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落陽，而後墜月 終章（2/2）

「維拉！」

耀和維拉與瓦解的宮殿一起被旋風颳起。這時以雷光速度趕到現場的阿爾瑪特亞咬住兩人，帶著她們穿過龍捲風。她靈巧地甩動咬在嘴裡的衣服讓她們騎到自己背上，一邊受著焦躁感煎熬並放聲大叫：

「你們兩個快抓緊！我要立刻離開這個地區！」

「怎……怎麼能那樣！我不能丟下大家自己逃走！」

「不准回嘴！那個魔王是最強種！討伐他是天軍的責任範圍！你也沒有不成熟到無法理解雙方的實力差距吧！」

阿爾瑪特亞以強烈斥責要求耀閉上嘴巴。耀雖然還想繼續反駁，但這個念頭卻立刻煙消雲散。因為她的視線一角注意到橫躺在瓦礫上的黑兔。

「不妙，要是她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

黑兔並沒有注意到耀等人，她只是茫然地仰視三頭龍，嘴唇還不斷顫抖。

「啊……嗚……啊……！」

她年幼時的記憶在腦中強烈甦醒。

猛烈燃燒的故鄉和悽慘的哀號聲，甚至足以占滿森林的野獸集團。

僅僅一晚，就毀滅「月兔」一族的怪物。

「怎麼可能……那個魔王……不是由金絲雀大人他們打倒了嗎……？」

一步、兩步……黑兔丟了魂似地以踉蹌步伐往前走。然而這反而造成了危害。

三頭龍的眼睛一注意到站在瓦礫上的黑兔，立刻發出簡直不像是現世之物的恐怖叫聲並急速下降。

「——GYEEEEEEEEEE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EEEEEEEEEEEEEY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這聲咆哮甚至連活火山的熔岩也被逼回，讓大地產生巨大的龜裂。吊燈裂成碎片，最後化為玻璃花撒在都市中逐漸消失。

依然神智恍惚的黑兔一邊茫然地望著三頭龍往這邊突擊，同時以事不關己般的心態察覺到一件事。

——啊，自己要死在這裡了。

「————————退開！黑兔————！」

響起大氣爆炸的聲音，還有兩聲慘叫。

然後是拳頭粉碎的聲音。鮮血染紅了黑兔，從五臟六腑中噴出的大量血液讓艷麗的黑髮與雪白的肌膚都染上一層血紅的妝。理解到這是誰的血液的黑兔把眼睛睜大到極限，以仿佛見識到什麼難以置信光景的態度開口說道：

「……十六……夜先生……？」

這是致命傷。深深刺入十六夜側腹的三頭龍爪子貫穿了五臟六腑。

無論遇到怎麼樣的強敵都泰然面對的表情如今因苦悶而扭曲，呼吸非常紊亂，血色也在眨眼間不斷流失。在受到三頭龍爪子擊中之前毆打其頭頂的拳頭，光是受到反作用力就扭曲凹折得不成原形，筋骨寸斷。

十六夜盯著粉碎的右手，細細品嘗著人生中初次體會到的感慨。

（……這下真的傷腦筋了。）

——打不贏。這不是理論，而是一個嚴肅的事實，十六夜的內心也已經接受。

黑兔陷入比先前更加嚴重的恍神狀態，然而對方卻不是會給予這種空檔的簡單敵人。十六夜繼續用側腹卡住爪子，並以全副音量大叫：

「嗚……啊……帶……帶著……黑兔逃走！阿爾瑪特亞！」

「嗚！了解！」

阿爾瑪特亞回應這決死的喊叫，踩著羊蹄回過身子。她也是一名戰士，而且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很容易就能察覺出十六夜在那聲叫喊里灌注的萬千思緒。抓住黑兔後準備飛走的那瞬間，阿爾瑪特亞對十六夜行了一禮開口說道：

「——祝武運昌隆。」

「……嗯，那些傢伙就拜託你了，這隻龍……由我來暫時阻擋……！」

這句話，這個背影，都和黑兔在回憶另一端見過的雙親重疊在一起。

「不……不……啊……不行啊……！」

黑兔很清楚，清楚那背影訴說出的決心，也很清楚這份決心將迎向的結果。她從阿爾瑪特亞的背上探出身子，拼命把手伸向十六夜的背後。

注意到黑兔動作的十六夜硬是讓苦悶表情轉為笑容，然後搖了搖頭。

「——抱歉。要幫忙取回旗幟的約定……似乎無法履行了。」

這是十六夜人生中第一次用如此率直的發言致歉。黑兔發出不成聲的叫聲並一直試圖把身子往前探，耀和阿爾瑪特亞則制止了她的行動。淚如雨下的黑兔努力伸長手臂，然而她的手卻什麼都碰不到。

十六夜的背影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從天而降的紛飛漆黑紙片中。三頭龍毫不理會逃走的眾人，而是以三對眼眸里的六顆眼球靜靜打量十六夜。

「呵呵……要為了同伴賭上性命嗎？果然地獄的分歧點無論歷經多少歲月，都能讓我熱血沸騰不止。」

「……哈……我才覺得……驚天……動地。沒想到你居然會說人話。」

「當然。原本是為了提高自身的怪物性而不使用語言——不過，既然對象是死者就另當別論，至少能當成前往黃泉路的伴手禮吧。」

敵人揮動巨大手臂，把十六夜從爪子上甩下去。此時大量的血液從傷口中噴出，十六夜用肌肉的力量強行抑制住。

他拭去嘴邊鮮血，以狂傲態度笑了並擺好架勢。

「這真是細心體貼啊。有件事無論如何……我都想先問清楚。」

「哦？」三頭龍發出感到意外的聲音。大概是沒有料想到身處這種絕境時，居然還會有人要向自己提問吧。

調整好呼吸後，十六夜直視著紅玉般的六隻眼睛發問：

「你——是何方神聖？」

面對認真的提問，三頭龍以失笑作為回應。然而難怪他會這樣，畢竟在他被封印的兩百年前，箱庭所有居民都恐懼著他的名字，畏懼著他的存在。

「沒想到會出現詢問吾名之人……也罷，這是闊別兩百年的鬥爭，自報名號這點奢侈之舉當然該獲得諒解。」

三頭龍在背後展現並誇示一面刻有「Aksara」——「惡」之原文的旗幟。

那是世界的真實面貌尚未明確之時。區分天地，誕生陰陽，制定善惡，他們是以落入這世界的最小單位來形成的最古老宇宙觀。

三頭龍之白蛇肩負起其半身，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我是箱庭三位數，『拜火教』神群之一——魔王阿吉·達卡哈。由宗主處接掌旗幟和三位數，註定今生將以魔王之身度過的不共戴天之化身！」

活火山吹來灼熱之風。在宛如地獄山河的熱風吹襲下，讓純白全身和紅玉眼眸都激動振奮的魔王展開「惡」之旗幟並開口怒吼：

「好了，放馬過來吧，久違數百年的英傑！

窮盡全力！

竭盡智謀！

耗盡蠻勇——試著化為貫穿吾胸的光輝之劍吧！」

這天夜裡，群星震撼，吹起貫穿三界的風暴。

而繞著靜止世界的齒輪，隨著激烈動盪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