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Intermission 落幕之夜#1(2/2)
「那時候,昴不是將式神召喚到山犬身上咩?咱們雖然事後被揍了一頓……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沒有一個大人真的在生氣。」
「你在……說什麼傻話……」
「再說,當時咱們的魔性有強到可以把式神召喚到生物身上咩?那時候咱們只是十歲出頭的小鬼喔?就算是現在俺也辦不太到這種事。」
「……白痴,六連,別胡說。」
昴用低沉的聲音斥責。
「那是俺犯錯了。是惡神靠近時剛好利用了俺的術法而已。就算俺的力量不夠,這種事還是有可能發生。」
「就算是那樣……當時大小姐明明遇到危險,卻沒有一個人趕來不是咩?明明有那麼多高手在,不可能會沒察覺的。」
「那時候來了一大群赤羽的人,沒辦法施術唄。大家都忙著接待啊。」
昴說的話雖然有理,但日輪也明白六連的疑惑。
簡單來說,六連是在懷疑那時候有人為了殺害雷真,利用了昴。
畢竟有很多陰陽師無法接受雷真與日輪的婚約。
日輪跪著靠近祖母,逼問似的問道:
「祖母大人,請問事實如何?」
「別講蠢話。做出那種事,會全面戰爭的。」
「就、就是說嘛。殺害雷真大人根本就沒有好處!」
「沒錯。而且搞不好不是咱們,而是對方搞的鬼呀。」
「……簡直愚蠢!」
日輪終於忍不下去,大聲怒吼。
「什麼一族的起源,什麼歷史,那種長滿青苔的爭論根本沒有意義!既然出自同源,不是反而應該攜手合作才對嗎!」
「你才愚蠢。都跑到國外來念書,卻什麼也沒學到。」
綺羅無奈地搖搖頭。
「即便有相同膚色──甚至正因為相同,人反而無法容許細微的差別。講的語言不一樣、信仰的神不一樣、吃的東西不一樣──為了這種理由就會互相憎恨。相鄰的國與國、相近的民族與民族才反而更會彼此仇視。各個都像白痴。」
她說著,冷笑起來。這類的諷刺正是日輪所討厭的東西,聽到像綺羅這樣的人物講出口,更是讓她討厭三倍。
「長滿青苔可不表示風化,而是與時俱增的意義。在關原之戰被殺的人、在五棱郭戰役被殺的人可多到數不清。跟對方講過去的事情別再追究,對方會接受咩?要是咱殺死了那小鬼,你還能講出同樣的話?還能原諒咱?」
「那、那是詭辯!那和戰爭的悲劇是兩回事!」
「那麼,在戰爭中死的人命就比較輕囉?」
「…………!」
「赤羽會詛咒土門。你總沒忘記今年的凶兆唄?」
在年初的占卜中,綺羅看到了嚴重的凶兆──日輪聽過這件事情。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凶兆,據說甚至會危害一族的存續。有人說綺羅差點被金薔薇暗殺的事件搞不好就是這件事──但現在綺羅還活得好好的。
「實在教人不舒服……赤羽一族明明就已經不在了。」
「還在!還有雷真大人呀!」
「咱就是叫你別太親近那小鬼!」
綺羅終於大發雷霆。不過日輪倒是也氣得當場起身。
「真是無聊透頂的一段話,咱已經聽夠了。什麼〈陰〉,咱的心才不會因為聽完那種話就動搖!」
「蠢娃兒,別急。接下來才是重點。」
綺羅苦笑說道。看來剛剛這些都只不過是開場白而已。
日輪從剛才就感受到的那股不好的預感,此刻變得更加明顯。
雖然她本能上巴不得立刻逃走,但狀況已經不容許她這麼做。
「日輪,你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綺羅露出意外溫柔的眼神如此說道。
「個性率直、清廉、體貼,簡直難以相信是咱的孫女。雖然脾氣倔強,不過那也是心思不易動搖的意思。咱甚至為你感到同情。若你是出生在平凡家庭,生為一個平凡的姑娘,或許就能得到幸福吶。」
這發言一點都不像祖母會說的話。是在嘗試懷柔嗎……?
「不過,你是生在土門家,喝土門的奶水長大。這事實決不會改變。」
「……也太拐彎抹角了。請問您到底想說什麼?」
「遲鈍呀,遲鈍!那樣還叫陰陽師家的女兒咩!」
綺羅呵呵笑起來。不是平常那種愚弄別人的笑法,而是彷佛在疼愛笨小孩的溫暖笑容。
然而她那股暖意很快又消失,變成單純在捉弄人的笑臉,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生你、養你、保護你的咱們,如果就是你深愛的那個雷真所憎恨的仇人──會怎麼樣?」
日輪一時之間聽不懂綺羅在講什麼。
有種腳下的地板忽然崩塌,或者從斷崖上被推落的錯覺。
腦袋拒絕理解。但身體已經明白。雙腳頓時無力,聲音開始發抖。
「您……在、說什麼……」
等等。腦筋轉不過來。跟不上對方的話。
是綺羅?讓赤羽一族滅亡的?怎麼做──為什麼?
對呆站在原地的日輪,綺羅繼續追逼。
「你體內流動的,就是那小鬼的宿敵──伊邪那岐一族的血液。你一路來都被人公主公主地叫,生活過得很充裕唄。怎樣,日輪?你今後要用什麼臉去見雷真?」
日輪頓時感覺自己的身體污穢不堪,忍不住開始顫抖。
有種從自己身體散發出屍臭的感覺。平常總是在身邊保護日輪的式神們,此刻卻讓她覺得是恐怖的魔物。
會使用以生物之死為根源的禁忌魔術系統──〈瘴氣〉的魔性血族。
追溯源頭是出自同門,卻一路來折磨赤羽一族的族人。
那就是自己,土門日輪。
日輪的腳下踩的是大量屍骨──雷真的親族們的屍骨。
折斷日輪的心之後,綺羅的語氣又柔和下來,如此說道:
「那麼,就來細談所謂的〈陰〉唄。讓咱慢慢告訴你,赤羽一族滅亡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