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 3 無聊的問題(2/2)
「但是——你在這裡所見到的,將是這個世上的地獄喔?」
它放出宛如在試探人一般的視線。黑狗的魄力驚人,讓人忍不住聯想起地獄的看門犬。小紫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雷真則是聳聳肩,諷刺般地笑道:
「我是不想看那種東西啦……不過,我卻想知道芙蕾的內情。」
「那就是要去了?」
「真無聊的問題啊。」
「那麼,就出發吧。也把你的魔術施加在我身上。」
「了解……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猶宓。」
地獄的領隊招待人,名字居然好死不死就是『黃泉(YOMI)啊(注4)。(注4「黃泉」在日文的發音中即為「よみ(YOMI)」。)(吐槽:歐洲背景的竟然是日文名)
還真是適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她口中所說的地獄,就在不遠的地方。
4
學院的〈醫務室〉位於與中央講堂隔了一點距離的醫學部校舍里。
這所學院是魔術世界的最高學府——話雖如此,學生的人數頂多也只有一千幾百人。因此醫務室的規模也只比一般診所稍微再大些,而值班的醫生也只有一名而已。
現在,在那間醫務室的門前,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教官。
不用說,當然就是金柏莉了。她提著一隻看起來非常沉重的皮箱。
當金柏莉敲門後,從房裡傳來手忙腳亂的騷動聲,接著,便呈現一片不自然的寂靜。
(難道說……被搶先了?)
金柏莉將皮箱輕輕放到地板上,然後將手伸入懷中。
她一聲不響地移動位置,並且在握住冰冷短刀的同時,將門踢開……但在她出腳之前,門板就從內側被打開了。
一名半裸的少女穿過開啟的房門,飛奔而出。
少女只有上半身凌亂得很不自然,用抱在手中的上衣遮掩著胸部。
目送女學生的背影離開後,金柏莉深深嘆了口氣。隨即放開短刀刀柄,再度提起皮箱走進醫務室。
房間裡,有一位吹著口哨、顯然在裝傻的醫生,正整理著手邊的病例。
若是十年前,他應該會被稱作是一名美青年吧?雖然年紀有些大了,不過現在也仍算是個美男子。他帶著一副黑框眼鏡,整齊地繫著領帶。雖然給人一種充滿知性的印象,但絕非什麼文雅的男子。一雙眼神非常銳利,有種不可思議的魄力。
金柏莉用冰冷的視線看向那名醫師。
「你還是老樣子啊,Doctor。」
「不,你誤會了,教授。我當然只是在治療而已。你用常識想想看,這裡可是大白天的學院啊。當然,我只是因為要用聽診器聽診,才叫她脫掉上衣的。」
「我沒有要刺探你隱私的意思。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夜晚一個人走在路上。如果你胯下的東西被砍掉的話,應該會很嚴重吧?」
醫師沒出息地扭曲著他端正的臉孔,雙腳變得內八。緊接著,他勃然大怒起來:
「既然不是要刺探我的話,那又有什麼事啊?居然跑來打擾我的快樂時光。是肚子痛嗎?生理痛嗎?如果是更年期障礙的話去給街上的醫生看——」
「唰!」地一聲,桌上的手術剪飛了過來。
當然,那是金柏莉丟出去的。她動作快到連眼睛都跟不上。
手術剪擦過醫師的鬢角,刺在背後的牆壁上。
「你要少說點廢話,還是要讓我把你碎屍萬段?」
「……非常對不起,Sir。」
「我的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了。沒什麼,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罷了。」
「意見?」
「關於雷真·赤羽的事情。」
當這個名字被說出口的瞬間,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冷了。
過了一會,醫師將病歷往旁邊一丟,臉頰課上一抹冷笑。
「哼,果然還是來了啊。」
「果然?」
「軍方、學院、或是哪裡的諜報機關,總之我就猜想遲早會有人查到我這裡來的。」
「……為什麼你會那麼認為?」
「不管是誰都會在意吧?那個頑皮的小子可是讓金斯佛特的長男丟盡顏面,還從他身上奪取了夜會的參加資格啊。多虧這件事,可是讓華特大臣下台了。你有看今天早上的〈時代〉嗎?」
「那還用說,我可是每天早晨都有邊看報紙邊喝咖啡的習慣。」
「嘿!連一封情書都沒寫過的小姑娘,居然變得這麼優秀了啊。」
手術刀嵌到牆壁上,「叮」地發出碘人背脊一涼的聲音。
醫師的額頭瞬間噴出冷汗。
「言歸正傳。〈倒數第二名〉( Second Last )有什麼讓人在意的地方?」
醫師擦著汗水,注視金柏莉。接著,他像是放棄掙扎般嘆了一口氣。
「他的傷日復原很慢。」
「哦……這麼說來,他本人好像也提過這件事。」
「造血也很慢,細胞分裂也很慢,營養的攝取效率也很差。」
「……怎麼回事?」
醫師舉起手制止金柏莉插嘴後,繼續說明:
「但是,他那情況只發生在一開始的幾天而已,之後就恢復正常了。不,比起學院裡的那些大少爺跟大小姐們,他還比較有體力。不用多久,傷口就痊癒了。」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那才是他本來的復原速度。然而,只有在剛剛戰鬥完的時候,他的回覆力特別遲鈍。就好像是『治癒的能力』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一樣。沒錯——就好像是在償還賒帳一樣。賒帳很可怕吧?」
「不要把奇怪的感情參雜進來。然後呢?Doctor的見解是?」
「他應該是被什麼東西吸取著生命。」
「——
拿來修復自動人偶了?」
「這麼想是最自然的。但是,正常的狀況下,那應該是使用〈魔力〉。用〈生命力〉來代替很奇怪吧?」
「那麼,要怎麼想才對?」
「不,那樣應該就沒錯了。如果不是什麼第三者的〈詛咒〉或者連聽都沒聽過的新種〈怪病〉,那就只能想成是被自動人偶吸走了啊。」
「但……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常常會有啊。如果……是禁忌人偶的主人的話。」
金柏莉不發一語地鎖上了醫務室的門鎖,然後用力坐到椅子上。
「詳細說給我聽聽。」
她變得充滿興趣,就連自己也可以感覺得到自己的雙眼正發出妖艷的光芒。
醫師「呼」地嘆了一口氣,露出憐憫的眼神。
「你還在意嗎?」
金柏莉裝傻道:
「你指什麼事?」
「我看過你取得博士頭銜時的論文了。『機巧魔術相關技術之於機巧戰鬥的應用』——還真是沒有比這更直接的題目了。」
「你是想挑剔我的論文嗎?不過現在仔細想想,我也覺得那內容太過膚淺,理論也有些笨拙的地方……」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那篇論文糟糕的地方在於,那已經超越了一名博士生可以探討的範圍了。內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篇論文已經跨足到禁忌的領域啦。」
金柏莉露出「沒興趣」的表情撇開臉。
醫師卻依然苦口婆心地繼續說著:
「能當上學院的教授大人,已經算是非常成功了吧?你就不要再做那些不太妙的研究,差不多也該是尋找自己幸福的年紀了吧。」
「你的幸福就是對女學生們毛手毛腳囉?」
「沒錯沒錯,這個職業意外地很有賺頭——不,我的事情不重要啦。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找回失去的青春啊,艾米。」
「Doctor,請稱呼我金柏莉小姐。叫那個名字的少女已經死了,就在那場戰爭之中。而且……很可惜的是,我已經不僅僅是一名研究者了,不管我自己願不願意。」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什麼意思?」
金柏莉用雙手提起腳邊的皮箱,「碰!」地一聲丟到桌上。
接著解開皮箱鎖,打開蓋子。
在皮箱中,毫無空隙地裝著滿滿的鈔票。
醫師的下巴不禁掉了下來。
「我要你密切注意雷真·赤羽的情報。當然,這是與我們之間的專屬契約。不管是英國政府還是學院,從這個瞬間開始,在本質上就是你的敵人了。」
金柏莉露出惡魔般的笑容繼續問道:
「這些錢跟狙擊手的子彈,你想要哪一種報酬呢?」
「……真是無聊的問題啊,教授。」
醫師冷笑著。他原本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並且用諂媚的聲音說道:
「當然是錢了,Sir」
5
「這裡就是芙蕾的房間了。」
在猶宓的帶路下,雷真與小紫來到〈孤兒院〉的二樓。
二樓的走廊上並排著許多小房間,看起來就像是學生宿舍一樣。而其中位於東南方角落的房間,似乎就是芙蕾的寢室了。
打開門後,小紫便「嘩——〡」地發出讚嘆的聲音。
房間中一整面牆壁上都貼滿了照片。
照片裡是一名活潑的少年與一名笑容滿面的少女,以及露出溫和微笑的一對年輕夫婦。
雷真首先注意到的是其中那名少女,她天真無邪的臉幸福地綻放笑容。雷真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那就是芙蕾。那名少女豐富的表情從現在的她身上完全想像不出來,而且也沒有任何膽怯害怕的樣子。
理所當然,芙蕾也是會笑的。而從雷真對於這種事情居然會感到驚訝的情況反過來想想,才發現現在的她從來沒笑過。
家人。
那是雷真失去的東西,被剝奪的東西。
同時,也是芙蕾失去的東西。
照片裡的姊弟年紀還很小,應該是來到這所〈孤兒院〉之前的情景吧。
「芙蕾的雙親過去是一對優秀的人偶使……我是這麼聽說的。」
猶宓抬頭看著照片。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聲音似乎帶著哀傷。
「似乎是在美國的劇團中表演機巧人偶劇的樣子。」
「……芙蕾這個名字,是本名嗎?」
「不,是識別代號。是來到這裡時被取的假名,真正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她的雙親是為什麼過世的?」
「正在操縱的人偶忽然失去了控制,大鬧起來。就在表演的途中。聽說她母親的鮮血還濺到圍觀的觀眾身上。」
「……那是聽芙蕾說的嗎?」
猶宓點點頭表示肯定。
小紫捂住嘴巴,眼眶中溢出淚水,彷徨著。
因為照片中那名天真無邪的少女與那段悽慘的故事實在難以聯想在一起,讓雷真不禁感到一陣困惑。
他腦海中湧現的,是自己過去的記憶。血海、火海,以及喪失感。難道芙蕾也抱著一樣的痛楚……?
「我是不清楚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必須殺了你不可……不過,芙蕾是個善良的女孩戶,雖然不知是幸還不幸。」
猶宓用懇切的語氣呢喃著。
「她對我們也很溫柔,每天都不惜花費她寶貴的休息時間,來幫我們刷毛。讓每天都只能吃固態飼料的我們能夠吃到肉的也是那個孩子。」
猶宓的體毛蓬鬆散亂,沒什麼光澤。
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中本來是沒有人會幫它們刷毛的。
「當然,大家都非常親近她。但是,也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被選上了。」
「……成為拉比的主人、是嗎?」
「沒錯,她在一年中花了將近五千個小時的時間進行學習與訓練後,就被送入學院裡了。」
一年中花費五千小時,簡直是多到讓人聽了就要暈倒的時間。
「……我是不知道、這究竟算是幸還不幸啦。」
雷真注視著照片中的少女,將那張笑容烙印在腦海里後,接著說道:
「不過,我覺得應該不壞吧。畢竟她有像你這樣喜歡著她的家人在啊。」
猶宓睜大了眼睛,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一行人在身穿白衣的男人們到處走動的走廊上屏氣凝神地前進。
接著在猶宓的帶領下,來到另外一棟建築物的一樓,也就是設有鐵格子窗戶的附近。
屋內的氣氛跟學校很像,有數間像教室一樣寬敞的房間。其中幾間設置著黑板,幾間則像運動場一樣。
而在其中一間看似餐廳的房間中,雷真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說這裡是孤兒院……好像也不是假的。不過……」
他流著冷汗凝視房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群小孩子們整齊地坐在餐桌旁,有條不紊地吃著中餐。麵包與湯、沙拉和一片肉……餐點就是如此。他們彼此之間沒有對話,只是默默地、如同機械般進食——而全部的人都有著共通的特徵。
珍珠色的頭髮,以及紅色的眼睛。
跟芙蕾與洛基完全一樣!
「全部都是兄弟姊妹……應該不可能吧?」
事實上,全員一樣的就只有顏色而已,五官的造型與體態則是參差不齊。
芙蕾跟洛基雖然長得很像,其他的孩子卻互不相似。再說,他們並沒有出現在芙蕾房間的照片裡,想必也不是芙蕾的親戚。
是因為人種?民族?
難道這裡是只收容特定集團的設施……嗎?
不,雷真自己心裡也很清楚,不可能是那樣。這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這就是〈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 )」
猶宓像是在回答雷真的疑惑般小聲呢喃。
雷真是第一次聽到這單字。正當他的頭上浮現著問號時,猶宓一臉無奈地說道:
「明明是擁有學院學籍的人,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啊?
就是指人類之中,對魔法的親和力特別優秀的個體。據說一百萬人之中只會出現一名啊。」
「喂喂餵……難道這裡不是孤兒院嗎?」
「他們確實是孤兒,這毫無疑問。不只是國內,也有從歐洲大陸、甚至遙遠的印度帶來的孩子。」
「但是,『百萬人之中才有一人』的小孩,不可能那麼剛好都成為孤兒……」
「如果、他們不是真貨的話呢?」
「————!」
果然、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小紫雖然表現得一臉困惑,但是,雷真卻已經漸漸想通了。
不過,那樣的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有可能嗎?能被允許嗎?
猶宓轉過身子,用低沉而微弱的聲音說道: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更恐怖的東西。」
他們沿著昏暗的樓梯走向地底下。
潮濕的空氣讓肺部發寒,帶有莫名血腥味的氣味使胸口感到不安。
忽然,雷真注意到走在後面的小紫腳步變得緩慢起來。
「你怎麼了,小紫?」
「我……覺得、有點怕。」
她顫抖著肩膀,似乎是意識到什麼類似預感的東西了。
「抱歉。不過,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啊。」
雷真抓起她的手,輕輕握住。
「來,抓住我吧。如果害怕的話,就閉起眼睛。」
「嗯……謝謝。我鼓起一點勇氣了,因為雷真就在我身邊呀。」
兩人牽著手,繼續跟在猶宓後頭。
當他們來到樓梯中段的時候,赫然看見一隻面目猙獰的杜賓犬坐在眼前。
被它咬到的話應該不好受……不過,杜賓犬並未做出任何反應。它應該是無法使用——或者沒使用——像猶宓一樣的『主動』知覺的樣子。看來這隻狗應該和拉比一樣,只擁有跟普通的狗一樣的知性而已。
「這前面是設施中最重要的區塊,就連這裡的職員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進去。」
猶宓來到了最後一階樓梯。在樓梯的盡頭,裝著一扇鐵門。
門的後方傳來刺骨的寒風。
這大概是……冰庫、吧?
應該是用冬季的雪或冰,或者是使用寒氣的魔術做出來的。最近的冰庫在空氣循環與隔熱上下了不少功夫,所以效率很好。
從門的樣子來判斷,這裡的氣密性應該很好,構造上看起來也很近代,內部的溫度搞不好有冰點以下。
雷真再次拿出開鎖工具,打開了門鎖。
接著儘量不發出聲音,慎重地打開門板。
裡面吹出來的冷氣讓雷真的鼻頭感到刺痛。房間裡面寒冷到讓人發抖,零下溫度的空氣讓肌膚僵硬抽搐。一如預測,這裡是一間〈冷凍庫〉。
「這裡是?」
「肉的儲藏庫。」
雷真看不到回答他的猶宓,冰庫中是一片黑暗。
「我們沒辦法開燈,所以就稍微等一下吧。」
雷真與貼在他背部的小紫緊靠著身體等待了一段時間後,眼睛便漸漸地習慣黑暗了。不知從何處透進來的亮光,映照出他們眼前的某樣東西。
「————!」
雷真差一點就叫出聲音來了,在一旁的小紫則是嚇得往後跌倒。
玻璃容器整齊地排列著。
而在裝滿抗凍劑的容器里漂浮的東西——
有手。
有腳。
形狀很小,纖細而且還未成熟。
是小孩子的遺體。
「這……是……什麼啊……?」
這實在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就算勇敢如雷真也不禁感到胃液倒流、心情動搖。就在這時,刺耳的鈴聲忽然響起,門板的另一頭開始騷動起來。
「雷真!有好多腳步聲朝這裡接近過來了!」
小紫以急迫的語氣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