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擊出!比星光更快! 幕間1(2/2)
「……!」
他緩緩抬起三顆腦袋其中之一。
於是冷清道路的另一端傳來兩人份的噠噠腳步聲。三頭龍原本以為是主辦者方發起行動,但如果是那樣,未免太快也太大意。
無法確定狀況的左側頭部不解地歪向一邊。
腳步聲的主人一出現,立刻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啊!找到了,大爺!您看那裡!在那裡捲曲著身體的就是了!」
「我看也知道。你鎮定一點,卡拉,現在可是來到閣下的面前。」
身穿女僕服還擁有美麗金髮的開朗女性甩著彷佛會散發出甜美香氣的頭髮,以像是在哼歌的態度指向三頭龍。
宛如草莓般紅潤的嘴唇更加襯托出端整的外貌和惹人憐愛的氣質,然而她的腰間卻佩掛著一把和外表以及女僕服都很不相稱的巨劍。巨劍的長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相等,憑女性的纖細手臂,光是要揮動恐怕都有困難。
然而這個金髮女僕——被稱為卡拉的女性卻毫不在意巨劍的重量,還踩著輕快的步伐。這怪力非比尋常,她肯定不是人類。
三頭龍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發現她端整的嘴角露出了反射光芒的尖牙。
(……是純血的吸血鬼嗎?)
以「箱庭騎士」聞名天下的純血吸血鬼。
他們是在反烏托邦戰爭之前就因為共同體內亂而毀滅的一族。原本是秩序的守護者,然而在內亂造成人數劇烈減少之後,坊間傳言剩下成員已經躲進避世之地隱居,鮮少在人前出現。
雖然昨天的戰鬥中也有看到一隻,但眼前這個給人的感覺卻不同。
和美麗外表與開朗舉止相反,她的眼裡閃爍著陰沉的魔性光芒。這眼神與其說是騎士,反而更類似魔女。這女性的本質想必屬於那類邪惡之徒。比起騎士,她的氣質更接近人類想像出的吸血鬼形象。
然而三頭龍警戒的對象並不是美麗的吸血鬼,而是另一名男性。
「————」
三對紅玉般的眼眸詫異地眯起。
被稱為「大爺」的這個男子,擁有實在難以形容的風貌。
他身上穿著看不出是「來自哪裡」,「算是哪種」,又是「為了什麼」的服裝。
所以無論是出處、製法、還是目的,都讓人無法藉外貌判斷。這並不是黑帝斯頭盔那類能消除身影的恩賜,眼前這男子是他自身的存在已經儘可能變得稀薄不顯眼。
擁有謎一般外貌的男子略為點頭致意後,接著以像是對熟人說話的語氣開口打招呼:
「久違了,閣下。看您依然健壯如昔,真是讓人欣喜。」
「……這聲音……你是Grimm的詩人嗎?」
「正是。我在『幻想魔道書群』崩壞時失去靈格,所以,正如您所見。」
「胡說八道,完全失去靈格的『無形者』怎麼可能還活著。」
「也不能那樣說,凡事總有例外或後門可走。目前我是以行樂家的身分受僱於人——嗯,與其講這些,你那邊的狀況更重要。看起來你很悠哉地在掌控遊戲嘛?如果是以前的閣下,就算明知是陷阱,應該也早就已經闖入敵陣,把陷阱連同主辦者一起毀滅。」
謎一般外貌的男子似乎很不以為然地搖著頭——被稱為「幻想」的他毫無防備地靠近三頭龍後,眯起眼睛擺出像是在批判的態度。
「閣下不是睡了短短兩百年就會變消極的人物,想必是有什麼考量。我不會妨礙你,透露點消息給老相識知道吧。」
「…………」
咻—響起空氣被劃破的聲音。
隨後,倫敦市內立刻吹起一陣強烈的疾風。仔細一看原來是三頭龍展開一邊翅膀,宛如利刃地斬斷了男子的腦袋。
然而名為幻想的男子只是身子晃動彷佛出現雜訊,但頭部和身體依舊若無其事地相連。
他聳聳肩,露出蛇般纏人的笑容開口說道:
「沒用的,閣下。這種騙小孩的招數無法殺死現在的我。如果用閣下擁有的『阿維斯陀』」或許還有萬一的機會……要試試看嗎?」
「…………」
名為幻想的男子帶著奸笑挑釁。然而三頭龍並沒有理會他,只是重新捲曲身體準備再睡起回籠覺。看來是被麻煩的傢伙給纏上了。
三頭龍隨便甩甩尾巴,不帶感情地開口:
「滾吧,Grimm的詩人。我今天提不起勁。」
「真冷淡啊,怎麼可以隨便對待熱心的支持者呢?如果在解謎上遇到什麼棘手狀況,我可以幫忙喔。」
「不需要,謎題已經大致解開了。」
……哦?名為幻想的男子扭著嘴角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宛如盯上獵物的蛇。
即使長相讓人無法確定,依舊無法隱藏男子身上散發出的魔性。這並不是惡魔所擁有的魔性,也不是魔王那種充滿威脅感的魔性。
在人世以不道德為尊。
在地獄戲耍悲嘆。
在戰場握起死神的手,來到斷崖絕壁上愉悅共舞。
明明這男子身上充滿足以形容為「醜惡」的惡意,但他的笑容卻散發出讓人幾乎無法栘開視線的某種魅力。
「是嗎?不愧是閣下,身為支持者的我也總算能放心。那麼我會和女僕把握難得機會一起袖手旁觀,閣下就好好享受和同類的戰鬥吧。」
「……你說『同類』?」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三頭龍也跟著重複了一次。即使他很清楚再怎麼樣也不該正面回應這種傢伙,依舊忍不住開口反問。
這男子提到的「同類」並不是指魔王的資格,而是以存在於三頭龍根源的本質為基準。
彷佛很享受三頭龍反應的幻想男性忍著笑意回答:
「是啊,沒錯。在這次的三重遊戲中,只有一人和閣下是同類,和背負『惡』之旗幟的魔王阿吉·達卡哈扛起同樣考驗的人。」
「…………」
「面對自身鏡像時,你會出現何種反應呢?會發揮何等威猛呢?……我實在非常期待那瞬間。期待以『人類最終考驗』立場在漫長歲月中持續戰鬥的魔王到底會對同甄做出什麼樣的判決。」
幻想露出惹人厭惡的笑容。
那笑容散發出一種詭異感,彷佛他已經預知到戰爭的結局。
「在這場戰鬥的最後,若有人真能討伐閣下,大概就是那個男人,或是孔明的女兒……也有可能是最被看好的熱門人選,金絲雀的棋子會獲勝。卡拉你認為呢?」
「這個嘛……提個大黑馬,代表『Ouroboros』的殿下如何?」
「不可能,那孩子要挑戰閣下還早了十年,關鍵的英勇根本不夠。」
幻想立刻否定。
的確是這樣……語畢,兩人同時大笑並轉身背對三頭龍。
「算了,我
想講的話就只有這些。上層似乎已經立起白旗束手無策。因此無論是輸是贏,這次都是閣下的最後一場遊戲。我只是來提醒這點而已——所以啊,可別留下遺憾。因為對我來說,只有您是世界上唯一的魔王。」
被稱為幻想的男子和吸血鬼拋下這句話後,身影就如同雲霧般消失。
只剩一陣乾風掃過無人的倫敦街頭。
三頭龍眯起六隻紅玉般的眼眸,抬起三顆頭仰望天空。
「……這樣啊,這是我的最後一戰嗎?」
紅玉之眼裡喚出遙遠的過去。
「人類最終考驗」——獲得這種稱呼之前,阿吉·達卡哈並不是外表如現今般怪異的神靈。
「拜火教」記載的阿吉·達卡哈的傳說和訓誡都單純得讓人驚訝。
某個國王被自己內心的欲望、憎恨,以及惡意所囚禁,最後變成醜惡的龍型妖怪,成為毀滅世界的存在——就是這種連幼兒都能看懂的故事。
這訓誡顯示出掌權者一旦受到人類惡性所惑,有可能會落入的末路之一。
人類的罪業沒有上限,連惡魔也無法與這種兇惡相媲美。更不用說要是掌權者的惡業無止無盡地膨脹,就能輕易毀滅一個國家、一支民族、一顆星球。
而規勸這罪業的力量越強,阿吉·達卡哈這魔王就會更加醜惡。
人類皮膚上長出鱗片,指甲化作利爪,顎骨擴張到甚至能吞沒大地,頭骨分割為三,各自變幻為兇惡的龍型。
現在的三頭龍,已經完全失去過去身為人類時的模樣。
醜惡到連強韌的戰士都會不由得作嘔。
污穢到連清廉的修道女性都會忍不住慘叫。
受到詛咒和辱罵的次數早就超過繁星之數,每一次都會提升他的怪物性。
這種扭曲的外貌想必很符合眾人想像的「惡神」之名。
——「願汝務必以惡自居」。
換句話說,這是在勸善懲惡。
該打倒的敵人不需要任何正義。希望邪惡能保持醜陋污穢的這份願望,正是三頭龍這外型的根本。而他的確也按照大眾的期望,持續發揮出十足的狂暴威脅。
戰鬥,再戰鬥,不斷戰鬥。
三頭龍等待傳說內記載的「未來總有一天會出現的英傑」,持續戰鬥了數千年。雖然途中也出現過甚至能封印他的強者,但終究沒能遇見能夠打倒自身的英傑。
就這樣,他重複著不知何時才能終結的鬥爭。當三頭龍想到原本以為會永遠持續的日子總算即將結束的那剎那——紅玉之眼裡浮現出一名女性的身影。
「…………」
他抬起六隻眼睛望向星空。
仔細回想,那女性的眼淚正是一切的開端。
她的出生和「拜火教」沒有關係,而是作為擔負另一半世界的存在而誕生於箱庭。
光與暗,陰與陽,善與惡,創造與終結,男與女。
箱庭諸神依據「全能悖論」這種悖論遊戲的一部分,不允許構築起以一元論、一神教為基準的宇宙論。實際存在於二〇〇〇年代的最大宗派在箱庭卻無法充分發揮力量的理由就是因為這一點。
相較之下,「拜火教」主張的善惡二元論則是以最快速度滿足了建構宇宙論時必須的最小公倍數,並獨占了最巨大的「歷史轉換期」其中之一。
就這樣,為了滿足宇宙的最小公倍數而誕生的那名女性,被迫扛起世界黎明期的所有負面要素,也被迫收下神靈的位置和名號。
命中注定必須持續戰鬥幾千年、幾萬年、幾億年的那名女性無法承受自身的命運,因此總是哭泣。她邊哭泣邊戰鬥,貫穿挑戰自己的勇者的心臟,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搗住臉頰不斷哭泣。
……在當時,為了戰鬥而生的三頭龍無法理解身為造物主的女性為何哭泣。如果厭惡戰鬥,只要停止這種行為就可以了。女性擁有足夠的力量,放棄戰鬥逃走對她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然而詢問後,女性卻回答她並不是厭惡戰鬥。
那麼是因為殺死敵人而感到悲傷嗎?女性邊哭邊搖頭。
再問是因為身為「不共戴天」而感到悲傷嗎?女性還是搖頭。
三頭龍帶著煩躁詢問,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悲傷落淚——女性靜靜回答。
「…………」
三頭龍閉上紅玉之眼,即使經歷過無數星霜歲月,他也絕對不曾忘記。
那宛如寶石般的雙眼不斷落下淚水的理由。
還有為了拭去那淚水,即使賭上永遠也無所謂的熾熱情感。
戰鬥再戰鬥,他在等同永遠的時間裡不斷戰鬥至今。
這種日子……終於即將宣告結束。
「——裁決之時到了。箱庭的英傑們,現在正是你們展現真正價值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