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 6 愚者的選擇(2/2)
「可是,那是障眼法。不過是為了利用那兩個孩子而捏造的說詞。」
那兩個孩子。是指芙蕾、洛基嗎?
「D社的目的才不是比較兩機種的性能。雖然他們是真的希望洛基坐上魔王的寶座——但,芙蕾的存在卻是一種實驗啊。」
雷真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硝子話中的含意。
不,其實他隱約已經注意到了。許多的事實、現象都把真相告訴了雷真:拉比的失控、芙蕾痛苦的樣子、大量的出血……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拉比會突然失去控制?」
「反了呦,小弟弟。失去控制的是芙蕾才對。」
「什麼……?」
「拉比應該是被注入了超出容許量的魔力,所以才會失去理性的吧?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過量的負荷,最後才造成〈心臟〉的破裂。」
「……我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不懂?」
被硝子強烈的視線注視著,雷真不禁感到畏縮。
「芙蕾的心臟被組裝了魔術迴路呀。」
「什—一」
在雷真的身旁,夜夜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拉比的〈心臟〉?
不,不對。並不是雷真聽錯,硝子確實是說了,芙蕾的心臟!
「應該是強制吸出宿主的魔力並且加以利用的魔術迴路吧。那可以提高宿主的魔力親和性,最後甚至改變了宿主的身體組成。」
硝子這句話所指的意思,其實雷真已經知道了。
不是已經親眼看見了嗎?在那棟美其名為孤兒院的設施里,令人怵目驚心的景象。
「〈白神子〉——在這個國家似乎被稱作〈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樣子。與生俱來就擁有豐富魔力的孩子。如果可以『量產』的話,你不覺得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嗎?」
不覺得,怎麼可能覺得。
不過,企業、或是軍方,有可能……就會如此覺得。
畢竟如果可以量產出強力的士兵,那就萬萬歲了。
「也就是說,芙蕾跟洛基是……」
「人造的〈白神子〉。D社的實驗動物。」
雷真感覺像是胃袋被狠狠揍了一拳。
夜夜鐵青著臉,就連伊呂里都皺起了眉頭。
硝子淡淡地繼續說道:
「看那些孩子身上的魔力循環就知道了。經過人為整理而顯得不自然的魔力流動,毫無疑問,他們的心臟被機巧化了。」
「你是說……把機巧、裝進人類體內?」
「體色的變化就是一種副產物呀。因為對肉體造成了負擔,而讓色素崩壞的關係。」
「那是、簡單就可以辦到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小弟弟你應該有親眼目睹才對,手術失敗的小孩子們最後變成怎樣了?」
被保管在地下冰庫的、小孩子的遺體。
恐怕是被拿來當作〈加姆〉製作材料的那些遺體……
「毫不浪費呢,真的是。甚至到了讓人厭惡的程度呢。」
一團渾黑的憤怒湧上來,溢滿雷真的胸口。
這算……什麼啊?
這算……什麼啊!
雷真彈跳似地站起身子,準備衝出陽台。
「給我站住。」
一句不容分說的強烈話語,把雷真的雙腳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硝子緩緩地,但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還要嚴肅地說道:
「你今晚就去睡了吧。短時間內,我禁止你走出校門一步。」
「為什麼!」
「為什麼……你在問我嗎,小弟弟?」
硝子冰冷的雙眼,讓雷真感受到一股仿佛被槍口直指的恐懼。夜夜也像只小兔子般縮起身體,明顯地在害怕著。
「為什麼我要讓你跟小紫一起前往D社的〈孤兒院〉——為什麼要你放下夜夜獨自前往,你似乎還沒有搞懂啊。」
「……那是、為什麼?」
「為了不要讓小弟弟做出蠢事啊。」
「在做蠢事的是那幫人啊!難道要放任那些傢伙恣意妄為嗎!」
「我就是叫你別太自以為是。根本就沒有小弟弟能做的事情。我就跟你講明白一點吧?小弟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
「布朗森,過去差一點就坐上魔王寶座的男人。」
雷真之前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確實,是夏露提過的。
「那是五屆以前的夜會,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他敗給了後來的魔王於是脫離了夜會。」
「就是那傢伙、創立了D-works……嗎?」
「現在的小弟弟就算再怎麼拚命也不可能贏過他的,那個〈劍帝〉洛基也一樣。再加上,小弟弟你現在還很大意地身受重傷。一道你忘記跟我的『打賭』了嗎?」
雷真無話可說,只好低下頭,緊緊握起拳頭。
「你明白的話,短時間內就給我安分一點。」
硝子收起菸斗,冷淡地轉身背對雷真,離開了陽台。
5
雷真漫無目的地徘徊在醫學部校舍中。夜夜雖然也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背後,但因為受到雷真的無視,在不知不覺間就失去了蹤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雷真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就站在醫務室前面。
醫務室內一片寂靜。大概是因為昨天通宵看病而累垮的關係,克魯爾躺在沙發上睡死了。醫療隊的女學生們已經回去宿舍,金柏莉也不見蹤影。
雷真看到空無一人的病床,不禁嚇了一跳。
原本應該躺在病床上的芙蕾不見了。雷真趕緊進到房內找尋,才在治療室的門後看到一條珍珠色的尾巴——芙蕾的頭髮。
她白皙的肌膚上到處包裹著繃帶,還貼著大量的OK繃。
芙蕾靜靜地凝視著躺在床上的拉比。拉比則是皺著鼻子、胡根微微抽勤,全身無力地躺著。
「你已經可以起身了嗎?」
芙蕾顫抖了一下之後回頭,受到驚嚇的她雙眼充滿了血絲。
「嗚……你才是。」
「照金柏莉老師的講法,我與其說是人類還比較像是渦蟲的樣子。」
雖然是玩笑話,芙蕾卻笑也不笑。
她的樣子看起來非常憔悴
,讓雷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硝子小姐是世界第一的人偶師,所以說、那個、呃……」
一定會得救的——雷真無法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面對生物的生死,就算人類再怎麼盡力、擁有再高超的技術,仍舊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雷真在兩年前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所以說……
「……能得救、就好了。」
他最後只能這麼說了。而芙蕾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如果治好的話,讓夏露也摸摸它吧。那傢伙,似乎很喜歡狗啊。」
「〈(暴龍〉(T.Rex)……?」
「她雖然被大家那樣稱呼,不過其實不是什麼壞人。雖然說個性不太坦率啦。就是因為她沒有朋友,所以常常被人誤會啊。」
「……跟我、一樣。」
芙蕾輕輕摸著拉比的脖子,小聲說道:
「不過,我、並不孤單……因為,我有家人……有拉比。」
「……猶宓它、也是你的家人嗎?」
「猶宓是……我的、第二個、媽媽。」
「……抱歉,都是因為我。」
「不對……是我、太懦弱的關係……!」
從芙蕾緊閉的眼角溢出了透明的淚水。
「其實、應該是我……要上台的……是,我因為太害怕……哭了……我被、取消了角色……所以說,媽媽才……!」
一瞬間,雷真還以為芙蕾精神錯亂了。
不能理解她究竟在說什麼。但是,芙蕾依然拚命地說著:
「洛基他、所以說、對我……抱著憎恨。都是因為我、太懦弱……做什麼都不行,才讓大家……變得不幸……被殺害,沒辦法保護……如果、我能再振作一點……的話,洛基也、不用……當上革魯賓的、操縱者了……!」
她混雜著啜泣的話語,讓雷真非常難聽清楚。而且,意思也沒辦法傳達。但芙蕾接下來說出的一句話,卻如同一把利刃般,刺在雷真的胸口上。
「對不起,拉比……對不起……我沒辦法、保護大家……!」
沒辦法保護大家。那句話所指的意思,雷真是明白的。
那就是芙蕾參加夜會的理由。如果〈加姆〉的量產計劃被凍結的話,在牛舍的那些狗——芙蕾的「家人」就會遭到廢棄。
「都是因為我太軟弱……大家、都要死了……!對不、起……嗎媽……對不起……大家……拉比……!」
芙蕾已經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趴在拉比的身上,不斷啜泣著。
面對芙蕾說的話、流的眼淚,以及那背後的意義,雷真只能僵直著身體站在原地。
D-works,還有布朗森。
他們把芙蕾當作是實驗動物。害小孩子們死去,還把他們做成〈零件〉。
用人質威脅芙蕾,逼迫她參加夜會。
害芙蕾差點死去、害拉比差點死去,這些都不是芙蕾的責任。
然而——
現在,芙蕾卻在哭泣。她承擔起責任、承擔起罪惡,道歉著、悲傷著。
雖然雷真想要抱住她,但是,無法活動的右手卻告訴自己,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因此,憑藉著心裡的一股衝動,雷真大聲怒吼:
「不對!」
芙蕾顫抖了一下身體,轉過頭。
「……不是、你的錯,沒有一件事情、是你的錯。」
雷真轉過身體,像是要逃離現場般,衝出了醫務室。
6
雷真抱著滿腹翻騰的憤怒,走出店務室。
在走廊上,他看見夜夜露出已經明白一切的表情站在眼前。
兩人對望了一段時間。
「……夜夜。」
「是。」
「我、是個笨蛋吧?」
夜夜輕柔地,仿佛花蕾初綻般地微笑。
「是的。」
只是這樣,彼此的意思就傳達到了。
雷真朝著玄關踏出步伐,而夜夜也快步跟在他的後面。
當兩人來到玄關時,月光下浮現出一個人影。
「真是的,這次的夜會太不尋常了。」
人影用帶著諷刺的口吻說著。纖細的身體,在朦朧的月光下映照出神秘光暈的金髮,頭上還有四支角——不對,是四張翅膀。
「第一天是九十九名放棄比賽,今天是九十八名被醫生喊停而不了了之。連續兩天沒有分出勝負,真叫人感到不舒暢呢。」(吐槽:其實是雷真在招隊友)
夏露半眯著眼睛,犀利地問道:
「在這種三更半夜,你打算去哪裡?」
「……稍微去散步一下。」
「是要去D-works的〈孤兒院〉對吧?你打算在拉比的兄弟機被廢棄之前去搶過來對吧?」
「……我說你啊,偷聽別人說話可不是大小姐該做的事喔?」
「笨男人,真的是笨蛋,笨蛋史上最燦爛的笨蛋金字塔。」
夏露揉著太陽穴,做出忍耐頭痛的動作。
「你連自己處於什麼狀態都搞不清楚嗎?就連那個庸醫也說,你不是可以站起來走路的狀態呀。在那種狀態下居然還出現在夜會的會場上,真的是超級大笨蛋。都已經死了八成,竟然還想做蠢事?是想死嗎?要死嗎?」
雷真默不吭聲、充耳不問,讓夏露的眼角往上吊了起來。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看到剛才的那場戰鬥了吧,對方可是連那種事情都能輕易做出來的一群人呀。可以若無其事地奪走人命,更不用講是對待入侵者了。」
「應該會被獵槍打成蜂窩吧。」
「槍不過是前菜,他們會拿出戰鬥用的自動人偶呀。」
「那就不用擔心了,我可是有世界上最強的自動人偶陪著呢。」
「所以我才說你是笨蛋呀!在到達D-works之前,你就會被這裡的警衛給發現的。如果把自動人偶帶出校園的事情曝光,可不是移除學籍就能了事的,那孩子甚至還會被沒收、被解體呀。」
「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吧?」
「……你之前可是得罪過金斯佛特家喔,搞不好還得罪了可能在他們背後撐腰的政府。想要殺了你的人——對你虎視眈眈的人可是有一堆呀。」
「你應該也能理解才對。」
「——咦?」
「『家人』這種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放手失去的啊。」
一旦失去,就再也沒辦法挽回了。
後悔的心情永遠不會消失。
「而且,你不是也說過嗎?武士的仁義這種東西。」
面對才剛認識不久的雷真,猶宓捨身救了他。
那想必是因為猶宓將一切都託付給了雷真的關係。
因為覺得雷真值得信任、認為能將之後的事交由雷真處理。
所以,雷真非去不可。
就算冒著生命的危險,也要去斬斷芙蕾的枷鎖。
「……我不會讓你去的。」
夏露讓西格蒙特停在自己的手臂上,高漲魔力,恫嚇似地說道: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就先打倒我再說。」
西格蒙特目露精光,齒縫間透出刺眼的光線。
雷真伸手制止準備站到他面前的夜夜,並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你是在生什麼氣啊,不管我變成怎樣,對你而言都沒損失吧?」
「……這是武士的仁義,因為你曾經救過我。」
她的話才說完,又趕緊把臉撇開。
「一次,就一次而已喔。所以說,做為回報,我也必須要保護你才行,這樣才公平。當然就只有這一次而已喔。不過,既然只有一次的話——不管用上什麼手段,我都得保護你,就算是要被你怨恨也一樣。」
兩人再度瞪向對方。
看來夏露是認真的。而西格蒙特也能理解她的想法已經擺出了對戰姿態。
這兩個人的關心確實令雷真感動,夜夜也有些心痛地垂下了視線。但是,雷真並不願意就此打住。
他將左手伸進懷中,拿出一個銀色的吊飾。
「你給我的護身符,雖然鏈子斷掉了。」
「被革魯賓砍到的時候……?」
「不過就是這東西救了我的命,你確實已經保護過我一次了。」
「——我在乎的不是這種事情!」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樣,而是要你相信啊。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你給我的這個靈驗的吊飾啊。」
吊飾搖曳著。看著它發出來的光芒,夏露的表情漸漸改變了。
她賭氣地噘起嘴唇。
「……真奸詐。太卑鄙了吧?居然在這種時候拿出那個……」
只要看到這個吊飾﹒就算不願意,也會讓夏露回想起被雷真拯救時的事情.
當時,雷真不顧自身安危,挺身為夏露而戰。
這次也一樣。雷真又是賭上自己的性命,想要去拯救某個人。夏露並沒有阻止他這麼做的資格,因為而路也是曾經被他救過的人。
「……哼,要去哪裡都隨便你啦。你就擅自離開,擅自死在荒郊野外算了。死在路旁給流浪狗吃掉算了。」
「還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啊。」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
夏露一臉不悅地經過他身旁像是要刺殺對方般說道:
「你還真的是、大笨鐘等級的笨蛋!」
夏露快步離開現場。雷真感覺她的臉頰上似乎閃爍著光芒,但也已經無從確認了。
雷真與夜夜互看一眼,便朝著黑夜奔出。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雷真與夜夜騎乘的馬匹,在深夜的道路上如疾風奔馳,來到〈孤兒院〉附近的一塊小麥田中。
騎在馬匹上的兩人施加了小紫的〈八重霞〉。但馬匹則另當別論。不論是馬蹄踏踐泥巴的聲音,還是喘氣的聲音,都會傳到很遠的地方。
因此,他們在與目的地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下。雷真雖感到肩膀遭到穿刺般的劇痛,卻依然擺出笑臉,翻身下馬。
「唉,這種地方,其實我根本就不想來第二次啊。」
目的地的〈孤兒院〉非常明亮,每間房都發出了光芒。
「戒備非常森嚴呢。」
「大概是因為白天那件事,讓他們變得很緊繃吧?」
「是指雷真跟小紫卿卿我我的那件事嗎?」
「你這是在扭曲事實好嗎?我可是差點送命——」
忽然感到一股危險訊號。受到本能驅使,兩人當場跳了開來。
攻向下盤的鐵塊沒入土中,是把短劍!
霎時一片塵土飛揚,被衝擊驚嚇到的馬匹飛也似地逃跑了。那是雷真擅自帶出來的軍備,但眼下也沒餘力去抓住它了。
雷真一抬起頭,便發現許多黑影正從〈孤兒院〉的頂樓俯瞰著他。乍看之下約有八到十人,若半數為自動人偶,那可是不容小覷的戰力。
在被敵人包圍之前,雷真率先展開了行動。他將手掌伸向夜夜、開始傳送魔力。
解除小紫的〈八重霞〉後,夜夜的〈金剛力〉隨即發動。
「要大鬧一場啦,夜夜。」
「是的!夜夜很擅長的!」
「……嗯,平時稍微收斂一下好嗎?」
兩個人有如閃電般撕裂空氣,沖入〈孤兒院〉的領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