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第八話 克萊依斯勒會議上大為活躍的甜點師(2/2)
(將軍他……打算和米拉納聯手?)
◇◇◇
隔天清晨──阿爾尚已在廚房裡著手工作,同時思索著是否該將昨晚看到的情形告訴羅格莎娜。
今早的廚房依然一片喧囂,阿爾尚身旁的年輕廚師正在製作玫瑰醬。今天準備的盤裝點心是牛軋糖雪糕,為了預留冷藏時間而必須提早製作,所以阿爾尚暫時還走不開。
晚宴結束時已近黎明,羅格莎娜一回房恐怕就倒在床上睡著了。有必要特地潛入房間搖醒她,告訴她這件事嗎?或者是自己誤判情況?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訝異的聲音。
「怪了……這奶油怎麼打不發啊?是材料不新鮮嗎?」
「是你技術不好吧?」
「你說什麼!」
阿爾尚猛然轉身,快步走到正在攪打奶油的廚師身邊,拿起銀叉往奶油盆里一插。
「卡、卡列爾主廚!你在做什麼!」
廚師們一陣目瞪口呆。
直到看見沾了奶油的叉子尖端逐漸變黑──「啊!」在場眾人紛紛驚叫出聲。
阿爾尚一臉嚴肅地大叫:
「立刻把所有材料都丟掉!」
銀質餐具會對砒霜之類毒物產生反應。
奶油之所以打不發,恐怕就是混進了正常材料以外的東西。
(是誰下的毒?)
要是在沒發現有毒的情況下完成甜點送上會議桌,事情就嚴重了。剛才攪打奶油的廚師臉色鐵青。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不是我乾的!」
廚師邊說邊不停發抖,看來真的不知情。
「我明白了。你是清白的,所以別發抖了,振作一點!現在馬上採購新材料,務必趕上下午的會議。」
「現在才開始準備材料根本來不及!」
「儘可能先弄來一部分也好!被下毒的事也不許傳出去!就說天氣太熱,材料都壞了!」
總之會議上的甜點不能缺,至少得先趕緊準備這部分。
忙完再找下毒的兇手。
阿爾尚跟著出城採購,在城區買到小麥、蛋和牛奶帶回廚房。
今天預定的甜點是牛軋糖雪糕,先將蛋白打成蛋白霜,加入炒至焦糖化的杏仁、開心果碎片和糖漬水果,再加入奶油攪拌後冷藏。然而現在材料不足,也沒時間冷藏了。
為了確認採買來的雞蛋、砂糖和麵粉沒有問題,阿爾尚親自拿起來仔細檢視、嗅聞甚至嘗味;庭院中摘來的李子也命人重新洗過。
阿爾尚把蛋一一打進盆里,依序加入溶化的奶油、熱過的牛奶和其他材料,動作迅速卻細緻地攪拌均勻。
廚師們分成三人一組,幾個人合力將調好的麵糊倒進平底鍋,煎成一片片薄餅皮。趁著這段期間,阿爾尚則繼續忙著製作卡士達醬和鮮奶油。
最後將烤好的薄餅皮層層相疊,中間交互抹上卡士達醬和鮮奶油──這些工作全由阿爾尚獨力完成。
淋上含有大塊果肉的李子果醬後,千層蛋糕終於完成。這時羅格莎娜才剛命人端上下午茶和甜點。
幸好千層蛋糕大受好評。
「我一直以為可麗餅吃起來乾乾硬硬的,這蛋糕里的餅皮卻很有彈性呢!李子果醬酸得恰到好處,大塊大塊的果肉真是美味。太好吃了!卡列爾主廚,今天的甜點也很棒!」
英格利亞的理查卿吃完甜點感動萬分。
眾人享用甜點時,固定光顧的業者送來新的材料。阿爾尚和早上一樣親自仔細確認材料,繼續將廚師分成三人一組,合力製作晚宴上的甜點,嚴格管理監控。雖然勉強度過一個危機,並不表示問題已經解決。
阿爾尚腦海中浮現昨晚在中庭與博爾吉耶的隨從對話的巴爾特侖,以及博爾吉耶家代代相傳的知名毒藥。
博爾吉耶家族靠著那種毒藥,至今不知葬送了多少敵手。
──最後一定會開戰。
希德莉潔信心滿滿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那個熱中戰爭的瘋子也不可能如此老實。最希望開戰的人莫過於巴爾特侖了吧?
懷著背脊發涼的不安,阿爾尚無聲無息地走向巴爾特侖的房間。
結果在走廊的轉角不小心看見了──
一個行進間無懈可擊的男人正從巴爾特侖房裡走出來。
男人乍看之下雖不醒目,眼神卻十分冷洌。他隸屬於阿爾尚過去待過的巴爾特侖特別部隊,而巴爾特侖一遇到重大戰役,必定會派出該部隊擔任作戰要職。
(他出現在這裡……表示兵力已部署完成了?)
身體突然一冷。
阿爾尚目送前同袍離開,上前敲了敲門,不等對方回應就進去了。
「恕我失禮。」
踏進房裡的瞬間,阿爾尚心裡一驚。
巴爾特侖站在窗邊,透過窗簾間隙眺望室外。對外宣稱受傷正在療養的他卻穿著軍服、抬頭挺胸,注視窗外的眼神有如盯上獵物的雄鷹。
即使知道阿爾尚走進屋內,他也沒有回頭。
阿爾尚曾在巴爾特侖身邊待過一年,所以深知將軍矮小的身軀會在某一瞬間看來異常龐大。
那正是這個天才鎖定目標的瞬間。
「抱歉突然闖進來,但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向您確認。廚房裡製作甜點用的奶油被人下毒了。將軍,您昨晚曾在中庭和博爾吉耶的隨從對話吧?」
巴爾特侖始終望著窗外,彷佛直墜對方心底的聲音充滿威嚴。
「你懷疑我嗎?也對,發生毒殺意外的話勢必免不了開戰。快要厭倦裝病的我的確很可能這麼做。」
「……我剛看見德拉庫洛瓦隊長從房裡走出去。」
「沒錯,他來通知我兵力已部署完成。」
巴爾特侖若無其事地說道。
(將軍果然已經派兵……)
「在和平會議中出兵如同違反協定。」
聲音里含著責備。
「但其他國家也是如此。」
巴爾特侖冷冷地說完,緩緩轉身望著阿爾尚。
眼前的那張臉上寫著堅強的意志,令阿爾尚屏住呼吸。
「沒有任何一位與會者認為這場會議將和平落幕,在場的所有人都有意開戰。因此各國早就秘密派兵潛伏,等的只是一個機會。戰爭早就開始了。」
「……並非如此。」
巴爾特侖狠狠瞪著阿爾尚。
「至少其中一位不會開戰──也會阻止開戰。她也正在奮戰,但是不靠軍隊或武器。」
「只靠外交嗎……?」
巴爾特侖嗤之以鼻。
阿爾尚使勁全身的力氣瞪著他。
羅格莎娜的目標是富饒的法洛利亞。
巴爾特侖將軍想要的卻是強大的法洛利亞。
兩者雖然相似,卻完全不同。差別在於羅格莎娜希望靠外交手段守護國家,巴爾特侖將軍則憑藉軍事力量壓制他國。
巴爾特侖的鷹眼直盯著阿爾尚。
「女王至今為止做得不錯,但又能撐到何時?你不相信我也罷,我和博爾吉耶的侍從只是站著聊聊,打探彼此今後的戰略,並沒有收下毒藥放進廚房的鍋里。但這樣的事件八成還會再發生,鬧大之後勢必免不了開戰。卡列爾,你也該乖乖放下蛋糕刀背起步槍了吧?」
巴爾特侖的壓迫感越來越大,不知不覺中已讓阿爾尚手心直冒冷汗。他狠狠反瞪巴爾特侖,毅然說道。
「會議還沒有結束。恕我先告辭了。」
房門開啟又關上。
離開巴爾特侖的房間,阿爾尚在走廊上快步前進。
──沒有任何一位與會者認為這場會議將和平落幕。
──在場的所有人都有意開戰。因此各國早就秘密派兵潛伏,等的只是一個機會。
內心的躁動彷佛千萬根細針,刺激著全身肌膚。
如果巴爾特侖所言屬實,克萊依斯勒城四周現在已被各國軍隊包圍了。
萬一今天早上被下毒的甜點進了與會者的肚子,肯定已成為各國開戰的藉口。巴爾特侖說,這樣的事件還會再發生。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必須揪出下毒的兇手。
從當時情況看來,下毒的人肯定是廚師之一。但他們全都是從法洛利亞帶來的,難道其中藏著間諜?
究竟是誰?
阿爾尚沿著走廊走到中庭。
正打算穿過中庭回廚房時──
「餵──!阿爾尚!」
突然聽見一聲少根筋的愉悅呼喚。
「是我啦!我來囉……!」
這聲音的主人是理應待在巴黎榭的青年,令人傻眼的是他竟然出現了。而且正往這裡奔來──眼睛發亮、笑得闔不攏嘴而且不停揮手。
「……你為什麼在這裡?怎麼混進城的?」
現在根本沒空搭理這個萬年低潮劇作家。
或許是因為阿爾尚的表情太過嚴厲,跑到跟前的奧古斯特突然退縮了。
「就……就是因為……天氣太熱了想到避暑勝地旅行嘛!而且這裡離巴黎榭很近。既然來了就想順便來探望你一下……對,只是順便喔!順便探望!啊……我跟守城的人說你店裡的工作人員幫你送東西來,對方就讓我進來了!」
阿爾尚感到頭痛。
還別說綁著雙馬尾的少女正站在奧古斯特身後,畏畏縮縮地探出頭。
「阿、阿爾先生……對不起,因為院長被李子核噎住了……」
院長被李子核噎住了──這和理應寄住在修道院的妮儂現在和奧古斯特一起出現在這裡……有什麼關係?
總之讓奧古斯特去看妮儂顯然是個錯誤,阿爾尚真心後悔。
一定是這個小少爺慫恿老實的妮儂跟來的。否則妮儂還是個孩子,一個人根本來不了巴哈爾姆。
奧古斯特剛才還像只縮頭烏龜,現在倒是完全放開了,還比手畫腳地說個不停。
「來到這裡的途中發現到處都是士兵,嚇我一跳。沒想到不只城裡,連外圍都有重兵守衛。呃……你別對我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啦!」
奧古斯特看到的是法洛利亞的士兵?還是巴哈爾姆……貝爾加?或是米拉納派來的?
耳邊響起巴爾特侖說過的話──「戰爭早就開始了。」
「啊……我帶了禮物給你。」
「蘇菲小姐試做了新口味的可麗露,要我們帶來給阿爾先生嘗一嘗。」
妮儂急忙拿出包起來的可麗露,希望阿爾尚稍微息怒。
「是巧克力口味的可麗露。雖然外觀跟原來差不多,切開之後卻能看到巧克力的顏色。」
奧古斯特豎起食指和小指。
「原味的可麗露裡頭是黃色的,新的巧克力口味裡頭則是茶色。兩種一起吃就能與心愛的人兩情相悅,你覺得這個GG詞怎麼樣?」
阿爾尚的目光停在奧古斯特手上。
「那個……豎起食指和小指是兩種的意思?」
突然壓低聲音問道。
通常比「二」的時候會豎起拇指和食指,像是一個L型。
至少在法洛利亞是如此。
但最近似乎看過奧古斯特那樣的手勢。
奧古斯特有些難為情地回答:
「沒錯,在巴哈爾姆是這樣比『二』的。當初流亡巴哈爾姆時養成了習慣,不小心就,」
阿爾尚倏地奔過兩人身邊,速度快如閃電。
「欸?阿爾尚!」
「阿爾先生……!」
驚訝的叫聲瞬間被拋在腦後。
──那塊派皮還要再往內摺兩次!
──再摺兩次?
廚房內的情景彷佛重現眼前。
確認阿爾尚的指示時,那個身材無異於常人、非常不顯眼的青年的確豎起了食指和小指。
(下毒的兇手不是米拉納,而是巴哈爾姆?)
一衝進廚房,阿爾尚立刻搜尋青年的身影。明明規定廚師們三人一組同時作業,但向阿爾尚比出巴哈爾姆慣用手勢的男子卻不然。他親切地和其他兩人閒聊,自己卻背對他們蹲在地上,刻意弓起身子形成視覺上的死角,暗中靠近麵粉袋。
男子假裝要拿麵粉,眼看著就要將手裡小瓶中的粉往裡頭灑──
「!」
阿爾尚從後頭抓住男子的手,嚇得他猛然回頭。
阿爾尚的另一隻手已拿起瓶子,瞪著男子問道:
「這是什麼?」
其他廚師都停下手邊的工
作,轉頭看著阿爾尚等人。
手臂被抓住的男子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阿爾尚卻看得很清楚。
(這傢伙……)
察覺危險的瞬間,男子將瓶子被奪去後空出的手伸進廚師服之間,抽出一根長針直指阿爾尚。
阿爾尚鬆開抓住男子的手,迅速退開。
然而長針已劃破阿爾尚的右手,自手腕至上臂中間裂出一道傷口。
「唔!」
血花四濺。
廚房各處陸續傳來驚叫,男子已一路逃出廚房。
「站住!」
追趕在後的阿爾尚也衝出廚房。
男子衝出庭園,一路往外奔馳。他似乎早已將城內構造牢記在心,逃走時毫不猶豫。
那個男的很習慣這種情況,是專業的間諜!
夏季的黃昏來得很晚,熱辣的太陽仍在頭上發威。朗朗白晝之下,阿爾尚盯緊男人的一舉一動,一路追趕在後。
追趕途中一度和奧古斯特與妮儂擦身而過,兩人驚慌地瞪大眼睛,似乎在後頭叫著什麼,但現在根本沒空停下來問清楚。
由於阿爾尚剛才很快就閃開了,男子留下的傷口並沒有很深。但手腕的血管確實被劃破了,不停冒出鮮血。
而且身體有些麻痹,頭腦也不大清楚。
針上有毒嗎?
竄逃中的男子正趴在城牆上。他打算爬上城牆,逃出城外?
(怎麼能讓你得逞!)
阿爾尚從男子身後撲上去,硬把他從牆上拖下來。兩人同時跌坐在草地上,男子迅速翻身,手裡的長針這回瞄準了阿爾尚的咽喉。
阿爾尚避開攻擊,踢向男子腹部。男子雖然往後退,阿爾尚的踢擊卻快了一步。
「咕唔……」
重心不穩的男子呻吟出聲,立刻重新站直,手持長針直指阿爾尚飛撲過來。
阿爾尚避開針尖,抓住對方的手臂狠摔出去。
男子背部著地倒臥草地,立刻順勢伸腿掃向阿爾尚。
「!」
身體微微一歪,男子的腿又直逼心臟而來,阿爾尚迅速跳開。
兩人的衣襬隨風翻飛,阿爾尚的廚師服上沾滿血跡和泥土,男子身上的廚師服也差不多。
或許是因為激烈活動,侵襲阿爾尚的麻痹感和暈眩越來越強烈。必須儘快解決對手,否則自己可能會被打倒。這男人很強!
廚師服的下襬再次被風捲起,阿爾尚主動沖向男子,一拳擊向對方胸口。
這回男子沒能閃過阿爾尚的快速攻擊。
只見他雙眼大睜,頹然跪地。
阿爾尚揪住男子的衣領,喘著粗氣逼問。
「你是巴哈爾姆派來的間諜嗎?」
就在這時,槍聲轟然響起。
男子的身軀抽了一下隨即往後仰倒,手臂無力地垂落。
鮮血從他背後汩汩滲出,染紅了整件廚師服。
阿爾尚大吃一驚,視野彼端浮現一列士兵,舉著裝有刺刀的步槍指向這邊。那些人是巴哈爾姆宰相的護衛。
(殺人滅口嗎?)
從那個位置開槍,搞不好會連阿爾尚一起擊中──但對方可能根本不在乎。
阿爾尚聽見艾多瓦德的聲音,隨後便看見下巴留著白鬍子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庭院,臉上帶著優雅的笑容。
「卡列爾主廚,人稱電光石火的你倒是花了不少時間才制伏對方啊!該不會是光顧著做甜點,結果身手變鈍了吧?」
語氣一派沉穩,不帶半點心虛。
阿爾尚手裡還揪著男子的廚師服衣領。艾多瓦德不屑地低頭瞄了氣絕身亡的男子一眼,彷佛看著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蟲。
「我聽說試圖在食物中下毒的兇手逃走了,所以派護衛前來查看情況,看來是派上用場了。沒想到法洛利亞的廚師竟想毒害與會人士,真是令人驚訝。」
「這個男的不屬於法洛利亞,是巴哈爾姆的人。」
阿爾尚義正詞嚴地反駁,儘管體內的毒已讓他神智不清。
鬆開緊握衣領的手,任由男子的遺體倒落庭院。
艾多瓦德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自己的國家幹了齷齪的事,還想把罪推到巴哈爾姆頭上?這是對巴哈爾姆的侮辱。我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各國代表,徹底追究事實真相。」
看來他很有自信,就算追究也不怕東窗事發。
畢竟兇手已經死了。
不對,就算兇手沒死,他恐怕也會怒斥對方含血噴人。看著艾多瓦德眯起的眼睛,阿爾尚立刻明白了。
艾多瓦德的目的並非暗殺各國政要。
他的目的是掀起騷動,找藉口開戰。
所以他現在眼裡帶著笑意,一副稱心如意的模樣。
──在場的所有人都有意開戰。
意識朦朧的腦袋裡,巴爾特侖的聲音不斷重播。
各國表面上同意和平會談,私底下卻都希望以武力決勝嗎?
那或許是最簡單的辦法。只要戰勝,就能為自己的國家爭取最多利益。
那麼羅格莎娜的心愿──
這場會議根本毫無意義嗎?
阿爾尚跪倒在地上,自己卻毫無感覺。
手腕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草地。
胸口被捏緊似的難受,已然麻痹的身體卻感覺不到痛苦,手也動不了了。
「唔……」
阿爾尚雙手撐地,趴伏在草地上。艾多瓦德愉悅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唉呀?卡列爾主廚看起來非常不舒服啊?這下恐怕無法製作明天會議上的甜點了。明天可能就是會議的最後一天了呢……嘗不到卡列爾主廚做的甜點實在太可惜了。」
第三章 甜點師阿爾尚·卡列爾之名永垂青史
阿爾尚醒來時已是隔天早上。
妮儂坐在床邊俯視阿爾尚,雙眼紅通通的。「太好了!萬一你不幸死掉,我就一輩子都不能吃甜點了。」奧古斯特臉上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語帶哽咽。
「等等……阿爾尚,你還得靜養一陣子才行!」
「沒錯!醫生說再晚一點治療就危險了。阿爾先生,你可是差點死掉啊!」
阿爾尚正要起身,卻因為右手的一陣劇痛而皺起眉頭。奧古斯特和妮儂兩人合力把他壓回床上。
甩開兩人的阿爾尚還想下床,右手腕卻再次傳來激烈的疼痛。他強行活動右手,卻覺得整隻手像石頭般僵硬,連指頭都動彈不得。
「唔……現在幾點了?會議開始了嗎?會議上的甜點怎麼辦?巴哈爾姆宣戰了?法洛利亞呢?」
阿爾尚皺著眉頭眼露凶光,表情嚴肅地問了一串問題,奧古斯特只能怯怯地回答。
「你昨天傍晚前在庭院昏倒了。由於毒素擴散至全身,情況相當危急,羅格莎娜女王派自己的御醫來治療,還說一定要救醒你。今天的會議下午才開始,現在還早。各國也尚未宣戰,不過……」
奧古斯特的眼神透著陰鬱,妮儂臉上也浮現不安的表情。
「暗殺者混進法洛利亞廚師之中,試圖毒害各國政要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大家為了兇手是哪國人而發生爭執,看來隨時都可能爆發戰爭……」
阿爾尚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巴爾特侖、巴哈爾姆宰相、貝爾加皇女,三人都期望開戰。
──明天可能就是會議的最後一天了呢……
的確,繼續維持現狀的話。
「至於會議上的甜點……你都這副模樣了,一定會有別人幫忙準備的。」
「別人辦不到。」
強忍右手腕的劇痛和侵蝕身體的疲倦感,阿爾尚勉強站了起來。
「不行啦!阿爾尚!你慣用的手受傷了,那樣是無法製作甜點的!」
「阿爾先生,你流了好多汗!萬一連你也出事,那就……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奧古斯特和妮儂拚命阻止。
妮儂的眼淚撲簌簌地掉個不停。母親在去年春天過世之後,她就沒有其他親人了。阿爾尚強忍住幾乎脫口而出的呻吟,從行李中拿出新的廚師服。
「我不會丟下你的。」
對妮儂說完這句話,阿爾尚轉身背對兩人,穿過廚師服的袖子,聲音里充滿堅定的意志。
「工作結束後我就回去。」
白色廚師服衣襬彷佛軍裝斗篷,唰地一聲隨風展開。
◇◇◇
(阿爾尚的右手暫時動不了……下午茶時間送不出他做的甜點,以往的辦法也行不通了。)
在侍從的扶持下,羅格莎娜走在通往會議廳的走廊,表情十分僵硬。
她拖著行動不便的腳,一步一步緩緩前進。
眼前的情況一如當時在弗雷諾瓦廣場獨自走上斷頭台。
四周充滿民眾憎恨王族的視線,閃著銀灰光芒的利刃讓她不停發抖,但除了前進之外沒有其他路可走。
心裡害怕、雙腳顫抖,卻莫可奈何。
(但當時還有阿爾尚陪著我……)
羅格莎娜登上斷頭台前,阿爾尚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說成功之後就做烤蛋白霜餅犒賞她。
羅格莎娜面對群眾演講時,阿爾尚也一直注視著她。
所以羅格莎娜才能堅強起來。
也順利達成目標。
但這次阿爾尚卻不在身邊。
羅格莎娜在阿爾尚房裡待到黎明將近。望著緊閉雙眼動也不動的他,只覺得心臟彷佛要裂開。
毫無動靜的阿爾尚看來就像死掉了一樣,羅格莎娜只覺得胸口越來越難受,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要不是和阿爾尚同住的少女跟朋友也在房裡,羅格莎娜恐怕已經趴在他身上大哭了。
就像跟他同住的少女一樣。
──阿爾先生!阿爾先生!你快醒醒,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少女邊說邊不停掉眼淚。
但羅格莎娜不能這麼做。
(因為我是女王……)
不能當眾趴在家臣身上痛哭。
醫生說阿爾尚已度過危險期。
接下來只須好好休養,靜待康復。
但羅格莎娜依然不放心。其實她很想一直待在阿爾尚身邊,但又不得不出席會議,直到天亮時分才離開阿爾尚的房間。
之後更忙於為會議做各種準備,完全沒有休息。
羅格莎娜親自來到廚房,告訴眾人阿爾尚很可能無法製作甜點,屆時務必請其他廚師代勞。
廚師們臉上寫滿擔憂。
他們心裡也很清楚,一旦阿爾尚不在,恐怕做不出令與會者滿意的甜點。
(沒有阿爾尚就無法順利撐過會議。)
其實羅格莎娜也深知這個無奈的事實。
她靠著行動不便的腿獨力走在冰冷的走廊,內心始終惴惴不安。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羅格莎娜在心裡對著恐怕仍躺在床上沒醒的阿爾尚喃喃說道,只覺得眼淚快掉下來了。
儘管如此,還是得在沒有阿爾尚的情況下突破困境。
(我必須儘量爭取時間,即使多拖一天也好,一定要撐到阿爾尚康復,能夠再次親手製作甜點。)
就在這時,走廊前方的橫向通道突然無聲無息地冒出一個人──膚色白皙到近乎透明、一頭白金短髮,面容憂鬱的青年。
那是納斯塔西亞第二皇子米海爾。對方一發現羅格莎娜便停下腳步,讓羅格莎娜先行。
對羅格莎娜而言,這個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皇子最難對付。
因為不知道他究竟是敵是友。羅格莎娜試著以微笑掩飾緊張,米海爾卻在這時淡淡說道:
「看來巴爾特侖將軍已無大礙了呢……」
米海爾望著緊閉的門扉,眼神和聲音一樣淡然,彷佛能以那雙冷漠的眼透視門後的景象。
羅格莎娜突然覺得背脊一涼。
「恕我先行一步。」
說完便從米海爾面前走過。羅格莎娜命侍從打開會議廳大門,霎時僵立在原地。
會議廳里鴉雀無聲。
因為以往空著的座席上正坐著一位雙手抱胸的男子。
除了羅格莎娜和米海爾以外,所有已入席的與會者都發現了這位個頭雖小卻非常有壓迫感的鷹眼男人,因為他的出現而噤聲無語。
男人正是法洛利亞大元帥──巴爾特侖。
◇◇◇
會議開始的前一天晚上,巴爾特侖對羅格莎娜說過:「就讓我見識見識女王的手腕,看您如何在不開戰的情況下挽回頹勢。」
但他也說過,一旦判定女王已無法掌控情勢,就會立刻出席會議,並且按自己的意思發言。
所以羅格莎娜的首要目標就是不讓巴爾特侖出席會議。
然而這個計畫已成破局!
羅格莎娜強自揮開內心的怯弱,在會議席上落坐。
會議在緊張的氣氛中展開。
討論到下毒兇手的真實身分時,巴哈爾姆宰相艾多瓦德出言懷疑法洛利亞,卻遭貝爾加皇女質疑。
「如此說來,閣下的國家也很可疑不是嗎?射殺下毒兇手的行為看來就像殺人滅口。」
英格利亞的理查卿接著說道:
「說起毒藥,該是博爾吉耶家的專長吧?不能從毒藥種類查出僱主嗎?」
這番話似乎被博爾吉耶總督解讀成對該國的懷疑。
「沒必要調查毒的種類,最有下毒動機的莫過于貝爾加帝國了吧?」
博爾吉耶語帶挑釁,惹得貝爾加皇女眉毛倒豎。
羅格莎娜試圖改變話題,在場代表們卻開始各自表述意見,根本停不下來。
只有兩個人自會議開始至今始終沉默不語。其中之一是納斯塔西亞皇子,另一位則是巴爾特侖。
巴爾特侖始終雙手抱胸、緊抿雙唇,散發出巨人般的壓迫感注視會議進行。貝爾加皇女希德莉潔話鋒一轉,找碴似的問道:
「巴爾特侖將軍從剛才到現在一直保持沉默,不知有何高見?或是傷仍未痊癒,連說話都嫌費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巴爾特侖身上。
羅格莎娜倒抽一口氣。
(讓將軍開口,好確認他的本意?可是──)
巴爾特侖緩緩開口,依舊一臉不悅地發出渾厚的聲音。
「各國都有動機,無論是誰幹的都不奇怪。討論這件事根本毫無意義。」
房間裡寂靜無聲。
巴爾特侖的意思是……這場會議不過是鬧劇,還不如直接開戰。相信各位也如此期待吧?
(糟了,不能讓巴爾特侖將軍繼續發言。得命人準備茶點,但阿爾尚──)
就在羅格莎娜猶豫時──
「看來現場的氣氛有些火熱啊……不妨休息片刻吧!」
巴哈爾姆宰相露出沉穩的微笑。
(他想做什麼?)
羅格莎娜繃緊神經,看著老練的宰相。
艾多瓦德依然笑容可掏。
「或許是我多事,但聽說法洛利亞的甜點師受傷無法下廚,所以我另請巴哈爾姆的師傅準備了茶點,還請各位賞光。」
艾多瓦德愉快地說完,便命人進來準備。
會議廳大門隨即開啟,一位文雅的壯年男子出現在門口。他身穿長版廚師袍,頭戴頂端如睡帽般微微彎曲的主廚帽,向眾人一鞠躬。
「我是各位今天的主廚,名叫威爾漢穆·霍夫曼。」
「霍夫曼主廚?是巴哈爾姆首屈一指的那位美食藝術家?」
英格利亞的理查卿站了起來。
艾多瓦德略顯得意地回答。
「正是。各位難得范臨巴哈爾姆,老是品嘗法洛利亞的餐點或許也膩了,所以我特地從王都緊急召來本國首屈一指的主廚……」
接著刻意提高聲調,彷佛在向面色鐵青的羅格莎娜炫耀。
「請各位鑑賞我國的文化!」
霍夫曼身後出現一組樂隊,成員手裡分別拿著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長笛和鐃鈸等各式樂器。
會議桌上排放著數張銀色板子,樂隊演奏起輕快的音樂。
《阿瑪利耶圓舞曲》──以巴哈爾姆壯麗王都阿瑪利耶命名的華爾滋名曲,是舞會上必演奏的曲目。
隨著優美高雅的旋律,霍夫曼主廚巧妙迴旋於與會者的座位之間,運用甜點在鐵板上描繪圖畫。
「裝飾蛋糕【pièce montée】……」
羅格莎娜唇邊溢出呢喃。
裝飾蛋糕又稱為甜點繪畫,表現的重點不在味覺,而在視覺上的華麗、奇特與壯觀。運用將砂糖煮溶而成的軟糖拉出花鳥,再將砂糖與杏仁粉揉和而成的糖膏調色,以拼圖的原理鋪排出十字架、刀劍或生有翅膀的馬,最後以鮮奶油或蛋白霜裝飾,完成一幅繽紛的圖畫。
甜點繪畫的主題大多是華麗的神話或歷史場景,常用來當作喜慶宴席上的裝飾,或由甜點師當場表演,運用軟糖、餅乾和奶油餐桌上作畫娛樂眾人,炒熱宴席氣氛。
巴哈爾姆的霍夫曼主廚正是甜點繪畫界的第一把交椅!
宰相艾多瓦德呵呵笑著。在那短短一瞬,穩重的白山羊外皮彷佛剝落,露出底下狡獪黑狐的本性。
霍夫曼主廚先拿
出杏仁粉與砂糖揉制而成的杏仁糖膏,用染成深海色澤的糖膏排滿整片銀色板子,再灑上碎餅乾呈現出沙灘,最後加上蛋白霜製成的純白貝殼點綴沙灘。
滑潤的鮮奶油和輕盈的蛋白霜巧妙地妝點大海,波浪上還有軟糖拉成的紫色與水藍色小魚穿梭其間。畫面正中央是以純白牛軋糖製作的巨大蚌殼,上下兩半營造出蚌殼開口的模樣。
輕快的音樂不絕於耳,霍夫曼主廚的手也不曾停歇,移動時的腳步彷佛跳著華爾滋般流暢。
無論是他優雅的動作,或是桌上美麗的砂糖繪畫,全都讓席間眾人看得目不轉睛。
主廚接著拿出十種造型不同的擠花袋,在蚌殼四周描繪長著翅膀的天使,讓綻開的蚌中浮現金色長髮披肩的美麗女神。
最後再用刀叉掬起熬煮過的糖飴,紡出一縷縷金色細絲灑在畫面上,象徵海面升起的曙光。
女神的誕生──
華麗的神話世界躍然眼前,令所有與會者啞口無言。英格利亞的理查卿甚至發出呻吟。
羅格莎娜也緊緊握住放在膝上的雙手。
(號稱美食藝術家霍夫曼主廚是甜點繪畫的高手,從他一出現,我就知道是要展露這門絕活了……)
艾多瓦德面對其他與會者,露出確定得勝的表情。
「如何?是不是宛如美術館中收藏的名畫?巴哈爾姆和法洛利亞何者處於飲食文化的頂峰,各位應該很清楚了吧?」
「唔……的確……就文化這點而言,巴哈爾姆似乎略勝一籌啊!」
聽完理查卿的話,艾多瓦德捋了捋下巴的白鬍子,優雅地點點頭。
「這是當然。法洛利亞的文化不過是模仿巴哈爾姆而來,以一個國家而言仍不夠成熟。看來我國還是必須站在父執輩的立場,繼續引導輔助法洛利亞才行。」
艾多瓦德再次提起一度被羅格莎娜化解的干涉權,就在羅格莎娜正要回嘴時,一陣笑聲響起。
趴在桌上低聲嗤笑的人正是巴爾特侖。
「哦?巴爾特侖將軍發現什麼有趣的事了嗎?」
艾多瓦德刻意詢問,似乎以為對方只是不肯認輸。巴爾特侖止住笑,抬起老應般的雙眼傲視艾多瓦德。
「文化這種東西毫無定性,不過是時代強者的附屬品。一旦法洛利亞占領巴哈爾姆,所謂巴哈爾姆文化也就染上法洛利亞風格了吧?」
那一瞬間的艾多瓦德似乎懾服於巴爾特侖的目光,但他畢竟是老練而狡猾的政治家,立刻露出冰冷的眼神說道:
「那番話可以解讀成對我國的宣戰嗎?」
貝爾加皇女──
英格利亞國王的堂弟──
米拉納總督──
席薩利歐親王──
以及白皙臉龐上浮現寧靜表情的納斯塔西亞皇子──所有人都注視著兩大巨頭的互動,豎耳傾聽接下來的對話。
在這描繪了女神誕生的會議桌上,室內的緊張氣氛達到最高點。
羅格莎娜無法打斷兩人。
光靠羅格莎娜一人已無法改變局勢。
這樣下去會爆發戰爭!法洛利亞將再次遭到戰火踩躪!
現在迫切需要的那張王牌卻──
(阿爾尚!)
羅格莎娜心中呼喊著那個名字。
會議廳的門打開了。
羅格莎娜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互相瞪視的巴爾特侖和艾多瓦德也望向門口,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其他與會者也直直盯著站在門扉之間的那個人,彷佛眼前出現幻覺。
身穿漿得筆挺的白色廚師服,頭戴高高豎立的白色廚師帽──銀髮甜點師阿爾尚·卡列爾堂堂站在門口。
他不是被暗殺者的長針刺傷,目前昏迷不醒嗎?
然而阿爾尚的表情聲音都顯得平靜而堅強,沒有半點身受重傷的樣子。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在下立刻為大家準備甜點。今天的主題和以往不大一樣,不僅滿足各位的味覺,還要帶來視覺上的饗宴。」
◇◇◇
(手受傷的甜點師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你的計畫早就被我看穿了。)
巴哈爾姆宰相艾多瓦德內心竊笑。
霍夫曼主廚繪製的藝術甜點被移至屋裡,另外搬了幾張桌子進來。
桌上排放著鐵板。
理應深受重傷的阿爾尚出現在會議廳固然令人驚訝,但與會者似乎也很好奇他究竟要做什麼。
巴爾特侖將軍再次雙手抱胸,一雙鷹眼直盯著阿爾尚。
羅格莎娜抬頭望著阿爾尚,似乎難掩心中的不安。
準備工作就緒後,阿爾尚走到樂團旁,輕聲說了幾句話。
樂手看了看艾多瓦德。
艾多瓦德點頭表示同意。
大概是希望樂團也為自己演奏吧?
無所謂,反正阿爾尚的舉動註定徒勞無功。
樂手朝阿爾尚點點頭,開始演奏樂曲。
清朗的小提琴旋律揭開序幕,令人聯想起清晨的風景。這首曲子名叫《夏之風暴》,是法洛利亞新銳作曲家去年發表的作品,一度引起熱烈的討論。
(跟古典樂比起來不夠有深度,而且曲子進入中段之後……)
就在艾多瓦德沉思時,阿爾尚已經開始動作。
他伸出左手,將染成綠色的糖果排列在鐵板上。
「卡列爾主廚也要做甜點繪畫?」
席薩利歐親王喃喃自語。
聲音裡帶著些許同情,或許是因為阿爾尚的動作不比霍夫曼流暢,相較於對方的熟練技巧難免吃虧。而這正是艾多瓦德看準的機會。
(派人去廚房打探時就發現卡列爾在準備甜點繪畫了,看來那就是他打算端出的壓軸作品。所以我才特地從王都召來霍夫曼,讓他搶先製作甜點繪畫。)
無論阿爾尚畫出什麼,都贏不過霍夫曼的藝術繪畫,何況他的慣用手受了傷,只能靠左手勉強作業。
實際上,阿爾尚運用透明的糖飴、染色的杏仁糖膏和牛軋糖鋪排出的景物的確只是平凡的森林、河川或山谷,顯然一開始就比霍夫曼遜色許多。
而且霍夫曼配合著輕快的華爾滋樂曲,繪畫之際彷佛在與會者之間舞動,手勢和手臂的動作都十分優雅。相較之下阿爾尚的手腳動作不但乏善可陳,甚至令人覺得無趣。
《夏之風暴》自晨光般的前奏轉為正午艷陽高照的曲調,激昂的旋律彷佛歌頌著生命的躍動,但阿爾尚的動作卻完全沒有配合音樂。
巴爾特侖不悅地皺緊眉頭,其他與會者也是一副期待落空的模樣。
只有羅格莎娜屏氣凝神地望著阿爾尚。
(女王還信任卡列爾的能力嗎?再這樣下去也只會做出小孩塗鴉般的作品,無異是自暴其短,證明法洛利亞的文化不如巴哈爾姆啊!顏面盡失的巴爾特侖一怒之下八成會開戰,我的目的就達成了。)
眼看一切正如自己所盤算,艾多瓦德心中再次浮現黑色狐狸的笑容。
正在鋪陳甜點的阿爾尚緊抿雙唇,額頭冒出汗珠。他用受傷的右手扶住擠花袋,左手使力──
在山嶽、森林和湖泊之間畫出一條條巧克力曲線。
(嗯?那些線條是什麼?)
艾多瓦德眯眼細看。
「地圖……?」
剛才還一臉無聊的貝爾加皇女喃喃說道。
其他與會者似乎也看出端倪。
「對啊,沒錯……」
「的確是地圖。」
眾人紛紛往桌邊探頭。
阿爾尚用巧克力描繪的正是國界線。
「那裡是巴哈爾姆、英格利亞……貝爾加、納斯塔西亞,還有馬爾合眾國?哦……畫得很不錯嘛!」
席薩利歐的羅倫佐親王豪邁地說道。
(哼……不過就是一幅地圖,比起霍夫曼的藝術繪畫還差得遠了。)
艾多瓦德以勝利者自居,絲毫不把阿爾尚的表現看在眼裡。
這時理查卿疑惑地低聲呢喃。
「奇怪?怎麼沒有法洛利亞?」
聽理查卿這麼一說,其他人才終於發現。
應該夾在巴哈爾姆、貝爾加與英格利亞之間的法洛利亞不見了。
「唔……」
巴爾特侖俯視地圖,發出一聲低吟。
阿爾尚放下手中的擠花袋。
(不打算畫法洛利亞了嗎?)
就在艾多瓦德訝異之時──
音樂的節奏變了。
原本有如夏季明亮耀眼風光的旋律倏然轉變,隆隆的沉重樂音彷佛山雨欲來。
似乎刻意
配合樂曲的轉折,阿爾尚無言地靠近門扉,迅速伸出手。這時沉重的門扉往兩側打開,令人陶醉的甘甜芳香瞬間席捲整個會議廳。是蘭姆酒的香味。
身穿廚師服的男子自門外魚貫走入,他們三人一組,合力搬運某樣甜點。
「那是什麼?」
米拉納的博爾吉耶總督大叫出聲。
伴隨著濃烈的蘭姆酒香,裝飾著鮮奶油、蛋白霜和糖絲的城堡陸續被搬進屋內。
甜點做的城堡直直向天際延伸,屋頂鋪滿玫瑰色和水藍色的鮮奶油,彷佛一朵朵微卷的波浪。整面白色的奶油城牆上灑滿花瓣,金黃色的糖飴蜿蜒攀附於整座建築,宛如外牆上的荊棘圍籬。
其中最令在場眾人驚嘆的,莫過於那高聳犀利的雄偉外型。
「那也是甜點繪畫嗎?」
羅倫佐親王喃喃自語。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甜點繪畫!竟然能用甜點建造城堡!而且還蓋得如此高聳龐大!」
理查卿睜大了眼睛,抬頭仰望那座比自己身長的一半還高的甜點城堡。
過去的甜點繪畫就是用糖果描繪圖畫。
運用糖飴、奶油或果醬描繪出壯麗的平面圖像,所謂繪畫就是平面上的創作。
但阿爾尚卻將其化為立體。不只是以甜點作畫,還蓋起一座精緻的城堡,與以往的甜點繪畫截然不同。
樂團演奏出的旋律越來越不安穩,彷佛訴說著空中烏雲密布,風暴即將來襲。
甜點做的城堡依序擺放在巴哈爾姆、貝爾加、英格利亞、納斯塔西亞、米拉納和席薩利歐各國中央。
平面的圖畫瞬間變得立體,影響三次元的空間。白色城堡聳立在巧克力區分出的各國地圖上,強烈的存在感震懾所有觀眾。
在場眾人見證了甜點製作史上的一大躍進。
羅格莎娜望著阿爾尚的眼神中充滿信任。
緊張的旋律漸漸拉高,蘭姆酒的甜香彷佛邀請與會者進入幻境。
從旁協助的廚師遞給阿爾尚一隻金色的單柄鍋。
鍋中散發強烈的蘭姆酒香。
就在這時,阿爾尚動了。
當!用力一踏,發出重重的腳步聲。
阿爾尚以左手握住金色的單柄鍋,將裡頭煮熱的蘭姆酒一口氣潑向用鮮奶油裝飾得金碧輝煌的甜點繪畫。
鐃鈸的巨響彷佛雷鳴。
小提琴拉出閃電般的樂音。
阿爾尚與剛才判若兩人,在張口結舌的與會者面前、身邊飛快地穿梭。
銀髮與白色廚師服映入眼帘的瞬間,熱燙的蘭姆酒已傾注在甜點城堡上,激起陣陣白色的蒸氣。專注地望著眼前這一幕時,阿爾尚的身影已消失在視野之中。
霍夫曼主廚移動時的腳步悠然,彷佛跳著華爾滋舞步。
但阿爾尚的動作卻遠遠比他迅速、犀利,正如他的稱號──電光石火。
這樣的動作不似華爾滋,反而更像劍舞,隨著昂揚的音樂逐漸加速。
助理廚師陸續遞上新的單柄鍋,阿爾尚巡迴於桌子之間,將鍋中的蘭姆酒一一澆在甜點城上。加了砂糖熬煮的蘭姆酒散發強烈的芬芳,氤氳的白色蒸氣更讓陶醉於阿爾尚身手的與會者們臉頰泛紅──抑或是真的醉了。
持續落下的暴雨、雷鳴和強風之中,甜點城被煮熱的酒一淋,溶化的奶油層層滑落。
曾經如此華麗雄偉的──創新而前衛的立體甜點繪畫就此緩緩消融。
阿爾尚的舉動令眾人啞口無言。
最終暴雨化為小雨,音樂轉為寂寥的旋律,曾經是城堡之處只剩茶色的斷垣殘壁。
曾經翠綠的森林和山野全染成一片赤紅。
因為甜點上層的綠色砂糖溶化,下層紅色的糖飴便裸露出來。看起來就像歷經戰火焚燒,也像是遍地鮮血。
阿爾尚低沉地告訴眾人:
「……這是沒有法洛利亞的世界最後的模樣。」
與會者全都沉默不語。
一片荒蕪的大地,焚燒殆盡的森林,化成粗糙茶色殘塊的城堡。這是法洛利亞割讓後的世界預測圖,一如世界級的雅爾特納之混沌。
阿爾尚剛才畫的國界線並非自創,而是羅格莎娜之前畫給他看過的。如果法洛利亞被迫割讓,世界上再無法洛利亞這個國家,那麼其他各國又會如何?
──邊境相交的國家變多,自國界遭受侵略的機會當然也會增加。
──巴哈爾姆和貝爾加兩國相鄰,結果必然會互相侵犯。
──英格利亞恐怕會遭納斯塔西亞自背後進犯,納斯塔西亞也將失去經由法洛利亞通往東方的重要道路。
──馬爾合眾國一直依靠海運增加國家收益,若是法洛利亞被消滅,南回的海路恐怕將受貝爾加威脅。
──而貝爾加得到海港之後將改變商品的流通方式,英格利亞殖民地栽種的砂糖、辛香料價格可能暴跌。
如今的世界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一旦法洛利亞這個國家消失,下一個瀕臨危機的可能是任何國家。
羅格莎娜和阿爾尚正把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眾人面前──巴哈爾姆、貝爾加、英格利亞、納斯塔西亞、馬爾合眾國,以及雙手抱胸凝視著地圖的巴爾特侖。
與會者各個表情僵硬,陷入沉思。他們腦海中或許也浮現未來的地圖,只是疆界線各有不同。
羅格莎娜展現的地圖不過是其中一種可能。
(無論如何,但願這能讓各國重新思考開戰是否對自己的國家、對整個世界有利……)
在羅格莎娜祈禱似的注視下,阿爾尚放下金色單柄鍋,左手握住長長的蛋糕刀。
揚起的刀身閃著凜凜寒光。
不顧在場驚訝的眾人,阿爾尚毫不猶豫地切下地圖上殘存的城堡。
「!」
城堡的基底是加了葡萄乾烘烤而成的庫咕洛夫蛋糕,裡頭滿是綿密的卡士達醬。
阿爾尚流暢地操作蛋糕刀,沒多久便將蛋糕分切完成,盛在助手拿出的餐盤上。接著一一擠上雪白的鮮奶油裝飾,將蛋糕分送給各國代表。
「這是各位耳熟能詳的庫咕洛夫蛋糕,先浸過蘭姆酒之後再澆上大量蘭姆酒,風味特別濃郁。」
阿爾尚低沉的聲音靜靜流過會議廳。
「亞夏大陸的沙漠地帶流傳著一則民間故事,名叫『阿里巴巴與醉倒的一群大盜』。我借用這個典故,將甜點命名為巴巴·歐·蘭姆。請各位盡情享用。」
接過餐盤的與會者們似乎還沒從夢裡醒來,不由自主地開動了。
夾著卡士達醬的庫咕洛夫蛋糕吸飽了加入砂糖的蘭姆酒,配著香草風味的冰涼鮮奶油入口,立刻感到一股令人暈眩的濃烈香氣直灌鼻腔。
略帶苦澀的醇厚滋味麻痹了舌尖,令人更加陶醉其中。
這種蛋糕絕不能讓小孩子吃。酒香濃郁、彷佛麻藥的成人甜點令眾人臉頰發燙,這時阿爾尚繼續說道──
「趁各位享用蛋糕時,我繼續為各位呈現『法洛利亞存在的世界』。」
撤下茶色的城堡廢墟,廚師們再次畢恭畢敬地搬來嶄新的甜點城堡,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座城堡遠比之前放在地圖各處的奶油城堡更加宏偉精緻、金碧輝煌,連艾多瓦德宰相都忍不住低吟。
聳立的柱身是以砂糖粉、澱粉和取自豆科植物的明膠混合凝固而成,表面刻有藤蔓和鳥類等細緻的花紋,上層纏繞著一圈圈透亮的糖絲,基底則是交疊的茶色餅乾和可麗露。
牆壁的部分是杏仁蛋糕,外頭還裹著厚厚一層白色糖霜。
無數個小型泡芙堆疊出城牆,外層淋上糖飴,冷凝之後便無比堅固。屋頂由數片混有核桃與杏仁碎片的牛軋糖鋪排而成,邊緣還有精緻的拉糖裝飾。
窗戶的位置鑲著水藍色的薄荷糖,窗框則是巧克力口味的杏仁糖膏。扭成麻花狀的金色糖飴拼裝出城堡大門,閃著耀眼的光輝。大量檸檬色的拉糖樹葉撒在原本一片赤紅的森林上,瞬間讓戰火下的鮮血化為滿地艷紅的秋楓。
在沉醉於巴巴·歐·蘭姆芬芳的與會眾人面前,一位甜點師緩緩建構出嶄新而美好的世界。
◇◇◇
(他真的趕來了……)
羅格莎娜面帶微笑,注視著身穿立領白色廚師服、頭戴高高聳立的廚師帽,外型精悍的甜點師。
每次遭遇走投無路的困境,他總會為自己扭轉局勢。
(這次也是……靠著受傷的手臂和中毒的身體……)
最後廚師們將拉斐安羅斯宮搬進會議廳,安置在它應該存在的位置──羅格莎娜等人的國家正中央。
法洛利亞的王宮──巴黎榭優雅與奢華的象徵。在
夕陽下閃耀玫瑰色光芒的屋頂上鋪著澄透的玫瑰色果凍,以薄荷味糖飴固定玫瑰香蛋白霜餅而成的長柱林立,外圍還則有牛奶色和玫瑰色的方糖堆疊而成的高聳城牆,守護著華麗的王宮。
城堡的牆壁上披著厚厚一層糖霜,散發香草的甘甜。延伸而出的陽台、裝飾屋頂的美麗女神雕像,全都是用混合杏仁粉和砂糖熬製的糖飴製成,還帶著甘甜的酒香。在透明糖絲上鑲嵌包著銀箔的糖珠做成中庭的噴泉,金黃色糖飴製成的大門輝煌奪目,正中央的大朵玫瑰徽章更是一絕,連一片片纖薄的花瓣都真實重現。
阿爾尚右手拿鍋子,左手握住兩根叉子,巧妙地掬起鍋中煮溶的糖飴,揮灑精緻的玫瑰色糖絲。
骨節分明的手指每次旋轉叉子,閃亮而纖細的糖絲便帶著高雅的玫瑰芬芳搖曳垂落。細長而優美的尖塔群籠罩在玫瑰色的光芒下,顯得艷麗奪目。
(阿爾尚,那是我們的城堡呢……)
羅格莎娜兒時居住的城堡。
年幼的阿爾尚每天注視的城堡。
那座讓兩人結緣,無比珍貴而可愛的城堡。
羅格莎娜帶著微笑,回想起巴哈爾姆國境邊的威登森林。當時還是士兵的阿爾尚坐在樹樁上描繪拉斐安羅斯宮,而自己看到他的圖時不但深深感動,也莫名被吸引了。
那裡正是一切的開端。
冷淡的青年略顯靦腆地坦承自己的夢想是蓋一座甜點城堡。
那麼我就成為女王,任命你擔任我的御用甜點師──羅格莎娜當時如此回答。
阿爾尚承諾過,要為羅格莎娜蓋一座甜點城堡。
現在他實現了諾言。
用他其實不夠靈活的左手──拚命為自己完成如此完美、優雅而奢華的甜點城堡。
完成所有工作後,阿爾尚向眾人一鞠躬。
最先鼓掌的正是英格利亞的理查卿。
「太棒了!這真是藝術!美得像在作夢!剛才的巴巴·歐·蘭姆就像下了迷藥一樣!」
接著是裘賽特的丈夫──席薩利歐親王羅倫佐忍不住讚嘆。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甜點繪畫,如此嶄新、優美而動人心弦。這已經超越了過去的甜點繪畫,堪稱甜點界的革命!」
阿爾尚的甜點繪畫裡包藏著羅格莎娜的心愿──
維持世界的秩序與和平。
那才是讓全世界豐衣足食、日新月異的最好辦法。
基於這個共識,英格利亞和席薩利歐都開口稱讚法洛利亞女王羅格莎娜的御用甜點師,藉此表明支持法洛利亞的立場。
巴爾特侖的雙手依舊交叉在胸前。
艾多瓦德宰相的嘴唇糾結,彷佛有口難言。
貝爾加皇女希德莉潔、米拉納總督博爾吉耶同時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博爾吉耶總督目光流轉,默默觀察周圍情勢。
(再一個人就好……只要多一個人支持法洛利亞……)
情勢就對我方有利了。
(拜託……再一個人……)
羅格莎娜心裡不停祈禱。
阿爾尚也注視著會議的發展。
說時遲那時快,納斯塔西亞的米海爾皇子開口了。
「我也認為卡列爾主廚的甜點值得讚賞。」
所有人的視線全轉向米海爾。
滿臉愁容的青年總是因沉默而令眾人關注,卻在這一瞬間開口發言而引來注目。但米海爾不為所動,只是靜靜把話說完。
或許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最佳時刻,好讓納斯塔西亞決定會議的結局,決定世界的未來。
「如此偉大的藝術擺在眼前,不得不承認法洛利亞是個擁有成熟文化的國家。羅格莎娜女王透過卡列爾主廚的創作提倡世界和平,納斯塔西亞也贊同這個理念。」
羅格莎娜鬆了一口氣。
現在法洛利亞占上風了!
「我也有同感。卡列爾主廚的立體甜點繪畫令我心服口服。」
博爾吉耶立刻跟著開口。希德莉潔微微轉開視線,喃喃說道:
「我們貝爾加帝國也不希望打沒有意義的仗。」
巴哈爾姆的艾多瓦德宰相不大高興地捋著白鬍子。
「這個嘛……法洛利亞可說是巴哈爾姆之子,看到如此進步的表現著實令人欣慰。卡列爾主廚的傷勢似乎沒有想像中嚴重,真是太好了。」
聲音里有說不出的酸楚。
巴爾特侖依然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雙鷹眼閃著精光。
但也一直緊抿雙唇,沒有開口的意思。
這表示他也明白了阿爾尚和羅格莎娜藏在甜點城堡中的訊息──
而且同意了。
法洛利亞終於度過危機!
得以維護自身權益,並且避免戰爭。
羅格莎娜與阿爾尚四目相對,一如在下雨的弗雷諾瓦廣場上受到民眾喝采當時。
但現在的心情比當時更開心且驕傲。羅格莎娜凝望著那雙冷淡的灰藍色眼眸,滿懷感激地喃喃說道。
(阿爾尚,我們贏了!你做的甜點城堡守護了法洛利亞!)
尾聲 日後的故事
與會眾人一致表明和平的立場,長達一個月的克萊依斯勒會議終於圓滿落幕。會議結束之後──
席薩利歐公國的羅倫佐親王特地來廚房辭行。
「您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吧?不好好休息嗎?」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待在廚房反而讓我比較自在。」
「卡列爾主廚,您真是發自內心地熱愛烹飪。」
一番寒暄之後,有著武人般偉岸外貌、眼神卻開朗且平易近人的親王親昵地對阿爾尚說道:
「我的王妃說過,法洛利亞有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甜點師。會議期間品嘗過卡列爾主廚做的甜點之後,我也深有同感。我的王妃說得沒錯。」
隨後親王露出充滿敬意的眼神。
「其實我從小就想成為藝術家,無論從事雕刻、繪畫或音樂都好。我由衷希望能親手打造動人心弦的美好事物,可惜一點才華也沒有。畫出來的貓長得像熊,雕刻時鑿子一揮就把大理石敲壞了……拉小提琴和彈鋼琴時不是把握柄折斷就是把鍵盤彈飛,唱起歌來又五音不全──總之實在沒天分到一個極致,最後只好放棄,轉而支持其他藝術家。」
親王說到一半,突然感慨地低聲呢喃:
「所以當我看到那樣的甜點繪畫時,說什麼也要支持法洛利亞。」
說完又露出親切的笑容。
「這下我有最棒的旅途見聞可以和王妃分享了。希望您有朝一日能到席薩利歐來做甜點,可以的話最好選在夏天。因為夏天正好是柳橙採收的季節,我和王妃都很喜歡柳橙,也希望能讓她一嘗您用柳橙製作的甜點。」
阿爾尚靜靜地答謝,表示有機會一定前去拜訪。
巴爾特侖也比阿爾尚等人早一步回到法洛利亞。
將軍歸國的前一天,阿爾尚在微風轉涼的午後庭園中目送他離開。
身材矮小的巴爾特侖依舊充滿威嚴,對阿爾尚如此說道。
「我還是認為武力可能逐步改變文化,這點我無意改觀。不過身為法洛利亞國民和巴黎榭市民,還是要為見識到那麼精緻華麗的拉斐安羅斯宮而向你致敬。」
將軍的鷹眼再次閃過犀利的光芒。
「我下回遠征還會帶那種糖煮栗子,因為隨時拿出來就能吃,非常方便。記得幫我準備好。」
不等阿爾尚回答,巴爾特侖已轉身離去。
個頭矮小卻有著巨人般的氣勢,散發絕對的力量與野心──以下一場戰爭為目標。
(巴爾特侖將軍將來或許還是會與公主對立……)
羅格莎娜的目標是富饒的法洛利亞。
巴爾特侖將軍期望的是強大的法洛利亞。
兩人的堅持恐怕永遠不會改變。
英格利亞的理查卿誠摯地懇求阿爾尚一起回國,擔任自己專屬的廚師。貝爾加的希德莉潔皇女也還沒死心。
「我不打算收回前言,還是希望你以軍人的身分投靠我國。要是你改變心意了,隨時都可以到貝爾加來。」
留下對阿爾尚的邀約,眾人陸續離開克萊依斯勒城。
奧古斯特和妮儂也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在巴黎榭的店裡等你回來!」
「我也會在店裡為你接風!你答應過,會做任何我喜歡的甜點吧?」
奧古斯特說道。
「別腳作家,你不必來迎接我。明明拜託你照顧妮儂,你竟然把她帶到克萊依斯勒城來,還有臉叫我做甜點?」
「你怎麼這樣……我很期待耶!
」
「是我拜託奧古先生帶我來的,請不要責怪他。而……而且多虧奧古先生帶我來克萊依斯勒城,我才有機會看到阿爾先生帥氣又厲害的一面,真是太好了。」
「正是如此。你的表現太棒了!將來一定要讓我寫一部以你為主角的劇本,做為我的最佳傑作!」
奧古斯特再次讓阿爾尚皺緊眉頭。
「那麼我們在巴黎榭再見囉!」
妮儂輕輕一鞠躬,奧古斯特熱烈地猛揮手,兩人就此先行離開。
◇◇◇
由於所有與會者都已回國,阿爾尚專為羅格莎娜準備了甜點。將打發的玫瑰色蛋白霜擠在冰涼的卡士達奶油上,看來就像輕飄飄的雲朵。
「真好吃,好像在吃玫瑰色的棉絮,軟綿綿的!下面的奶油入口滑順又冰涼,太棒了。」
羅格莎娜在自己的房間品嘗完甜點,發出放心又滿足的嘆息。
「啊……會議總算結束了。最麻煩的果然是納斯塔西亞的皇子呢!只有他是不確定的因素,害我好擔心。」
「……其他人都在預料之中?」
阿爾尚問道。
「大致上是,畢竟是我刻意邀請這些人的。」
羅倫佐是裘賽特的丈夫,很可能會支持我方。而英格利亞的理查卿熱愛美食,尤其對甜點毫無抵抗力。從羅格莎娜伶俐的眼神中,不難看出這些人選都是她計畫好的。
早在會議開始之前,羅格莎娜便已擬定計畫著手執行了。
(這位公主真是……)
羅格莎娜坐在椅子上,對阿爾尚露出甜美的微笑。
「不過最大的功臣還是你喔!阿爾尚,你實踐了為我蓋甜點城堡的承諾呢!謝謝你。」
「該道謝的是我。你讓我實現了夢想。」
如果不曾與羅格莎娜相遇,自己的心臟或許永遠是冰冷的。不會那樣激動亂來,或許也不會為任何事熱血沸騰。
羅格莎娜依然微笑著仰望阿爾尚。
「你看,無論做多少個甜點城堡,最後還是會消失,真是浪費力氣和金錢。但浪費絕非毫無意義,這個夏天發生在克萊依斯勒城的事一定會宣揚出去,大家都會知道你的甜點城堡有多優雅、強韌而完美。我也與有榮焉呢!」
羅格莎娜束起玫瑰色的長髮,身上的華麗禮服鑲滿荷葉邊和緞帶。她的臉龐閃耀著燦爛神采,充滿女王的雍容和自信。
「今後……應該不會有人說公主你是傀儡女王了……」
羅格莎娜沒有聽從巴爾特侖的話,反而照自己的意思奮戰並獲得勝利。
她已是名副其實的女王。
或許沒有機會實現第二個夢想了……
阿爾尚的聲音里夾雜著微微苦澀。羅格莎娜或許也察覺了,眼神顯得有些落寞。
「你現在還想嫁給花店老闆嗎?」
阿爾尚這麼一問,羅格莎娜立刻開心地回答:
「不想。我現在的第二個夢想……是嫁給甜點烘焙坊的老闆喔!」
閃閃發亮的眼眸里透著惡作劇的神采。
四周的空氣彷佛也變甜了。
然而阿爾尚和羅格莎娜都知道,這不過是說著好玩。
(阿爾尚大概會像平常一樣不放在心上,淡淡地丟下句『是嗎』就轉身不理我了吧……)
羅格莎娜注視著阿爾尚,心裡卻有些落寞地這麼想著。
雖然明白連落寞都是不應該的。
然而阿爾尚卻低沉地、極為自然地回道:
「那麼等女王退位後來找我就好了。」
羅格莎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張開嘴巴又閉上,好不容易才喃喃說道:
「你這個人……有時候會說出不得了的話呢……」
「……是嗎……」
這回的反應倒是一如往常,冷淡而若無其事。
鬆了一口氣的羅格莎娜還想調侃阿爾尚,卻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眼眶泛淚的瞬間之後,臉上卻是充滿喜悅的笑容。
「說得也是,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阿爾尚沒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在印有玫瑰圖案的杯中再次斟滿紅茶。
然而如果有人在這時看見阿爾尚的臉──就會發現令人嚇一跳的溫柔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