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Chapter 6 你愛過的人偶#1(2/2)
「唉……你的愚笨雖然值得尊敬,但這句發言可讓我聽不下去啊。」
艾德蒙甩開雷真的手,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當然要把他們全殺掉。會對我舉槍的傢伙,留下來也只是禍害。」
「…………!」
「不管怎麼說,留著他們也沒用處啊。他們可是連我們的皮毛都傷不到半點的廢物喔?」
艾德蒙把滾到腳邊的頭顱一腳踢開,對啞口無言的雷真戳戳胸膛,冷淡地警告:
「可別搞錯自己的立場。我之所以會看重你,是因為你有那個價值。明白的話,以後就別再問我那種無聊的問題了!」
「真不愧是陛下!太棒了!我都要濕了!」
「別濕,臭死了。」
「您說我臭……!?」大受打擊。
艾德蒙丟下淚眼汪汪的朧富士,邁步走向大廳深處。
然而,雷真已經不打算跟著他走了。
他似乎再度明白,自己究竟是跟什麼樣的男人合作了。他只能呆呆站在一片血海中,肩膀不停顫抖。
「怎麼啦,雷真?咱們去奪回王座吧。」
「……硝子小姐在哪裡?」
「怎麼?你已經要分頭行動啦?」
兩人互相瞪視。最後,是艾德蒙先放棄了。
「看來就算我阻止你也沒用啊……好吧,我就告訴你。」
他豎起拇指轉向下方,比著自己的腳下。
「你就往下、往下、一直往下走。在地底深處,有一座血腥瑪麗建造的禮拜堂。」
「……硝子小姐就在那裡對吧?占領了這座城的傢伙,還有魔術師協會的那群人,為什麼都沒有攻進去?」
「因為他們進不去啊。進去那裡需要有鑰匙——我有交給你吧?」
雷真「啊」了一聲,趕緊翻找胸前的口袋。
閃耀著金色光輝的薔薇戒指,確實就在口袋中。
4
小紫踏著大紅色的地毯,與雷真奔馳在宮殿中。
小小的胸口中充滿了不安。其實她巴不得抓住雷真,放聲大哭。畢竟她就在剛才,目睹過教人作嘔的畫面、這世上的地獄……
但是,就算哭了,也只會給雷真添麻煩而已。
因此,要忍耐。忍耐想哭的情緒,緊追雷真。
城內一片喧囂,警衛兵來來往往。在庭院的士兵們聽到剛才的戰鬥聲響,也紛紛衝進宮內。大量的士兵讓原本寬敞的宮殿都變得擁擠起來。
八重霞確實發揮著效果。只要小心別誤觸警報結界,就能順利突破人群。雷真與小紫小心翼翼地躲開士兵們,同時找尋著通往地下的入口。
兩人在「口」字型的城內跑了好幾圈,總算在中庭發現了疑似入口的地方。
那是一座被樹叢掩蓋而不起眼的小祠堂。在被薔薇藤蔓纏繞的祭壇後面,有一處剛好可以讓一名成年人出入的空間。
從空間中伴隨著濕氣,飄散出宛如「死亡」本身的瘴氣味道。
『入口雖窄,但走道寬敞。通往天堂(終點)的陰濕通道,被稱為〈死之胎道〉。你就小心別在途中喪命吧。』
剛才,艾德蒙說過這樣的一段話。
雷真毫不猶豫地飛奔進去,而小紫也跟在後面,踏入黑暗之中。
艾德蒙隱約暗示的〈陷阱〉,一個都沒有發動。看來薔薇的印章就是控制陷阱的鏡匙。
……實在教人毛骨悚然。沒想到在王宮的地底下,竟然有唯獨結社的幹部才能出入的場所。這麼一想的話,究竟結社是從多久以前就在侵蝕這個國家了?
——黑暗深不見底。小紫跟著雷真不斷往深淵的更深處走下去。
最後,他們來到了最下層。
這裡大概是一座天然洞窟吧?周圍排列著許多鐘乳石。越往深處走,天花板就越高。在盡頭,出現了一扇高度應該有十公尺左右的巨大門扉。
在門前,站著一個嬌小的人影。
人影周圍散發出寒氣,是擁有一頭帶有藍色的銀髮、身穿和服的少女。
「伊呂里姐姐!」
小紫比雷真先認出了那個人影,快步跑過去。姐姐一定會抱住我的——原本如此相信的小紫,卻被忽然出現的冰格子擋住了去路。
小紫被嚇得僵在原地。
姐姐的視線中,感受不到以往的溫柔。
她就像一座冰雕似的,用冷淡的眼神看著小紫。
「……請回吧,主人不會見你們的。」
冷漠的一句話後,姐姐全身釋放殺氣,完全對雷真與小紫表現出敵意。
然而,雷真卻毫不在意地趴在冰格子上,放鬆緊張的情緒。
「真是太好啦……伊呂里。」
「咦——」
「你真的沒事吧……這個笨蛋,害我這麼擔心!」
「現……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
伊呂里左右甩動銀髮,重新
振作起放鬆的敵意。
「我說不會讓你們通過這裡——要跟你們敵對呀!」
「啥?敵對?為什麼?」
「就、就算你問我為什麼……這……」
「話說在先,我們已經變成那個白痴王子的手下了。既然硝子小姐站到結社那邊,那我就不是敵人,反而是同伴啦。」
「你說什麼?那是、真的……嗎?」
小紫也點點頭。伊呂里頓時露出遭到背叛似的表情。
「請問你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雷真一點也沒緊張,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
「為了拯救夜夜,要我幫助惡棍也不算什麼啦。」
「————!」
「只要是為了夜夜,就算要我下地獄受苦,還是進牢里喝泥水,都不算什麼。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還是跳進泥堆中。」
伊呂里的眼眶濕潤起來,低下了頭。
她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那模樣仿佛是被丟入人群中迷路的小孩子。
小紫是第一次看到姐姐那個樣子。平常總是溫柔、凜然而嚴格的姐姐,現在卻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知所措地哭泣著。
(姐姐大人……果然還是姐姐大人呀……!)
雖然不清楚硝子怎麼樣,但伊呂里依然是伊呂里——跟分開之前的姐姐一點都沒變。
雷真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而敲破冰格子,走向伊呂里。
「來吧,伊呂里。讓我過去,我要跟硝子小姐談話。」
「不可以!」
伊呂里手臂一揮,凶暴的寒氣瞬間凝集,一團冰霧包圍雷真。
這招雷真也知道,就是以前打敗辛格的大絕招——霜天雪霧。
要是被凍結,人體就會當場粉碎了。然而,這招終究沒能抓到雷真。
他早已跳了起來。看來是利用〈剛體〉的技巧提升了肉體能力。
雷真跳過伊呂里的頭頂上,同時伸出右手的手指。
從他背後噴出紅霧,從指尖射出魔力光線。
紅翼陣的線伸進伊呂里的脖子,輕易就封住了她的行動。
雷真輕輕落地,拍拍伊呂里的肩膀。
「完全沒有以往的勁道啊。對付決心動搖的你,我一對一就能贏啦。」
小紫不禁睜大了雙眼。
(雷真……果然好厲害……!)
他竟然不需要自動人偶的協助,就壓制了雪月花。
當初剛入學時的劣等生模樣早已不在。現在的雷真已經是一流的魔術師了。
「來,伊呂里,讓我去見硝子小姐吧。然後,我們大家一起回去。」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告知主人。」
「真是教人傻眼的不忠之徒呢,伊呂里。」
伊呂里的肩膀用力跳了一下。
不知不覺間,從微微打開的門縫中,透出了淡淡的光線。逆著光線,
浮現出一道曲線柔和優美、充滿女性特徵的人影。
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蠻腰,是個妖艷的美女——
「我花柳齋應該命令過你,決不能放人進來喔。」
或許是光線昏暗的關係,那人臉上的妝感覺比平常還要濃。
——但她確實就是硝子。
硝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嫵媚笑容,責備似的說道:
「虧你能找到這裡來呢,小弟弟。」
「……我是軍方的走狗,狗的鼻子本來就很靈敏啊。」
「既然都來了,那也沒辦法。我這次就原諒你,你給我回去吧。」
「你應該知道吧?我這個人很不聽話的。」
「是呀,沒錯。小弟弟從來都沒有聽過我的囑咐呢。」
雷真不禁緊咬牙根,側臉看起來痛苦地扭曲著。
小紫總覺得——硝子的眼神,好像短短一瞬間流露出溫柔的感情。
大概是自己的感應器誤判了吧?硝子緊接著又用極為冰冷的聲音責備道:
「你好像跟協會鬧翻了呢。真是愚蠢……既然你想救夜夜,這時候應該要藉助於他們的力量才對呀。」
「但是……那樣我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硝子小姐了。」
硝子頓時語塞。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雷真往前踏出一步,筆直凝視著硝子說道:
「就算是狗也會懂得報恩。不會忘記收養了自己的主人啊。」
「……講這話真是讓人高興呢。但是,你白跑一趟了。」
硝子輕輕一笑,亮出自己左手上的戒指。
是薔薇的印章——身為幹部的證明。
「我獲得了紅薔薇的席位,已經沒打算再回去軍中啦。」
小紫的視野被淚水浸得模糊起來。
明明心中早已做好覺悟,可是聽到本人親口說出這種話,還是讓她感到心痛。
為什麼硝子要成為那群人的同伴?
是因為討厭我們了嗎……光是想到這樣,淚水就停不下來。
雷真緊緊握起拳頭,勉強擠出聲音:
「……如果那是硝子小姐決定的事情,我也沒有怨言。但是,你至少救救夜夜,把她治療好吧……拜託,我求你了。」
他說著,當場跪下,雙手撐地,同時叩首。
伊呂里也撩起和服的衣擺,跟著跪了下來。
「主人,我也求求您。拜託您——」
「……你是在做什麼,伊呂里?」
「求您行行好呀!至少把夜夜……!」
「給我閉嘴!」
硝子一巴掌打向伊呂里的臉頰,讓她倒在地上。
明明不是自己被打,小紫的臉頰卻也感到一陣痛。
在小紫的記憶中,硝子從來沒有像這樣對姐妹們動粗過。
硝子把變紅的手掌藏進衣袖中,冷淡地說道:
「你回去吧,小弟弟……你太礙眼了。」
「……為什麼?」
雷真的聲音變了調,顫抖起來。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要這樣……你到底是遭遇到什麼事了!」
硝子沉默不語,只是用看到吵人的野狗似的眼神,看著雷真。
「告訴我啊!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為什麼……」
「對不聽話的孩子,就算用嘴巴說也是浪費時間呀——伊呂里。」
一臉不耐煩的硝子,把魔力送向伊呂里。
「用身體告訴他吧。打到他自己想逃回去。」
「…………」
「你的主人,是我喔。」
「………………是。」
伊呂里站起身子,轉向雷真。紅腫的左臉頰看起來教人心痛。
她接著面無表情地在胸前擺出手刀,進入備戰姿勢。
四周氣溫急速下降,鐘乳石上出現白霜。
硝子將充分的魔力交給伊呂里後,發出指示:
「十字殺鐧。」
伊呂里機械性地揮動手臂。寒氣吹向四面八方,從牆壁上射出冰柱。
那凶暴的威力,甚至讓人覺得剛剛在地面上看到的格林機槍都顯得可愛。銳利的冰筍擊碎岩石、削破岩壁,紛紛襲向雷真。
轉眼間,牆壁與地板上都變得千瘡百孔。然而,沒有一發擊中雷真。
是利用天眼看穿射擊線嗎?還是用魔防彈開攻擊?
在小紫的眼中看起來,雷真只像是呆呆站在原地而已。
「刃傷殺鐧!」
焦躁的硝子發出下一道指示。伊呂里聽命,產生出巨大的冰刀。
冰割太刀輕易就劈開了地板。
即使被利刃從側腹一路砍到肩膀,雷真依然還是沒有做出閃避的動作。
5
在一棟宛如墓碑的建築物——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置物櫃〉的屋頂上,洛基追上了阿斯拉。
不,與其說是追上,或許應該說是阿斯拉在等他才對。阿斯拉就站在屋頂的邊緣,默默俯瞰著學院。
從這個
高度看下去,學院整體都能盡收眼底。
日落後的昏暗天色下,連城牆都失去的學院,已看不出昔日的模樣。機巧師團正在準備宿營,到處可以看到營火的光芒。
阿斯拉究竟在想什麼?從他的背影並無法知曉。
「……沒了圍籬,看起來清爽多了。」
他就像在閒話家常似的說道:
「以一間學府來說,像這樣開放的感覺才比較好啊。」
「……那是你乾的?」
「海賽爾怎麼樣了?你殺了她嗎?」
「是我先提問的!」
阿斯拉輕笑一聲,頭也不轉地回答:
「是我們破壞的。因為有那個必要。」
「……為了什麼?」
「為了從拉賽福手中把學院搶回來。」
搶回來——
阿斯拉轉回身子。漆黑的雙眼在微光照耀下,閃耀出強烈的光芒。
「學院是英國的東西,也是世界的東西。不能讓那個男人專政妄為。」
「那並不是你的想法,對吧?」
「學院從今天開始會改頭換面,成為名副其實的皇家機巧學院。」
「是誰命令你的!」
阿斯拉只是露出微笑,並不回答。
他雖然出生於印度,但現在是個英國人。
口才好,人緣佳,撇除奧爾嘉不談的話,可說是最為優秀的學生。
那樣的他,竟然危害到學院的存續,協助愚蠢的行為。
「……我為人既謙虛又寬容,但是,依然有三種無法原諒的人。」
洛基從肩膀噴出魔力,腳下的沙塵飄浮起來。
「首先,是把我稱作笨蛋的大笨蛋——那傢伙簡直差勁透頂。再來,就是只會哭的笨老姐——這還稍微像樣了一點。最後就是……」
他正面直視著阿斯拉,開口宣告:
「用借來的理論欺騙自己的傢伙。」
這究竟是在說誰,阿斯拉當然也聽得出來。
他露出寂寞的微笑,將右手伸向一旁的因陀羅。
「你無法原諒的話,要怎麼做?」
而洛基也把右手伸向他的搭檔——革魯賓。
兩人的視線互相交錯。
彼此之間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萬物一切皆燒滅殆盡!因陀羅!」
「革魯賓!迴轉!」
因陀羅將劍舉向高空。從劍鋒竄出高壓電流,直衝天際。
接著在空中反射,化為雷擊之雨落下。
雷電精準地瞄準了洛基,要是被直接擊中,就會當場變成黑炭了。然而,革魯賓立刻變身為巨劍,帶著烈焰在洛基的頭上快速旋轉。
是熱風形成的雨衣。雷擊從火焰的表面滑開,流向一旁的水泥地上。
阿斯拉跳起身子,拉開距離。
「利用電漿接地——那是所謂的〈靜電屏蔽〉是吧?」
他冷靜地分析剛才的現象。革魯賓利用高溫燃燒空氣,造成解離形成電漿層。因為導電性很高,可以達到避雷針的效果。
換言之,洛基不需要使用魔防,就能架開因陀羅的雷擊。這效率遠比單純的防禦要來得好,而且——
「可以利用熱風操縱誘導雷電的方向。在躲開攻擊的同時,下一次還能擊中我——對吧?」
洛基雖然維持面無表情,但阿斯拉確實說對了。
對手的觀察力實在驚人。沒想到竟然只透過雷擊微妙的變化,就能察覺出洛基的實驗目的。
這敵人不好對付。而對方似乎也想著同樣的事情。
「看來拖得越久,風險就越高啊。畢竟你腦袋很聰明。」
兩人都流著冷汗,相視而笑。
阿斯拉接著將渾身的魔力都注入因陀羅體內。
他原本黑色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金黃色。
「萬象一切皆輪迴!」
因陀羅放出強烈的閃光,轉為亮白色的雷電。
雷電纏繞到阿斯拉身上的同時,阿斯拉也變成了雷電。
如果將雷精靈具現化的話,大概看起來就是這模樣吧?雖然勉強可以看出人類的外型,但卻可以看透到另一側,激烈的電火花也讓輪廓變得模糊。
那是昨天拯救了洛基性命的那個魔術。
電光流竄。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電流。當然,看到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閃躲了。
因此,要事先閃開。就在洛基避開的瞬間,電流竄過他身旁,產生出驚人的壓力。衝擊波撞擊鼓膜,讓洛基差點失去意識。高壓電形成的利刃,在地板上劈出一道燒焦的裂痕。
簡直是難以估計的強大威力。如果被直接擊中的話,想必洛基就會當場變成烤焦的麵包。
穿過身旁的閃電,在遠處停了下來。
(竟然到那麼遠……!)
洛基這下明白阿斯拉為什麼在夜會上不使用這招了。照這樣子看來,那是連施術者都難以控制的招式。萬一射偏,自己的同伴跟在場的觀眾都會當場死亡的。
洛基原本認為,阿斯拉是因為擁有大量的同伴,所以會造成威脅。
但他其實錯了。就算沒有同伴,阿斯拉依然充滿威脅。
阿斯拉緩緩轉過身,謹慎地瞄準目標——一閃。
閃電劈向洛基——正確來說,應該是洛基手中的巨劍。
洛基明明已經用電漿製造接地,但阿斯拉卻沒有被帶到後方,而是與洛基比拼起力量。
魔力與魔力、衝擊與衝擊互相抗衡。
「阿斯拉……你之前說過!」
在極近的距離下瞪視著,洛基大叫起來:
「我們這些學生是同甘共苦的夥伴……要創造一個不虐待弱勢的嶄新世紀!」
『是啊,我說過!那就是我的信念!』
「信念?別笑死人了!」
『————』
「既然要把那種天真的理想當成信念——就把你口中的漂亮話給我貫徹到最後啊!」
洛基提高魔力,直達極限。驅使熱風操縱,產生出大量的熱能。
這跟擊敗金薔薇的那一擊比起來,威力稍嫌不足。但如果對手只是個學生的話——
然而,在高溫噴射出來的前一秒,阿斯拉忽然不見了。
手感頓時消失。是利用雷電的速度往後退了!
在衝擊波的翻弄下,洛基丟失了目標。他完全沒預料到,對手竟然會在這時候選擇後退。
背後、右邊、左後方、頭頂上,阿斯拉的氣息難以掌握。
他徹底玩弄對手一番後,忽然從正面攻擊過來。
洛基來不及反應。然而,有人代替他做出對應了。
或者有可能是因為思考系統沒那麼精密,所以佯攻或假動作反而都對它無效吧?
從頭到尾都守在洛基正前方的人偶——
革魯賓擋下了雷擊長槍。
如果擊中的部位是裝甲的話,應該輕易就被貫穿,讓洛基也跟著喪命了。然而,無論任何人偶,都唯有一個部位,擁有比裝甲更強的魔術抵抗力。
也就是魔力必定會積蓄的部位——生命的源頭,〈夏娃的心臟〉。
「革魯賓!」
為什麼會叫出它的名字,洛基自己也不清楚。
雷擊偏向一旁。被當場颳走的洛基,雙眼緊盯著巨劍化為碎片的畫面。
紅色的魔石與玻璃容器都四分五裂。
洛基撞在龜裂上,身體翻了一圈,在差點摔出屋頂之前停了下來。
朦朧的意識聽到遠處傳來阿斯拉的聲音。
「勝負已定了,劍帝。」
勝負已定……你在說什麼?我還沒死啊。
「殺死你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就不給你最後一擊了。」
「站……住……!」
腳步聲漸漸遠去。洛基雖然想起身追趕,但似乎因為腦震盪的關係,連站起身子都做不到。
腦海中忽然回想起被稱為英雄的男人——古雷丹將軍臨死之前說過的話:
『如果我的師團就在這裡……會有這種想法,只是一種不
乾脆吧……』
——現在的洛基也感受到了同樣不乾脆的心情。
如果自己是處於萬全的狀態,是不是就可以避開這樣的結果?
(不乾脆……嗎?)
洛基連自嘲的心情都涌不上來。只能躺在地上,握著已經折斷的劍柄。
一段時間後,他才總算站起來,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向自己的搭檔。
革魯賓的上半身倒在屋頂的中央。雖然看似已經死了,但它察覺到洛基接近時,宛如光點的眼睛又眨動了一下,再次啟動。
『Master……』
它叫著洛基。開了洞的胸口「啪!啪!」地爆出火花。
洛基在搭檔身邊蹲下身子,仔細傾聽。革魯賓幾度發出雜訊後,仿佛在深深嘆氣般,擠出破碎的聲音:
『Master……』
「嗯,我在這。」
『I……I'm……glad to……meet you……』
「——那應該是初次見面的時候說的台詞吧?」
洛基摸著革魯賓燒焦的裝甲,同樣像擠出聲音般,小聲呢喃:
「我也是啊。」
像光點似的眼睛微微眯成細線——「呼」地消失了。
齒輪、汽缸、迴路,所有運轉聲都停了下來。
很高興能見到你——這樣的台詞,並沒有輸入在革魯賓的OS中。
換言之,這是革魯賓靠自己思考之後說出來的、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句話。
「……受你照顧了,搭檔。」
如果能早一點這樣稱呼它就好了。
洛基的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革魯賓的裝甲上。
洛基脫下染血的半身披風,蓋在革魯賓身上。
接著找到被折斷的長劍,撿了起來。
我還能動,所以我不能停下腳步。
……胸口周圍感到非常寒冷,是因為把披風脫掉的關係嗎?
洛基嘗著舌頭上鮮血的味道,拖著長劍,邁步走出。
6
揮出的冰刀,化為細雪飛散了。
飛舞的結晶,宛如暴風雪般覆蓋四周。
雷真身上毫髮無傷。並不是因為他使用了紅翼陣——而是伊呂里自己解除了凝結的冰。
伊呂里低下頭,銀髮遮蓋著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請問你……為什麼不抵抗……!」
「因為我相信,你不會殺了我。」
「…………!」
伊呂里用力抬起頭,她的臉上已經沾滿淚水了。
「我做不到。主人……我、做不到!」
「……是嗎。那麼、你已經沒用了。」
硝子輕輕把伊呂里推開。伊呂里腳步一個踉蹌,胸口忽然噴出鮮血。
和服的胸襟被染成一片紅,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倒了下去。
——似乎是魔力在她體內亂竄、爆炸了。
雷真反射性地衝上去,抱住伊呂里。
「雷……真……大人……」
伊呂里露出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抬頭看向雷真。
雖然不清楚她損傷的程度如何,但體內的魔力循環簡直亂七八糟。
鮮血緩緩擴散,把藍色的和服漸漸染成黑色。啟動程度越來越低,已經逼近失去意識的程度了。
(這是……自毀機關……!)
聽說有些人偶師為了不要讓強勁的自動人偶落入敵人手中,會讓人偶自爆。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小紫發瘋似的衝過來。而硝子的視線盯上了她那嬌小的身體。
接著從懷中拔出一把手槍,將槍口對準小紫。
毫不留情地射出的子彈,在擊中小紫的眉間之前,被打落在地上。
——是雷真的指尖伸出的魔力線化為高密度的念力,擋下了子彈。
小紫往後退下,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硝子。眼眶中漸漸湧出淚水,滴答滴答地沿著臉頰落下。
硝子則是把冰冷的視線移開,對雷真說道:
「這是最後的警告了。給我回去。」
「……我拒絕。硝子小姐……收留了就像野狗一樣的我……教導了我活下去的手段。給予了我……溫暖的場所。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放棄啊……!」
在雷真的懷中,伊呂里不斷顫抖著。從閉上的眼皮中,淚水滾滾而下。
雷真將她的身體交給小紫,轉身面對硝子。
用袖子擦拭眼角後,目不轉睛地盯著硝子。硝子則是一副不耐煩地說道:
「你打算怎麼做?」
「我說過了吧?就算要靠蠻力,也要把你帶回去。」
「……小弟弟,為什麼你還活著?」
「咦——」
「你應該被魔王大人焚燒身體,把血都煮沸了喔?之前那場流星雨的夜晚呢?當時的小弟弟,有辦法站起身子嗎?」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雷真全身僵住了。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雷真變得不再抱持疑問了。因為睜開眼睛發現身體還能動,就認為自己受到的只是輕傷——以為自己變強了。
然而,如果那並不是什麼奇蹟,也不是雷真自己的力量——
「……等等。難道說……夜夜她變成那樣……是因為……」
「再說,你想靠蠻力把我帶回去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這裡還有金薔薇大人在呀。」
硝子比向門的另一側。從門縫透出來的光線中,可以看到魔女正露出笑容。
像貓一樣的金色眼睛,外觀看起來頂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女,但體內蘊藏的魔性卻一點都不輸給拉賽福。在她身旁,還有一具獅子外型的自動人偶。
是搭載魔術迴路〈萬物流轉〉(Panta Rhei)的禁忌人偶。這魔女是洛基、夏露與日輪必須三人合力才有辦法應付的對手,就算現在有小紫在,光靠雷真一個人也無法對她怎麼樣。
但雷真並沒有退縮。他不可能退縮的!
「……我會贏給你看。」
「哈!真敢說呀,小鬼。很有趣。」
魔女打量著雷真,舔了一下嘴唇。
「很好,就讓婆婆我陪你玩玩兒。」
「不……雖然對金薔薇大人不太好意思,不過這裡就讓我的保鏢來解決吧。」
硝子看向雷真的背後、入口的方向。
到這時才察覺到氣息的雷真,與小紫同時把頭轉過去。
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踏著匆忙顢頇的腳步聲走過來。
腳下穿著草鞋,腰上插著兩把刀。不知道是砍殺了多少人,和服上血跡斑斑——看來所謂的陷阱,沒能阻止這男人入侵的樣子。
此人正是雷真的劍術師範——雲雀。
雲雀看到現場的狀況,傷腦筋地笑了出來。
「看來你們又在忙的樣子……我真的是不會挑時間啊。」
「你來得真慢呢,雲雀先生。」
硝子開口責備。雲雀頓時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您好意思怪我嗎……委託人行蹤不明的話,我也沒辦法行動啊。」
「不好意思,馬上就要你工作了:可以幫我砍了這個小弟弟嗎?」
硝子指向雷真說道。雷真頓時臉色發青,轉身看向劍術師範:
「你來得正好,師範——拜託你!站到我這邊——」
最後一個「吧」字都來不及說完,一陣風便吹了過去。
雷真一開始感受到的,是痛覺。
本來應該是最後才掌握到的感覺,竟然一開始就先出現了。痛覺接著化為炙熱,再化為皮開肉綻的感覺,最後才終於理解自己被砍了。
雷真什麼也沒看到。甚至連雲雀究竟有沒有拔刀都不知道。
從胸口湧出的血柱,淋濕了癱坐在地上的小紫,以及倒在地上的伊呂里。
「…………」
雙腳不斷發抖。雷真頓時感到痛苦——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意識漸漸遠去,讓雷真戰慄起來。
這個渾蛋,別昏過去啊!
要是我現在失去意識,小紫該怎麼辦!
她會孤單一個人被留在這個敵陣之中啊——腳步聲漸漸遠去。
是金薔薇的靴子,硝子的木屐與雲雀的草鞋。
他們走向門的另一側。小紫她……怎麼樣了?被帶走了嗎?
不知道。眼睛看不見,也察覺不到氣息。
必須追上去才行。腦袋明明知道,可是身體卻沒有力氣,連站都站不起來。
「給我……等等……!」
本來是想大叫的,可是從口中吐出來的卻是像蚊子般細微的聲音。
不過硝子的耳朵似乎還是聽到了。她一度轉過頭……
「永別了。」
露出寂寞的笑臉,告別了。
(該死……站起來……給我站起來!要是在這裡……讓她走掉的話……!)
就再也見不到硝子了。雷真不禁有這樣的預感。
「硝子小姐……拜託你至少……把夜夜……把這兩人……!」
幫幫她們吧。救救她們吧。
然而,一切到此為止。
宛如火焰般搖曳的黑暗,瞬間吞噬了雷真。
雷真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