呢嘻嘻。很好很好,沒關係。」

愛美笑得非常開懷。

哎呀呀,想不到我以半開玩笑的心情伸出援手的少女,根本不是只會等待別人幫助的柔弱小白兔。

而是一隻在摔角田裡養大,肉食性外加性格惡劣的殺人兔(注17)。

6

……就這樣。雖然內容有一點誇張,但幾乎都是事實。

這就是我被捲入麻煩的來龍去脈。

突如其來的悲劇,就發生在一個不起眼的平凡國中生身上。真是聽者動容、說者亦動容,連寫到這裡的我都不禁淚潸潸啊。

注17殺人兔,兩名在新日本協會登場的蒙面摔角選手,真實身分不明。

之後,我就三不五時跑教會。

從五月開始的三個月。

換句話說有九十天,所有假日我都從早到晚耗在教會的後院中。

一個忙著考試社團活動玩耍談戀愛玩美少女遊戲看美少女影片觀察美少女忙得昏天黑地的國三學生,就這麼將一切獻給了一個小孩。這是多麼悽慘的事情啊,各位能夠體會我的辛酸嗎?

在遇見愛美之前的流程大致上是固定的。

聖歌隊會在星期六練習一整天,然後星期天依照行程舉辦彌撒。

四次中有三次,愛美會在聖歌隊的活動中和某人吵架然後跑出來,然後我就在紫丁香的後院等著她。

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聖歌隊的活動結束之後,愛美會臭著臉慢慢晃出來,然後我就在紫丁香的後院等著她。

然後我就被迷你惡女的遷怒整得死去活來。

例如,前一陣子她逼我寫封信。

「我說,你有沒有像是特技之類的技能啊。」

我一如往常地在後院揉著愛美小小的肩膀時,她一如往常地天外飛來一句。

「特技?哈哈,這個嗎,逗女生笑不知道算不算……」

「噁心死了不准再幹這種事聽不懂嗎?」

「拜託你的手指不要放在傳送圖片的按鍵上好嗎!我沒什麼特技啦!完全沒有!我只是個當不成英雄的普通人而已!」

「那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沒有人指望你成為英雄啦。興趣呢?」

「嗯……看書,吧。文學性質的,這方面的書。」

「文學?真是奇怪。雖然搞不太懂,不過你文筆不錯嗎?」

「沒有啦,看書和寫文章完全是兩回事。」

「唔!那麼,你寫封信。寄給我的信。」

「你有聽我說嗎!?寫信是什麼意思!?」

「叫你別再給我羅哩八嗉了啦!信就是信!例如你好嗎,之類,目前在做什麼,之類,能寫的內容要多少有多少吧。」

「這樣傳電郵不是更快嗎……」

「我要的不是電郵,用手寫!我要看到實體的信!」

「……唔。」

每當愛美丟出無理難題,多半都和在聖歌隊弄得心情不好有關吧。

這一次的真相,大概是她目擊到女孩子之間彼此以書信聯絡,所以沒來由地怒火中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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