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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安樂地打倒帝王的方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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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你剛才說了吧。沒有關係——我多麼希望自己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封印之門悄悄開啟了——

「我多希望——可以跟她斷絕姐妹的緣分。」

她不屑似地吐出這句話。

「你、你說什麼……?」

「動不動就哭的脆弱模樣、動不動就開懷大笑的輕率模樣、動不動就慌張失措的幼稚模樣,毛毛躁躁的個性,模稜兩可的態度,而且一點也靠不住,她從頭到腳沒有一點跟我相像的地方。跟那樣的妹妹有血緣關係,是我最不願意去面對的事。所以我才不滿那孩子跟男生有牽扯,會出手阻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吧。」

過於漠然又充滿潔癖的說法,她完全否定了筒隱月子這個女生的人格。

周圍只剩下詭異的靜謐。

從我被拉進大門到現在,已經過了不算短的時間。就算這間宅邸再大再寬廣,沿著外牆跑一圈也花不了太久。此時此刻之所以這麼安靜,不就表示有某個人正躲在某處屏息注意我們這邊的動靜嗎?

鋼鐵之王是個教人害怕的絕對支配者,但儘管如此,還是有個人希望能與她重修舊好——聽到姐姐這麼說,當妹妹的會有多麼難過?

「……你這隻手想做什麼?」

無意識地,我也伸出手揪住筒隱筑紫的胸口衣襟,在被她粗魯地揮開時,我才終於回過神。哇啊啊啊,好柔軟好豐滿的棉花糖胸部喔——我立刻抹殺瞬間想到那裡去的體內第一人格,偶爾也該注意一下現場的氣氛好嗎?

「你剛才說了什

麼?你說筒隱怎麼樣?」

「嗯?」

「動不動就哭、動不動就開懷大笑、動不動就慌張失措?你怎麼還在說那種話啊!」

最近的筒隱是不可能出現那種情緒反應的,她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情緒反應。

這個人依然什麼都沒看在眼裡。她們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底下,她明明是筒隱最重要的親姐姐,她們以前明明那麼要好的。而這也是最讓人感到懊惱悔恨的一點。

「看來你一直忽視筒隱這件事是真的,你一點都不明白筒隱現在處於怎麼樣的狀態中吧!別開玩笑了,你這個笨蛋!」

「……笨蛋?你剛才罵我笨蛋?你又罵了我一次?」

「因為你是笨蛋我才叫你笨蛋啦笨蛋!」

「你說了三次!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這個笨蛋!不對,你是蠢蛋才對!」

鋼鐵之王的牙齒像打擊樂器般磨得喀嚏作響。那樣的聲音,跟我全身上下猶如正在開管弦樂演奏會的滾燙熱血相比之下根本不算什麼。

「因為不笑貓,筒隱現在已經沒辦法笑了!筒隱是為了你這個姐姐才那麼認真向貓像祈求的,但她最重要的姐姐卻說出『希望可以跟她斷絕姐妹的緣分所以才阻礙她』這種話?像你這種人,除了笨蛋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叫法適合了啦!」

「你這傢伙,可別太自以為是了……唔?」

鋼鐵之王的拳頭停在離我的鼻尖三毫米處,在險些就要打爆我的前一秒,鋼鐵之王突然停下了動作。

「你說她是為了我才去祈禱的?又是那尊貓像的傳言嗎?」

「就是!筒隱的真實情緒也跟著消失了!那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現在卻只能不自然地用毫無表情的表情繼續過生活啊!」

「……你是第二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不笑貓……謠言真的散播出去了嗎?」

什麼第二個人啊,從頭到尾都是我說的啦,笨蛋!要是現在反駁的話,事情又會越變越複雜了,這件事還是別提的好。我多少還是剩下一點理性能考慮到這一點。

直到她說出接下來這段話為止。

「我當然知道月子最近是有點不太一樣。而且我也知道,那並不是貓像搞的鬼。」

鋼鐵之王聳了聳肩。

「你要是想打什麼歪主意,我勸你最好還是死心。這件事跟貓像一點關係也沒有,隨著歲月流逝,月子臉上的表情也會慢慢消失,這就是所謂的成長。月子也不可能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小鬼,不管什麼人都會體驗到這種轉變,說是生命中必須經歷的儀式也不為過吧。」

「你在說什麼啊……?」

「對了,不如直接把那尊貓像破壞掉。這麼一來,散播那些愚蠢謠言的傢伙也會明白月子的變化是因為她個人的內在正在轉變的關係吧?思,真是妙招啊。這樣我就能安心離開這個家,繼續走我接下來該走的路。真是的,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跟我家無趣的妹妹一樣的無趣的存在——」

擊碎迎面而來的狂風就是這種感覺吧,我的拳頭已經朝鋼鐵之王狠狠揮去。

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原諒這個人。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必須親手擊斃眼前的帝王才可以。

……敵人就算腐敗了仍是鋼鐵,憑我區區一個變態根本不夠格與她為敵,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原本想先發制人的拳頭撲了個空,緊接著襲來的是電光火石般迅速的交叉反擊拳,我的下顎被漂亮地彈飛,事情就這樣畫下了句點。

鋼鐵之王微微眯起了眼。與剛才沒兩樣的怒氣中,卻隱含了無法言喻的莫名苦澀。

這一幕是我最後所見的光景,之後立即陷入一片黑暗。

*

「——痛死我了啊啊啊啊!」

跳起來的瞬間,立刻感覺到一股銳利的刺痛。像是被鏟雪機毫不留情地碾碎了腦神經般,痛得讓人無法忍受。

「你還得再躺著休息一下才可以。」

啪啪,肩膀被拍了兩下,又被拉下恢復剛才的仰躺姿勢。柔軟的枕頭就枕在我的後腦勺,接著出現在視野中的是筒隱窺探著我的臉孔。

她靠得那麼近,卻因為逆光的關係,讓我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跟天文館有得拼的偌大天窗灑下橘黃色的斜陽薄暮。

「這裡是……?」

感覺是間還滿寬敞的房間,赤裸的腳丫觸碰到的是冰冰涼涼的木頭地板觸感,還可以看見筒隱身後的老舊冰箱和存放食材的架子。

「這裡是我家的廚房,是我把學長背進來的。」

「為什麼……咦,為什麼要把我背到這種地方來?」

「因為姐姐從來沒有走進廚房過,我想這裡應該是最安全的場所。」

「……原來帝王不會下廚啊。」

流理台的高度比我家的低淺許多,看來這應該是間為了使用者而特別訂作的廚房吧。原本只是想像鋼鐵之王握著菜刀站在這個迷你廚房裡的模樣,轉瞬立刻與對我揮拳的恐怖記憶重疊了。

對了,我輸了嘛……這一刻突然有了無比的真實感。全身上下沒有哪裡覺得特別疼痛,只有晃動的腦子仍不斷產生思心的排拒感。

問了之後才知道,鋼鐵之王好像是把喪家犬丟到大門外任其自生自滅。是筒隱特地去拜託垃圾回收業者,請他們把大型垃圾沿著外牆拖行半圈,筒隱再從後門把我背進廚房裡。該不會在我昏迷時正好遇上了人生的重大危機吧?

「學長真的好重,累死我了。」

說話的同時,筒隱把稍微滑落的冰涼濕毛巾重新放回我的額頭上。

「……謝謝你。」

所以才反過來跟我玩醫生遊戲啊,真拿她沒辦法。

這次的症狀比進保健室那時更加嚴重,而這次醫生的臉也比上次貼得更近。視線往旁瞥去,就連她罩衫上的縫線痕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姿勢幾乎可說是覆在我身上,我的臉好像就快被她摟進懷裡了,這到底是……

「我怎麼會枕在你的大腿上啊!」

「對不起,因為廚房裡找不到枕頭和被子啊。」

「不不不,你用不著跟我道歉啦,這樣很好,真的真的非常好。」

被我當成柔軟枕頭的原來是筒隱的大腿。既溫暖又柔軟,讓人感到心情平靜的同時,卻又興奮到全身顫慄不已,這真是最棒的睡床了。要不是我現在頭痛得要死,我一定會拿後腦勺不停往筒隱的大腿上摩蹭啦。

「學長臉上又出現平時那種變態表情了。」

「啊,不是啦,這個是……」

「看來你應該沒事了吧……真是會教人操心耶。」

筒隱輕輕嘆了口氣,手指輕柔地慢慢梳著我的頭髮。在逆光的陰影下,這個女孩此刻正露出怎麼樣的表情呢?

「……既然你救了我,那剛才發生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是啊,打架真的是很不好的行為喔。」

「那才不是打架,那種的哪能算是打架。挺身和壓倒性的惡勢力對抗可不能算是打架喔。」

我不知道筒隱現在是怎麼樣的表情,只看得見在光線折射下更顯得鮮明的下顎線條。我知道她笑不出來,但「真正的」她又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呢?

被相依為命的親姐姐說了那種話的女孩子,會有怎麼樣的表情?

「……請不用擔心我,其實我或多或少都能預料到這個事實了。」

早一步讀出了我腦袋裡的想法,筒隱淡淡地回應道。不是這樣的吧?

「姐姐雖然沒什麼耐性,但事情過了她馬上就會忘記,而且又很容易誤會別人的意思。我想事情過後,她應該不會再去找學長的麻煩才對。」

筒隱又接著說。不是這樣的吧?

「我很習慣跪坐,雖然這是第一次讓別人躺在我的大腿上,不過你還是可以躺在我的腿上好好休息,等舒服一點後我再幫你叫輛計程車。」

「所以我說,不是這樣的吧!」

「學長,你還不能起……」

「我的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啦!鋼鐵之王不是說了要把那尊貓像破壞掉什麼的嗎,這麼一來筒隱的真心就會永遠消失了耶,你應該要更氣憤才對吧!為什麼你一點都不生氣呢!」

我硬是推拒她想制止我爬起來的手,總算從她腿上坐直了身子。整顆腦袋就像遭到大型卡車衝撞般教人忍不住呻吟,而我無法判斷是因為太痛了,或是我實在太憤怒了。

「……我當然生氣啊。」

「你並沒有表現出生氣的樣子不是嗎!」

「這是當然的,因為我真正的情緒已經被抽走了,所以你才不懂吧。」

「我懂!我當然懂,筒隱你根本一點都不生氣!」

我們面對

面坐在地板上,額頭貼著額頭,深深地凝視對方的雙眼。

距離近到幾乎能清楚地數出她的每一根睫毛,筒隱那雙極有特色的眼睛捕捉住我的身影。像貓咪一樣太大的眼瞳蘊藏著萬有引力,天上的種明悄悄做了一些調整,讓我能感受到這個面無表情的女生心底究竟有著怎麼樣的感情。

「看吧,你已經放棄了對吧,太沒骨氣了!拉著我走向賓館那時的行動力跑哪兒去了!

該、該不會你只有在面對那種事的時候才比較積極吧?」

「……你很吵耶,而且太失禮了,那根本就不是事實。」

筒隱拼命張開小小的手阻止我繼續說下去。面無表情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但這一次我感覺到了,沒有為什麼,我就是知道她生氣了。

「我只是從頭把事情又想了一遍,那尊貓像說到底還是屬於姐姐的東西。如果姐姐要把它破壞掉,那我也沒辦法阻止。我只擁有回憶,但並沒有任何權利。就算貓像真的被破壞了,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

比起憤怒,那雙大眼睛的深處,卻懷抱了什麼幾乎快要崩潰的情緒。

「——反正真正的情緒什麼的,原本就是不被需要的東西。」

像在隱藏自己的感情般,筒隱垂下眼睫,深呼吸一口氣。

「如果放棄『變成大人』,姐姐只會越來越討厭我,可是如果我真正的情緒——如果失去我原本的表情,也許還有可能讓姐姐喜歡我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事不管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吧!」

我用力拍向地板。憤怒的情緒沒有退去,但不知為何卻忽然好想大笑幾聲。筒隱喜歡開玩笑,再過一會兒,她一定會說現在這一段對話只是在開玩笑罷了。

因為,如果這不是在開玩笑的話——那筒隱的想法,未免太過悲哀了。

「學長不也是為了總是不小心就說出口的真心話,才需要靠表面功夫來隱藏嗎?這跟我隱藏自己真正的情緒又有什麼差別呢?」

「完全不一樣好嗎,而且也不是這個問題吧!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為了那樣的姐姐,你居然覺得就算自己的表情永遠消失了也無所謂,這種事誰受得了啊!沒辦法表現出真正的情緒會帶給你很大的困擾,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話嗎!」

「學長不是明白我的感情嗎,這樣就沒什麼不方便的了。」

「光我一個人懂一點意義也沒有啊!這又不是光我一個人的問題!」

「就只是學長一個人的問題!」

為了代替沒辦法嘶吼出來的情緒,筒隱也用力地拍向地板。比我剛才用的力道還激烈,木頭地板晃動著。放置食物的架子也跟著發出嘰嘎響聲,連放在流理台上的湯杓都掉了下來。

「……這是我一個人的問題?為什麼?」

我張大了嘴,卻忘了自己要說什麼。筒隱霎時回過神來搗住自己的嘴,但脫口而出的話已經無法收回了。

為了揮除降臨在我倆之間的沉默,她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直凝視著我。

「那我問你,學長是我的什麼人?」

「什麼什麼人……你在說什麼啊?」

沒有起伏的冷酷聲音,像是一個剛丟出最後王牌的賭徒。但我們並不是在玩撲克牌遊戲,她丟出的王牌,是建立在沙塵上轉眼即滅的東西。

「……是為了奪回真心與表面功夫的互助關係啊。」

不能用這種形式上的答案當作回答,這只會加速崩毀的速度。我明知如此,卻還是只能說出這個正確解答,與頭痛糾結成一團的腦神經就快被筒隱那雙充滿蠱惑的眼瞳吸進去了。

「說的也是,我們就只是互助的關係罷了。只是因為貓像的事才會走在一起的。那等我拿回自己的真心,之後又會變得如何呢?等我拿回真心後,我們就沒有理由再在學校里見面、也沒有在假日時一起出門的動機了。從此以後,學長一定也不會再跟我說話了,我依然會被姐姐討厭,然後就這麼孤單一個人過下去嗎?」

「哪可能有這種事—之後我們還是可以創造許多在一起的理由啊,每款遊戲的男主角都是這麼說的!等前言說完後,接下來的重頭戲才要上場不是嗎!」

「……只要能和學長在一起,我也願意做任何事。不管要我做什麼都無所謂。就連今天在試衣間發生的事,就算我真想咬舌自盡算了,但還是哭著忍下來了。」

「咦……」

「開玩笑的,被變態看到裸體,我只覺得丟臉到快死了。」

「不要在這種時候開玩笑啦!說點別的事啦!我真的很想死耶!」

我都不曉得到底該生氣還是該笑了,折衷方案只能跪下來懇求。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想永遠和對方在一起,光是這樣還是不夠的。」

「為什麼嘛,你為什麼要突然說出這種話嘛……我就算什麼都沒有了,還是會去見你啊。我會去找你,跟你說很多很多話,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呀。」

「你騙人。」

筒隱公事化地搖搖頭。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湯杓,像是要在跟我之間畫出一條界線似地,輕輕把湯杓擺在兩人之間的木頭地板上。貓般的眼瞳後頭所隱含的情緒,不知何時竟消失到連我也探尋不著的深處去了。

「因為學長身邊——已經有小豆學姐了。」

「咦?……為、為什麼突然提到小豆梓?小豆梓是我的朋友沒錯,但我們之間就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而已啊?」

「現在或許只是朋友,但將來說不定會發展成另一種關係啊,這種事誰都說不準的。學長跟小豆學姐是很適合的一對,適合到我真的真的很後悔在一本杉之丘上推了你一把……」

筒隱自嘲似地丟開手中的湯杓,說話聲也越來越小。

「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我拿回自己的真心,還是會被姐姐討厭。到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學長是不是還會陪在我的身邊。拿掉真心與表面功夫後,我們就沒什麼共同點了,教室也不是同一樓,所以我們還能夠親近多久呢?學長,請你告訴我,除去掉互助關係——」

你又會是我的什麼人呢?

最後一句話,筒隱只是蠕動嘴唇,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她沒有發出聲音,這句話卻貫穿了鼓膜,狠狠晃動著我的腦髓。

拖曳在地板上那條由湯杓畫分出的、看不見的界線。界線的另一頭是那個連發聲系統都毀壞的機器人女孩,無機質的表情映在從天窗灑下的斜陽光芒中。被這個荒廢的世界傷害、倒下,等待能有一個盟友來拯救她,只能孤伶伶地獨坐在地板上。

而我——卻無法跨越那條界線。

筒隱背過臉,離開了這間小小的、封閉的廚房。

我沒有開口留住她。從後門離開時,彷佛還能聽見那幾不可聞的細微嘆息聲。

*

回到學校把事情說到一半時——

「……差勁透了!」

小豆梓發出怒吼,音波的衝擊讓輔導室洞開的大門也隨之震動。

幸好在接近夜晚的這個時候,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只有那張原本寫著「變態禁止進入」的紙張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

「為什麼在那麼重要的時候,你卻連一句話也沒說啊!你跑來這裡幹麼啦!你到底在想什麼嘛?」

「唔思……那個,你的補習講義還剩幾張啊?」

「很多張!就像叫人家數翻車魚的魚卵有幾顆一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嘛。不過比起來探望我,你應該趕快去做你該做的事吧,你這隻笨笨呆呆的信天翁—事情都有優先順序的吧!」

這種生氣的模樣,與其說是大波斯菊的妖精,更像是咆哮汪汪叫個不停的小狗狗。若不是有一大疊講義組成要塞把桌子分隔成兩邊的話,我恐怕已經被她從頭到腳咬過一遍了。

「筒隱學妹都說出那種話了,你難道沒有半點感覺嗎?」

「當然有啊,我心裡當然是五味雜陳,都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了啊。」

「既然這樣,那你的反應又是怎麼回事嘛!」

「如果我只是嘴上說些什麼,筒隱應該也不會相信吧。那個女生打從心裡渴望的,其實並不是我說的話啊。」

我多想用力搖晃筒隱的肩膀,多想緊緊抱住她啊。但我卻不能這麼做。如果我這麼做了,不就表示我認同了筒隱所說的那句「不需要真心」嗎?

讓筒隱說出那種話的到底是誰?讓她有那麼悲哀想法的到底是誰?

追根究柢,只要不打倒真正的敵人,那什麼也無法解決。

「小豆梓,你可以告訴我嗎?對你來說,筒隱算是怎麼樣的存在?」

一直朝我狂吠的小狗狗,視線在半空中稍微游移了一會兒後—

「幹麼突然問這個啦……學妹,不對,朋……應該是

再前面一點的,算是競爭對手吧?」

「競爭對手?你們是什麼時候?」

「這、這種事無所謂啦,現在最重要的是筒隱學妹那邊的問題吧!」

她們到底算是哪門子的競爭對手啊?該不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上演什麼貓狗大戰吧?我還滿想看看的耶。

但這麼說起來,她們兩人之間的隔閡應該完全消失了吧。

我有從筒隱那邊聽說她們已經和好了。就在我拿回表面功夫的那一天,她也接到小豆家打來的電話,聊到很感謝筒隱到她家去探望那麼多次,還有關於筒隱覺得她像自己真正的姐姐之類的,那通電話里她們似乎暢談了很多事。「還好她沒有討厭我」,說出這句話時筒隱還輕輕吁了一口氣。

但我想都沒想過小豆梓居然會為筒隱生那麼大的氣。

還真是令人欣喜的誤算啊。

「這樣的話,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輔導室里只有小豆梓一個人。老師似乎相當信任這位大小姐,只囑咐「回家時記得把門鎖上喔」,便把房間的鑰匙交給她了。

靠牆的一側有一排加了玻璃門的書櫃。書櫃裡擺的不外乎學生的成績單、升學指導簿,還有其他關於個人資料的文件夾。而得以開啟書櫃的鑰匙,就是小豆梓手上那串鑰匙的其中一把。

「為了打倒鋼鐵之王,我必須這麼做。」

「……你是要我打開柜子,讓你偷看嗎?」

「沒錯,這或許是件壞事,但就如同奧斯卡·王爾德所說的:『道德與膽怯都是相同』……」

小豆梓從鼻間哼出一口氣遮斷我未完的話。

「那個我連見都沒見過的人說了什麼話一點都不重要啦,我只想聽你怎麼說。」

……那個曾靠借來的尊嚴模仿漫畫人物,只會以表面功夫示人的女生,原本的軟弱姿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楚楚可人的小妖精與筒隱那雙彷佛會吸入所有光輝的大眼睛完全不同。在昏暗的燈光底下,她的雙眼散發出寶石般燦爛的光芒,直盯著我的視線幾乎令人炫目。

正因為如此——我也得以真心話來回應她才行。

「……我覺得,筒隱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重要。」

動不動就說謊騙人、把每件事都推到種的身上想盡辦法推託欺瞞,總是依賴別人來得到解答的我.不管有沒有表面功夫,在重要的時刻總是說不出最重要那句話的我。就算如此痛恨自己,我還是沒辦法因此改變。

但為了重要的女孩子,偶爾跟自己的真心話激盪一下應該也無可厚非吧。

「我想幫助筒隱月子,而且只有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請你幫我這個忙,拜託你。」

「……嗯,你還是說得出來的嘛。」

小豆梓滿足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微笑竟顯得有些落寞。

*

烈日當空(注22),有看過那部美國老電影嗎?

我沒看過那部片,但戳太的珍藏逸品中,某一部有年齡限制的影片就故意取了這個片名,所以我大概知道劇情是在說什麼。

(注22 High Noon。一九五二年,美國西部片。)

隔天正午十二點。

我以充滿正義感的警長心情來到一本杉之丘。沒有夥伴,武器只有自己的拳頭與信念。小豆梓試圖阻止過我,但男人有時候就是該挺身而出做自己該做的事。真是太帥了。戳太的錄影帶中,扮成警長的女孩子雖然被壞人做了這樣的跟那樣的事,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天空掛著相當適合西部片的盛夏陽光。背對著太陽,壞人一步步走上一本杉之丘。與我們約定的時間分秒不差。

「居然會送來戰帖,你還挺樂在其中的嘛……話說回來,這種做法也太老派了吧?已經向神祈禱過了嗎?」

「這是我要說的台詞啦,你就好好記住今天的太陽吧,這將會是帝王生命中的最後一顆太陽。」

「居然敢這麼對我說話,我不得不誇讚你的勇氣。」

筒隱筑紫今天依然穿著制服。暴虐的帝王頗有餘裕的雙手環胸,滿不在乎地朝我走來。踏過無辜的雜草,我似乎能聽見可憐的草地發出悲鳴。

「不過,橫寺的弟弟啊,你該不會以為這場決鬥真的能贏過我吧?若是如此,你的勇敢只能說是愚勇,我就打碎它來讓你看清楚現實吧。」

「你這種傲慢的說法才是敗北的徵兆呢。就像過去那些偉大的君主,最後只會連個影子也看不見悲慘的殯落唷。」

「哼,嘴還挺利的嘛。像你這樣的愚蠢之人,英文叫……唔嗯,我突然忘記了。」

我們在太陽的照耀下,慢慢地一點一點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一陣風颳過一本杉之丘,鋼鐵之王艷麗的黑髮隨之飛揚。

那雙高傲眯起的雙眼突然眨了幾下,接著就像漫畫人物一樣不敢置信地睜圓了。

「這是什麼東西……!是誰把我的貓像變成這種悽慘的模樣?」

坐鎮在我身旁的是有著巨大肉包子體型又肥不拉嘰的貓像。今天的它看起來是一副氣憤的模樣,像是要把神鬼都吞吃入腹般露出獠牙,細小的瞳孔不屑地睥睨著周圍景色。

筒隱筑紫嘴上說要把貓像給毀了,但她好像根本沒有來這座小山丘走動過。看到自己所做的貓像變成這種莫名其妙的模樣,她錯愕地呆愣在原地。有必要那麼震驚嗎?之前那隻面無表情讓人感到思心的貓像,跟現在的樣子比起來好像也沒好到哪裡去吧。

「你也發現得太晚了。既然親眼看到了,你應該明白貓像的傳言是真的吧……所以我、不對,所以老子我接下來要許的願也會成真,你應該懂吧?」

「你、你打算向它許什麼願?」

「我要讓它取走我不需要的東西。而此時此刻,我最不需要的就是——」

雙膝跪在地面上。只要打從心裡覺得不想要,一定就能得到貓像的回應。我對著貓像許下願望。

「就是『羞恥』啦!請讓害羞、顧慮、羞恥心這些東西從我的心裡完完全全地消失吧!」

剎那間,猶如瀑布的轟然巨響隨著一陣狂風颳過。老邁的杉樹顫慄著,連枝幹都發出激烈的磨合響聲。我承受不住地倒向一邊,在山丘上滾了好幾圈。身下茂密的雜草刺得我又痛又癢,尤其是下腹部的感覺特別明顯,唔——我該不會要往奇怪的方面覺醒了吧……等等!

「我的內褲?」

長褲底下,我的四角內褲突然消失了。

對喔,跟貓像祈禱時得獻上供品才行嘛。我的內褲大概被當作羞恥心的象徵獻出去了吧。說不定在此同時,不曉得哪戶人家的衣櫥里會突如其來地冒出一條男用四角褲呢。請好好愛護我的羞恥心吧。

算了啦,反正夏天這麼熱,就算內褲不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上廁所時也方便不少啊——浮上腦海的只有這等輕率的想法,我的羞恥心真的消失了。

於是我再度站起身。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這麼一來,我總算能跟帝王一決勝負了。」

「什麼啊,你剛才在大嚷內褲什麼的是怎麼回事,這樣不是讓人很在意嗎……話說回來,我們是要為了什麼一決勝負來著?若是為了昨天被我痛毆的事,只能怪你先對我出手……」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啦!我要找你決鬥的理由只有一個!」

雙腳踩在地面上,我悄悄沉下腰身,一切都準備就緒了。為了要傳達給遠方的某人,我扯開喉嚨大喊:

「賭上筒隱月子,跟我一決勝負吧!」

「……真是厚臉皮!」

「厚臉皮的是你啦。所謂的姐妹,應該是更崇高甜美的關係才對吧!我珍藏的每卷錄影帶都是這麼說的。你既然都說想跟她切斷緣分了,就別在那邊繼續自稱大姐啦!像你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當人家的姐姐!」

「在失去羞恥心的同時,你也喪失理性了嗎?看來你真的很想被我徹底教訓一下啊。」

筒隱筑紫握起跟兇器沒兩樣的拳頭。無須爭論,那就是教人不寒而慄的鋼鐵拳頭。就在我往旁邊跳開的瞬間,足以粉碎一切的帝王鐵拳已經朝原本我所站的位置揮落。這傢伙是認真的。

可是只要沒被打中就不痛不癢啦,某個偉人曾這麼說過。看來健忘也是我的優點之一嘛。昨天被痛毆的不堪記憶已經被我的腦袋自動刪除了,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況且你這個傢伙才沒資格說這種話呢。你倒是說說對你而言,月子又算是什麼?敷衍的回答我可是不會接受的。」

那是到今天為止的我都沒辦法回答出來的問題。

可現在不同了。因為現在的我已經沒有羞恥心,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我了。

這選用說嗎!月子就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

「說來聽聽?」

「——妹妹啦!我願意在一本杉之丘、不笑貓面前宣誓!」

筒隱筑紫僵直了身體。

「……咦?居然是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這跟血緣或法律或對方的想法都沒有關係!你一點都不適合當那個孩子的姐姐!所以我要贏過你,正式成為小月子的哥哥!」

很會煮飯、會畫出可愛的圖畫、馬殺雞一把罩、是個愛哭鬼又很容易害羞、動不動就耍彆扭的小女孩。這樣一個小女孩,因為害怕離開姐姐,就為了這個無趣至極的姐姐,她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真心。

這種既愚蠢又狗屁不通的道理,誰肯接受啊!

「老子我要成為她的哥哥,一直陪在她的身邊。還要從邪惡的帝王手中守護貓像,總有一天一定要奪回小月子的真心啦!」

「你、你為什麼願意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當然是因為我深愛著小月子啊!」

筒隱筑紫的嘴巴半開著,難得能看她露出一臉痴呆相。之後又忽然想起似地出拳對我展開攻擊,但那種軟弱無力的拳頭根本傷不到我。

「……你居然敢一臉認真地說出那麼難為情的話……」

「當你說出這句話時,就代表你已經輸了。真正的愛一點都不羞恥,我是以哥哥的身分愛著小月子的!鋼鐵之王就說不出這種話來吧?」

「沒禮貌,別給我取那種莫名其妙的綽號!誰是鋼鐵啊!」

出拳的速度突然加快了。有如五月的梅雨一般,連綿不絕地往我身上招呼來的攻擊。筒隱筑紫真的生氣了。帝王該不會連自己的外號都不曉得吧?就連一年級的學弟妹也在四月剛入學時就被告知了,難道她真的一個朋友也沒有嗎?靠體力的肉搏戰果然還是對我不利,我開始繞著山丘加速疾奔,田徑社社長則緊追在後。這是場爭奪王位的復仇戰。早就預料到或許會發生這樣的狀況,還好我現在穿的是跑操場專用的釘鞋。敵人腳上的則是一般皮鞋,今天就算比田徑我也不會輸給你啦。

「比起筒隱筑紫,我跟她還一起創造了更多回憶!我曾經壓倒小月子、也被小月子壓倒過,兩個人還一起到賓館去了,而且我還看過她沒穿衣服的模樣呢!」

「——是嗎?」

短短三秒,我已經被抓住了。

好扯喔,她的頭髮都倒豎起來了。鋼鐵之王此刻真的是怒髮衝冠的狀態。但就算你這麼揪著我的頭髮往上拉,我也不可能變成跟你相同的髮型,請你快點住手吧。這樣真的很痛耶,我的頭皮都快被你扯掉了啦。

「說什麼以哥哥的身分愛著她啊,你實在太污穢了。污辱了月子的罪過,就算要你死一萬次也不足以償還。我要先戳爛你的眼睛,當然還要慢慢地花時間折磨你,把你一點一點的戳爛。」

「因、因為贏不過我,就想訴諸暴力嗎!你太狡猾了!簡直太亂來了嘛!」

筒隱筑紫用白眼瞪著拼命扭動掙扎的我。

「……你不是想跟我決鬥嗎?況且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輸給你。你的記憶力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說出這種話的你真是太可笑了。所謂的回憶啊,應該是能喚起鄉愁的那種才算吧。」

「難道你就有那樣的回憶嗎?」

「哼哼哼,我跟月子共處的時間說出來只會讓你羞傀得無地自容啦。我們可是曾在洗澡時,互相數過對方身上有幾顆痣呢。」

「你、你說什麼?」

「而且那顆痣還長在很微妙的地方,每次聊到這件事時,我們都會哈哈大笑呢。我還曾幫她洗過尿床的被子。月子念到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還是沒辦法改掉這個壞毛病,一個禮拜里我總得幫她洗個一、兩次床單,為了找出不再尿床的咒語,可花了我們不少功夫呢。」

這一招的破壞力簡直強到破表了嘛,實在太令人羨慕了!

聽到我焦躁的咂舌聲,筒隱筑紫也更加得意忘形,心底的那些回憶全都一股腦地湧上來般,她凝視著那尊貓像,那是幾乎教人感到驚訝的柔和目光。

「數都數不清啊。我們曾共享一顆肉包、也曾經吵過架。她實在太貪吃了,我明明很公平地把食物分成兩半,她卻對我惡言相向,我們那次吵得可凶了。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做了這隻貓像送給她。月子還誇讚這是個名作,她好高興,立刻拜託我跟她和好……」

筒隱筑紫的聲調中充滿柔情。雖然跟她妹妹的記憶好像有些出入,不過無所謂啦。重要的寶箱蓋子已經掀開了一點點,她看起來既得意又自滿。

可是,她這種說法——

「大王,這也太奇怪了吧。照你那種說法,好像你很喜歡你妹妹一樣嘛?」

「當然!你這傢伙的愛算什麼東西啊,夢話就到陰曹地府去說啦!」

筒隱筑紫激昂地,用幾乎震動老杉樹的音量大聲說著。

「跟你這種傢伙比起來,我當然更愛更愛可愛得不得了的月子啊!」

「——嘎啊,是這樣的嗎?」

就在這個絕妙的時機點,貓像所在的方向傳來有如躲在一旁偷窺的女管家會說的台詞。我明明要她安靜別出聲的,看來有人已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

「這、這個聲音該不會是……!」

隨著鋼鐵之王的臉色丕變,我的頭髮也終於從她的魔掌中得到解放。歡迎回來,我的髮根。

從貓像的陰影處緩緩走出來的,是我事先安排入座的觀眾,你好你好。

「……我有太多話想說了。總之學長和姐姐先跟我道歉,然後把你們的舌頭拔掉吧。」

筒隱月子的肩膀因氣憤一顫一顫地不停顫抖著。

這場對戰還沒有分出勝負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終止了,而兩個決鬥者則被迫跪坐在貓像前。

「聽好了,是因為學長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我,我才會乖乖躲在一旁聽的。可是這到底算什麼,居然扯到愛什麼的,姐姐還……連痣的事都說出來了,我真的沒想到得接受這樣的污辱,我強烈要求你們兩個要用力地、強烈的好好反省。」

面無表情的筒隱說教的同時,也在我們周圍不停走動著,就像繞著地球運轉的月亮一樣,只不過處於優勢地位的是她。

「……我只有說一些很普通的事啊,是帝王突然想起什麼奇怪的回憶,才自己說個沒完的嘛。」

「……是橫寺的弟弟設下這個陷阱陷害我的,有人開口向我要求決鬥,我也只是全力以赴應戰而已啊。」

低垂著頸項的同時,還一邊用手肘互相頂來頂去的姐姐(暫定)與哥哥(自稱)。太難看了吧,你可是帝王耶。說什麼你,明明是個男人居然還做這種事。你很吵耶笨蛋。誰是笨蛋,你才是蠢蛋。什麼啊,笨蛋。要打嗎,蠢蛋。

啪、啪,筒隱一人一下把手拍在我們的肩膀上。

「不可以吵架,更不可以互相推卸責任。」

「……對不起。」

巴甫洛夫的狗一出動,我的聲音竟和鋼鐵之王的重疊了。真是太讓人不愉快了。帝王似乎也有跟我同樣的想法,我們又背著筒隱悄悄瞪視彼此。

「真是的……學長是那個就算了,姐姐應該要更有成熟大人的風範才對吧。」

筒隱嘆了口氣,那個是什麼意思啊?

雖然不曉得那個是什麼鬼東西,但我卻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筒隱的那聲嘆息並不是出自無奈。

而是這個孩子打從心裡鬆了口氣的關係。為了什麼?那當然是為了—

「……對了,姐姐,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你在說什麼?我差不多該去田徑社了,把路讓開吧。」

「姐姐剛才說喜歡我的事。」

「唔?唔嗯?唔嗯嗯?關於私人的問題,必須先問過我的事務所才行喔。」

「你、是、說、真、的、嗎?」

一個字一個音節問完後,面無表情的妹妹忽然湊向姐姐面前。在看透了姐姐的狼狽模樣後,依然執著於得到解答,並一步步阻斷她的退路。

唔——真是幅溫馨的景象啊。看來要修復姐妹之間的關係,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不對,小月子你千萬不能被她騙了!」

「學長,我應該有請你別用那個叫法——」

「她曾經說過想和小月子斷絕緣分,還對你說出那麼多難聽的話,你該不會都忘記了吧!筒隱筑紫只是披著姐姐的外皮,極其邪惡的權力象徵啦!」

我突然回過神。如果就這樣重修舊好,還來個幸福圓滿的大結局誰受得了啊!我還有最後的王牌沒打出來呢。

「小月子,讓我告訴你吧——關於筒隱筑紫窮兇惡極的真實面目,那教人驚愕的新事態發展!」

「你就一定要那樣叫我就是了……說吧,你說的新事態發展究竟是什麼?」

「其實——眼前這位帝王,正準備考麻省理工學院啦!」

這是我和小豆梓在輔導室里找到的生涯規劃輔導資料。筒隱筑紫的第一志願居然是遠在太平洋另一頭的異國大學,而且還是出了好幾名聯合國秘書長和諾貝爾獎得主,位於美國麻薩諸塞州聚集許多超級精英的名門學府。

「咦……」

筒隱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找到那份資料時,我也嚇了好大一跳啊。就連負責溝通未來發展的指導老師似乎也相當錯愕。在面談資料的備註欄只寫了簡單兩個字:笨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要捨棄年紀還那么小、既可愛又可憐的妹妹,獨自離家遠行,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這就是筒隱筑紫披著姐姐的外皮,但內在其實是個虛偽壞姐姐的最佳證據啦!」

「……這不是問題,我已經是高中生了,一點都不小好嗎?就算獨自一個人我也有辦法生活的。硬要說的話,學長說的話才真的說不過去呢。」

「聽到了嗎,筒隱筑紫!你又讓妹妹說出這種故作堅強的話了!」

「我更希望學長能認真聽我說話。」

「但你這個姐姐卻想棄妹妹於不顧,還說想跟她斷絕姐妹的緣分!」

繼續責備這個虛偽的壞姐姐,我們之間的連繫也會變得更加穩固。筒隱像是再也受不了我、只能忍痛放棄似地輕嘆一聲,獨自一人轉身面向姐姐。為什麼被放棄的會是我啊?

「姐姐居然想參加MIT的考試……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因為我喜歡田徑,而麻省理工學院正好又是研究健康科學的專門學校,我不會捨棄在田徑社學到的理論,只是想用更科學的方式來印證而已。」

「就算如此,真的有必要特地選一間遠在美國的學校嗎?你連英文字母都背不出來耶。」

「才、才沒有這種事呢。我郵購買了睡眠學習枕,預計馬上就會說出一口流利的英語了。日常對話也會慢慢加入一堆英文,在睡夢中我已經能和蜘蛛人還有其他超級英雄攜手合作了!」

「可以被郵購欺騙的只有國中男生而已,請你看清楚現實吧。」

受到比自己小兩歲的妹妹訓斥,鋼鐵之王相當不開心地繃著臉,活像個墓穴遭到刨挖,連深深埋藏的秘密都被攤在陽光底下的法老王。她看起來並不恨我,就只是惡狠狠地瞪著某一點。事已至此,只需再輕輕一推就行了。

「帝王所說的話,應該都只是表面功夫吧?其實你心裡懷抱的是另一種想法吧?」

「唔……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啊,因為我為了真心話和表面功夫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呢。你就把心裡的話老實說出來嘛。能靠言語表達內心想法的人類,就算說的是一些曖昧不明的話,就算說的話里參雜了真實以外的情緒,也只能照著這種方式依自己的步調一步步慢慢前進不是嗎?——這句名言出自小月子口中,但我也是這麼想的喔。事到如今,你也只能把話攤開來講了啦。」

筒隱曾在一本杉之丘上對我這麼說過。果然比起我所說的話,出自他人口中的話語更顯得有分量啊。

像是終於下定決心,鋼鐵之王蹙起的眉間刻劃出了好幾條皺痕。

來吧,說出來吧。說你就是想逃離妹妹才會專程遠渡重洋到大海的另一頭去。說你根本就不適合當人家的姐姐,全都說出來吧。

「我的真心嗎……唔嗯,我想跟無聊的妹妹斷絕緣分——這是事實沒錯。」

「你還真是個過分的姐姐啊,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美國的麻薩諸塞州是認可同性結婚的……」

「真是讓人無法原諒……嗯?同性……咦?」

「我想跟月子——」

筒隱筑紫像是喝醉了般突然發出怒吼。

「我想跟月子結婚啦!移居到麻薩諸塞州後,我希望可以和不以姐妹相稱的月子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啊!」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瞥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我們一眼,帝王有如彈動的發條忽然朝妹妹撲了過去,不停地撫摸她小小的頭。一點也不在乎妹妹極不情願地掙扎,一個勁地把她當成小貓咪般憐惜疼愛。

「你們仔細想想吧,我和月子從小感情就很好。成為大人之後,感情很好的兩個人因此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這不是古今中外、連自然界都適用的理論嗎?」

「不對吧,大王……那應該是關於男女之間的……」

「沒錯,目前的日本法律是沒有辦法讓我和月子結婚的!為什麼執政者要阻礙我娶想娶的結婚對象!這樣無視國民的自主權真的可以嗎!」

「……和妹妹結婚的自主權應該是在憲法的保障外吧。」

「太無聊了!發明妹妹這種無聊概念的無聊傢伙,最好都給我去死一死啦!」

我想那個人應該在好幾百萬年前就死了吧。我已經放棄了,偷瞥了筒隱一眼,她正露出「學長請不要丟下我不管」的表情。這一點我實在也無能為力啊。

「真是受不了,無趣的妹妹是這個世界上再無趣不過的存在了。就算我半夜兩點偷偷從房間的窗戶侵入月子的房間,不停磨蹭月子的臉頰到不能再磨蹭為止,已經成為每天的必做功課,只要待在這個國家,我就沒辦法達成那個時候的約定啊!」

「……關於姐姐的日常功課跟我的臉頰越來越鬆弛之間的因果關係,我們晚點再好好詳談吧。話說回來,你說的約定是什麼啊?」

「你用不著再假裝不知情了!那次吵架之後,我們不是曾對著貓像宣示過要永遠在一起嗎!不管是在病痛或健康時,我們都要攜手一起共度人生——記得吧?月子應該也只是陷入婚前憂鬱症之中吧?」

婚前憂鬱症。

結婚在即的女性會感到不安無措的憂鬱現象。

原來是這樣啊,真是恭喜你了筒隱,要辦婚禮時記得寄帖子給我唷。

學長,請你不要逃避現實。

我和筒隱靠眼神互相交流內心的想法,我們兩人的心靈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契合過,但還真是不可思議啊,為什麼會覺得不太開心呢。

「再過不久就是月子的生日,總算要滿十六歲了。等你變成大人後,我們就能結婚了!婚前會陷入婚前憂鬱症也是結婚的形式之一啦。所以我才會丟著你不管、假裝跟你吵架,這些日子以來我也過得很辛苦啊。月子最近都笑不出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但種表面關係馬上就可以結束了,只要到麻薩啾還是什麼州的,我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結婚了!只要我努力念書,考上啾——啾——大學就可以了!」

「到底該從哪裡開始吐槽才好……總而言之,就算我們斷絕了姐妹之情,但有血緣關係的人是不可以結婚的。對吧,學長?我想問題並不是出在這裡喔。」

筒隱瞥了我一眼。算我求求你,不要把我扯進這個話題里啊!

「你、你說什麼……這麼一來,我華麗的計劃不就全部泡湯了嗎!那我不要上大學了,讀書超痛苦的!我要一輩子待在家裡跟月子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這個跟那個是完全不同的兩碼子事,不可以混在一起講的。我一輩子都會跟姐姐幸福快樂的,所以請你乖乖參加聯考吧。」

「月子好溫柔喔,看來只能想辦法修正律法讓我們順利結婚了……唔。唔唔思?這麼說的話,不只臉長得可愛,腦筋也很聰明的月子打一開始就知道沒辦法跟我結婚羅?」

「會以為我們可以結婚的,這個廣大的世界裡大概就只有姐姐一個人而已吧。」

「這、這樣的話,你為什麼會有婚前憂鬱症!該不會……啊啊,該不會你跟橫寺的弟弟?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會承認那個傢伙的,那傢伙絕對不行啦!如果你打算跟那個男人結婚,我就要把全世界的結婚會場、寺廟、神社還有神父和牧師全都一把火燒掉!」

一邊揉亂妹妹的頭髮,邊緊緊摟住她纖細的小小肩膀,帝王正一個人嘰哩呱啦吵個沒完。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除去那雙如閻羅王般往上吊的恐怖視線,就算說她是五官很相似的另一個人,說不定也沒人認得出來吧。

這是筒隱筑紫的本性嗎?她也太像小孩子了吧。我是因為被這個帝王叫做變態才得到變態王子這個稱號的,但原來鋼鐵之王並不是真正的鋼鐵啊?思及此,我頓時感到某種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不過筒隱看起來倒是挺習慣的—

「不管是學長也好、姐姐也好,老是不聽人家說話……你應該聽說了吧,不是什麼婚前憂鬱症候群啦,我的表情是被貓像給奪走了。」

說完,還在帝王的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如此一來,這

場鬧劇總算可以落幕了吧,可惜事與願違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真是太好了。不對,一點都不好!貓像,你是我創造出來的耶,現在是在搞什麼鬼啊!還不快點把月子的表情還給她!要是敢不還,就算是我做出來的貓像,我也不會原諒你的!我到底有多看重月子,你就準備用肉體來體會一下我對她的愛有多深吧!」

筒隱筑紫這次轉頭面向貓像怒吼。哈哈哈,隨心所欲就是在說她這種人吧。我被搞得快要虛脫了,除了發出無奈的空洞笑聲之外,再也無法做出其他反應。

—但就在這一瞬間,不笑貓竟然笑了。

像是一隻真正的生物般,不單單只是表情的變化,而是發出誇張又尖銳的狂傲笑聲。也許它早在許久之前就期待筒隱筑紫能說出這句話,也或許這句話就是扣下扳機的關鍵字句。

流著眼淚,一副愉快至極的模樣,木雕貓像扭轉起身軀。以笑到直不起腰的姿勢漸漸地縮小,不一會兒的功夫後,貓像又恢復成以前的那個尺寸了。連腫成肉包子型的臉也一點一點變回一開始的面無表情。簡直就像什麼奇異的魔術,既鮮明又迅速地變了個樣子。

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就在眼前發生,鋼鐵之王總算安靜了下來。

不笑貓是為了讓筒隱姐妹重修舊好而被創造出來的貓像。會不會只要包含其中的意念夠強烈,有一天它就突然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意志,也祈禱能有不同的表情來表達內心的想法呢?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想到這個問題。

不過這時候的我,可是被嚇得要死,只能維持跪坐的姿勢,連站都站不起來啊。

可是啊,大家要是想誇讚我一番也是可以的啦。

因為我馬上就注意到筒隱的下一步動作了。

自貓像變小後,地面上也騰出了一小塊空間。掉在那裡的是很久很久之前、應該早已當成供品獻出去的——

「姐姐,雖然我沒辦法跟你結婚,但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再一起吃肉包子嗎?」

從地上撿起已經冷掉的肉包,凝視著,然後嘆了一口氣,筒隱沒有絲毫猶豫地遞出手中的肉包。

鋼鐵之王的目光在肉包子與妹妹的臉上交互比對了好一會兒後,

「你還願意跟我和好嗎?」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而且說和好有點怪怪的,因為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氣嘛。」

「是、是嗎!」

「可是我有很多希望姐姐能改進的地方。因為姐姐老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才會被人誤以為是鋼鐵或惡霸之類的。田徑社的社員好像都很怕你呢。真是沒辦法,只好由我來幫姐姐提升形象了。」

「沒辦法,我只好幫你了」——這句話,我之前也曾經聽過。

就在決定一起奪回真心話與表面功夫而伸手互握的時候。那個時候,筒隱也為了幫我奪回表面功夫而幫了不少忙。

筒隱從來都是這樣。總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從不會把自己的事擺在第一順位。

「姐姐應該要捨棄那些奇怪的想法跟表面功夫,就從讓大家都能看清楚你的真心,讀得懂你的表情和聽得懂你說的話開始吧。所以吃掉這顆肉包吧,它會帶給你力量的,來。」

「嗯,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會把整顆肉包讓給我,看來月子也長大了不少嘛。」

不做多想接過肉包的鋼鐵之王什麼都不懂。

那並不只是單純的肉包子。而是充滿「象徵意義的肉包」啊。因為貓像自動放棄,現在總算回到真正的主人身上的——屬於筒隱的真心。

如果她這次再拱手讓給別人,就表示筒隱又將再一次失去她的真心。

因「鋼鐵之王」的名號而受到眾人畏懼的筒隱筑紫,其實不過是個有點傻氣、而且有戀妹情結的女孩子罷了,問題就在於她只會以生氣的表情示人。如果她能像妹妹一樣在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跟周遭的關係也會變得更融洽吧。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再怎麼樣也用不著犧牲筒隱的真心啊。

「等、等一下啦,小月子!居然會把食物讓給別人,這一點都不像你啊!」

學長真沒禮貌,嘟囔著說出這句話的筒隱仍像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好可愛喔,可愛到我都快哭出來了。如果那雙眼睛能對我展露笑意的話,一定會更可愛吧。

我知道不管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所謂的羞恥心,所以嘴巴仍管不住地繼續嚷嚷。

「就算是為了帝王,也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嘛……如果想要兄弟姐妹,我也可以當你的哥哥啊。」

筒隱思索似地低下頭去,

「……但我喜歡姐姐,而且學長一點也沒有哥哥的樣子,真的很抱歉。」

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唔嗯!我才是月子正統的姐姐!你這傢伙不准再那麼親昵地叫她月子了!」

明明什麼都不懂,鋼鐵之王還敢插話咧。而那張臉上,浮現出我認識她到現在的第一號表情——一副爽朗如惡童似的奸笑嘴臉。看似聰穎的五官瞬間轉變成連時光機器都會嚇到倒退三步的稚氣模樣。嗚哇,這到底是哪招啊?

筒隱筑紫手上哪還有肉包子的蹤影。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確實是比之前大概親切了20%左右吧。

可是我想看的不是她的笑容啊!

直到此刻我才想起自己的四角褲消失了。哈啾,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這個噴嚏實在有夠空虛的。

既當不成哥哥,也沒辦法幫筒隱奪回原本屬於她的表情——正義的警長失敗得一場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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