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2「咖啡與菸草以及哼歌聲」(1/2)
周圍完全籠罩上夜色之後,我也做起了開店的準備。這個時間,普通的餐飲店早就已經打烊,亮著燈火的幾乎全都是酒館之類。走在街上的不再是主婦和商人,而變成了脫掉鎧甲的冒險者、結束了一天勞作的工人。帶著醉意的粗獷大笑和跑了調的流行歌也取代了孩子們的明朗歡笑,從街道的某個角落中鑽出來。我打開店的正門,點亮掛在門口的燈籠,準備加入這個行列中。
白天的暴雨急匆匆地消失了身影,我抬頭望了望繁星閃耀的晴朗夜空,把掛在門邊的牌子翻一面,夜間營業就這樣開始了。
「啊啊,抱歉。」
旁邊傳來輕輕的聲音。
「您好?」
我一回頭,看到身邊站著一個矮小的老婆婆。灰色的頭髮挽成髮髻,穿著一件羊毛色披肩。儀態氣質怎麼看都是個善良又優雅的老婆婆。
「可不可以向你問一下路……我迷路了,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老婆婆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隨時都要憂慮地坐倒在地上一樣。這副表情看起來真的像是很困擾。今天來這一出嗎,我做好了準備。
「……呃,當然,可以。您要去哪裡?」
「我要到一家叫做伯樂之馬的店去——啊」
老婆婆一邊說一邊走近我,然後突然一腳踩空,身體失去了平衡。我立刻抱住了她。但這不是有意識的,完全是條件反射一樣的行為。
糟糕了。我心想。可是一瞬之間的行動,我自己也停不下來。
等老婆婆抽身離開,先前那副孱弱的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挺起腰杆來站得穩穩噹噹,高貴的氣質也被粗野的得意微笑代替了。
「接好。今天又有人得請我客啦。」
咻。有什麼東西被投了過來——是我本來裝在後邊口袋裡的錢包。
「可惡……今天也被算計了。」
「你啊,還是太嫩了。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我心裡明明是知道的啊,為什麼還是不由自主就——」
「太好心的人,可是要遭罪的啊。」
我一面為自己的失策而後悔,一面打開門,讓出路來。「哎呀,對老人真有禮貌,謝謝你。」波尼婆婆裝模作樣地道謝之後走了進去。只看這一幕的話,她又變得像是個優雅的老婦人了。
我回到櫃檯裡面時,波尼婆婆已經坐在椅子上,拿出了煙杆,正把團成小球的碎菸草裝進前面的菸斗里。
「波尼婆婆,我們店可是禁菸的。」
「有什麼關係嘛。再說現在還有哪個客人能抱怨。而且,我都這麼老了,給老人家一點自由好不好啊?」
被她一頓反駁,我只好舉手投降了。對能言善辯的人,不管說什麼都是徒勞的。這一點我已經有了切身的體會。尤其是這個人。我要是開口說一句話,她就會三倍返還。
波尼婆婆叼住菸嘴,擦著火柴點燃了菸草。然後眯起眼,一副享受至極的模樣吐出白煙來。
「啊……把年輕人的錢包騙到手之後再抽菸,連煙都更香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真開心自己能幫到您。」
「真是個好孩子。來,快給我煮一杯咖啡。」
我的抱怨沒有起到一點效果。每當波尼婆婆享受地吐出煙霧,我就能聞到一股甜香味。這股朦朧的香味讓人暈乎乎的。
我家裡的人都不吸菸。所以,自己對煙也沒什麼了解。菸草這種東西,每個品種都會發出這樣的香甜氣味嗎?在原來的世界裡,禁菸和隔離吸菸者之類的問題總是爭吵不休,不過說實話,我其實並不是那麼討厭煙的味道。當然地,也不知道它對身體究竟有多大壞處就是了。
我不再管菸草味道的事情,開始用加熱燈燒水,並且拿出了磨好的咖啡粉。圓形的燒瓶里,熱水已經開始冒泡時,再往上瓶——是一個底下帶著長頸的燒杯——里裝入咖啡粉,然後插進下瓶里去。
因為圓燒瓶的口被塞住,瓶內又越來越熱,氣壓便推著水涌到了上邊的燒杯里。
等咖啡粉都在熱水表面浮起之後,我用木匙插進燒杯開始攪拌,讓咖啡粉和熱水充分混合。隨著燒瓶里的沸水發出咕嘟響聲,上邊的咖啡散發出了芬芳的香味。
當熱水完全涌到上瓶之後,我移開了加熱燈。然後再次小心輕柔地用木匙攪拌一次。咖啡現在已經提取好了,動作粗心大意是絕不會有好結果的,因為煮咖啡時的操作對口感和香味都能產生影響。粗心的話導致雜味混進去,攪拌過猛又會讓口感無法統一。用虹吸式咖啡壺煮咖啡時,味道的決定因素就在這第二次攪拌。
我拿走木匙,稍等了一會兒。波紋消散後,燒杯里出現了美麗的三層,液體,浮起來的咖啡粉,以及攪拌時產生的泡沫。每一層之間界限分明,這是成功了的標誌。
拿開加熱燈後,下瓶開始漸漸冷卻。涌到上瓶里的咖啡也開始回落。因為上瓶的長頸處有一塊用於過濾的布,這樣,殘餘的咖啡粉和泡沫就留了下來,只有提取出來的咖啡液流進了下瓶。
我取掉上瓶,把咖啡倒進杯子裡。然後把這杯散發著熱氣與芬芳的咖啡放在波尼婆婆面前。
她立刻端起咖啡杯,首先湊近高高的鼻子,深深地吸一口香味。
「啊……煙的香味,還有這個的香味,哪個都讓人抵抗不住啊。」
然後,她輕輕吹一口氣,撥開咖啡不斷冒出的熱氣,稍稍品了一口。
「而且,味道還這麼棒。喝完了之後再——」
說著,波尼婆婆用優雅的動作拿起煙杆,慢慢地吸了一口,接著露出一副陶醉神情,放鬆了整個身體,長長地吐出煙霧來。
「——就是這個感覺,就是這個。我啊,簡直就像是只為這個活著一樣。」
「好像真的很香呢。」
波尼婆婆品咖啡的方式很讓我羨慕,不管看多少次都是一樣。無論是咖啡,菸草,她都好像是從心底里享受著它們。
「只要有了這個,我連飯和酒都可以不要了。」
「喝酒姑且不論,一日三餐還是請別省略啊。」
「到了我這個歲數啊,提起吃的,已經沒多少興趣啦。更何況,」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知道了這麼美味的東西,哪裡還看得上那些小攤。這可都是你害的啊。」
太不講道理了,怎麼能就這樣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我想反駁,可是又覺得開心——因為她對咖啡中意到了這樣的程度。所以最後也只是聳聳肩,什麼都沒說。
「真抱歉啊,每次都讓你免費請我喝這麼棒的東西。」
我對著露出牙齒,嘿嘿賊笑的波尼婆婆回答說。
「要付錢給我也當然可以啊,請一定不要客氣。」
「啊,幹完活之後喝的咖啡,果然好棒啊。」
但她一點都不理我,依舊輪流享受著咖啡和菸草。
「真是的,這個人啊」我試著用她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小聲抱怨,但波尼婆婆一點都不為所動。
波尼婆婆看起來是人畜無害又優雅的老婦人,但她的真面目,其實是又喝咖啡又抽菸,喜歡戲弄我這種善良青少年的壞婆婆。
門突然打開了一條縫,門鈴微微響了兩聲,夜風也鑽進了店裡。等門慢慢打開,我從縫隙中看到了一頭白髮。像是早上的太陽慢慢從水平線上升起一樣,她一點點露出腦袋,最後視線也跟我對上了。店裡的燈光在那雙眼睛裡反射出光彩,這正是我在雨中遇到的那個女孩子。
「呀,歡迎。」
我向她打招呼。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和她再會。
女孩子睜大眼睛,露出一副「這個擺設的東西怎麼會說話!」的表情,咻地藏到了門背後。又過了一會兒,才換出「也許是我聽錯了」的模樣,探出頭來。
「哦呀呀,這麼可愛的小客人,你是從哪兒騙來的啊?嗯?」
「可不可以不要把人說得像什麼壞蛋一樣。」
波尼婆婆笑了兩聲,然後咧開半邊嘴唇,靈巧地改變了吐出煙霧的方向。接著又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那是個有點舊的金屬盒,帶著蓋子。波尼婆婆打開盒蓋,把煙杆轉過來,在盒沿上敲了敲。當。一聲金屬發出的聲音後,塞在煙杆前面的菸草掉進了盒子裡。這個東西,用現代的方式來說就算是可攜式菸灰缸了吧。每次有別的客人來時,波尼婆婆都會這樣熄掉菸草,哪怕是剛剛點燃的也一樣。據她說,這好像是吸菸者的禮儀。
「小姑娘呀,別站在外邊了,快進來。這家店雖然什麼都沒有,但也不是個無聊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你瞧,店主嘴上也就只會這兩句而已。沒什麼好害怕的啦。」
真是的,這是什麼話
。就算是我,如果願意也能說出各種各樣的話來好不好!
但是這次我決定原諒波尼婆婆。畢竟現在還有個小女孩在場,那樣對教育可沒好處。所以這是沒辦法的,絕不算是我輸了。
被波尼婆婆叫到後,女孩子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帶著我見過的那把傘,和我沒見過的布質大手提袋。
這一次,她沒有穿下雨天時的那件白裙子,而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又披著一件黑色披巾,披巾的每個角落都有精美的裝飾,一眼就能看出來品質非常良好。在這一身內斂的裝扮中,她的白髮和背上的羽翼顯得更耀眼了。
「這個,還給你。」
女孩子的聲音很小,卻不可思議地清晰入耳。就像是在耳邊響起一樣清楚。但那聲音又和雨中的時候不一樣,聽上去音調更高也更清澄。波尼婆婆驚訝地抬起了眉毛來。
「謝謝你,你是專門來給我還傘的嗎?」
我走出櫃檯,接過女孩子遞來的傘。
「我……我才要說謝謝。然後,」
她又把手伸進布包里,取出一條我沒見過的毛巾。
「我拜託他們去洗那條毛巾,但是還沒有干,這個,是代替的。」
女孩子的眼睛一閃一閃,似乎是擔心我生氣。我回答說「其實你都可以不用管這件事的」,然後接過毛巾,驚呆了。
「摸起來手感好棒啊。」
「咦?」
我給她的那條毛巾,和這條完全沒有可比之處。話說回來,這個世界裡的毛巾品質本來就不怎麼好,又薄,又毛糙糙的。但這條可不一樣,摸起來非常柔軟,讓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抑制住衝動,沒有用臉在上面蹭來蹭去。
「這個,肯定很高級吧? 我不能收下。」
絕對是一條超級高級的毛巾。要不是的話我現在肯定會當場把它買下來。
女孩子歪起了腦袋。
「我不知道。我只是從放著的很多毛巾里拿了這一條而已。」
原來她身邊有一大堆這樣的毛巾啊……從她穿著的精美服裝來看,她的家境也許非常好。這樣子的話,我收下這條毛巾也沒問題了?
「女人都說了要送東西,作為男的不接受可就太沒出息了啊。」
波尼婆婆說完,女孩子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就好像被嚇得全身毛髮倒立的小動物一樣。
但是波尼婆婆說得也許真沒有錯。現在要是拒絕,那才真是無視了這個女孩子的一番心意。而且,這條毛巾,我真的好不想放手啊。可能是手出自本能地緊緊攥著它也說不定。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可以嗎?」
「嗯」女孩子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店裡,又瞄了瞄波尼婆婆,最後朝我低頭行禮。「然後,那個,我要回去了。」
「哎,等一下。」
就在女孩子轉身要離開時,波尼婆婆叫住了她,於是她像是嚇一跳似地回過頭來。
「啊、嗯」
「你是一個人來的?」
對了。我不自覺地像平常一樣接待她,但現在可是深夜。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走,明顯是會讓人擔心的。
但女孩子卻淡然地點了點頭。
「那現在還有時間嗎?」
「有、有的。」
「既然這樣,不如在這裡再休息一會兒吧,怎麼樣?」
波尼婆婆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
女孩子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交替看著我們兩個。這也不奇怪,畢竟波尼婆婆看起來是個優雅的老婦人,說話卻很不優雅,聽到這樣一個人邀請自己,誰都會感覺到困惑吧。
「如果可以的話,請坐吧。」
我儘自己的努力,露出最和善的微笑,對她說。
結果女孩子慌慌張張地將雙手在胸前合十。
「但是,這裡,是商店吧? 那個,對不起,我沒有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你在擔心這個啊。」
波尼婆婆哼地笑了一下,然後說。
「小姑娘,你交給這小鬼的毛巾可是最高級的那種。現在你不管在這店裡點什麼,他都沒辦法抱怨了。所以你大可不必這麼戰戰兢兢的。」
女孩子抬起頭望著我,好像是要確認我的意向,於是我笑著點了點頭。即便如此,她還是猶豫了一小會兒,最後才在波尼婆婆身邊小心翼翼地坐下。我回到了櫃檯裡邊,又重新對兩人說。
「我叫做夕,是這家店的店主。然後這個有點奇怪的人是波尼婆婆,自稱王牌扒手。請多關照啊。」
「……扒手?」
女孩子看著我們兩人,表現出不解的模樣。
「可不可以請你在前面加上『這座城裡的王牌』啊?所謂的扒手,就是從別人的身上,稍微拿走一些多餘東西的工作。」
結果,女孩子只露出一副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有明白的表情。她不知道扒手這個詞,看來好像真的是在深閨中長大,對社會沒有什麼了解。
波尼婆婆苦笑了兩聲,又喝了一小口咖啡。
「然後,小姑娘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緹塞。」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波尼婆婆停住了端著咖啡的那隻手。看上去像是在想什麼東西,但又很快浮現出平時那樣的笑臉。
「這個年紀,就在這種不正經的時間裡上街玩。小姑娘你將來肯定是個了不得的人啊。」
「不正經的時間……?」
緹塞用困惑的表情看著波尼婆婆,於是我笑著解說道。
「那是波尼婆婆的口頭禪。深夜就算是『不正經』的時間了。」
「因為啊,正常人都是大清早就醒來,在太陽底下工作的。等到天全黑了才悄悄上街的人,肯定是因為心裡有什麼事情,所以才不敢挺胸抬頭在街上走,所以才不正經。」
這種觀點到底算不算對,我不知道。不過深夜營業開始以來,來到這家店的客人們,的確都有不少是個性鮮明的。至於把他們全都歸結為『不正經』,這應該算是波尼婆婆自己的個性了。
緹塞歪起腦袋來。
「老婆婆,你也是『不正經』的人?」
「啊,沒錯,」波尼婆婆深深點了點頭。「而且還『不正經』了相當的年頭呢。」
她的聲音里沒有炫耀也沒有自嘲。只是在陳述事實,就好像是讀出了刻在什麼東西上的文字,卻對其內容一點都沒有興趣一樣。
緹塞抬起頭來看著我,清澈透明,金黃色的眼睛格外吸引我的視線。
「那,大哥哥你也『不正經』嗎?」
我被這雙純真的眼睛盯著,問了什麼樣的問題! 我怎麼會『不正經』啊!
我打算搖頭,但在那之前,波尼婆婆已經開了口。「當然了啊。」
「這可是家連晚上都沒酒喝的店。他的腦袋肯定不正經。而且還有這種叫咖啡的,這麼好喝的東西。結果店裡就有了一堆不正經的傢伙。既然不正經的人都聚集在這裡,那他肯定就是裡面最不正經的那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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