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藥粥(1)(2/2)
五品能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稍有疏忽,肯定又會招致眾人的嘲笑捉弄。或者說,無論怎麼回答,最終還是會被眾人捉弄戲耍。他進退兩難。如果不是對方有些不耐煩地喊道了句「不想就算了,也不強求」,五品的目光估計會一直在碗和利仁之間徘徊不停。
他聽到這些話後,驚慌失措地答道:
「不,恭敬不如從命。」
聽到這個回答,大家一時間不禁哄堂大笑。
「不,恭敬不如從命。」——甚至有人還鸚鵡學舌地模仿著五品的回答。在盛放橙黃、橘紅的盤子和台子上,眾多的軟硬紗帽都齊聲鬨笑,笑聲如同破浪般向遠方傳去。其中,最為大聲、最開懷大笑的就是利仁本人。
「那麼,我改天請你。」他邊說邊皺起了眉頭,是因為湧上來的笑聲和酒氣都噎在喉嚨里。「……可以嗎?」
「恭敬不如從命。」
五品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又把前面的回答重複了一遍。當然,這次不必說,又招來笑聲一片。至於利仁,正是要讓五品重複一遍,所以才故意這樣問,因此他比剛才更加誇張地晃動著寬闊的肩膀,捧腹大笑。這個朔北的莽漢,生活中只有兩件事情:一是開懷暢飲,二是開懷大笑。
但是,所幸的是談話的中心,即將從這兩個人身上離開。外面的人就算是玩笑逗樂,都一起集中在五品身上,也可能招致別人的不快。總而言之,話題由此及彼地輪換,酒和菜餚臨近尾聲之時,有一學徒武士騎馬把兩腳都插進一條皮護腿里的笑話,引得眾人興趣盎然。但只有五品,對場上的笑話,無動於衷。大概「山藥粥」三字,已牽動了他所有的神經。面前的烤山雞,他也不動一筷子;面前的黑酒,他也不喝一口。他只是兩手放在膝蓋上,如同相親的姑娘般,連霜染的雙鬢都紅了,始終直直地盯著黑漆空碗,傻傻地微笑著。
那之後又過了四五天,一日上午,兩個靜靜騎著馬的男人沿著加茂川河岸,行走在粟田口的街道上。其中一人是個虬髯大漢,佩戴長刀,穿著深藍色官服,下身是同顏色的褲子。另一人,破舊的藍黑短衫上又罩了一件薄棉的外衣,是位四十幾歲的武士,腰帶系得松松垮垮,紅鼻子上還流著鼻涕,渾身上下處處都流露著非常寒酸破敗。但二人的坐騎,前一位是桃花馬,後一位是三歲的黃白相間的金錢馬,引得路上的小商販和武士都紛紛駐足回頭相望。後面的兩人,緊隨馬匹之後的自然是馬弁和隨從了——這就是利仁和五品一行的故事,不必特意細說。
雖說是冬天,倒也晴空萬里,風和日麗,白色河岸的石頭間,潺潺溪流岸邊的蓬蒿葉子都紋絲不動。臨河低矮的柳樹,沒有葉子的枝頭上,灑滿了柔滑似飴的陽光。樹梢上踩著一隻鶺鴒,不停地抖動著尾巴,影子清晰地倒映在街道上。暗綠的東山上像被霜打過的天鵝絨一樣的山頭,那完全露出來的大概就是比睿山吧。馬鞍上的螺鈿在刺眼的陽光下,流光溢彩。兩人不揮一鞭,慢悠悠地向粟田口的方向駛去。
「請問,這是要帶我去哪裡呀?」五品怯生生地拉著韁繩問道。
「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不遠處。」
「是去粟田口附近嗎?」
「嗯,差不多。」
今日一早,利仁說東山附近噴涌著溫泉,邀請五品一同前去。紅鼻子的五品信以為真,恰逢好久沒有泡溫泉了,身上奇癢無比,前幾日剛吃過山藥粥,又來泡溫泉,簡直是不敢想像的幸福。他稍一盤算,就跨上利仁牽來的金錢馬,但一同來到此處才發現,利仁並非真的想要來這裡。現在,他們已經不知不覺中走過了粟田口。
「不是到粟田口的嗎?」
「別廢話,繼續往前走,你呀。」
利仁面帶微笑,故意不理睬五品,靜靜地打馬前行。兩側的人家,漸漸稀疏起來。現在廣袤的冬日原野上,只能看見覓食的烏鴉,山北逐漸消殘的積雪上像是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青煙。雖然晴空萬里,尖銳的漆樹樹枝直插天空,讓人覺得非常刺眼,望而生寒。
「那麼,是要去山科那邊嗎?」
「山科在這裡,我們還要往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