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四話 士兵阿爾尚和羅格莎娜公主原來是夫妻?(2/2)
「不要……說出來還比較輕鬆……」
聲音近乎呢喃。
「好了,快睡吧!」
阿爾尚的手掌覆在小小的臉蛋上,只覺得炙熱無比。羅格莎娜還不斷說著自己不困,最後終於安靜下來。
然而剛睡著沒多久又開始痛苦呻吟。羅格莎娜燒得更厲害了,顯然很不舒服的她不停大口喘氣,迷迷糊糊地說著:
「對不起……」
而且重複了好幾遍。
或許是作了傷心的惡夢吧?羅格莎娜眉頭緊鎖,臉也皺成一團,泫然欲泣地一再說著「對不起……原諒我……」
究竟在向誰道歉呢?
羅格莎娜看起來太傷心了,每當她喃喃念著「對不起」時,阿爾尚就有一股搖醒她的衝動。
醒著的時候從不說喪氣話,總是帶著陽光般的笑容,說著積極進取的話。但她的內心或許一直如此飽受煎熬,一直對著某個人道歉。
──說出來還比較輕鬆……
也許她早知道睡著就會作惡夢,那時才會皺起眉頭。大顆大顆的汗珠再次從她蒼白的太陽穴冒出,沿著臉頰滑落──
看起來就像在哭一樣。阿爾尚皺著眉頭,伸出手指拭去羅格莎娜臉頰上的水滴。直到黎明將近,羅格莎娜唇間才終於透出正常規律的鼾聲。
天色還很暗。
阿爾尚一面顧守營火,一面拾起樹枝在地上作畫。
畫著那座每天從巴黎榭的老街抬頭仰望的,白色和金色的華麗宮殿。
回想著那座黃昏時染上一層玫瑰紅的宮殿,阿爾尚不停揮動手裡的樹枝。無論身在何方,畫畫都能讓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在他專注地描繪拉斐安羅斯宮的城牆時,身旁傳來羅格莎娜的聲音。
「……你又在畫畫了呢……」
阿
爾尚拿著樹枝回過頭。躺在他斗篷上的羅格莎娜凝視著地上的拉斐安羅斯宮,眼神中滿是愛憐。
「穿越森林的時候……你也在我睡著後……一個人這樣畫畫吧?不是畫拉斐安羅斯宮,就是畫外國的教堂和城堡……初次遇見你時也是如此……」
「……」
「你拒絕當我的禁衛軍……難道是想成為畫家?」
「不是。」
「那……想成為建築師?」
「……」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阿爾尚低頭望著地面,喃喃說道。
「我……想成為甜點師。」
「甜點師?」
羅格莎娜有些訝異地反問。
阿爾尚依舊低著頭,卻挺直了身子。
「我從小就夢想……用甜點蓋一座城堡。」
聲音有些沙啞,臉也有些發燒。
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痴人說夢。
在法洛利亞國內,開店必須先經過公會認可,而且得從小拜師學藝力求精進才行。
別說開店了,在這個每天弄塊麵包果腹都很困難的時代,以製作甜點這種嗜好品為職業根本是腦袋有問題。
甜點這種東西明明不是生存必需品。
為什麼要冒著被恥笑的風險,告訴羅格莎娜這個不曾向人啟齒的心愿?
「……我家是巴黎榭舊街區隨處可見的那種家庭,孩子多又貧困,不可能吃到甜點那種奢侈品。不過附近住著一個學者爺爺……雖然個性彆扭,但幫他做事偶爾會收到甜點當謝禮。真的很好吃……」
雖然那只是裹著厚厚一層糖霜的杏仁粉烤蛋糕,不算什麼繁複高級的甜點。
沒想到這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味、讓人感到幸福的食物。
「不是有個童話故事……裡頭提到滿是甜點的糖果屋嗎?第一次聽到那個故事時,我根本不知道糖果屋是什麼樣子,還問人家『甜點』是什麼。後來在爺爺家吃到沾了砂糖的蛋糕,才明白『甜點』或許就是這種東西。整個屋子都是用如此美味的東西堆砌而成,簡直像作夢一樣。我想如果不是『屋子』而是『城堡』一定更棒,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蓋座『糖果城』……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我才每天都看著國王居住的城堡。」
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拉斐安羅斯宮。
那優雅而美麗的模樣──
彷佛灑了雪白砂糖的蛋糕。
阿爾尚幼時最嚮往的就是城堡和甜點。
當兩者結合成為夢想──在現實中卻如此遙不可及。
當兵之後,阿爾尚用薪水買來建築相關書籍,參考繪有外國雄偉建築的頁面拚命描摹。然而即使長大成人,阿爾尚畫得最多的依然是巴黎榭的拉斐安羅斯宮。
拉斐安羅斯宮就像阿爾尚的初戀,繽紛完美而珍貴,永遠占據他的心中……
伴隨著那難以實現的夢想。
阿爾尚沒有抬起頭,羅格莎娜無比認真地輕聲回應。
「拉斐安羅斯宮【那座城堡】在你心目中也很特別呢……」
彷佛對這句話深刻共鳴,阿爾尚的心臟也重重跳了一下。
阿爾尚抬起頭,發現羅格莎娜凝望自己的眼神中夾雜著崇拜和憂愁。
羅格莎娜靜靜地訴說。
「五歲之前的我一直住在王宮裡,直到現在還經常夢到那時的情景……那條整面牆鑲滿明亮鏡子的長廊……垂掛在金鍊上的水晶吊燈……刻在柱子上的神話浮雕……繡著花鳥的綢緞窗簾……天鵝絨面的躺椅、踩下去整隻腳幾乎被埋住的柔軟地毯,還有拖著寬大裙襬、禮服上鑲滿緞帶和寶石的母親和眾多王妃談笑風生……」
那麼優雅、華麗、充滿活力和奢侈浪費的地方已經消失了──羅格莎娜閉上眼睛,彷佛回憶起從前的生活。
接著哀傷地說道:
「巴黎榭的街上每天都有許多人餓死,王宮裡卻還在比賽誰的裙襬最蓬、誰可以把頭髮盤得最高,餐桌上滿是奢華的料理和甜點,吃都吃不完……」
羅格莎娜睜開眼睛,眼底卻蒙上一層陰影。
「所以遭到憤怒的人民圍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王公貴族奢侈無度導致國庫見底,被送上斷頭台也無可奈何……」
對不起──彷佛又聽到羅格莎娜呻吟道歉的聲音,阿爾尚忽然覺得胸口暗潮翻湧。
羅格莎娜微斂雙眸,語氣無比沉痛。
「流亡到巴哈爾姆之後,別人一直告誡我們不可以奢侈……因為過去太過奢侈而受到懲罰,必須深自反省、謹慎度日。禮服上多別一條緞帶或袖口稍微弄蓬一點都覺得心裡有愧,被批評『今天的服裝太華麗』時更覺得心臟彷佛揪成一團。人們嘴上不說,眼神卻充滿責備之意──『親族都被送上斷頭台了,還想繼續過奢華的日子?』所以連綁個頭髮都得小心翼翼……」
革命政府宣稱貴族們逃到國外依然過著奢華享樂的生活,挑起民眾的怨恨……
但羅格莎娜口中的巴哈爾姆流亡生活一點也不幸福……
「到了下午茶時間,正要吃甜點就想到有人會說『你們祖國的人民現在連麵包都沒得吃』,根本食不下咽。最後只能儘量準備些簡單不起眼的點心,躲在角落偷偷吃。」
羅格莎娜低著頭,臉上一片陰霾。
接著突然很不高興地起身瞪著阿爾尚,兇巴巴地說道:
「可惜我就是無藥可救地愛好奢華!喜歡裝飾著各種蕾絲緞帶、袖口和裙襬蓬得沒有必要的漂亮禮服,喜歡放了一大堆奶油和糖漬花瓣的精緻甜點,喜歡塞了滿滿羽毛的鬆軟靠墊,喜歡鋪滿高級大理石而亮晶晶的走廊,也喜歡抽著細密縐褶的華麗窗簾──」
羅格莎娜的聲音有點沙啞,但眼神非常堅定。
「我忘不了小時候在拉斐安羅斯宮裡看到的美好事物,也一直想回到那個裝飾過度、極盡奢華的地方。」
阿爾尚的心臟越跳越快。
初見自己筆下的拉斐安羅斯宮時,羅格莎娜一度掉下眼淚。
──拉斐安羅斯宮【那座城堡】在你心目中也很特別呢……
當她喃喃說出這句話時,或許也感同身受。
證據就是她眼底浮現的哀傷與愛憐。
離開故鄉巴黎榭遠赴戰場這段時間,阿爾尚不斷回想起那座城堡。羅格莎娜也一心一意想回到那裡嗎?
羅格莎娜還沒冷靜下來。
「希望過奢侈的生活有什麼罪?並沒有!王公貴族被送上斷頭台只是因為獨占了奢侈的權力!因為他們把奢侈當成自己的專利,不肯與民眾分享!所以只要建立一個人人能享受奢華的國家,我就可以穿著鑲滿蕾絲的華服,也可以盡情品嘗各種美味的甜點!」
羅格莎娜的澎湃熱情洶湧地襲向阿爾尚,讓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奢侈並不是生活中不必要的浪費,也無須刻意戒除。浪費也是有意義的!阿爾尚,你夢想中的糖果城正是極致的浪費,也是極致的奢華與美好!」
羅格莎娜的臉頰透著耀眼的玫瑰色,那並非因為她正在發燒,而是洋溢強烈意志的熱情光輝。
「我想建立一個富裕到多餘的國家!一個可以盡情浪費的國家!然後任命你為女王御用甜點師,讓你為我蓋一座甜點城!」
「!」
阿爾尚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只覺得心臟怦然一震。羅格莎娜激忿的表情和緩下來,溫柔地望著他微笑。
「這樣你願意接受嗎?」
營火不知何時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透過枝椏射進來的澄透朝陽。
受到羅格莎娜的話語和表情吸引,阿爾尚非常鄭重地回答:
「我答應。如果公主你真的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我就當你的御用甜點師……算是把你送到巴爾特侖將軍身邊的酬勞。」
儘管自己連一塊烤點心都沒親手做過。
儘管自己至今只是滿心嚮往,並不認為這個夢想可能實現。
現在卻要把這位心懷壯志的少女送到巴爾特侖將軍身邊,讓她當上女王,自己成為她的御用甜點師。一想到這裡,阿爾尚就心跳加速到幾乎喘不過氣。
彷佛晨曦中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羅格莎娜的眉眼、嘴角都笑開了,玫瑰色的長髮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好期待喔……該讓你作什麼甜點才好呢?想著想著突然覺得胃口大開啊!我想吃酥酥脆脆的普拉朗杏仁糖!塗滿紅醋栗果醬再灑上厚厚一層砂糖的新橋塔最棒了!加了大量蜂蜜和杏仁的牛軋糖也不錯,但巧克力口味的烤餅乾才是經典!還有在濃郁的卡士達醬外層灑上砂糖、烤得又焦又脆的愛之泉酥塔,用金湯匙挖著吃感覺最棒了,簡直讓人沉溺於極致的奢華中!塞著滿滿葡萄乾的庫咕洛夫皇冠蛋糕也是我的最愛,還有熱
呼呼的舒芙蕾蛋糕配上冰涼的牛奶冰沙……」
羅格莎娜越說越陶醉。
阿爾尚卻一臉疑惑。
「普……拉郎?是什麼樣的甜點?還有新橋……牛壓糖是什麼?」
羅格莎娜把上半身靠了過去。
「你不知道普拉朗是什麼?也沒聽過新橋塔跟牛軋糖?」
「……很抱歉,公主你剛才說的甜點我都沒聽過。我知道的甜點就只有沾了糖霜的蛋糕、灑了砂糖的油炸點心,還有壓成塊狀的砂糖。」
嘴上說從小立志成為甜點師,實際上卻連甜點的名稱都沒聽過幾個。阿爾尚心想公主八成很失望,自己也難為情到胃好像快抽筋了。然而羅格莎娜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後立刻露出甜甜的微笑。
「那就由我來告訴你吧!先從普拉朗說起。普拉朗是一種杏仁糖,也就是在杏仁外頭裹上一層經過熬煮的濃稠糖漿。太陽王夏路路十四世在位時,有位名叫普拉朗的公爵是個美食家,據說這種甜點就是他家主廚發明的。」
羅格莎娜沒有失望,反而開心地打開話匣子。
普拉朗──
聽起來好像能施展魔法的咒語。
原來普拉朗就是裹著糖霜的杏仁啊?
杏仁和砂糖倒是吃過,沒想到加在一起就是名叫普拉朗的甜點了!
阿爾尚彷佛回到少年時期,興致盎然地專注傾聽。
過去的日子裡,他仰望夕陽餘暉中染上玫瑰紅的拉斐安羅斯宮,陪同老學者去圖書館,趁他查資料時翻閱描繪各國城堡的書籍,當時感受到的幸福正如此刻。
羅格莎娜看起來也很幸福,眼裡滿是陶醉。
「但我現在最想吃的卻是烤蛋白霜餅呢!」
羅格莎娜說那是一種潔白可愛的甜點,有時作成一口大小的圓形,有時則作成手指般的細長條。捏在指間感覺很輕,放進嘴裡口感爽脆,一下子就在舌頭上化開了。
「沾奶油吃味道更是一絕。母親大人和其他人還拿烤蛋白霜餅沾玫瑰色的香檳吃呢!那種吃法看起來非常優雅成熟,我也很想試試,卻被說年紀還小不可以。還說只有大人才能把烤蛋白霜餅浸在玫瑰色的香檳酒里吃,讓我更羨慕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那就是有朝一日長大成人後才能享用的最高禮讚。」
話才剛說完,羅格莎娜忽然垂肩低頭,面色陰鬱。
「……後來在巴哈爾姆的午茶席間吃到時,我卻覺得心裡好難受,根本嘗不出味道……那明明是我最喜歡的……具有特殊意義的甜點……」
阿爾尚也跟著難過起來。
羅格莎娜低著頭喃喃說道:
「……如果我當上女王,建立人人都能享受奢華的國家……你覺得法洛利亞的人民會原諒我們犯過的錯嗎……?」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反而像不求回應的自言自語。
而羅格莎娜的確沒有等阿爾尚回答。
「對不起,我好像還有點累。讓我再睡一下……再睡一下下就好。」
說完拉起兜帽遮住臉龐,背對阿爾尚躺下。
彷佛不願被人看見喪氣的模樣。
──對不起……
總覺得羅格莎娜好像又會發出呻吟。
革命爆發時,羅格莎娜還只是個孩子。阿爾尚很想對她說──小孩子是無辜的。
然而阿爾尚生在平民之家,其實無法體會縈繞在羅格莎娜心裡的罪惡感和痛苦。
這是一種無奈的感覺,彷佛內心深處被什麼搔刮著。阿爾尚在睡著的羅格莎娜身旁坐下,腦海中喃喃念著一串甜點的名字──那是剛才她告訴自己的,魔法咒語般的甜點名稱。
◇◇◇
隔天──
羅格莎娜已經康復許多,兩人繼續往弗雷諾瓦邁進。
「弗雷諾瓦」這個地名意指黑色的森林,源自山麓上一整片蒼鬱茂密的森林。這座森林綿延至法洛利亞和貝爾加兩國的交界,前方則是一塊平緩的盆地。
法洛利亞國民軍的要塞就位於盆地外圍的山丘上,由巴爾特侖將軍坐鎮指揮。對面的山丘上則是貝爾加帝國軍蓋起的堡壘,兩軍似乎在此持續著一進一退的長期抗戰。
阿爾尚一邊帶頭前進,一邊注意不讓大病初癒的羅格莎娜太過疲勞。
儘管每天只能推進一小段距離,走了幾天後腳下的路也漸趨平坦,從枝葉間射進來的陽光也明顯減少了。由於稀疏的樹林越來越密集,繁茂的枝葉隔絕了大部分的陽光,使得森林中即使在白天也十分幽暗。
弗雷諾瓦森林已經到了。
按照阿爾尚的估算,再過不久就能走出森林,抵達國民軍要塞所在的山丘。
「就快到了呢!」
「是啊……」
從兜帽下探出頭的羅格莎娜表情緊繃,阿爾尚也和她一樣緊張。
抵達國民軍要塞後找衛兵通報,請巴爾特侖將軍收留羅格莎娜,如此一來她就暫時安全無虞了。
但巴爾特侖將軍會答應接見嗎?憑羅格莎娜的氣度和美貌,應該不至於在要塞門口被趕走才是。
問題是就算順利見到巴爾特侖將軍,他是否會乖乖接受羅格莎娜的提議?
萬一巴爾特侖將軍決定將羅格莎娜交給革命政府──
代步的馬早已放生,步槍里也只剩下一發子彈。之前貝爾加派來的追兵不過區區幾人,如今面對數萬名國民軍,還有辦法帶著羅格莎娜成功逃走嗎?
不,還是得先見到將軍再說。
光線從林木的彼端直射進來──
看到出口了!
然而──
走出森林仰望眼前的山丘,上頭飄揚的旗海並不是紅白藍相間的國民軍旗,而是黑黃綠三色的貝爾加帝國軍旗。
第三章 公主在斷頭台前吶喊
「阿爾尚……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羅格莎娜聲音沙啞地喃喃問道。
貝爾加的旗幟在山丘上翻飛。
不僅如此,山腳下黑壓壓的一片士兵,手裡也都舉著貝爾加軍旗。
「……不,我們的目的地就是那座山丘。」
「可是……那是貝爾加帝國的旗幟!這裡全都是貝爾加的士兵啊!」
本該是法洛利亞要塞的地方竟飄著貝爾加帝國的旗幟,意味著法洛利亞軍已然撤退。
也代表英雄巴爾特侖敗給貝爾加帝國了!
羅格莎娜絕望得臉色鐵青,阿爾尚也不禁呻吟出聲。
(巴爾特侖將軍竟然戰敗退兵……國民軍都到哪裡去了?將軍還活著嗎?我們今後該怎麼辦才好?)
兩人震驚得呆立片刻,才猛然發覺腳步聲和人的氣息。
「!」
手持貝爾加軍旗、約莫四十人的小隊正從側面逼近,或許是在附近巡邏偵查吧?巴爾特侖將軍戰敗的事實令兩人茫然無措,發現敵人靠近時已經晚了。
士兵們發現阿爾尚等人,操著貝爾加方言大叫。
「喂!站在那裡的不是我們在找的公主嗎?」
阿爾尚緊張得背脊僵硬,羅格莎娜則一臉驚恐地抓住阿爾尚的斗篷。
「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男人,沒錯!一定是他們!」
「快向將軍報告!把他們抓起來!」
一群士兵迅速沖向阿爾尚和羅格莎娜。
阿爾尚立刻抓住羅格莎娜的手臂,奔回來時的森林。
那些士兵竟然認得羅格莎娜!看來上頭下了命令,要追捕法洛利亞王室殘存的公主。
腿腳不方便的羅格莎娜跑不快──
抱著她的話就無法使用武器──
「公主,我背你!」
阿爾尚背起羅格莎娜,取下肩上的步槍夾在腋下便跑了起來。
一邊祈禱茂密的樹林能掩護兩人,一邊在幽暗的森林中拚命奔馳。
但是該往哪裡跑才好?
阿爾尚自己是逃兵,羅格莎娜也是從巴哈爾姆王國逃出來的,兩人都沒有可以投靠的家人或朋友。
無處可去了!
貝爾加方言不斷從背後傳來,還有幾個像蜜蜂振翅般嗡嗡地掠過耳邊。追兵的人數眾多,和之前逃出旅社時根本不能比。
現在是一整個小隊都在追捕阿爾尚和羅格莎娜!
兩人就像狩獵場上盲目逃竄的獵物!
即使身在林木密集視野不佳的森林中,阿爾尚也沒有把握背著羅格莎娜順利逃脫。
再這樣下去對方就能靠人數取勝,逐漸縮小包圍網。如此一來兩人就插翅難飛了!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無比沉靜的聲音。
「阿爾尚,到此為止吧!」
羅格莎娜
的手從阿爾尚頸邊輕輕滑開,阿爾尚只覺得背上突然變輕了。
一回頭便看見羅格莎娜自己滑下地面,臉上帶著安詳的表情。
「你一個人逃吧!」
「公主……你胡說什麼?」
阿爾尚十分焦急。
帶有貝爾加口音的喊叫聲環繞四周,腳步聲和人的氣息也越來越逼近,仰望阿爾尚的羅格莎娜卻冷靜無比,兩人所站之處也一片寂靜。
陰暗的樹林中,羅格莎娜誠摯地輕聲說道:
「因為你非常厲害,獨自一人總有辦法逃走的。貝爾加的士兵們只要抓到我,應該就不會對你窮追不捨了。」
「唔!可是……」
阿爾尚回想起初遇羅格莎娜時的情景。
──有壞人在追我,拜託你救救我!
那天阿爾尚正窩在森林裡畫畫,突然冒出一位披散玫瑰色長髮、淚眼婆娑的少女朝自己跑來,彷佛精靈出現在塵世。
少女說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去找巴爾特侖將軍,連聲音都在顫抖。
儘管初見面時那副柔弱少女的模樣是裝出來的,仰望阿爾尚的執著眼神和充滿熱情的聲音卻毫無虛假。
她一路走來不曾抱怨叫苦,即使手指磨破、腳也破皮滲血,依然笑著表示沒事。
──實際上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痛……
──聽說手腳的皮越磨越堅韌,就趁這個機會稍微磨練一下吧!
就算額頭冒出大顆的汗珠,氣喘吁吁快要無法呼吸,少女始終笑口常開說個不停,露出開朗的模樣以免阿爾尚擔心。
而後兩人約定了一件事。
──阿爾尚,我就任命你為女王御用甜點師吧!然後讓你為我蓋一座甜點城!
──我答應。如果公主你真的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我就當你的御用甜點師……算是把你送到巴爾特侖將軍身邊的酬勞。
「沒問題的……」
羅格莎娜輕聲說道,似乎想說服停下腳步的阿爾尚。阿爾尚只覺得心越來越涼。
「只要我還有利用價值,就算成了貝爾加的俘虜也不至於被殺。所以你自己逃吧!」
說完又急迫地大叫:
「快點!」
羅格莎娜轉身背對阿爾尚,自己往貝爾加士兵所在之處跑去──
卻被阿爾尚抓住手臂。
「不行!」
心臟在大聲叫囂。
羅格莎娜的判斷無誤,一起逃的話對兩人都沒好處。
阿爾尚一直以來的目標只有活下去,也成功地從十二歲上戰場起存活至今。
但現在不能這樣,唯有這隻手不能放開,絕對不行!
貝爾加的士兵拔劍砍了過來。阿爾尚挺身擋住羅格莎娜,舉起肩上的步槍突刺敵兵。
「唔哇!」
一名貝爾加士兵胸口流血倒地,另一名士兵也追了上來,隨即被刺刀刺中側腹。
阿爾尚以林木為盾,一邊保護羅格莎娜一邊揮舞槍上的刺刀。
他向追來的士兵們發射最後一顆子彈,準確擊中其中一人的肩膀牽制其行動,再從剛才倒下的士兵身上搜刮子彈,一隻手靠著腋下和嘴巴輔助裝填彈藥,另一隻手則牽著羅格莎娜,繼續往前奔逃。
「我還沒向你索取酬勞。除了公主你之外,還有誰能讓我擔任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我現在又不是女王!」
羅格莎娜泫然欲泣地大叫。阿爾尚繼續朝追兵發射子彈,同時大聲吼回去。
「所以才要當上女王啊!我們不是約好了嗎?公主你不是要成為拉斐安羅斯宮的主人嗎!」
自幼便時常滿心嚮往、仰頭凝視的拉斐安羅斯宮。
阿爾尚一直被那座城堡深深吸引。
那座城堡就是他的初戀。
即使離開巴黎榭,即使在連綿戰禍中只能看見黑暗的未來──不,或許根本忘了還有明天的時候,心中的那座城堡依然美麗如昔。
如果除了求生之外還有其他令阿爾尚奮戰的理由,就非那座城堡莫屬了。
就算賭上性命,也是為了那座城堡。
(所以如果公主立志成為那座城堡的主人,我就是屬於公主的!)
此時此刻棄羅格莎娜不顧,無異於挖出自己的心臟丟掉。
沒錯,她對自己而言已經是特別的存在了。能讓自己滿懷熱血、心跳加速的,就只有公主和那座城堡。
「我把生命和身體全都交給你!所以不要保護我!徹底利用我吧!」
槍口發出轟然巨響,阿爾尚同時大聲叫道。
背後的羅格莎娜彷佛在顫抖。
阿爾尚再次拉起羅格莎娜的手,移動到其他樹木後方,裝填子彈後再次開槍。
包圍阿爾尚和羅格莎娜的圓圈逐漸縮小範圍。
(必須突破包圍!)
即使四周一片幽暗,阿爾尚依然能環視遠方。
犀利的目光掃過四周,發現包圍網最薄弱的部分,立刻保護羅格莎娜一起往那裡跑。舉起刺刀貫穿前方障礙的胸膛,劃開兩側追兵的咽喉,以自身為盾避免血花噴濺到羅格莎娜。阿爾尚渾身是血,銀色的頭髮也滿是血污,順著發梢滴落沾染前額,傳來腥臭的氣息。
包圍網最薄弱處產生破綻,闖出活路了!
阿爾尚抱起羅格莎娜,突破包圍一路往前狂奔。
(這下應該能逃到夜晚降臨。)
入夜後的弗雷諾瓦森林伸手不見五指,可以完全隱藏阿爾尚等人的行蹤。
(希望能安全撐到入夜……)
羅格莎娜靠在阿爾尚胸前,兜帽下的頭緊緊貼著他的心臟。自從決定陪羅格莎娜走到最後,阿爾尚的心就一直熾烈燃燒著。
(我的……心臟……)
那裡就是這玫瑰色長髮的──
就在這時,阿爾尚突然覺得脖子上汗毛直豎。
(這種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前方潛藏著什麼。
而且非常堅強而龐大。
「阿爾尚……」
阿爾尚突然停下腳步,讓羅格莎娜擔心地出聲呼喚。
阿爾尚屏住氣息,舉目凝視幽暗的前方。
龐大的暗影在茂密的樹林後方蠢蠢欲動。發現那是由無數士兵集結而成時,阿爾尚不禁心驚膽跳。
無以計數也不可能突破的巨大障壁正橫擋在眼前。
障壁上浮現好幾雙眼睛,同時注視著阿爾尚和羅格莎娜!
阿爾尚懷裡的羅格莎娜也微微倒抽一口氣。
後方還有追兵不斷逼近──
這下無路可逃了!
「喀鏘!」冰冷的聲音傳來,藏身樹林後的士兵們舉槍瞄準阿爾尚等人。
「抓住法洛利亞的公主!男的可以殺掉!」
身後傳來追兵的叫喊。
(到此為止了嗎?)
羅格莎娜緊緊抱住阿爾尚的頭,似乎想保護他,同時向阻擋前方的人牆大叫。
「這個人是我的隨從!沒有他在身邊,我哪裡都不去!否則我會立刻自殺!」
(公主!別說傻話!)
就在這時──
「那邊的隨從,你是法洛利亞人嗎?」
那個聲音無比渾厚,彷佛鉛塊般直沉對方心底。
人牆之中出現一位騎著黝黑軍馬的黑髮男子,銳利如鷹的眼眸睥睨著阿爾尚。男子頭上戴著一頂山形雙角帽,正是屬於法洛利亞司令官的配備!這麼說來,擋在前方的並非貝爾加的軍隊,而是法洛利亞軍?
「我是巴黎榭市民!」
「那就過來吧!」
男子剛說完,阿爾尚立刻抱著羅格莎娜衝進成群的士兵之中。
同一時刻,無數槍口對準追趕阿爾尚等人而來的貝爾加士兵,一起爆出火花。
猛烈的聲響彷佛成千道落雷同時劈下,貝爾加士兵們紛紛中彈倒地。
接著森林外響起一陣「哇──!」的喊殺聲,大地也隨之震動。
阿爾尚與羅格莎娜跟著法洛利亞士兵衝出森林,親眼目睹紅白藍相間的法洛利亞國旗與黑黃綠三色的貝爾加帝國旗紛亂交錯,兩軍陷入激戰。
黑黃綠三色的旗幟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山丘上的貝爾加軍正打算下來與友軍會合。
集合地點卻遭到潛藏在森林中的法洛利亞軍迅猛突襲。
原先持續抗戰的法洛利亞軍假裝敗退,貝爾加軍乘勝追擊卻誤中陷阱,被大炮從兩側集中火力猛轟。
貝爾加軍的隊伍被攔腰截斷,撐了沒多久便開始撤退。
山丘上再次換上紅白藍相間的法洛利亞軍旗迎風
飄揚。
「巴爾特侖將軍萬歲!」
歡呼聲響遍四野。
「國民軍的英雄!」
「不敗的巴爾特侖!」
「巴爾特侖!」
「巴爾特侖!」
「法洛利亞的巴爾特侖!」
盛大的歡呼彷佛一股炙熱的氣旋,讓整座黑色森林都熊熊燃燒。阿爾尚和羅格莎娜折服於如此驚人的聲勢,抬頭仰望那集眾士兵的狂熱崇拜於一身的鷹眼男子乘著黑馬前進。
(他就是巴爾特侖將軍!)
◇◇◇
這場戰役日後被稱為弗雷諾瓦決戰,結局是法洛利亞大獲全勝。然而就在當晚──
要塞的某個房間裡,阿爾尚和羅格莎娜正面對著眼前的巴爾特侖。
下馬走過來的巴爾特侖是個黑髮灰眸、年約三十過半的小個子,從身材看來實在不像什麼戰無不勝的英雄。但他的眼神像老鷹般銳利,散發出的壓迫感讓他矮小的身軀看起來龐大許多,說話時的重低音彷佛直落入對方心底,充滿難以違抗的力量。
然而第一次見面時,巴爾特侖並沒有發揮低沉嗓音的力量,只是緊緊抿著單薄的嘴唇,傾聽羅格莎娜的提議。
「如果和我聯手,將軍您應該在一年內就能成為法洛利亞的大元帥了。」
羅格莎娜站在對等的立場提出交易,巴爾特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讓我考慮一下。」
答覆時也語帶保留。
談話結束後,兩人回到將軍命人準備的房間。待房裡只剩下阿爾尚,羅格莎娜瞬間泄了氣似的癱坐在床上。
「我剛才真的好緊張……」
說話時還一臉靦腆少女的羞澀模樣,說完立刻表情一凜。
「他打算試試我究竟能不能利用,所以我得說服他才行。」
順利找到巴爾特侖固然是鬆了一口氣,但現在似乎更需要擔心能否拉攏他成為同伴。阿爾尚和羅格莎娜都為此感到不安。
隔日午後,巴爾特侖把羅格莎娜帶了出去。
「關於要不要接受公主的提議,我想交給法洛利亞國民來決定。」
和昨天一樣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巴爾特侖便將羅格莎娜送上馬車,阿爾尚當然也跟在一旁。
(交給法洛利亞國民決定……是什麼意思?)
阿爾尚混在包圍馬車的士兵中徒步前進,心裡七上八下。
羅格莎娜搭上馬車時似乎也很緊張。
馬車走下山丘,停在位於山麓的廣場。
眼前的景象讓阿爾尚和馬車中的羅格莎娜都目瞪口呆。
昨天發生激戰的山麓上擠滿了人,但似乎不是軍隊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村民面前是一座木頭搭起的高台,台上竟放著斷頭台!
「!」
羅格莎娜緊緊揪住自己的領口。
羅格莎娜的伯父──也就是國王全家都死在斷頭台上,身首異處。斷頭台上厚重的灰色鋤刀閃著寒光,正是羅格莎娜心中恐懼的象徵。
羅格莎娜之前說過,萬一被革命政府抓到也許會直接推上斷頭台,所以她一直很害怕。
對阿爾尚而言,宛如死神鐮刀的斷頭台也是不祥之物。
巴黎榭爆發革命後,每天都有人被推上斷頭台,灰色鍘刀落下的聲音不絕於耳。
跨坐在黑馬背上的巴爾特侖命士兵打開馬車的門,叫羅格莎娜下車。
那無疑是命令。
馬車的兩邊和後側有數百位士兵守衛,每個人身旁都豎著裝有刺刀的步槍。就算羅格莎娜拒絕,恐怕也會被硬拖出來。
光憑阿爾尚一個人實在無力回天。
羅格莎娜面色鐵青,巴爾特侖的部下伸手要扶,卻被她拒絕了。羅格莎娜把阿爾尚叫來,順勢讓他牽著走下馬車──那隻手冷得像冰。
昨日萬里無雲的天空今天卻變成鉛灰色,空氣也是冰涼的,甚至開始落下零星的雨絲。
巴爾特侖以深入人心的低沉聲音大聲宣告。
「公主表示將授權予我,讓我能夠名正言順成為法洛利亞的大元帥。但法洛利亞的國民是否肯原諒曾荼毒人民的國王一脈,讓其再次入主拉斐安羅斯宮?能賦予我權力的並非公主,唯有法洛利亞國民!因此這件事該由各位來決定。」
羅格莎娜的手不停顫抖,扶著她的阿爾尚都感受到了。
只見羅格莎娜臉色蒼白、表情僵硬,玫瑰色長髮被落下的雨水打濕,留下一綹貼在臉頰上。
巴爾特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
「上去──就你一個人。除非能獲得民眾支持,否則公主對法洛利亞、對我個人都沒有必要。如果能得到村民認同,我就和你一起以王都巴黎榭為目標,從革命政府手中奪回拉斐安羅斯宮。」
巴爾特侖所指的目標,正是被雨淋濕的斷頭台所在之處。
聚集在高台前的民眾並不知道將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將被處決,只能在原地痴痴等候,臉上既是不安又是期待。
雖然民眾現在非常老實安分,但阿爾尚和羅格莎娜都心知肚明──一旦他們表露怒火,連拉斐安羅斯宮的城牆都擋不住。
民眾打從心底憎恨國王及相關人士,光是處死國王夫婦還不滿意,連年僅十一歲的王儲都送上了斷頭台。
如果再讓他們知道羅格莎娜是國王的侄女,豈不是火上加油?
自從下了馬車,羅格莎娜的肩膀就抖個不停。她的臉色蒼白,眼裡滿是恐懼。
(她現在一定非常害怕……)
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而言,巴爾特侖的要求實在太殘酷了。
阿爾尚突然有股衝動,想把顫抖的羅格莎娜拉過來緊緊抱在懷中。
甚至想搶一匹馬來載著羅格莎娜逃離這裡,離那座斷頭台越遠越好。
想對她說「公主,你不必面對這種場面。」
想告訴她「你已經盡力了。」
然而羅格莎娜緊咬嘴唇,緩緩鬆開抓著阿爾尚的手。
於是阿爾尚明白了。
(就算我拉著公主逃走,公主也不會同意。)
她一定會甩開拉住自己的手,咬緊牙關抬頭挺胸不再顫抖,不倚靠任何人,只靠那雙行動不便的腳邁步向前──
接下來是屬於羅格莎娜一個人的戰役,她必須在此證明自己的價值。
若是做不到,她就無異於平凡的女孩,對巴爾特侖毫無用處。
有著一雙鷹眼的將軍正注視著羅格莎娜。
一旦羅格莎娜失敗,巴爾特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割捨她。
雖然沒有明說,但巴爾特侖無疑是要羅格莎娜想辦法說服自己。
阿爾尚認識的羅格莎娜不會逃避這項考驗。
她會勇敢面對。
既然無法帶走羅格莎娜,阿爾尚如今只能這麼做──
阿爾尚站在往前踏出一步的羅格莎娜身後,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公主,你一定做得到。成功之後我會做出成山的烤蛋白霜餅給你當獎勵,還附上玫瑰色的香檳。」
羅格莎娜聽到了。
她頓了一下,然後挺直背脊頭也不回地邁開腳步。
◇◇◇
──公主,你一定做得到。
聽見阿爾尚在自己耳邊呢喃時,羅格莎娜滿懷感動,差點掉下眼淚。
就在那一瞬間,她很想轉過身撲進阿爾尚懷裡。
但是不能那麼做。
(多虧有阿爾尚幫忙,我才能走到這一步……)
在這場冰冷刺骨的綿綿細雨中,只能抬頭挺胸地走向民眾等待之處。
從王宮逃出來時,羅格莎娜還是個孩子。她的腳被忿怒失控的市民揮舞鐵鍬擊中,後來便不良於行。即使步履蹣跚,依然一步步向前。
羅格莎娜邊走邊回想起和阿爾尚同行的點滴。
當初藉助女性家庭教師之力逃離巴哈爾姆,結果差點被賣去貝爾加。幸運逃脫的羅格莎娜下定決心,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日後來到威登的村落,她拉低兜帽隱藏頭髮和臉孔,躲在建築後方物色士兵時,心裡只想著如何利用對方。
看著阿爾尚幫助一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羅格莎娜也只是冷靜地盤算──這個男的八成不會做出非禮之舉,應該可以利用。
(但是看到阿爾尚在森林裡開始作畫時……我的心卻為之一震……)
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森林籠罩在一片白色光暈之中。羅格莎娜目睹銀髮的冷淡年輕人揮動炭筆,筆下竟出現自己不曾忘懷片刻、熟悉而摯愛的拉斐安羅斯宮,登時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心口,眼前的風景也模糊了
。
等待阿爾尚與長官報告時也是如此,看著一張張用心描繪的宮殿圖畫,眼淚便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即使父母和兩位兄長意外亡故時,羅格莎娜都沒有悲傷掉淚。
那座奢華的宮殿宛如一盞不滅的燈火,始終在羅格莎娜內心深處綻放光芒。
阿爾尚懷著不為人知的夢想,總是從巴黎榭的街上仰望拉斐安羅斯宮。能夠遇見生長在那座宮殿裡的羅格莎娜,也是一種特別的緣分。
雖然沉默寡言又不愛理人,但阿爾尚有種孩童般的純真無邪,本質上是個溫柔的人。
就算羅格莎娜走得很慢又常找麻煩,阿爾尚也沒有生氣,還幫忙包紮腳上的傷口、抓魚烤給她吃。
連羅格莎娜發燒倒臥不起,簡直麻煩到家的時候,阿爾尚依然默默地在一旁照料。
明明為自己做了那麼多,多到幾乎報答不完,他卻說不想當禁衛軍也不想當將軍,只答應擔任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除了公主你之外,還有誰能讓我擔任女王的御用甜點師!
遭貝爾加士兵圍捕而危在旦夕時,阿爾尚也沒有遺棄羅格莎娜,不但保護她逃走還這樣對她說──這讓羅格莎娜真的、非常開心。
在那一瞬間,彷佛只有赤裸的靈魂互相交流。
而如今也是如此。
──公主,你一定做得到。
阿爾尚願意相信羅格莎娜。
看著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在雨中一跛一跛地前進,聚集在斷頭台前的民眾顯得既疑惑又好奇。
那是什麼人?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孩還那么小,難道是犯了什麼罪即將接受懲罰嗎?
不是吧──眼神中夾雜著同情。
羅格莎娜身上穿著毫無裝飾的樸素服裝,是將軍準備的。
雖然讓人聯想起出席葬禮穿的服裝,但總比身著華服引來不必要的嫌惡好。
無論是大批民眾還是斷頭台,都可怕得讓人快昏倒。
羅格莎娜總是在夢裡聽見民眾包圍宮殿時忿怒的呼喊,還有斷頭台刀刃落下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再浪費,也不吃甜點了,所以請大家原諒我。
不要送我上斷頭台。
(可是我答應阿爾尚了──要成為女王,建立一個大家都能享受奢華的國家。)
那是羅格莎娜最大的心愿。
(也想過要嫁給一個勤奮正直的花店老闆,為他生孩子,一起兢兢業業地過著安穩的日子……)
但那畢竟只是排名第二的夢想,而且永遠不可能實現。
有那麼一瞬間,花店老闆的臉變成了阿爾尚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耳邊傳來阿爾尚低沉而令人安心的聲音。
──成功之後我會做出成山的烤蛋白霜餅給你當獎勵,還附上玫瑰色的香檳。
(沒錯,我要讓阿爾尚成為御用甜點師,還要讓他為我蓋一座甜點城!)
頭髮和衣服都被雨淋濕的羅格莎娜爬上台階,站在斷頭台前。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大家屏住氣息瞪大眼睛的原因不只是羅格莎娜年紀太小,也因為她氣質高雅的絕美容貌。外表是羅格莎娜得自雙親的武器,可惜她現在並沒有餘力善加運用。
巴爾特侖將軍和阿爾尚站在斷頭台側邊的遠處,離群眾有一段距離。羅格莎娜確定兩人都緊盯著自己,心頭又有些激昂。
於是她轉頭面對大眾,開口說道。
「我是國王夏路路十六世的侄女,名叫瑪莉·羅格莎娜!」
廣場上起了一陣波瀾。
「她自稱國王的侄女!」
「開什麼玩笑!國王是過去式了吧?」
「沒錯!法洛利亞沒有國王,國王早就被我們送上斷頭台了!」
「前國王的侄女也該上斷頭台!就算逃到別處還是過著奢華的生活吧?」
怒罵聲接連傳來,嚇得羅格莎娜雙腿打顫。
「在此之前我一直藏身巴哈爾姆,躲避暗殺苟活至今。而我之所以回到法洛利亞,目的是為國民盡心盡力。」
羅格莎娜的語氣堅毅,民眾卻更加騷動,甚至怒言相向。
「胡說八道!公主能為我們盡什麼心力!」
「沒錯!少說那種不負責任的話!」
有人抓起泥巴丟上台,正好打中羅格莎娜的臉。
冰冷的土塊從臉頰上彈開。
這樣的舉動反而讓羅格莎娜冷靜下來。
(民眾怨恨我也是當然,因為法洛利亞王族虧欠他們。)
羅格莎娜沒有擦拭髒污的臉,反而眼神堅定地從台上向民眾大聲喊話。
「革命之後國家變富足了嗎?從此和平了嗎?並沒有!我們的法洛利亞比從前更貧困,變成一個戰爭不斷的悲哀國家!」
羅格莎娜的態度無比認真。
雙腳已不再顫抖,向她宣洩怒火的民眾也逐漸沒了聲音。
雨水沿著羅格莎娜的發梢和衣袖滴落。
羅格莎娜相信這是老天在幫助自己,沒有比淋雨更悲壯的演技了。
她總算想起自己的容貌足以成為武器,也毫不猶豫地善加運用。
羅格莎娜淋著雨,儀態威嚴地環視群眾。
插圖014
(如果無法在此讓他們歸順,我就沒資格成為女王,更不可能得到巴爾特侖將軍的協助!)
羅格莎娜戲劇化地撩起、甩開落在臉龐的玫瑰色髮絲,握緊拳頭高高舉起。
「革命政府正在犯錯!這樣下去法洛利亞遲早會被列強瓜分!」
我要先讓這個國家恢復安定!更重要的是讓這個國家變得富饒!讓大家都能自由選擇職業,努力工作一定能得到回報,享受奢侈的生活!為了成就這樣的國家,我願意為所有人民盡心盡力──羅格莎娜不斷宣揚理想。
民眾看著她的目光漸漸有所轉變。
「我也想過奢侈的生活!」
有人大聲叫道。
「我也是!我受夠戰爭和節儉度日了!」
立刻有人大聲呼應。
「我也一樣!我想吃美味的食物,每天吃得飽飽的!」
「不要再打仗了!我想穿漂亮的衣服!」
「公主,你真的能讓我們都變成有錢人嗎?」
羅格莎娜答道:
「那要看各位如何決定。無所事事絕不可能成為有錢人,而且和前任國王沒有兩樣!然而努力工作就能得到相應的報酬,有才華的人更有機會逐漸累積財富!人人都有變富有的自由!我在此和各位約定,絕對要建立一個這樣的國家!如果五年之後這個國家依然如此貧困,我就自動上斷頭台俯首認罪!」
羅格莎娜是認真的。
法洛利亞不需要無能的女王。倘若任由這個國家繼續貧困饑荒,讓那座閃耀的拉斐安羅斯宮再次遭石塊洗禮,她當真會自刎謝罪。
羅格莎娜的話中充滿強烈的決心,讓整座廣場鴉雀無聲。
阿爾尚雙唇緊抿眉頭糾結,直盯著羅格莎娜。
就在這時,巴爾特侖有了動作。
一臉嚴肅的將軍彷佛戴著一張鋼鐵打造的面具,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走向羅格莎娜。
羅格莎娜和台下的民眾全都屏住氣息,看著巴爾特侖從階梯步上斷頭台。
(巴爾特侖將軍認同我了嗎?還是……)
這個男人個子雖小,氣勢卻龐大得令廣場上的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的肯定與否將決定羅格莎娜的命運。
巴爾特侖倏地拔出腰際的劍。
羅格莎娜面色一凜。
斷頭台上厚實的鍘刀黑得發亮,只靠一根繩索懸吊在頂端。
繩索的另一端則系在橫貫底座的鐵樁上。
巴爾特侖拔劍一揮,正好砍斷那條繩索。
「!」
鍘刀在霍霍的摩擦聲中迅速落下,斬斷的聲音響遍廣場。
震耳欲聾的聲響嚇得眾人心驚肉跳,巴爾特侖俯視群眾,發出威嚴而低沉的聲音。
「王族犯下的罪過已在剛才那一瞬間遭到處決!」
對民眾而言,國民軍英雄所說的話無疑是神的旨意。
軍神的神諭當然令眾人心生畏懼。
「對王族的憎惡與怨恨已在制裁之刃下一刀兩斷!我們不能耽溺於過去,必須為了將來果斷執行當為之事!為了法洛利亞,也為了深愛這個國家的所有國民,我們將竭盡所能!」
巴爾特侖彷佛在向全世界宣誓。
「本人路易·克里斯多弗·巴爾特侖──支持瑪莉·羅格莎娜公主成為新任法
洛利亞女王!」
◇◇◇
革命爆發後歷經九年,就在聖歷一八〇八年六月,國民軍英雄巴爾特侖在陰雨的弗雷諾瓦廣場宣示擁立瑪莉·羅格莎娜,正式向革命政府宣戰。
日後成立的新·國民軍奉巴爾特侖為總司令官,發起猛烈的進攻。
與其呼應的勢力在各地燃起反革命的狼煙,隔年七月,巴爾特侖率領浩大的陣容返回巴黎榭,僅僅半天就順利鎮壓並奪回拉斐安羅斯宮。
羅格莎娜正式成為女王后,巴爾特侖更以絕對的強勢將外國軍隊逐出國境,法洛利亞守護神之名更是人盡皆知。
另一方面,阿爾尚也以軍人的身分進入巴爾特侖的特別部隊,大肆活躍於各個戰場。
一年之內便有了「將軍的銀色獵犬」、「銀色的步槍」、「電光石火的卡列爾」等稱號。
在巴爾特侖眼裡,阿爾尚是個遇到伯樂便能發揮無窮力量的最強武器。相對的,若是放在不會用人的長官身邊,他就只是個無用的累贅。
所以巴爾特侖讓阿爾尚隨時待在自己的直屬部隊中,每到決戰必定派他上場。在巴爾特侖堪稱藝術的戰略之中,阿爾尚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雖然只有那麼一次,但阿爾尚確實曾違抗過巴爾特侖的指揮。
在「艾爾布朗修戰役」中,阿爾尚無視於巴爾特侖的撤退命令強行硬闖,結果為法洛利亞軍帶來奇蹟般的逆轉勝利,也為巴爾特侖添上一筆輝煌勝利紀錄。
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聖歷一八〇九年四月,列強中持續與法洛利亞交戰到最後的貝爾加帝國終於承認羅格莎娜即位,兩國締結和平協定。
長達數年的雅爾特納之混沌也就此劃下句點。
◇◇◇
和平協定慶祝會圓滿落幕,兩天後──
阿爾尚提出退役申請。
巴爾特侖對此大感意外。
「我打算讓法洛利亞成為比現在更強大的國家。今後仍必須排除外國的干涉,征服更多土地。卡列爾,只要待在能幹的指揮官麾下,你就能在戰場上發揮真正的價值。如此善戰的你辭去軍職還能做什麼?若是對年俸或軍階有所不滿,不妨說出來讓我知道。身為我手下最強大的武器,你的確有資格提出要求。」
巴爾特侖十分認真地試圖挽留,阿爾尚卻如此回答。
「我並不想在軍中出人頭地,之所以辭去軍職也是為了實現兒時的夢想。」
「夢想?」
巴爾特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的,我想成為甜點師。」
「你想當甜點師!」
巴爾特侖啞口無言──
接著整張臉皺成一團,嘴裡念念有詞。
「你去當什麼甜點師?根本是暴殄天物!」
羅格莎娜一直坐在後頭的椅子上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若無其事地面對一臉不滿的巴爾特侖說道: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接著與阿爾尚相視而笑。
──我想建立一個富裕到多餘、可以盡情浪費的國家。
羅格莎娜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或許兩人一直都沒有忘記。
於是阿爾尚在巴黎榭的樂園大道上開了一間小小的甜點烘焙坊,就在他辭去軍職的三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