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2 一瞬間的遭遇戰(1/2)
1
雷真今晚也依然在一場明知是夢的夢境裡。
「撫子!」
黑色濃煙燻住眼睛,肺部熱得像是被燒灼一般。老實說,這種地方雷真一秒也不願多待。再怎麼說,內心的恐懼正在警告他立刻離開此處。
然而,雷真卻依然奔馳著。在四處飛濺的火塵之中,他不斷地往更深處狂奔。
「撫子!你在哪裡!」
他踢破拉門,尋找妹妹的身影。接著扯破喉嚨,放聲嘶吼。
如果有所謂「毀滅的預感」,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
拜託要讓我趕上,雷真心裡這麼想著。於是他拔腿狂奔。雷真心裡很清楚,不快點是不行的;還有就是——不論再怎麼加緊腳步,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伴隨雷聲似的轟然巨響,屋樑倒塌下來。就在那一瞬間——
「哥哥……」
似乎隱約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撫子!你在這裡嗎!」
雷真緊急煞車,在走廊途中改變方向,並用力拉開大客廳的拉門。
在那裡等著他的是——
2
「所謂的魔術迴路,就是一種可以取代儀式,又屬於某種機關的東西。道理就像是讓蒸氣產生,齒輪就會轉動一樣,只要你輸入魔力,魔術就會產生。當然,效果的複雜程度,以齒輪轉動來比喻太過簡單,不過——」
極為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以及單調的粉筆書寫聲,迴蕩於講堂之中。
教堂的風格很像古代的劇場。學生的座位是一層一層,越往後走高度越高。雷真坐在中央附近的位子上,聆聽著金柏莉講課。
雖然這是雷真第一次認真上課,但老實說真的很困。
他忍耐著呵欠,隨意地環顧教室。
在一臉認真表情的學生們之中,自動人偶也是隨處可見。不過能看到的大多是小動物型或人型的人偶。體型比較大的人偶,都被放在教室外面的等待區。
夜夜在雷真的身旁拼命地抄著筆記。她替不會讀寫英文的雷真抄寫著板書。
突然,雷真感覺到有雙湛藍的眼眸凝視著自己。
是夏露。她坐在右手邊往前三排的座位上,偷瞄似地看著雷真。
夏露與雷真對上眼之後,慌慌張張將臉轉回正面。
用課本遮住臉,過了幾秒。
接著只用眼睛偷偷看向後方,又再次與雷真對上眼。這次她的眼神轉變得犀利而帶有殺氣。
(那傢伙到底想做什麼啊……)
正當雷真猶豫該不該瞪回去的時候——
啪地一聲,某個堅硬物體直擊他的眉心。
「雷真!你沒事吧,雷真!」
在一旁的夜夜慌張起來。雷真一邊忍耐著劇痛,一邊揉著額頭。
手指上稀稀落落地沾到白色的碎塊——是粉筆的白粉。
雷真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便看到金柏莉正在瞪視著他。銀框眼鏡底下的眼眸,冰冷得猶如永久凍土。
難來粉筆就是金柏莉丟出來的。準確度實在驚人。
「居然把我講的課當成耳邊風,還真是大膽啊,〈倒數第二名〉。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在講這麼初級又無聊的內容?」
「為了像我這種新生,還有成績很爛的學生嗎?」
「錯了,是為了成績很爛的新生。」
「那還真是抱歉了,金柏莉老師。其實我有點睡眠不足。」
「哦?你該不會打算告訴我,你還做了個惡夢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令人敬佩萬分。」
「膽子很大嘛。看在你的膽量上,我這次就先饒過你。不過交換條件是,你要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現在最普及的魔術迴路是什麼?」
「那當然是——」
儘管認為這是很簡單的問題,雷真卻無法立刻講出答案。他不由得歪了一下頭。
「熱能……不對。動力……也不對。光能……是發電嗎?」
金柏莉像是在挑戰肺活量的極限般,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告訴他吧,夏綠蒂。」
突然被點到名,害夏露瞬間嚇了一跳,不過……
「……是〈夏娃的心臟〉。」
「答對了。」
學生們發出「哦哦」的讚賞聲。
「那些發生讚賞的笨蛋全部扣分。不過,也罷,畢竟那實在太普遍,而且又是個例外的存在,所以或許大家並沒有意識到它也算是魔術迴路的一種吧。」
金柏莉拿起新的粉筆,在黑板上大大地寫上『Vital』的字樣。
「正如夏綠蒂說的,所有的自動人偶都內建著〈生命〉的魔術迴路——〈夏娃的心臟〉。自動人偶之所以能夠自律,全都是拜這個迴路所賜。」
她以淡淡的口吻說著。
「相異的兩種魔術無法在同一個身體裡共存——就是機巧物理學的基礎〈魔活性不和諧原理〉。不過,在這個原理中,卻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例外。」
換句話說,那就是指〈夏娃的心臟〉了。大部分的自動人偶除了〈夏娃的心臟〉外,都還裝載其他的魔術迴路。
「要說機巧魔術的歷史是從這個迴路發明之後才開始的也一點都不為過。它是最初的原點、起點、起源。然後,它也是個充滿謎團的黑盒子,至今仍有許多部分無從解釋。想要複製雖然相對比較簡單,不過如果要從新設計,可以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到現在,〈夏娃的心臟〉已經完全普及,每一間工作室都有複製專用的母體。正因為〈生命〉的複製很容易,自動人偶才會普及起來。
「〈夏娃的心臟〉是個自由度極高的迴路,不但會給予人偶智慧,如果讓出色的人偶使去著手製造,還能產生呼吸和流汗的反應,甚至連消化食物也可以做得到。當然,那些功能是否在戰場上能派得上用場,就先姑且不提了。」
突然,她帶有諷刺意味地撇了撇嘴唇。
「如果模仿人類是有其意義存在,那就只有在必須混入人類之中的情況——像是潛入或者諜報活動時而已。然而,人偶師們卻各個都想做出很像人類的人偶。不論是在外型上,或者是在功能上。受不了,真是一群沉迷在無聊事物上的傢伙們啊。你說是吧,〈倒數第二名〉?」
口中說著這種話的金柏莉,視線並非落在雷真身上,而是在夜夜身上。夜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她蜷縮身體,低頭看著下方。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說這番話啦……」
雷真將手肘「咚」一聲架到桌子上,語帶恐嚇地說道。
「不過這傢伙可是世界上最棒的自動人偶。」
夜夜烏黑的眼眸泛出淚光,一臉感動地凝視著雷真。
「雷真……!」
「畢竟她是硝子小姐製作的啊。」
啪唧!
「……呃,夜夜?你幹麼擺出一副修羅般的表情——等等、餵、你冷靜點!」
「又是硝子……!又是硝子……!」
夜夜一邊抽泣,一邊掐住雷真的脖子,用力地前後搖晃他。
周圍的學生們不禁啞然失笑。
「這樣啊,原來你覺得我上的課這麼無聊啊。」
金柏莉露出冰冷的表情,緩緩伸出手指向窗外。
「那麼,為了讓你打發無聊的時間,我就讓你去掃大講堂吧——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3
宣告午休時間到來的鐘聲響起。
「受不了……都是因為你,害我被派來做這種不必要的勞動服務啦。」
雷真單手拿著抹布發起牢騷。儘管嘴上在抱怨,他卻還是將大講堂仔細地掃乾淨了,真不曉得該說他是守規矩還是太過固執。
而夜夜則是依然在啜泣當中。看樣子,她似乎是被指桑罵槐了。
「你差不多該停下來了吧?金柏莉老師的那番諷刺,讓你受到的打擊那麼大嗎?」
「嗚、嗚……雷真真是笨蛋!」
「什麼呀,沒頭沒腦來這一句。哎呀,我是不否認啦。」
雷真收拾好掃除用具,離開了大講堂——不,他雖然是打算要離開沒錯,可是夜夜卻依然佇立在原地,不斷哽咽著。
雷真抓一抓頭
發,「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強硬地抓起夜夜的手說道。
「好啦,別哭了。我們去吃飯吧。」
「是、是的……」
夜夜隨即破涕為笑。雷真這才拉著她的手離開了大講堂。
在大講堂外頭、校園的主街上,到處都是鬧哄哄的學生。
大量的學生們從各學院的校舍或者講堂一涌而出。
當中大部分都是要前往位於主街中央區域的學生餐廳。大批人潮往那個方向移動,讓雷真覺得像是在示威或暴動一樣。
雷真順著他們的行進方向帶著夜夜一起走,在旁人的注目之下移動了一段距離後,看見了一棟其中一面牆壁全都是玻璃的現代化建築。
「那個就是傳說中的鋼筋水泥嗎?看起來跟宿舍的餐廳截然不同啊。」
進到裡面後,那樣的印象就變得更加明顯了。
首先,天花板非常高。而在寬敞明亮的開放式空間裡,排列著近代感設計的白色桌子,看起來非常整潔乾淨。
雷真今天是第一次上課,自然也是第一次來到餐廳。
他一臉呆滯地望向傳出香味的地方。
在靠廚房的最深處牆邊,排放了大量的料理。大盤子和金屬容器里盛滿各式各樣的肉、魚、沙拉以及麵包等等餐點。
學生們整齊地排隊,各自把擺放出來的料理盛到自己盤子上。
看來這裡用餐的方式跟宿舍的不一樣。在宿舍餐廳的話,一人份的餐點和菜色都是固定的,只要照吃就行了。
「看啊,夜夜。大家都擅自在取用料理啊。」
「是拿自己想吃的東西就可以了嗎?」
「大概是吧?我搞不太清楚。不過畢竟要入境隨某某某啊。」
因為空腹和睡眠不足的關係,讓雷真的思考能力變差了。於是也沒有多想,就直接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即使在這裡,他們還是受到眾人注目。但因為這是常有的事,所以雷真只當作沒看見。他學著周圍的人一起拿托盤、放上盤子,裝上把自己喜歡吃的菜色。
當排到可以看到隊伍前面的地方時,雷真這才發現他失算了。
原來那裡有收銀機的!
敲著收銀機鍵盤的女性迅速地操作機器,從學生手上收下紙幣。
「這裡要結帳啊!」
雷真不禁感到愕然,對於要收錢這件事感到非常意外。不過,要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話,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就算是宿舍供應的餐點,也是另外從住宿費里收取費用的。
雷真抱著一股不好的預感,往後方伸出手。
「夜夜,錢包。」
「在宿舍的柜子里。」
「……你沒帶出來?」
「沒有。」
「……那你說這該怎麼辦啊?」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隊伍依然不斷往前行進著。如果逆向走回去的話會很怪,況且,就算走回去了,也不可能把盤子裡裝好的東西又放回大盤子裡。即使是身為外國人的雷真,也知道那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事情。
「……能不能賒帳啊?」
「怎麼可能賒帳嘛。真~~的是個糊塗得亂七八糟的男人耶。」
話中帶刺的聲音從後方傳了過來。
雷真轉過身去,發現在隔了兩個不認識的男生的後方,站著一位面熟的女生。
燦爛奪目的金色髮絲,湛藍的眼眸,跟隨在她身邊的小龍就是她的註冊商標。
「夏露——」
「別叫得那麼親熱行不行?叫我一聲貝琉小姐怎麼樣?」
原來她就站在這麼近的地方啊?雷真還在想說自己今天怎麼特別到受到注目,原來在那些視線當中有一些並不是針對雷真,而是針對排在後面的她。
被夾在中間的男生們臉色蒼白,紛紛說著「你先請」,然後把位置讓給夏露。夏露低聲地說句「謝謝」之後,便一步步走往雷真的方向。
接著,她找了一下口袋,取出三張一英鎊紙幣——
別開了臉,把手上的紙鈔遞給雷真。
真是個令人意外的舉動。儘管雷真感到非常驚訝,不過他也不會那麼不識相地把紙鈔推回去。於是雷真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像是在參拜一樣收下紙幣。
「真不好意思,得救了。」
「要說『真是感謝您』才對。」
雷真付完了自己和夜夜兩人份的餐費之後離開了收銀台。而在退開的地方等了一會兒後,夏露也走了過來,並且默默打開筆記本亮給他們看。
上面用瀟灑的字跡寫了些什麼東西。
不過因為她的字實在太過龍飛鳳舞,雷真無法判讀。於是他轉過身去向夜夜求助,而夜夜則是低聲地說道。
「上面寫著『必須支付夏綠蒂·貝琉現金四英鎊』。」
「這是借據。如果你還想活命的話,就在這上面簽名吧。」
「你是強盜嗎?再說,你居然還要收我利息啊?」
「那不是廢話嗎?像你這種變態,我為什麼要養你啊?」
「不要叫我變態。知道了,知道了啦。包含利息在內是四英鎊對吧?」
雷真一邊不習慣的英文字母簽著名,一邊問道。
「西格蒙特,你身體狀況如何?」
待在夏露帽子上的小龍,略顯詫異地抬起了頭。
「沒問題。傷勢比我想像中的要輕。」
「那真是太好了。拿去吧,夏露。」
雷真把筆記本還了回去。夏露雖然出書抱怨著「這是什麼?有夠丑的字!」不過似乎只要有讓雷真簽到名就感到滿意了,於是丟下一句「再見」之後,便打算轉身離開。
「等一下。都難得遇到了,不妨就一起用餐吧?」
『什——』
夜夜和夏露異口同聲地大喊。大概是受到了很大的衝擊,讓夜夜的托盤發出喀啦喀啦敲撞聲;夏露則是差點讓裝著義大利面和雞肉的盤子摔到地上。
夏露小巧的唇瓣像只金魚一樣一張一闔。
隨後憤然地挑起了眼角。
「我拒絕。我幹麼跟你這種變態……」
「火氣別那麼大啦,我們不是一起戰鬥過的夥伴嗎?」
「別開玩笑了。那是你擅自——不對,嚴格說起來,最初用無禮的態度挑釁我的人就是你吧?為什麼我要跟這種男生……噢噢,我懂了。簡單講你就是個笨蛋吧?很想死吧?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夏露的態度極其冷淡。她一股勁兒的罵著雷真,根本不想理睬他。
可是,雷真並未因此放棄。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緊緊跟在夏露的身後,為了讓她無處可逃,雷真占住了和她面對面的位置。
夏露雖然怔怔地看著雷真,不過也沒特別去抱怨什麼,只是強忍著不悅而沉默不語。接著緊緊握起叉子,戳進蕃茄義大利面里。
很明顯地,夏露的步調被打亂了。她似乎不曉得該怎麼處理雷真的事。
西格蒙特則是一副事不關己樣子,立刻啃起了自己的雞肉。
夜夜一語不發,連自己的三明治都沒碰,渾身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息。但雷真卻無視於她的反應,而是對著夏露說道。
「怎麼啦,你幹麼不講話?肚子痛?」
「……我只是感到傻眼而已。怎麼會有像你臉皮這麼厚的男生?你一定是連神經都是笨蛋吧?還有,我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我覺得很無聊。既然你是個男生,就稍微炒熱一下氣氛怎麼樣?」
「嗯?原來你希望我炒熱氣氛啊?」
「什……唔……西格蒙特!消滅這個笨蛋!」
「冷靜點,夏露。先讓我把雞肉吃完再說。」
「閉嘴。小心我從明天開始讓你去吃狗食喔。給我快點——」
話說到一半,她就注意到雷真不太對勁。
雷真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玻璃窗外。
「……什麼嘛。你突然怎麼了?」
可是,雷真沒有回答她——他根本沒心情回答了。
「不理我?居然不理我?你以為自己是誰啊,這個無禮之徒!」夏露氣憤地說道。
「那傢伙是……!」
雷
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眼球不斷跟隨著那道身影。
那個戴著銀色面具、黑色大衣隨風翻舞、颯爽而又悠閒地行走的人影。
霎時,讓人厭惡的悲慘光景又再次重現在雷真的眼前。
4
雷真用幾乎要拆開門板的氣勢,用力把拉門向左右推開。
在屋內的大客廳里,雷真見到的光景猶如地獄。
即使身處火焰之中,也可以聞得到那些嗆得讓人受不了的血腥氣味。
大量到驚人的血液。
伏倒堆疊的無數屍骸。
當中大多都是自動人偶的殘骸。破裂的碎片、彎曲的骨骼、散開的齒輪散落一地,配上牆上的大洞以及破裂的榻楊米,都再再顯示著這裡曾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另外,有一個人影佇立在殘骸正中央。
猶如修羅,又宛如亡靈般的身影。
在他的腳邊,有活人的屍體被扔在一旁。
「老爸……!」
儘管屍骸的頭頂破裂而改變了相貌,但毫無疑問地,那正是赤羽一門的當家。
在父親的附近也有其他親戚們的屍體。叔父、姑母、堂兄弟們,每個人都是繼承了赤羽姓氏的優秀人偶使。
雷真發熱的腦袋思考著。這是什麼?我在作夢嗎?
這裡絲毫感受不到任何現實感。
可是,熱氣與臭氣迎面而來,告訴雷真要看清現實。
接著他緩緩地轉向自己先前刻意不看的物體。
想要確認是自己看錯了、是恐懼讓自己產生的幻覺。
然而,那個依然還是在那裡。
在那佇立的人影對面,那個沉默地躺在像祭壇似的東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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