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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1.尋羊冒險記(2/2)

目錄

「如果愛美不要呢~?」

「給我打招呼!」

「愛美被打了啦!告訴你們喔,愛美呀,是妹妹喔。愛美的夢想就是每天早上,幫陽人葛格們準備味噌湯!」

相較於每個單字音節都像唱歌一樣,有抑揚頓挫節奏的愛美,

「……原來如此,你好。我叫做筒隱,筒隱月子。」

「筒銀?同癮?筒、通同筒……好吧,就叫你筒妹!」

「我叫筒隱。我比你哥哥和橫寺學長小一歲,愛瑪努艾勒·波魯勒蘿拉妹妹。」

筒隱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聲音響應,彷佛要將這名字鑿刻在內心的岩石表面上。

眼看面前出現陽光般燦爛的競爭對手,筒隱就像佇立在冰河絕壁上的暗黑雪女一樣。等等,這種比喻方式似乎不太吉利吧?

「這丫頭的日文會講得亂七八糟,是因為她長期在義大利生活的關係——才怪,其實只是個性的問題而已。她可能會做出一些沒禮貌的言行,到時請不用客氣,儘管打下去沒關係。」

「哇~噢!我會把你揍得滿頭包~!」

「剛才那些話不是對你說的啦,臭丫頭。我真的生氣囉。」

「對不起,愛美在反省!葛格,喜歡你!」

「……你八成在想只要這麼說

就沒事了吧。真拿你這丫頭沒辦法。」

看到愛美水汪汪的眼神,戳太也只好撇過頭去,摸摸鼻子認輸。

波魯勒蘿拉家族的兄妹對決,總是以妹妹勝利告終。而戳太對於老是輸給妹妹似乎也不以為意,感覺有點奇怪。

……咦,好像怪怪的。

雖然他們的對決也很奇怪,但我要說的不是這點;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戳太有個義大利混血的妹妹,她會黏著我是因為『大葛格是葛格的朋友,所以也是葛格』這種理由,而戳太的綽號也是從「波魯勒蘿拉→波太→戳太」這樣變化而來——稍等一下,戳太這綽號的來源有這麼炫嗎?

戳太有個妹妹,這是可以肯定的。我們還曾經一起玩耍,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他的妹妹叫做愛美,既明確又明白的三段論述法。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真的嗎?

我盯著淺黑色的粗糙柏油路面。有些思緒讓我產生作嘔的感覺,彷佛有根冰冷堅硬的骨頭刺在喉嚨里。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這根骨頭是從何處刺入、究竟如何刺入、以及該怎麼拔除它。即使我反覆搜尋腦海深處,也只有一些依稀曖昧的模糊記憶能支持眼前的現狀。

「橫仔,我跟你說。」

「嗯?」

我以為戳太在和妹妹說悄悄話,他卻用這個罕見的稱呼叫我。從以前開始,他有什麼大事要拜託我時,一定會用這種稱呼叫我。

「愛美從前陣子開始,就一直吵著想要參觀我們學校。但我很肯定這傢伙如果沒人監視,她一定會到處惹事生非。可是說真的,我實在沒有空閒時間去顧她。」

「對喔,你好像是是運動會的執行委員,現在應該特別忙吧?」

「答對了!我們必須儘量刪減今年運動會的預算,將經費挪用在非洲幼童人道援助的捐款。所以說,委員會活動是我必須優先搞定的事情。但我如果丟下愛美不管,那我就等著變成箭靶啦。如果我會分身術的話,這些問題就通通迎刃而解啦,所以說……」

所以說—戳太希望我當他的分身,就是這樣。雖然口頭上教訓妹妹不留情,不過他還是想達成妹妹的願望,果然是戳太。

但是我也已經有約在先了。

「我非常想幫你的忙,但我今天要和筒隱——」

「唔哪~」

愛美骨碌碌地從戳太手臂中翻過身來,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

「這是愛美一輩子的要求,陽人葛格。我喜歡你!」

呢嘻~露出滿滿的笑容。

對我而言,愛美的笑容真是百分之一百啊。

……而且,我還覺得她的笑容似曾相識。雖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將她的笑容和某個人混淆,不過卻讓我風化的內心沙漠感到疼痛。

但那疼痛也只有一瞬問。

「唔……不行嗎?不行的話,愛美會忍耐的……」

我被愛美失落沮喪的聲音懾服,連刺在喉嚨里的骨頭都被淨化了。

愛美晈著嘴唇低頭的模樣,像極了能刺激人類庇護心的小動物一樣。呵護既嬌小可愛又會在身邊滾來滾去的小動物,是全地球六十億人的常識。我感覺覺到內心升起一股暖意,我一定要將這份大愛傳播到世界各地,讓和平——

「——喂喂,請問是警察局嗎?我想通報一下,我們這附近有一個蘿莉戀童混合型變態。」

「為什麼要報警啊!?還有誰的綽號聽起來那麼炫啊!?」

「是啊,原來學長覺得這綽號很炫嗎?真是太好了,變態先生。」

被冷若冰霜的現實聲音當頭棒喝,世界和平也隨之煙消雲散。

「等等等等一下,我不是這種變態啦!」

「我當然知道,所以學長是那種變態吧。」

「你說你知道的時候,其實根本不知道吧!」

「學長別擔心,我絕對相信你的清白。在學長的混合型變態症獲得矯正之前,我會每天準時去探望你的。」

「不用等以後被抓去矯正再關心,拜託你相信現在的我吧!」

竟然會迷上這種年紀的小女孩,看起來的確像是全民公敵才會有的行為。那些蘿莉控總是會主張『我這是純愛啊!』等等莫名其妙的詭辯,但那根本不合情理。筒隱會起疑心,乍看之下是很合理的。

「但我真的是純愛啊!」

「請警察先生快來,這裡有個開始把自己行為正當化的蘿莉戀童變態天王。」

「哇哩~!?」

筒隱作勢掛掉手上的空氣電話,一邊獨自站了起來,面朝和我完全相反的方向抬起頭說著。

「……開玩笑的。既然是朋友的妹妹,學長一開始先說清楚就好了。既然她想參觀哥哥就讀的高中,那就儘管帶她去吧。」

「呃,可是,我還要練習運動會的——」

「我感到一股強烈的飢餓感席捲而來,所以今天還是去大吃一頓年糕好了。」

「筒隱……」

「我先走一步了,幾位慢慢聊吧。」

這句話才剛說完,筒隱就以競走般的速度獨自朝學校前進。我覺得她的背影似乎有些踉嗆。

「……真的好嗎?如果你和她有約在先的話,先陪她也沒關係啦。」

看到戳太誠惶誠恐地縮著肩頭,我也只能對他聳聳肩。如果要問好不好,那當然不會好到哪裡去。等一下我可得好好謝謝筒隱,感謝她願意體諒我的處境。

「……只要能帶她稍微參觀到校園,就可以讓她回家了吧?」

「真是謝天謝地謝謝兄弟,我欠你一次。」

戳太兩手合掌,深深拜謝了我一番。一旁的愛美也喊著呀呵~高興地跳了起來。

這一瞬間,

——哼,真是一群傻瓜。

我好像聽見了一個陰險無比的聲音。

「嗯?」

「唔睨睨?怎麼啦,陽人葛格。歟,回首美人嗎?」

「不要養成想到什麼東西就脫口而出的習慣好嗎!」

縱使我回頭一望,也只看到愛美天真無邪地歪著小小的頭。

總覺得今天早上遇到太多讓人心裡有疙瘩的事情。比方說從剛才開始,就是,那個,咦?……究竟是什麼來著?

所有瑣碎的問題,似乎都被天空的蔚藍抹除了一般。

只要有這孩子的百分百笑容,夫復何求啊。

我一開始好像有提到過吧,今天是星期六。

學校一號館前面的正門,還有腳踏車停車場附近的西門都沒開。所以要進入校園,原則上必須經過警衛室旁邊的出入口才行。

……當然,只有清新又正直的高中生才會從那裡上學。

「要抓緊囉……嘿喲!」

「呢嘻嘻!好高好高喔!!再高一點!跳起來,跳高點,來個跳躍過肩摔吧!」

「你想成為大絕招的犧牲者嗎!拜託你同時改掉一興奮就亂喊的習慣!」

我讓愛美騎在肩膀上,扛起她爬過關閉的西門。對於一個良心不安的高中生而言,是不可能走正規路線進入校園的。

之後我們在兒童公園裡聊了一會兒(議題是如何以月面空翻之外的方式接近他人),戳太就到其他學校去商借運動會要使用的器材了。

所以現在呢,只剩下集所有變態綽號於一身的橫寺同學我,以及會突然天外飛來一句的正港小學生。

接近我們學校的時候,我口頭測試了愛美幾句隨便瞎掰的能力。

『愛美,等一下遇見老師的時候,你知道要說什麼嗎?』

『輕鬆簡單小CASE啦!當然會囉!……要說什麼?』

『你要說這個人是我葛格的朋友,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喔。是我拜託他帶我來參觀學校的——瞭了嗎?』

『交給愛美吧!說話的時候,愛美還能淚眼汪汪地看著對方,裝出嚇得發抖的模樣喔!』

『……那種殺必死對誰有好處呢?』

『唔~想賺業績的條子?』

『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啊!』

真叫人不安,太讓人不安了。不安拿著警棍在向我招手。

況且我早就已經被當成『會對全校女孩伸出魔爪的淫獸』了,色狼變態誘拐犯,無所不包的綜合貿易公司。如果我這時帶著超愛演戲的外國少女出現,就像脖子上掛著『我是壞人請抓我』的牌子衝進警察局一樣吧。

所以說,我只好選擇沒有警衛的西門路線。

順利爬過大門之後,右手邊的操場傳來一陣歡呼聲。會自主練習的體育社團成員似乎在那邊。我刻意避開前方的大通路,以側身橫走的步伐溜進左手邊的校舍後方。

「哇~好像忍者的行動喔。忍忍

~你們沒看見我身上的忍者裝束嗎!不得無禮~不得無禮!(注6)呣,這就是葛格就讀的校園是麼?」

「……義大利正流行那種時代劇嗎?」

成功入侵校園讓愛美的情緒HIGH到最高點,完全將我的肩膀當成寶座,四平八穩地騎著。她還抓著我的頭髮操縱。夾住我腦袋的兩側大腿,就像太陽公公一樣溫暖。

注6 這是日本著名時代劇「水戶黃門」里的經典台詞,眾人一看到印璽就會紛紛跪下。

看她在我頭上騎得理所當然,就可以猜到戳太平常是怎麼溺愛她了。下次來逗逗他。

「對了,愛美不是要參觀我們高中嗎,想參觀哪裡呢?」

「有喔有喔,愛美想看看音樂教室。」

「音樂教室?真是難得,你對音樂有興趣嗎?」

「有一點點。雖然唱得啊哩啊呱嘰哩呱啦晞哩嘩哩啦,實力還很笨瓜瓜。如果葛

格也對音樂有興趣的話就好了呢。不過不過,愛美最想看的地方還是——」

「是哪裡?」

「游泳池!現在還有水嗎?愛美想看大葛格大姐姐游泳的模樣!」

「嘿,我們很合得來嘛。我也很想看大女孩游泳的模樣喔。根據過去的資料顯示,游泳社從五月的連假結束到十月的第一個星期為止,都會在學校的游泳池活動。

而且這星期因為有運動會的游泳比賽,所以應該會開放給社員以外的人進入吧。」

「唔睨!!陽人葛格好聰明喔!好像萬事通呢!」

「哈哈哈,或許這麼說並不為過吧!你可以叫我泳裝博士沒關係!」

要前往戶外游泳池,就必須繞經校園外側,或是直接走到校園的另一端。附近到處都是為了運動會而加緊練習的學生們。對於一個善良好青年為了善良好孩子而出自善意偷窺游泳池的善行,大家能不能善良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當我和愛美聊得正開心,一邊沿著校舍悠閒地走著時,

「喂,變態,你在幹什麼。她是誰?」

「咦?」

啪的一下,有東西砸中了我的背。在我疑惑的同時,下一擊又命中了我。正當我察覺到是小石頭的時候又被砸中了一次。最後我感覺不耐煩而回頭的同時被聲音叫住,讓我後悔早知道就不應該回頭才對。

夾在腳踏車停車場那棵顯眼大樹與校舍中間的後方,即使日正當中,太陽也照射不到。一身慢跑裝在校舍後方外圈通路上慢跑的人,是穿著我們田徑社體育服的馬尾女。

「哇,完蛋了……」

她是我的死對頭,躲我躲最遠,所有好感度都呈現負值的田徑社副社長。看來她正在自主練習吧。

「哇什麼,沒哇過嗎?真過分,沒禮貌,趕快去死一死比較好。」

「啊,呃,抱歉……咦,等一下?你說的話比我還難聽吧?」

「變態不准說話,我不想聽到變態的聲音。還有這女孩是誰,變態給我閉上嘴巴。」

「等等,你一個人就將兩人對話全部講完了耶。」

「少囉唆閉嘴。對社長出手還不夠,這次竟然還將魔爪伸向不懂抵抗的小孩。看來不止是警察,連大使館都要以意圖與外國蘿莉生育的罪名逮捕你了。變態的凌辱性慾果然能超越國界達到無限大。快點去死,立刻死一死。死後三日復活然後再給我去死一次。」

「你的要求真是愈來愈強人所難了耶!」

「少廢話,趕快去死死比較實在。」

一直被炮火波及的愛美,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哦……?凌……凌辱是什麼來著?」

「就是女孩的身體被變態以身上硬邦邦的鑽頭強制更新的意思。非常的痛。好像是。」

「喂!給我等一下!?該閉嘴的是你吧!」

「非常痛?好像?唔唔,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大致上知道,我能想像。變態的手段既粗暴又笨拙,所以一定很痛,只要兩腳一打開就會猛然被爆炸性巨大鑽頭侵犯。」

「哇————再怎樣這些話都不應該當著小學生的面前說吧!」

面對副社長機關槍似的言語掃射,連我也忍不住堅決抗戰到底。一句話,就是立刻拔腿狂奔。再讓愛美聽下去還得了!萬一PTA類的單位跑來抗議,我的推甄推甄分數(注7)也完蛋啦!是說,為什麼副社長要一直針對我的技巧進行模擬啊!

「啊——」

我似乎聽到副社長欲言又止。當然我猜她要說的不是「啊」,而是語帶輕蔑的「呿」。也就是所謂的咂舌。

如果說殘兵敗將會逃到哪裡去,當然就是自己每天習慣的地方了。更何況我還扛著愛美呢,實在沒辦法跑太遠。

腳踏車停車場的對面是社辦大樓。講好聽點叫「大樓」,其實只是組合屋,一樓是體育系社辦,二樓是文化系社辦。雖然每間社辦都大不到哪去,但光是有社辦就能成為社團的賣點,所以每年社辦大搬風的時期,社團之間就會爆發慘烈的大戰。只有我們田徑社,可以靠著鋼鐵之王的威勢在一旁輕鬆乘涼。

所以我當然選擇逃進我們田徑社社辦。

社辦裡面沒有人。衣櫃前面放著兩個包包,其中一個是社長的,另一個包包的主人,當然就是穿著田徑社體育服的副社長。用一句話形容現在的我,就是被老虎追殺還冒死衝進虎穴吧。我真是個笨蛋。

注7 在日本,幾乎所有各級學校都會由老師製作學生的在校學習紀錄,做為日後生活或就職的參考。將學習紀錄以分數量化方便參考,就叫做推甄分數,日文叫做「內申點」。

要避免在社辦被副社長堵到,還是應該趕快離開吧。

不過我的腳實在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累到沒力氣跑了。

況且最大的問題是,愛美抱膝坐在鋪設混凝土的地上,不知為何垂頭喪氣地搖晃著身體。

「這裡就是我們的社辦。如果你想去游泳池的話,該怎麼說呢,那裡聚集太多抵抗勢力了,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吧。」

我蹲在愛美身邊,不過她依然沒有抬頭。

「……陽人葛格,學校里的人都叫你變態嗎?葛格是變態嗎?是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大變態嗎?」

「沒、沒有啦……」

「還是說,那個人比較特別呢?她每天都像那樣,用言語暴力摧殘著葛格的心靈嗎?」

她推了很難解釋的兩個選項給我啊。

我該向好不容易對自己產生好感的朋友妹妹,一五一十公開自己的醜事嗎?還是要在背地裡說和自己同校同班,甚至同社團的女孩壞話呢?

對於已經喪失羞恥心的我,根本無法辨別哪一個選項比較丟臉。

所以,

「呃,這個,其實那個女孩也有她的優點啦……不過我似乎和她有點八字犯沖,所以她單方面對我痛恨到了極點。當然,我也不敢說自己完全沒有責任……不過總有一天,時間會幫我化解這一切誤會的!我相信百年之後能在天上和她和好如初的!」

我選擇了一個混雜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曖昧答案。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缺一不可,這就是人類的特點。

只不過,愛美似乎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

她不斷晃著腦袋。頭上的兩串髮辮也隨著她晃頭而擺動,就像燦爛的地中海陽光普照大地的顏色一樣。

「難道葛格在學校里,並不是到處都受到大家的歡迎嗎?」

「當、當然啦,某種意義上我可是人氣天王呢。全學年都知道我這一號人物喔!」

「是壞的意義呢?還是說,很難聽的意義呢?」

「……我保持緘默。」

「總覺得……高中比愛美原本想像的還無聊呢。」

隨心所欲的小小自由人低聲嘀咕著。

「這樣和愛美以前的夢想不一樣啦——」

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突然想起,愛美現在幾歲呢?我完全不知道這孩子幾歲耶。我在網絡上可是有個「JPG圖片年齡判斷王者」的響噹噹稱號呢,難得我猜不出她幾歲。

戳太和戳太妹妹究竟相差幾歲,我好像曾經聽過。記得他以前說過『我念幼兒園的時候,媽媽帶著愛美來我們家。』所以稍微相減一下……咦,奇怪,不對呀?到底幾歲?怪了,減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困難了?

我又感覺到骨頭刺進喉嚨里。這根骨頭細小得讓人心煩意亂,卻又巨大到讓人無法察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一直在追尋異樣感的真相,因此對身旁的人站起來一事,反應慢了半拍。

「這樣的高中!一點都不有趣!好無聊喔!」

愛美高舉雙手大喊。她宛如在世界西邊的盡頭不

為人知地支撐著天際的亞特拉斯,十分迫切且自暴自棄地大喊著。

「好無聊!好無聊喔!愛美討厭這麼無聊的高中!」

「愛美……?」

「所以——愛美覺得,學校應該變得更有趣一點。」

呢嘻~愛美又笑了。

她高舉在手上的是很像某個東西的布偶。我記得我看過,就是那害慘我的動物。貓尾巴從她細小的指頭縫裡鑽了出來。

「愛美希望陽人葛格能變得更帥氣,順便讓大家更有在游泳池玩水的心情。希望能讓大家和學校變得更有趣更搞怪。」

愛美以百分百的笑容,緩緩念著毫無邪念的詛咒。可愛的聲音就像對天使祈禱的天籟一樣,對不笑的邪種像許願。

她許了好多、好多願望——多到神仙也無法挽回的局面。

「愛美!你在做什麼!: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愛美才沒幹什麼呢。愛美不知道,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喂,看著我的眼睛!」

「呢嘻嘻:內衣耶!」

「什麼內衣啊!……咦,內衣?」

原來愛美打開了衣櫃。她從衣櫃裡拖出來的東西的確是內衣。『內衣的全長意外地長呢——』這是偉大插畫家(注8)的名言呢。現在內衣就大剌剌地秀在我眼前,

可以舉辦即席鑑賞會囉~

這件內衣的罩杯頗有分量,款式相當新潮,真想大喊胸罩萬歲萬萬歲啊!好想和穿著這件內衣的女孩在床上翻雲覆雨,做一些會被貼上十八禁標誌的事情呢。要問這件內衣的主人是誰呢,放在衣櫃前面的是副社長的包包,所以這就是副社長的衣櫃囉

注8 此處的插畫家原文為カントク,即本書繪者。此名言出自於PIXIV某圖標題。

「哎喲喂————!拜託,別這樣,求求你別再鬧啦!」

「葛格,傳球囉~」

「耶——接到啦。等……哇呀————!」

「好內衣不傳嗎!回傳囉!」

「不要再丟回來啦————!趕快放回去吧————!」

我和愛美就這樣在社辦上演內衣拋接遊戲。飛舞在兩人之間的內衣,內衣盾帶在空中飄逸。包覆掌心的觸感是那麼柔軟,室內逐漸充滿著內衣散發的芬芳。這裡就是梅特林克(注9)的桃花源,幸福的青鳥就在這裡啊。每當內衣在空中飛翔的時候,總能讓我和愛美一同歡笑。哈哈哈,呢嘻嘻。你棒不棒啊?一級棒啦!(注10)

愛美使出渾身解數投球,結果卻變成飛向天際的大暴投。內衣飛越我的頭頂,前往仙女座的途中失速,受到物理法則的影響而自由落體。

「咦……」

然後輕輕地、溫柔地像青鳥的羽毛般,飄落在站在社團門口的人的頭頂上。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目擊到我們在玩內衣拋接呢?

注9 莫里斯,梅特林克,比利時詩人、劇作家與散文家,最為人熟悉的作品是《青鳥》。

注10 這是日本邪教「法華三法行」創立者福永法源,在布道大會上最常問信徒的一句話。

看到自己的內衣從頭上垂下來,副社長露出空洞無比的表情,盯著我和愛美看。

「…………」

「…………」

此時只聽見無盡的沉默,這一刻就像永遠一樣漫長。

至少在這段時間內,讓我靜靜地雙膝跪地、採取端正坐姿、做出標準日式下跪動作已經綽綽有餘了。

我覺得自己像一根蘿蔔,額頭貼在地板上摩擦。這時候我感到頭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是帽子。

一頂帽檐寬大的棒球帽,突然、偶然、理所當然地,掛在我的頭上。我摘下來一瞧,可以看出這頂帽子設計得相當時髦。就像電視上常看到的英雄,某某王子的亞種一樣。這頂帽子——究竟是從哪裡飛來的?

我不知道,不對,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帽子只不過是一種化為記號的象徵。應該擔心的是,眼前這個顯然被改寫過的世界。

愛美許下了某種願望、她期望產生某種結果。那麼,又有什麼東西被詛咒了呢?

啪啪,有人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喂,王子,你能一直保有少年之心,真是太帥了。」

「……嘎?」

「王子喜歡棒球,我能理解。有時候突然想練習拋接球,我也理解。所以正好隨手拿起內衣代替棒球,這我也可以理解。」

這是副社長平常說話的口氣。

這是副社長平常散發的感覺。

副社長還是平常的副社長吧。

但是、可是——

「這一次我破例原諒你,感謝我吧,王子。」

我的綽號是王子嗎?

隔著棒球帽映入我眼帘的,是臉部肌肉生硬抽搐的副社長。不,不對。她正淡淡地對我微微笑。和她當了一年半同學,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然後她稍微捲起自己身上襯衫的衣襬。

「等等、你、你要幹什麼……」

「手伸出來。」

握在我手上的,是一件揉成一團宛如金塊、剛從身上脫下來的溫熱運動內衣。

「下次要拋接球的話,用這件更好投的內衣吧。」

「咦?」

「玩膩了記得還我,還有對大家保密。」

「咦?」

她伸出手指做出安靜貌。眼前的她已經不再是橫寺同學永遠的宿敵,而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等一下,平凡女孩會當場脫下自己穿在身上的內衣交給男生嗎?哎,奇怪?

在我拋著她的運動內衣把玩時,她說她要換泳裝,將我趕了出去。於是我踉踉嗆嗆爬出了社辦。

我感覺到盛夏殘餘的陽光燦爛地灑在我身上,棒球帽的內側早已被汗水濡濕。

我猜是因為某個指南針徹底瘋狂了才會變成這樣。當然,我這顆只能依稀感覺到異變的腦袋也跟著壞了。

「哪哈哈,這是什麼呀……」

身旁的愛美挺直背脊眺望天空,無憂無慮地拍著手。

這裡是校舍後方的外圈通路,矗立在我們眼前的,是一般教室所在的二號館。

不過等一下,二號館原本的外觀有這麼豪華—比如說像是雪白的大教堂造型一樣嗎?

「陽人葛格,有沒有覺得,學校變得有趣多啦?」

愛美瞄了我一眼,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小小的手,遙指著秋色的天空。

球形圓頂的頂端,豎立著瀟灑的十字架,還飄揚著三色的義大利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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