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軍神的前程諮詢！ 幕間（1/2）

——山嶽中的天然地下牢。

殿下被關在和熱鬧的礦山城鎮相反，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生氣的洞穴最深處。在定時送來食物的人出現前，他都是隻身待在這裡。

這種對待方式與其說是俘虜，反而更像罪人。即使沒有被鏈住，卻只能靠一棵小水樹苗流出的水來解渴以及稍微洗去一些髒污，是非常嚴酷的環境。一般來說，有間單人房並保障最低限的食衣住等需求應該才是正確的對應吧。

「…………」

然而——他實在犯下太多罪，不配獲得那種待遇。

從「Underwood」開始，殿下等人襲擊了三個由「階層支配者」管理的箱庭主要都市，帶來毀滅性的打擊。獅鷲獸格利也在戰事中失去他的搭檔騎師。下層的每一處都燜燒著對殿下的怨恨情緒，也有很多人提出希望對他處以報復性拷問並使用殘忍的方法來處決。之所以沒有演變成那樣，是因為在打倒阿吉•達卡哈時他有出手協助十六夜。

而身為當事者的十六夜，也提出如果沒有殿下的助力就無法打倒阿吉•達卡哈的證言。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就被處決了。

（……算了，那樣也無所謂。）

殿下躺在直接裸露出岩石的地面上翻了個身。他原本就很少表現出帶著熱意的感情，現在的眼神更是冰冷。和行樂家（Storyteller）訂下的「打倒阿吉•達卡哈」的契約算是間接達成。如果沒有殿下的協助，「No Name」和眾夥伴們必定已經被擊潰毀滅。這下應該能暫時保住仁和佩斯特的安全。

殿下之所以沒有直接回到他們身邊，是因為判斷自己作為俘虜還有價值。如果「Ouroboros」認為殿下還可以利用，自然會主動提出交換俘虜的要求。

然而戰後過了三個月，目前依舊全無動靜。

殿下並不確定到底是被放棄了，還是自身已經不再有利用價值。不過毫無疑問，「Ouroboros」那邊肯定是發生了某種戲劇性變化，讓殿下不再是必要的存在。

這下總算成為自由之身，能夠隨自己高興建立人生計劃實在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不過拜此所賜，他現在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幹勁。

（要出去是很簡單，就算這裡是「金剛鐵（Adamantium）」的礦山，沒經過加工也只是比較堅硬的礦石。憑我的實力甚至不需要用上什麼花招。）

或許這是十六夜的意思，是在表示：

「你是自願被捕所以想走就走，這下彼此互不相欠。」，然而就算離開這裡，也沒什麼想做的事情。

殿下試圖反抗「Ouroboros」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為他討厭自己的人生由別人擅自決定。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崇高的願望。

如果硬要舉出什麼該採取行動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想知道鈴、格萊亞，還有奧拉等人是否平安無事。

然而就算要去尋找他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找起。

（被行樂家逮到實在是讓人悔恨的重大打擊。如果前來接觸的是星靈或神靈之類，就能利用「虛星•太歲」來徹底封住對方。）

殿下煩躁地甩開從鐘乳石上落下的水滴。如果是平常的他，大概不會介意這種小事，但是現在卻空閒到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在意。

「虛星•太歲」是能夠將龍種以外的最強種封印進虛構世界的「模擬創星圖（Another Cosmology）」。即使面對最強種以外只能發揮出讓對手靈格減半的效果，但相對的卻具備了專門的限定用途，只要對手是星靈和神靈，就能克服所有實力差距並獲得勝利。

殿下等人原本的作戰計劃是要利用這個「虛星•太歲」來抓住「Ouroboros」派出的追兵，一邊套出情報一邊和對方進行游擊戰。

然而這計劃卻失敗了。要是當初能迅速解決馬克士威，或許不會演變成目前的事態，但說這些全都是馬後炮。

（就算離開這裡也沒什麼想做的事情。而且無論前往箱庭何處，我們都是通緝犯……其實自由這種玩意兒意外無聊啊。）

殿下以沒有感情的眼神望著鐘乳石的尖端。

出生至今一直聽從「Ouroboros」命令的殿下沒有人生目的。話雖如此，也沒有任何能為鈴等人做的事，現在只能等待他們主動接觸。

他瞪著牢房裡的燈火咂了咂嘴，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正好這時候，通往地上的樓梯出現有人前來的動靜。

「……嘻哈哈哈。你好啊，小子，過得如何？」

來自男性的低俗笑聲響遍整個地下牢，這出乎意料的聲音讓殿下不由得撐起身子。

「這聲音……是混世魔王嗎？」

「沒錯。看起來你還挺有精神，鈴小姑娘他們很擔心你喔。」

混世魔王以輕快的腳步走向牢房。他的外表並不是珊多拉•特爾多雷克，而是一開始的猿鬼。

「……？你解除遊戲了？」

「不，是『Salamandra』破解了一部分遊戲規則，所以我跟對方談妥，這次就算是主辦方和參賽者雙方都負傷平手，交換條件是放你走。這下『階層支配者』暫時不會派出追兵，嘿嘿，火龍的前代那麼明理真是幫了大忙啊！」

混世魔王露齒大笑。正常來說「Salamandra」並沒有這種權利。

抓住殿下的共同體是「No Name」而非其他人，如果「Salamandra」是獨斷行動，那麼對預定接下來要締結的大聯盟應該會造成不良影響吧。

然而真正讓殿下驚訝的事情並不是這部分。

「……我搞不懂，混世魔王，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協助我們？你難道沒有聽說『Ouroboros』 是什麼樣的共同體嗎？」

「喂喂，這種事情當然不必問也能知道吧。我可是純粹的魔王啊，早就已經發現 『Ouroborcs』並不是魔王聯盟。我猜大概有哪個超巨大神群之類的在幕後操控吧？」

混世魔王一邊嘻哈哈大笑，同時來到牢房前方。然而聽到這番話，讓殿下更為疑惑。

這個魔王和殿下等人的利害關係並不一致。殿下這邊只是想要利用他而已，而混世魔王本身也沒有愚蠢到無法察覺這一點。

混世魔王轉過身子，摸著下巴鬍鬚並凝視著殿下。

「好啦，總之本大爺親自過來的原因別無其他，就是要來評估你。」

「你說評估？」

「沒錯。別擔心，我不會做什麼困難的事情，只是想問幾個問題而已。」

混世魔王帶著令人反感的笑容，原地坐下。沒有立刻打開牢房房門的行為說不定是在表示他打算根據殿下的回答決定要不要放人。

——是被看扁了。這種程度的牢房，只要殿下有意，隨時都能逃離。混世魔王八成是想在離開共同體之前強索一些報酬吧，畢竟他原本就是像傭兵那樣被帶進來的外部魔王。或許還想漫天要價，要求交出「虛星•太歲」來作為拆夥費。

殿下儘管感到不以為然，還是稍微起身等待問題。要是對方提出無聊的要求，只要打破牢籠折斷他脖子就行。

然而和殿下的預測相反，混世魔王突然收起笑容。

「你——要不要建立真正的魔王聯盟？」

這問題並非來自掛著低俗笑容的粗野猿鬼。

而是充滿純粹魔王威儀的提問。

「真正的……魔王聯盟？」

「沒錯。你知道過去這個箱庭世界裡曾有一個被稱為『七天大聖』的最大規模魔王聯盟吧？」

殿下當然知道，反而該說不知道才奇怪。

「七天大聖」——或稱為「七大妖王」，是不分東洋西洋都聚集在「齊天大聖」麾下，共尊同一旗幟的七名魔王。他們同時和玉皇大帝、道教、仙道、佛門等力量強大的神群為敵，即使經過漫長歲月，至今在箱庭里也還是眾人經常談論的話題。

「沒錯，本大爺說的魔王聯盟，簡單來說就是要像七天那樣聚集各國籍的魔王，然後歸屬於同一旗幟之下。而你擁有足以擔任首領的才能器量——沒錯吧？Avasra最後的化身，能夠終結頹廢之末世論的最新最強英傑（魔王）大人。」（註：Avatara意為「化身」，英文是Avatar）

「……哦……這些事是聽誰說的？」

「根本不需要聽別人說。為了完成靈格，必須收集複數太陽主權的英傑在這世上可找不出多少個。明明阿爾斯特（Ulster）神話的最強戰士和太陽神蘇利耶的兒子也只需要一個主權就夠了，你擁有兩個卻還不夠。再加上能夠使用刀槍不

入的獅子座恩賜，歷史中符合以上條件的人就只有兩個。」

「…………」

「一個是獅子座傳說的起源，希臘的英傑赫爾克里士。這傢伙……好像只要有一個太陽主權就能召喚，不過為了保持身為神靈或星靈的完全靈格，需要多達五個的太陽主權——但令人畏懼的是，你的完成型態比他更誇張。就算把異世界也算進來，赤道和黃道相加之後，共需要十隻太陽星獸的人也只有你一個吧。」

混世魔王以帶著確信的笑容揭破殿下的靈格。

而且可怕的是，他的推論有九成九正確。

——所謂「Avasra」是印度神群的「模擬創星圖」之一，蘊藏於其中的傳說能夠阻止今後應該會在外界顯現的衰微之末世論「Kali Yuga」，是力量極為強大的「模擬創星圖』。

原本創星圖除了具備能破壞對象世界觀（Cosmology）的力量，還擁有甚至能超越全能領域（箱庭三位數）的能力。

例如阿吉•達卡哈使用的「阿維斯陀（Avestā）」就是典型。那是二元論之極致，會先把自身定義為善惡的最右翼，然後模仿對象的世界觀，如鏡面般附加到自己身上。如果講得直截了當一點,「阿維斯陀」具備超越全能領域的力量，不但在一對一的戰鬥中絕對不會輸，就算是一對多，只要對手沒有繼承人類的血統，就能讓再往上追加自身的恩惠。要說有什麼例外，大概只有涵蓋於「拜火教」內的恩惠或神靈吧。

至於殿下的「Avatara」，能夠獲得和他持有的黃道、赤道星獸之傳承相符合的能力。例如以前在鬥技場裡，他就是靠這份力量擋下黑兔的「模擬神格•梵釋槍」（Brahmaastra Replica）。那是從原本隸屬於「No Name」前身的日天獅子手上搶奪而來的獅子座主權。

他讓不論神造星造，「能彈回世界上所有武器」的Avatara第四化身「獅子神獸那羅希摩（Narasimha）」宿於己身，推翻了敗北的命運。

同時也是利用這恩惠的加護，讓逆回十六夜不受神槍傷害，製造出勝利機會。

「利用赤道龍的太陽主權顯現的是Avatara第二化身，『世界龍俱利摩（Kurma）』吧？好像是能讓靈格瞬間大幅膨脹的力量……嘿嘿，真誇張啊真誇張！原本光一個就足以成為創星圖，結果你居然蘊藏著高達十個那種規模的世界。你身為『原典（Origin）候補者』的資質，甚至還在大聖之上吧。」

「……原來如此，調查得真仔細。要推舉我為首領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連齊天大聖都能贏過的資質。殿下推測混世魔王是想靠這個資質來建立新的魔王聯盟，自身則擔任參謀。然而，他卻帶著苦笑搖頭。

「不，老實說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我只是覺得如果是你，應該能把箱庭鬧得天翻地覆吧。」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其他什麼都不要。由於對方以極為自然的態度如此立刻回答，就連殿下也忍不住大吃一驚。

這個回答空洞到讓人不覺得有必要去妄加揣測他究竟有何企圖。之所以沒有必要說謊，是因為這男子的目的很單純明快而且也不需要虛華裝飾。

這個魔王……被授予混世靈格的矮小惡神沒有隱藏自己的本心，而是打心底想要為了實現破壞箱庭的願望，試圖把殿下推上首領位置。

「哼哼……如何？有考慮一下的價值嗎？」

「……我不明白你的理由，那種事能讓你獲得什麼好處？」

「才沒有啥好處，連一丁點都沒。如果你堅持要理由……」

混世魔王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眼裡瞬間閃過冰冷情感的他一邊摸著下巴的鬍鬚，同時像是很不屑地說道：

「……大概是因為，被如此期望吧。」

「被誰如此期望？」

「被世界本身。」

混世魔王以毫無動搖的眼神宣告。

他誕生的理由，正是「不共戴天（世界之敵）」。

「我就當作你知道本大爺的傳說吧。講難聽一點，叫作『混世魔王』的魔王只是為了被已成長的齊天大聖打倒，而在星之地殼裡臨時趕工出來的超偷工減料魔王——你懂這代表什麼意義嗎？簡單來說，本大爺是個僅僅只為了被身為星之繼承者的齊天大聖幹掉才誕生出的劣等半星靈。」

聽到這帶著滿滿不屑講出的事實，讓殿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也曾經聽說過，齊天大聖在尚未獲得使命之前，就已經以未成熟的半星靈身分誕生於世。她和土石流一起從星之地殼中被運往地面，只能以不完全的型態顯現。

而混世魔王剛剛的發言是在說，為了讓齊天大聖身為正規星靈的靈格能夠覺醒，被送出的考驗（遊戲）就是他本身。

然而同時，這也代表了另一個事實。

「那麼你……和齊天大聖是親姊弟？」

「可以算是那樣。嘿嘿，不覺得這是很惡毒的事情嗎？出色的姊姊天生就擁有才能和善性，但是愚蠢的弟弟則被迫接受無能的身軀與惡性。作為星之繼承考驗，實在是過於低俗。不過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那混帳才會無法殺了本大爺。」

無法成為人類，無法成為神靈，也無法徹底成為妖怪的齊天大聖。

當純粹的魔王在原本應該是天涯孤獨的齊天大聖面前出現時，她沒有殺死對方，而是選擇放逐。沒有覺醒成星靈也沒能達成使命的齊天大聖保持無法把世界正確導向平定的狀態，後來就引起了「七天戰爭」這場規模空前的神話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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