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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密室偏執狂 Karte.02 抗拒的肌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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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男人。」

名叫岡崎雅惠的女性坐在病人專用的椅子上,用宛如蚊子叫的聲音說。

「也就是說,你對男性抱有恐懼感,並且因此而困擾?」

精神科主任墨田淳子推了推她的黑框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雅惠怯懦地點點頭。

有這種煩惱的人也會來精神科啊——鴻池舞坐在墨田身後輸入電子病歷,同時用眼角餘光觀察雅惠。

她是個全身上下散發著薄命氣息的女人。她留著一頭黑色直發,身穿淺米色的洋裝,老實說看起來有點俗氣。病歷表顯示她才二十五歲,但實際上看起來卻比較老。她打從一踏進診間就低著頭,所以看不清楚她的長相,但她的五官似乎很端整。只是或許因為臉上沒什麼表情吧,她看起來實在沒有什麼魅力。

不過,男人不就是會想保護這種女人嗎?舞將手指放在太陽穴附近,用指尖卷繞著她染成褐色的短髮。

舞是第一年的實習醫師,大約在三周前來到精神科實習。根據日本從二〇〇四年開始實施的「臨床實習制度」,實習醫師必須在兩年內,在內科、外科、麻醉科、急救科、小兒科、婦產科、精神科等科別,分別進行數個月不等的實習;大家都把這個制度稱為超載實習。

在這之前,舞已經在內科、麻醉科、急救科和小兒科實習過了,而在精神科的實習是目前最無聊的。她這幾天所做的事,就只有坐在指導醫師墨田身後聽門診病人說話,把內容輸入到電子病歷表裡面而已。而且精神科門診對每個病人都會花很長的時間問診,所以打字量自然也很龐大。總覺得自己已經不是醫師,而是速記書記了。

只是一直聽人說話,跟我的個性實在不合啊。我好想進行更刺激的治療或是診斷啊——舞一邊輕輕嘆息,一邊繼續聽著墨田和雅惠的對話。

「具體來說,你會出現什麼樣的症狀呢?」

墨田示意雅惠繼續說下去。雅惠吞吞吐吐地開始敘述。

「我從國中到大學都念女校,所以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和同年紀的男性講話的機會。前年我進入銀行就職,擔任櫃檯窗口的工作。」

「既然是在銀行上班,職場上應該也有很多男性吧。你在職場會感到恐懼嗎?」

「不,雖然我不太擅長和男性交談,但是並沒有特別覺得害怕。我出現症狀是最近的事情。」

雅惠的表情變得更僵硬,繼續說道。

「大約在半年前,有一位比我大兩歲的男同事……希望我和他交往。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人交往過,所以非常緊張;但是對方對我真的很好,因此我決定和他交往。」

雅惠白皙的臉頰染上了微微的紅暈。舞見狀,微微嘟起嘴。

果然男人就是喜歡這種看起來孱弱的女人嘛。哪像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男人對我表白了……

舞再次卷繞著自己的發尾,開始思忖著:「要不要把頭髮留長呢——?」

「那位男士該不會對你施加暴力吧?」

墨田稍微將身子往前傾,雅惠眨眨眼睛,用力搖頭。

「不,怎麼可能。他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他真的非常溫柔。」

「啊,這樣啊,真是失禮了。畢竟我必須設想各種可能性……那麼,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變得害怕男性呢?」

墨田輕輕乾咳幾聲,繼續問道。雅惠的臉變得更紅了。

「他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和男性交往,所以進行得非常緩慢。我們第一次牽手,也是開始交往之後兩個月左右的事。」

舞將這個彷佛純潔國中生的戀愛故事輸入進電子病歷表里,同時感到背後開始發癢。

「原來如此,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墨田沒有催促她,只是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上個月,我第一次去他家,然後……該怎麼說呢……」

「他想要更進一步加深彼此的關係,對嗎?」

看見雅惠語塞的模樣,墨田用比較婉轉的修辭替她接話。雅惠面紅耳赤地點頭。

啊,真是急死人了。你就直接說你想要挑戰第一次性經驗不就好了嗎!舞聽著兩人的對話,開始不耐地抖起腳來。

「是,沒錯。後來我突然感到很害怕。這時他很體貼我,在中途停了下來。只是我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之後又試著……呃……挑戰了好幾次。可是我愈來愈害怕……最後身體出現了異狀……」

雅惠的聲音顫抖,用力咬著嘴唇。

也就是說,一個從小到大都在女校天真無邪地長大的千金小姐,因為第一次性行為失敗,而對男人產生了恐懼啊。舞在腦中做出整理。

「我現在連和他牽手都會怕得不得了。不,不只是他,就連男同事或是男客人,我也都很害怕。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雅惠用雙手搗住臉,微微地搖頭。

「你剛剛說身體出現了異狀,請問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症狀呢?」

墨田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該怎麼說呢……就是試圖做那種事的時候,總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就會開始變得很癢,接著會慢慢地喘不過氣,嚴重時甚至會失去意識……」

喘不過氣可能是因為換氣過度所引起的。看來她的症狀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呢。舞不由自主地停下打字的動作,望向雅惠。看來初次體驗的失敗,似乎成了她心中強烈的心理陰影呢。

「我向朋友說起這件事,朋友說:『那不就是所謂的「男性過敏」嗎?你還是去醫院看一下比較好喔』,所以我就到家裡附近的過敏科診所看診。結果那間診所的醫師說,我這並不是所謂的男性過敏,而比較有可能是精神上的症狀,所以介紹我來這裡。」

雅惠抬起頭,帶著求救般的視線望著墨田。墨田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岡崎小姐,我認為你的症狀應該是所謂的『男性恐懼症』。你在,呃……試圖加深彼此關係的時候遭遇失敗,並感到痛苦,因此開始對男性抱有病態的恐懼。在醫學上,我們會把這種症狀歸類為焦慮症(Anxiety disorder)。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症狀唷。」

「是這樣的嗎?」或許是聽見自己的症狀得到了診斷而感到安心吧,雅惠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一點,問道:「那這可以治療嗎……?」

「當然可以治療。基本上我們會採用一種叫做認知行為療法的心理治療法,同時會並用抗焦慮藥物作為輔助。雖然不可能立即就有明顯的改善,但只要持續治療,一定會漸漸好轉的。」

「……謝謝您。」

聽見墨田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雅惠熱淚盈眶地向她道謝。墨田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那麼,為了判斷我們必須採取住院治療還是門診治療,我要更具體地請教您的症狀。呃,請問您和交往的對象第一次牽手的時候,並不會覺得特別害怕對吧?」

「是的,沒錯。可是現在我就不知道了。最近我就連和他牽手,也會變得有點猶豫……」

「這樣啊……」墨田喃喃地說,接著轉過頭來看著舞。「鴻池小姐。」

「啊,是!」

正忍著哈欠,認真輸入病歷的舞趕忙端正坐姿。

「你去外面帶一個男性工作人員過來。」

聽見墨田的話,雅惠的表情變得僵硬。

「呃,請問……這是要……」

雅惠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墨田則對她投以微笑。

「我想請你和男性握手,藉以判斷你恐懼症的程度。可以嗎?」

「……如果是為了治療的話。」

雅惠帶著僵硬的表情點點頭。墨田聽見她的答案後,便再次轉過頭去看著舞,催促她:「好啦,快去吧。」

「是。」舞站起來,慌忙地走出診間。

「啊,儘量找一個比較不像男人的男人來唷。」

就在舞正要走出診間的時候,墨田補充說。

什麼叫做不像男人的男人啊……

舞從後門離開診間,走向許多病人正在等候的門診候診室。她一邊抓著太陽穴,一邊思考著應該帶誰來比較好。這時她腦海中浮現一個學長的身影。

如果是那個徹頭徹尾的好好先生,或許算得上是正面意義的「不像男人」吧……

「不過如果用這種理由叫他過來,他一定會生氣吧,小鳥醫師……」

而且「小鳥醫師」,也就是小鳥游優,雖是個好好先生,外表卻是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運動健將,對雅惠來說壓迫感可能太大了點。就在舞開始思索下一名候選人的時候,忽然有個第一年的男實習醫師,正從前方二十公尺左右的外科門診走出來。

「找到了!」

舞快步走向那個實習醫師,從背後抓住他白袍的袖

子。

「哇!咦?鴻池?」

手臂突然被拉住的實習醫師瞪大了雙眼,看著舞。

「嗯,個子很小,弱不禁風,再加上*醬油臉。非常完美!」(譯註:流行語,形容典型日本人的長相。)

「啥?沒頭沒腦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實習醫師皺起眉。

「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你現在忙嗎?」

「現在?我剛縫合完一個做菜時被菜刀切到手的門診病人,現在準備回病房去……」

「那你回病房之前,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一下就好了。」

舞拽著實習醫師的袖子。

「好啦,我知道了,不要拉了,衣服會被你拉破啦。」

實習醫師一臉無奈地跟著舞往前走。

「我帶來一個不像男人的男人囉——」

舞帶著實習醫師一回到診間,便精神奕奕地說。站在一旁的實習醫師皺著眉說:「不像男人的男人?」但是舞裝作沒發現。

墨田用眼鏡下的雙眼打量著實習醫師,接著高傲地點點頭。

你好歹也誇獎我一句吧——舞噘起嘴。

「呃,請問,我該做什麼……?」

實習醫師緊張地看看墨田,又看看雅惠。

「你來和這位病人握手。」墨田劈頭就這麼說。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用管那麼多,趕快做就對了!」

墨田用嚴厲的口吻命令,實習醫師只好縮著脖子,走近雅惠。

「呃,呃……幸會。」

實習醫師笨拙地向她打招呼,同時伸出手;表情僵硬的雅惠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雅惠的手一碰觸到實習醫師的手,實習醫師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雅惠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幾秒後,實習醫師收回手,看著墨田。

「呃……請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你可以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喔……」實習醫師一頭霧水地離開了診間。

抱歉把你牽扯進來。舞打從心裡對這個遭到粗魯對待的實習醫師感到抱歉。

「您覺得如何?還是會害怕嗎?」

墨田一改剛才對實習醫師的態度,用極為溫柔的口吻向雅惠問道。雅惠深深吐一口氣,搖搖頭。

「不會。在握手之前我本來很擔心,可是實際握了之後,好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害怕。」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這種程度的男性恐懼症,無論是門診治療或住院治療都可以,請問您比較……」

墨田說到這裡便忽然打住。正在將兩人握手的結果輸入電子病歷表的舞也察覺到異狀,於是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雅惠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掌心,微微顫抖。她的五官很明顯因為恐懼而扭曲。

「那個……岡崎小姐,您怎麼了嗎?」

墨田問道。雅惠把她顫抖的手轉過來,將手掌朝向舞她們。墨田和舞同時倒抽一口氣。

雅惠的手掌變成鮮紅色,腫了起來。

宛如整個手掌被燙傷了似的。

「這、這也是……男性恐懼症的……症狀嗎?」

雅惠上氣不接下氣地硬擠出沙啞的聲音說。墨田半張著嘴,慢慢地搖頭。

「這……不是什麼恐懼症……」

1

身穿白袍的嬌小背影一邊哼著歌一邊前進。

那看起來彷佛腳扭到似的腳步,八成是在小跳步吧。

「……你今天心情特別好呢,鷹央醫師。」

我對走在一公尺前方的鷹央說。

「你在說什麼啊,小鳥。我才沒有心情特別好呢。」

「……這樣啊。」

不,你現在的心情確實是好到極點了。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鷹央心情好當然不是壞事,她不高興反而才會有很多麻煩事,所以對我這個屬下來說,主管心情好其實是應該要高興才對。問題出在讓鷹央這麼高興的原因。

我把視線轉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六樓東病房的護理站。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六樓東病房,正是精神科的住院病房。

各科若有難以診斷的病人,就會委託統括診斷部來診斷,因此我們一個星期會前往各科病房巡房兩次。不過這次委託我們的人,才是問題所在。

「墨田在嗎?」

鷹央走到護理站前,像是唱歌一樣地喊著委託人的名字。

墨田淳子——精神科主任,也是鷹央的天敵之一。

鷹央在實習的時候和墨田起了一些爭執,直到現在,她們兩人還是非常不合(或者應該說是墨田單方面討厭鷹央)。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墨田從護理站里走出來,眼鏡下的雙眼不悅地眯了起來。

「我是因為你拜託我才來的,你要感謝我。」

鷹央揚起嘴角,挑釁地說。墨田發出「嘖」的一聲。

「你每次接受診斷委託時,都會擺出這種施恩於人的態度嗎?」

「不,我只有對你這樣。」

鷹央毫不掩飾地這麼說,墨田瞪著她,皴起鼻子。

「啊,是鷹央醫師————」

一個開朗的聲音從護理站里傳來,我頓時垮下臉。我連看都不用看,光憑聲音就知道她是誰了。她是我的天敵。

「喔,這不是舞嗎?你在精神科實習?」

鷹央對這個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鴻池舞揮揮手。鴻池用小跑步跑了過來,一頭短髮隨之搖擺。最近她們兩個人的感情變得特別好,成為了我的煩惱之一。因為她們兩個會彼此分享我的個資。

「對啊,我從這個月開始就在精神科實習,跟在墨田醫師身邊學習。」

鴻池無意義地比出一個「V」字手勢。

「喔,原來這傢伙是你的指導醫師啊。真是辛苦你了,竟然在這個傢伙的手下做事。」

鷹央壞心地笑著說。

「不,並不會很辛苦……」

鴻池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用眼角餘光偷窺墨田。鴻池平常雖然總是對我沒大沒小,但再怎麼樣也不敢在指導醫師面前說她的壞話吧。或者應該說,鴻池其實只有對我才會那麼沒大沒小吧……

「我在實習的時候,這傢伙也是我的指導醫師。當時我吃了好多苦呢。」

「吃苦的是我吧!」

可能是再也忍耐不住了吧,墨田尖聲地說。

「餵、喂,你在說什麼啊?你誤診的時候,可是我幫你擦屁股的呢。」

「你沒有得到我這個指導醫師的同意,就擅自替病人做檢查,還擅自改變治療方法耶!」

「那有什麼不對?病人不是正因為這樣才痊癒的嗎?」

鷹央噘起嘴。

「我的意思是你必須事先向我報告。而且,你還在病人面前害我丟臉……」

唉,又開始了。我覺得頭很痛,因此伸手按著頭。

「那個……小鳥醫師。」

我感覺到白袍的袖子被拉扯,轉過頭去,才發現原來鴻池站在我旁邊。

「鷹央醫師和墨田醫師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很多……」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走進兩人之間。要是放著不管,她們可能會一直吵個不停吧。

「什麼啦?」鷹央抬起視線,兇狠地瞪著我。

「呃,我在想,是不是差不多該去看一下精神科委託我們診察的病人了啊……」

「委託我們診察……」

鷹央一瞬間訝異地眯起眼睛,接著在胸前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我是來診察的呀。」

你是真的忘記了嗎?鷹央不理會傻眼的我,轉過頭去望向鴻池。

「舞,病人在哪裡?那個說是有『男性過敏』的病人。」

「啊,她在普通病房最裡面的那間單人房。」

鴻池指著走廊的另一頭說。根據委託書的記載,今天早上來精神科門診看診的病人,在接觸到男性實習醫師之後,就出現了蕁麻疹,現在為了找出原因而住院。

鷹央從護理站走出來,再次踏著蹩腳的小跳步,往走廊前進。我鬆了一口氣,跟上鷹央。鴻池與還在口中咕噥著抱怨的墨田,也跟在我們的身後。

「話說回來,病人有『男性過敏』啊,真是有趣。」

鷹央輕聲說,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看來除了因為可以對墨田擺架子之外,她純粹也對這個病例很感興趣。

「男性過敏好像很常聽到嘛。」我對走在身旁的鷹央說。

「那只是表示單純討厭男人,或者是不習慣和男人相

處的比喻而已。可是這個病人光是碰到男人,接觸的部位竟然就腫了起來。這種病例以前可是從來沒聽過呢。」

鷹央呵呵地笑著,那笑聲聽起來活像個瘋狂科學家。

「就是這間。」

我們來到走廊盡頭後,鴻池指著一間病房的門說。鷹央將手伸向房門。

「等一下。」

就在她準備開門的瞬間,墨田制止了她。鷹央一臉不滿地轉過頭來,望向墨田。

「幹嘛啦。」

「那位……呃……小鳥游醫師嗎?你打算帶他一起進去嗎?」

「咦?我不能進去嗎?」我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呃,也不是絕對不行啦,只是因為病人對男性抱有恐懼,所以……你知道吧?」

墨田故意用婉轉的方式暗示我不要進去比較好。

「什麼叫做『你知道吧』,知道什麼?你說清楚啊。」

沒有能力聽出弦外之音的鷹央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是說,因為病人害怕男性,所以男性不要進去病房比較好。你真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孩子耶。」

「孩子?你剛剛說『孩子』?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鷹央瞪大雙眼,激動地對墨田說。

……唉,怎麼又離題了。

「鷹央醫師,沒關係。我在這裡等,你和大家去診察就好。」

我立刻試圖打圓場,可是鷹央瞪大的雙眼卻眯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

「咦?什麼……」

「你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吧。」

鷹央用低沉的聲音說,語調中明顯帶著怒氣。

「統括診斷部的工作就是替病人做出診斷,而想要做出診斷,就必須進行診察。你不進去病房,就表示你根本沒有心要工作。這樣真的好嗎?」

鷹央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那雙像貓一樣的眼睛,讓人產生一種彷佛會被吸走似的錯覺。

「……對不起,我也要進去。」

鷹央說的沒錯。我低下頭,鷹央點點頭,高傲地說:「那當然。」

「被罵了吼——」

鴻池在我身後用嬉鬧的口吻大聲喊道。我用斜眼瞪了鴻池一眼,接著轉向墨田,說:「請讓我也一起進去。」

「可是這……」

墨田支吾其詞。也許是因為這次是她自己主動委託的,所以不好太堅持吧。

「病人又不是光和男性在同一個空間裡,就會產生過敏反應吧?沒問題的。」

鷹央直接拉開拉門,走進病房,而我也在墨田阻止之前跟著走進去。這是一間大約三坪大小的簡樸單人房,躺在床上的年輕女性一看見沒敲門就闖進來的鷹央,不禁睜大雙眼。她應該就是有「男性過敏」的病人岡崎雅惠吧。

「呃,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因為墨田拚命懇求我,所以我才來替你診察。」

雅惠戰戰兢兢地問道,贗央則傲然地挺起淺綠色手術衣下的胸膛。

「……我只是想請內科的醫師也來會診一下而已。」

跟在我們後面走進病房的墨田一臉不滿地說明。

「啊,這樣啊。請多多指……」

雅惠才問候到一半,鷹央就唐突地用雙手包覆著她的臉。

「呃,這……?」

雅惠疑惑地說,於是鷹央放開手,凝視著雅惠的臉頰。

「嗯,果然身為女性的我碰到你,是不會腫起來的。」

鷹央像是很滿意地喃喃自語,雅惠的臉上浮現害怕的表情。她不時地瞥向我。

「嗯?你該不會是害怕小鳥吧?」

鷹央可能也發現雅惠的視線,便這麼問道。

「小鳥……?」

「就是站在那邊那個有點巨大的人。他是我的手下,名字叫做小鳥。」

長得有點巨大還真抱歉喔。

「我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小鳥游優,請多多指教。」

我往前跨出一步,自我介紹道,但雅惠卻從喉嚨發出「噫」的一聲,在病床上縮起身體。看來她的症狀相當嚴重。

「不用那麼警戒,沒關係的。這傢伙雖然外表看起來又高大又有男子氣概,不過內在卻很沒用,完全不像個男人。」

「不用你操心!」

我不由自主地大聲提出抗議,雅惠顫抖了一下。我趕緊用雙手搗住嘴巴。

「好了,小鳥不重要。接下來請讓我看一下你和實習醫師握手後腫起來的那隻手。」

鷹央沒有等雅惠回答,就抓起她的右手,舉在自己面前。鷹央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沒有腫啊。」

正如鷹央所說,雅惠的右手看起來沒有任何異狀。

「因為我替她治療了啊。投藥之後她馬上就好了。」

站在門邊的墨田帶著有點自豪的語氣說。鷹央緩緩地轉過頭,望向墨田。

「你該不會……用了副腎皮質荷爾蒙吧?」

鷹央用嚴厲的口吻緩慢低語。

「對啊,我是用了沒錯……」

看見鷹央的反應,墨田可能察覺到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聲音愈來愈小。

副腎皮質荷爾蒙是一種強力的消炎藥,對於抑制過敏症狀有極佳的效果。然而,因為投藥之後症狀就會消失,更會大幅影響檢查的結果,因此在診察前投藥,將會對診斷造成妨礙。

「如果已經使用了副腎皮質荷爾蒙,不就沒辦法好好診察了嗎?觀察病人出現的症狀,也是診斷中非常重要的部分。而且投藥之後,檢查結果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鷹央生氣地抓著頭。

「可、可是……」

墨田喃喃自語,同時就像試圖尋求協助似地四處張望,而鷹央只是冷冷地一直瞪著她。病房裡瀰漫著沉重的寧靜。

「……小鳥。」鷹央那充滿不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回去吧。」

「等、等一下。岡崎小姐的診察怎麼辦?」

墨田的語氣裡帶著焦急。

「以她現在的狀態,不管進行診察或檢查都沒有意義。等明天中午副腎皮質荷爾蒙的藥效消失之後,我再來診察。這樣你就沒有怨言了吧。」

鷹央連珠炮般地說出這個提議,墨田只好面帶悔恨地點點頭。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

「什麼?」

我壓低聲音說,鷹央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呃,墨田醫師就算了,可是我們至少也要對病人有個交代吧……」

聽見我的建議,鷹央把視線移向雅惠。

「……說的也是。既然都來了一趟,什麼都沒做就回去,也很浪費嘛。」

鷹央唐突地抓住我白袍的領子,走到床邊。病床上的雅惠頓時全身僵硬。「小鳥,你摸摸看這個病人的手。」

「咦!」我和雅惠異口同聲地大叫。

「你們幹嘛發出怪叫啊。要是沒有症狀,那就自己製造啊。我們要實驗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被男人碰到之後,接觸的部分就會腫起來。」

「可、可是……」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因為恐懼而表情僵硬的雅惠。

「我又沒有要你摸她的臉,你只要摸她的手背或是指尖就好。這樣的話,應該也不會出現多嚴重的症狀吧。可以吧?」

鷹央對雅惠說。雅惠沉默了十幾秒之後,輕輕地頷首,同時把眼睛緊緊閉上,伸出她的左手。

「好啦,她本人都同意了,你就趕快摸吧。」

「呃……那就請恕我失禮了。」

在鷹央的催促之下,我豎起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雅惠的左手手背。雅惠顫抖了一下。

我摸著她的皮膚幾秒之後便收回手,同時緊盯著剛才摸到的部位。雅惠也緩緩地張開眼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手。

根據病歷的記載,她是在和實習醫師握手幾十秒之後,才明顯出現異狀。病房裡的所有人全都注視著同一個地方。掛鐘的秒針聽起來格外大聲。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但是她的皮膚卻沒有出現任何的變化。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呢。」

經過一分鐘之後,鷹央喃喃地說道。她的語氣沒有之前那麼帶刺,看來她的心情已經恢復一點了。

「為什麼呢?早上明明只是握手就出現症狀了呀?」

鴻池歪著頭說。

「答案很簡單啊。」鷹央哼了一聲,說。

「咦?鷹央醫師,你知道為什麼嗎?」

鴻池探出身子,於是鷹央

豎起左手的食指,奸詐地笑了起來。

「一定是因為小鳥不像男人,她的皮膚才沒有覺得『被男人碰到』啊。好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很多了,明天大概就能做出診斷了吧。」

鷹央留下一臉錯愕的我,大步走向出口。我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發現自己被調侃了。

「啊,對了。我有件事忘了問。」

我還來不及發出抗議之聲,握著門把的鷹央就突然對雅惠說。

「你以前有動過手術嗎?」

「咦,手術?我國中的時候割過盲腸……」

聽見這個毫無脈絡的唐突問題,雅惠一頭霧水地回答。

「這樣啊。原來如此……」

鷹央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打開門,消失在門外。

「……到底是怎樣啦。」墨田的獨白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

我呆然地看著關上的門,這時身旁的鴻池忽然拍拍我的背。

「……幹嘛?」

「就算沒有被當成男人,也不用這麼沮喪啦,小鳥醫師。」

「什麼?鷹央醫師是在開玩笑……」

就在我準備反駁的時候,鴻池豎起右手大拇指,用力伸向我。

「Don,t mind!」

……你給我閉嘴。

2

「那我去幫岡崎雅惠小姐抽血囉。」

隔天中午過後,看完了早上的門診之後,我在屋頂上鷹央的『家』里休息片刻後,對著正在坐沙發上,一邊啃著餅乾、一邊看著平裝版英文小說的鷹央說。

昨天晚上我去急診室值班,這是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而急診室昨晚偏偏又接連有許多重症病人送來,所以我整晚幾乎沒闔眼。現在覺得頭有點重。

「喔,麻煩你了。現在副腎皮質荷爾蒙的影響應該也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吧。」

鷹央的視線沒有離開書本,只對我揮揮手,接著直接將手伸向一旁盛著餅乾的盤子。我用悲情的眼神看著鷹央。

「……幹嘛啦,那是什麼渴求的眼神。我才不給你吃餅乾呢,這整盤都是我的。」

鷹央慌忙地把盤子抱在自己的腿上。

「我才不要。」

我剛剛才在餐廳吃完午餐。

「嗯——?」

鷹央一臉疑惑地眨了幾下眼睛,櫻粉色的嘴唇隨即浮起笑意。

「怎麼啦,你該不會因為我昨天說你『不像男人』而懷恨在心吧?」

「不是。」

再怎麼說,我的肚量也沒有小到把那種玩笑話當真而且生氣……應該吧。

「哎呀,不用那麼在意啦。反正就算不像男人,也不會對別人造成困擾啊。硬要說的話,頂多也只是自己吃虧而已。假如你更像男人一點,早就應該交到一、兩個女朋友了……」

「我就說不是了!我的私人感情狀況不用你操心!」

「哎呀呀,你脾氣真差耶。是『那個』來了嗎?」

「我沒有『那個』!」

「那可不一定唷,畢竟昨天岡畸雅惠被你摸了也沒事。該不會……」

「不會!」

我大吼一聲之後,把手放在胸口,不停深呼吸。

我不可以隨鷹央起舞,因為這個人每次都只會以取笑我為樂。

「鷹央醫師已經知道岡崎小姐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這麼問道。鷹央臉上輕浮的笑容消失了。

「嗯,我是已經有一個假設了,但還沒脫離假設的範疇。」

「那個假設是……是說,你不會告訴我吧。」

鷹央異常討厭公布她進行到一半的推理。

「幹嘛露出那種像是被拋棄的幼犬一樣的表情。等抽血結果出來,我的假設得到證明之後,我就會立刻告訴你了。明白的話就趕快去抽血吧。」

鷹央就像在趕蟲子似地揮揮手。

「……我知道了,我走囉。」

我從屋頂來到六樓東病房的護理站,將注射器、止血帶、止血用的膠帶、酒精棉球等放在托盤上。就在我準備好所需要的器材之後,忽然想到——我可以幫她抽血嗎?

雖然昨天我摸了她之後,她沒有出現任何反應,但那說不定是因為副腎皮質荷爾蒙的關係。有沒有可能在我幫她抽血時出現症狀呢?

我還是戴著手套抽血好了;或是去找鴻池,請她幫忙抽血比較好呢?不過,觀察我碰到她之後有沒有出現症狀,也是診斷的材料之一……

猶豫不決的我,還是拿起了托盤,走向雅惠的病房。總之先看看雅惠的狀況再決定好了。

我沿著走廊前進,看見雅惠的病房前站著一男一女。其中一個是墨田,另一個是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

墨田的視線越過男子的肩頭,看見了我。男子也轉過頭來望向我。

「這位是來協助我們診斷岡崎小姐的統括診斷部小鳥游醫師。」

墨田向男子介紹我。我對他點頭致意。

「啊,這樣啊。我是雅惠小姐公司的同事,我叫做川崎秀次。」

自稱川崎的男子謙和有禮地對我鞠躬。他是個看起來心思細膩、個性爽朗的青年;他應該就是雅惠的男朋友吧。

「我叫做小鳥游,請多多指教。」

就在我這麼說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小跑步的聲音。我反射性地回過頭,頓時皺起眉頭。一頭短髮搖晃的鴻池正跑向我們。

「不好意思,我聽說雅惠小姐的男朋友來了。因為我剛剛在幫病人插導尿管,所以來晚了。」

鴻池還是一如往常地情緒高昂。只是插導尿管這種事情,不用說得那麼具體也沒關係。

鴻池走向川崎,低下頭,向他伸出手。

「你就是秀次先生對吧?雅惠小姐常常提起你。我是和墨田醫師一起負責雅惠小姐的實習醫師,我叫做鴻池舞,請多多指教。」

「啊,你好。」川崎握住鴻池伸出的右手。

「雅惠小姐緊急住院,心裡覺得很無助,請趕快去看看她吧。」

聽見鴻池這麼說,川崎原本表情略顯僵硬的臉上便浮現了笑容。像這樣與對方拉近距離,或許是鴻池的長處吧。不過當她面對我的時候,不只是拉近距離,甚至像是出拳痛毆一般……

「那我們走吧。」

墨田和川崎一起走進病房。

「啊,我先去洗個手,馬上就來。剛才雖然戴著手套,但畢竟是碰到了男人的『那個』。」

鴻池往走廊的另一頭跑去。

……你剛才是不是用「摸過那個的手」和川崎握手了?我不禁嘴角抽動,將手伸向門把。

病房裡,雅惠正坐在病床上。她看見自己的男朋友和墨田站在一起,露出一種既害怕又高興的微妙表情。

「秀次先生……」雅惠虛弱地呼喚戀人的名字。

「小惠,呃……你的狀況怎麼樣?」

川崎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

「嗯,我的身體沒事。畢竟我並不是身體有什麼病痛,而是為了檢查而住院的。」

「這樣啊……原來如此。」

空氣中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啊,岡崎小姐。就像昨天說過的,我現在想替您抽血,請問方便嗎?」

我這麼說,試圖緩和氣氛。

「呃……請問是醫師您要幫我抽血嗎?」

雅惠臉上帶著不安的神情,看著我。我瞬間猶豫了一秒,接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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