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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掀起軒然大波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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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都開口約了又這麼驚訝……」

「我本來只是開玩笑的。」

說得也是。如果是以前的空太就會很積極地回絕。

現在有了想提高在校成績的動力,況且身為一個曾幫忙真白補考的過來人,全部都推給七海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空太,加油。」

「最應該加油的是椎名同學啦!」

就像這樣,雖然真白會過來求助,但七海發揮高度的潛力,把她照顧得非常好,所以空太表現的機會日漸減少。

如此一來,除了每天早上的讀書會以外,空太跟真白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少,相對地也變自由了。

因此空太的時間變得非常充裕,這個夏天的目標,也就是學習程式以及完成企劃書,都順利地進行中。

程式部分就照龍之介所說的,做教科書上的練習題,已經成功地寫出了與計算機有同樣功能的程式。實際在電腦上寫入原碼,編譯後試著執行,總覺得好像多少了解程式是什麼東西了。

——一開始的東西連猴子都會。真正的障礙是滑鼠指標。

雖然龍之介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但是自己完成計算機的程式還是很有成就感,所以空太不太在意障礙這件事。

從暑假開始就隨意做筆記,寫了一些點子,從裡面選出最好的,整理成企劃書書面文件。

「來做遊戲吧」的報名說明內容里寫著版式不拘,所以空太決定什麼也不看,先開始作業再說。

八月的第一天,空太也進行著企劃書的製作。把臉伸出窗外,陽光便立刻照射進來。現在已經是早上了。

空太對著刺眼的朝陽皺了眉頭,打算進行最後的確認工作,把完成的企劃書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自認想寫的內容都寫上去了,內容也還滿有分量。空太在完成的同時,以萬歲的手勢高舉雙手伸伸懶腰。大概是因為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肩頸附近喀啦作響。

接著他往後躺在床上維持出神狀態好一會。

雖然好像閉上眼睛就能睡著,但也許是情緒太高昂,意識倒是越來越清醒。已經耗盡能量的腦袋,感覺變得空蕩蕩。

本來還打算作業結束先睡個覺,看來是不可能了。

空太再次坐到電腦前看了看聊天室。他想找的人正登錄中。

——赤坂,你醒著嗎?

——預定兩個半小時之後就要睡了。

——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看看企劃書再告訴我感想。

——了解。

空太操作滑鼠與鍵盤,將信件寄給龍之介。

——收到了。稍等一下。

——嗯。

空太利用這段時間,再度看過企劃書。

這是利用日本全國電車實際路線圖所做的益智遊戲。要在指定的時間,以不超過規定金額的花費轉搭電車,抵達目的地。每兩、三秒經過一個車站,必須很流暢地操作。利用益智遊戲的方式變更路線,以及能夠最有效率地轉乘電車這種令人著迷的暢快感,正是這個遊戲的賣點。

空太對於企劃書的寫法沒什麼自信,畢竟這是第一次製作。但他對於點子的趣味程度倒是有自信。

——看完了。

——這樣可以嗎?

——有關創意的部分,因為個人感興趣與否影響很大,所以我只能簡單地說「值得玩味」。至於書寫方式,老實說根本不值得討論。如果參加「來做遊戲吧」,大概到書面審查階段就被淘汰了。這種機率是百分之百。

——你這傢伙真是連難以啟齒的事都能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啊。

——想尋求貼心的安慰就不要來找我商量。

被人如此當面否定企劃書,空太心都涼了一半。但是如果現在說算了又很難看,想要避免這種痛苦就無法往前進,這是空太從真白的漫畫創作中學到的。既然都已經知道正確解答,當然不會選擇錯誤的選項。

——哪裡不好?

空太冒著汗敲著鍵盤。

——應該要立出「概念」、「對象」、「好處」三個項目,選用簡潔明了的字眼說明企劃內容。了解嗎?

前面兩者在翻閱電玩雜誌時常常看到,就語感上來說大致了解。第三個倒是第一次看到。

——懇請詳細說明,感激不盡,老師。

——首先請容我由「概念」開始說明。

突然間變成了女傭的語調。看來是開始利用自動回信程序AI進行聊天。

——麻煩您了。

——所謂的「概念」並不是插座(註:「概念」與「插座」日文外來語發音接近)的親戚。(非常肯定!)

——這我好歹也知道。

——只是開個玩笑。那麼,讓我們重新振作精神。在這種情況下,請把「概念」解讀為「什麼是有趣的遊戲」。舉例來說,滿臉鬍子的三國志武將橫掃無數敵人的遊戲,以概念而言就可能用「一夫當關,萬夫莫敵」這句話來表現。也就是說,這是個以一個人打倒上千敵人的爽快感為樂趣的遊戲,而絕非大鬍子是概念。再舉一種想法為例,就玩家操作的互動性而言,以動詞來表達概念也是很有效的。過去也有過以「隱藏」或「狩獵」為概念而創下暢銷紀錄的商品。

——原來如此,獲益良多。

——接著是「對象」,也就是簡單地表現商品針對的對象年齡層或性別。有時光用「國、高中男生」就行了。但是,為了更鎖定販賣對象,使用「某某世代」、「輕小說讀者群」、「動畫迷群」等較具體的表現方式會比較明確,請依狀況分別使用。

——也就是說,要思考遊戲是要賣給誰的。

——是的。最後是「好處」,最近的企劃會議著眼於這一點而進行商品開發的情況越來越多。雖然直接解釋是「便利性」的意思,在這裡是指玩家玩遊戲所能獲得的好處。像是以會得到「感動」、獲得「知識」、滿足「想養動物」的願望、實現「想要飼養女朋友」的欲望,甚至是「改善新陳代謝」等各種形式,滿足或刺激哪些使用者自覺或潛在的欲望

,「好處」就是表現這些東西的內容。如果知道了大部分的玩家想要的商品,接著只剩下製作及販賣了。換句話說,就是掌握消費者的需求。您是否了解了呢?如果還無法理解,那就表示空太大人是比垃圾人渣還不如的人類了。如果您說不了解,就要在丟可燃垃圾的日子把您丟掉喔!以上是非常簡單易懂的女僕講座。

——理解了嗎?

——托您的福,真的是非常容易了解。

——掌握「概念」、「對象」、「好處」,就等於懂得要將何種娛樂賣給哪個族群,以及給予他們什麼樣的滿足感。也就是說,如果你自己不夠深入了解企劃內容,就無法選定正確的詞彙。反過來說,掌握了這三個項目,就能夠客觀地分析自己的企劃,而且完全融會貫通。聽說最近參加「來做遊戲吧」的企劃書水平越來越高,所以了解這種想法只是開始的第一步。而且通過書面審查要進入簡報階段時,這些還是必要的。

真不愧是實際參與電玩相關工作的人,龍之介所說的話非常有份量又具說服力。

——我可能看得太簡單了。

——你是看得太簡單了。如果只是當作一個甄試的經驗還無所謂,可是要認真挑戰的話就要趁早丟掉高中生的思維。審查企劃書的人,可是運用資金動輒上億的大人。畢竟這就是商業行為,不是小孩子業餘的喜好。

——你到底要在我的傷口上撒多少鹽啊?

——還有一點。

——又有哪裡不好嗎!

——不光是文字,應該要加上想像圖。以語言說明遊戲企劃內容有時是很難懂的。「只要看到實際運作就會了解」,這種藉口沒有用。與其用說的,不如帶完成品過來就好了。如果沒辦法,建議至少用圖來補足想像。

——你知道我的藝術成績嗎?

那正是空太最不拿手的科目。

——不需要自己畫。你很幸運,櫻花莊裡繪畫的專家就有兩個。

——啊,原來還有這個方法。

如果是以真白跟美咲的實力,絕對綽綽有餘。不過若要請她們幫忙,用一般的方式恐怕沒那麼容易……

——最後還有一點。

——你到底打算給我多少打擊才甘心啊?喂!你是超級虐待狂嗎?

——企劃書里不需要說明詳細的設計等級設定及系統,重點在於表現企劃最重要的賣點。這個也寫那個也寫的企劃書,等於暴露出創作者對最重要的點子沒有自信,是會被看穿的。當然,寫附加要素就更加愚蠢了。

空太的企劃書除了設定與系統外,連附加要素都寫進去了。

雖然空太的心已經涼到發冷,卻直冒著汗滴到鍵盤上。

——以後我會注意的。

——建議你從現階段開始就把立企劃案以及製作企劃書日常生活化,將來一定會成為你的財產。以業界的實際狀況來說,企劃職務的工作有九成都是打雜。素材清冊的製作、素材訂貨、確認及管理素材、與製圖者交涉、製作工程師用的說明書、擔任研討會議紀錄、設計圖的削減、外部訂貨管理、測試、排除故障、排除故障管理、營銷素材的選擇及內容確認、攻略本的檢視……還有其他多到不勝枚舉的工作,大概都是一些跟你所想像的開發者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工作內容吧。不過,安於現狀的企劃者還滿多的。老實說,我常覺得那根本就稱不上是企劃工作。

——聽起來確實好單調啊。

——真正稱得上企劃的人才大概只有一成左右吧。不會畫畫、不會製成聲音、不會寫劇本,也不會程序設計,所以才擔任企劃——大部分都是這種人。既然稱之為企劃,就應該要有企劃的專業。如果只是想出遊戲點子或製作企劃書,連身為程序設計師的我都會。實際上如果去查現任製作人的經歷,大概會嚇一跳吧!因為擔任過製圖或程序設計師的人非常多。有幾個人的遊戲公司並不採用新鮮人擔任企劃職務,因為不需要沒有製作能力的打雜員工。我支持這樣的態度,所以我希望你以成為真正有企劃能力的企劃者為目標。

——喔、喔。我會加油的。

——希望你能努力奮戰。抱歉,因為用來控制動作的中間件、開發代碼「小哞」的追加設計工作來了。我想把工作做完。先下線了。

——抱歉,謝謝你給了這麼多建議。

——別客氣,這對我來說很有意義。

龍之介輸入最後一句話就註銷了。

「話說回來,赤坂真是太厲害了……」

所請的工作說不定就是這麼回事。用字遣詞、思維想法,甚至是心態完全屬於不同次元。除了對於命名的喜好實在是……

空太依據剛剛龍之介所說的,又看了看原本是自信之作的企劃書。關於龍之介……應該說女僕所說明的項目,自己不是沒寫,就是寫得含糊籠統,再不然就是想法太膚淺或沒有先做好調查功課。

越看越覺得悲慘。空太想在還記得龍之介的建議之前做好大方向的修正,開始用紅筆在列印出來的企劃書上畫了起來。

這樣下去會因為不甘心而睡不著覺。

唯一的救贖,就是龍之介並不認為遊戲的點子本身不好。值得玩味——應該是稱讚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空太對於創意有自信。只能相信自己了。

大致決定好修正方向之後,空太躺在床上打算先睡覺。

現在房裡一隻貓也沒有,大概在別人的房間裡吧。

空太想著今天的讀書會不知道該怎麼辦,閉上眼睛,睡魔立刻撲了上來,意識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不知大概睡了多久。

空太因為一陣走進房間的腳步聲,有一半的意識從夢境被慢慢地拉回現實。為了能讓貓咪進出,空太房門是開著的。

是小光、希望,還是木靈?只靠聲音實在分辨不出來。

不管是哪只貓都無所謂。如果已經是讀書會的時間,而七海跑來叫醒自己,不起床可能就慘了。不過,七海大概只會從房間外面出聲叫喊吧。空太這麼想著,決定再度回到夢鄉。這時,腳步聲爬到了床上。天氣這麼炎熱,貓咪居然還黏過來磨蹭。

空太伸手想把貓撥開。

摸了說不定就能從毛的不同知道是哪只貓。

但是空太的手觸摸到的,卻是與想像中的觸感相似卻又不太一樣的東西。

比貓更柔軟且大上許多,稍微推了一下卻一動也不動。手心感覺不到應該有的毛的觸感,觸摸起來是柔滑的感覺。與其說是貓毛,更應該說是類似那種質料的衣服。

空太覺得不太對勁,張開了眼睛。

眼前是真白的睡臉。

伸出去的手正搓揉著真白的胸部。空太像蝦子般彈跳,整個身體往後退。

他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放開的手。正如仁曾經說過的,這確實是比從纖細的身材想像到得更有存在感。空太像是知道了不應該知道的秘密似的,喉嚨因為罪惡感和緊張變得異常乾渴。

空太受不了真白躺在自己身邊睡覺,慌張地起身。

「喂,椎名。」

「……什麼?」

真白半睜開眼看著空太。

「還問什麼,你在幹什麼!」

「睡覺。」

「回自己的房間睡。」

「……早上七海就會過來。」

「因為這樣就跑到我房間睡也不妙吧。」

依據七海的方針,即使在休假期間也是每天七點把真白叫醒。真白今天大概是想悠哉地睡覺才逃過來的吧。

雖然很喜歡這種被依賴的感覺,但是她這樣光明正大地爬到自己的床上,仿佛證明了自己沒有身為男人的價值一樣,空太的內心五味雜陳。

「因為畫草稿……」

真白說著再度閉上眼睛。

「你如果睡著了,我會死人的!」

「……空太。」

「干、幹嘛啊?」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叫我真白。」

「我、我知道……」

「嗯……那就好。」

真白一臉滿足,正要進入夢鄉。

「哇~~等一下,不准睡!呃~~啊~~對了!接下來的目標是漫畫連載吧?這樣一來好像真的漫畫家呢。」

「我會成為漫畫家……」

雖然如此強硬地發言,但真白已經幾乎快

睡著了。

看她這麼累的樣子,雖然很想讓她睡,但若真的這麼做了,下場就會很可怕。應該會被七海念到體無完膚。

「有在畫草稿了嗎?」

真白搖搖頭。

「不太順利嗎?」

「嗯。」

空太腦海浮現真白一整晚都在書桌前進行草稿作業的樣子。做得出好東西時當然沒問題,但在她煩惱的時候只會覺得那看來實在太勉強。一想到她每天都努力做到睡著,就覺得難以自容。一旦決定要做就義無反顧地貫徹到底,這正是真白的作風。

「空太,有事要拜託你。」

「嗯?什麼?」

抬起頭來的真白眼裡閃過一絲不安。

「如果雜誌出版了,陪我一起去書店。」

「是刊登椎名……不對,真白作品的雜誌吧?什麼時候?」

「二十日。」

「這樣啊。我知道了。」

「就算不是負責照顧我的工作也可以陪我去嗎?」

「我答應你。」

空太覺得不好意思地把臉別開。這時,真白伸出了小指。

「說定了。」

空太沉默地把手指勾上去。

「睡覺吧。」

「空太。」

「什麼事?」

「……能跟你說這些真是太好了。」

幾乎在兩人手指分開的同時,真白就睡著了。她的睡臉看起來很幸福。

「真是的,那是什麼意思啊?」

空太避免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從床上下來,獨自看了真白的睡臉一會。

卸下負責照顧真白的工作才過了一個星期左右,空太卻覺得眼前真白睡著的模樣真是令人懷念。

雖然想再這麼享受一陣子,卻也不能悠哉太久。時間已經超過七點,差不多是七海叫醒真白的時間了。如果她發現真白不在房裡,大概會先跑來這裡吧。

空太走出了自己的房間,打算先過去埋伏。

他從玄關旁的樓梯往上探了探狀況。七海非但沒有下樓來,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正感到不可思議時,空太察覺飯廳里有人。

他保持警戒往飯廳探出頭。

早有個人趴在圓桌上一動也不動。

空太繞過去確認,才驚覺原來是七海,還穿著跟昨天出門時一樣的衣服。記得她昨天應該是先去訓練班上課再去打工。話說回來,空太倒是不知道她是幾點回來的。

她的手臂下方有一迭紙。直書寫著像是台詞的東西,有許多用紅筆確認過的痕跡。看來應該是什麼劇本吧。

雖說現在是夏天,但這樣下去還是會感冒。空太於是先折回房間拿了毯子,想披在七海的肩上。

就在這時,七海突然睜開眼睛。理所當然與看來正要撲上七海的空太眼睛對個正著,兩人只差幾公分嘴巴就要碰上。

七海眨了眨眼睛,凝視著空太。半夢半醒的雙眸逐漸恢復意識,同時因為害怕而開始變得濕潤。

「神、神田同學……」

她的聲調已經變成了關西腔。

「不、青山,不是那樣的!」

「原來你覬覦人家的身體!」

七海猛然朝他鼻子揍上一拳。空太因為這個衝擊,起身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三步。難以忍受鼻子獨特的疼痛感,使得眼淚不斷掉落,甚至連鼻血都流個不停,在地板上滴下血雨。空太摸著鼻子的手已經被染紅。

這時,七海已經移動到飯廳的角落窩了起來,就像害怕肉食猛獸的小兔子一樣。

「人家一直以來都很信任神田同學,還真是大笨蛋。」

「能不能聽我解釋,青山小姐?」

和著眼淚和鼻血的悲慘狀態,讓空太覺得自己真是可憐到一個不行。

「這件事人家一定會跟老師說!你就等著吃牢飯唄!」

七海抱著自己的身體,用逞強的眼神恐嚇空太。

「冷靜點!看清楚狀況吧!」

「這種事人家當然很清楚!偷偷潛入人家的房間還敢說……啊,咦?」

七海突然發現了什麼,緩緩地站起身來。

「不是我的房間……」

再次確認周圍。這裡是飯廳;肩上披著毯子;還有空太。七海看看天花板,似乎正在回想為什麼會這樣。

「想起來了嗎?了解了嗎?」

「該不會……」

「沒錯,就是那樣。」

「你看到我剛睡醒的樣子了嗎?」

「為什麼會是問這種問題!」

七海慌張地遮掩自己的臉衝出飯廳。大概是到廁所去吧,走廊的盡頭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空太嘆著氣,往鼻孔里塞進面紙。血還是繼續滴在地板上,應該是兩邊鼻孔都流血了吧。真是十六年來的人生初體驗。

空太處理完鼻血之後,七海洗完臉、整理好頭髮跟衣服走了回來。大概是因為發覺自己有錯,她看著兩邊鼻孔都塞著面紙的的空太也沒笑出來,迅速地別開視線想瞞混過去。不過,她的肩膀卻不住顫抖。

「對不起。」

「不,無所謂啦。而且你還是對著牆壁道歉。」

「因為看了就會想笑啊。」

「還不是你害的!」

「所以,對不起。」

「無所謂啦。倒是,呃~~……嗯。」

本想問她還好吧,但空太又把話給吞了回去。之前千尋說過,如果這麼問七海,就算不太好她也會說沒問題。

但是一旦不能說這一類的話,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空太的視線不自然地四處游移,結果在桌上找到了話題。

「喔,這個嗎?二十一日訓練班有期中發表會。這是那天的表演。」

「是動畫嗎?」

「不是,是普通的劇……演戲。」

「喔~~」

「莎士比亞你至少應該知道吧?」

雖然只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但空太還是很有自信地點了點頭。

「原來你們也演戲啊。」

「與其說『也』,基本上就是在學習演戲啊。」

「咦?不是練習後制配音嗎?」

「對著麥克風的演技練習,之前只有在特別講習時上過一次吧?我們的訓練班非常重視演技基礎,像培養演員一樣的方針。另外也有唱歌跟舞蹈的課程喔。」

「喔~~訓練班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當然也有一些訓練班是重視實戰的。」

「所以青山你在這裡本來是在做練習?」

七海再度將視線轉向劇本。

「那是昨天發的。本來想要先看過然後把台詞記下來的……」

「中途就睡著了啊?」

「看來是這樣。」

七海縮起身子,一副在反省的模樣。

「那個發表會很重要嗎?」

「不曉得是不是很受到矚目。因為決定能不能進事務所的甄試在二月,而且評選的人也不一樣……不過經紀人會過來看發表會,所以應該也不是完全沒關係。」

這麼一來,就說不出要她不要太勉強的話了。而且就算說了她也不可能會聽。

兩人沒有話題可聊,於是空太打開冰箱拿出牛奶。發現裡面幾乎已經空了。

「啊,昨天上井草學姐要我去買……抱歉。」

看看貼在冰箱上的值班表,本周負責採買的確實是七海。

「沒關係啦,等一下我出門順便買回來就好了。你就回房間去多睡一會吧。」

七海今天應該也要到訓練班上課,之後還要打工。為了付清積欠的一般宿舍住宿費,進入暑假以來,除了冰淇淋店外,她還兼了家庭餐廳以及甜甜圈店的打工。別說是一天了,是連一小時都不浪費的輪班。

「不用了,沒關係。負責的人是我,我馬上就去。」

七海從柜子里拿出放有伙食費的櫻花莊共享錢包後,便準備出門到便利商店去。

實在不能放著不管,空太趁七海從身旁走過時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

「還要買什麼

其他東西嗎?」

「你去睡覺吧。我等一下再去買就好了。」

空太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

「我馬上就回來了。走出大馬路,便利商店就在旁邊吧?」

「都叫你老實地接受別人的好意了,有必要為這種事這麼固執嗎?」

這時七海甩開了空太的手。

「什麼跟什麼啊?你這是一廂情願吧。」

空太與煩躁的七海正面衝突。從她冰冷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赤裸裸的敵意,周圍的空氣也在一瞬間變得緊張。

相對於釋放出冷漠的七海,空太的情緒則瞬間加熱,沸騰到眼前所見的景象都變得通紅。

「你那是什麼說法!」

壓抑不住逐漸變大的聲音。面對這樣的壓力,七海也毫不屈服,持續釋放冰冷的壓迫感,完全不打算退讓。

「我沒有問題,沒有理由要神田同學幫忙。全部我都能自己來,不勞你操心。」

「在這種地方累到睡著的傢伙還敢說這種話。」

「托你的福,我睡得很好。」

雙方都知道這不過是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而已。但是一旦開始了,也只能為了保護自己而不斷用言語攻擊對方,完全不知該如何好言相勸或讓步。

「啊~~這樣嗎?那就隨你便!」

其實這些話並不是真心的,空太一說出口就開始感到後悔,但是已經飆高的煩躁卻沒那麼容易冷卻下來。

「我會的。」

七海快速轉身,打算走出飯廳。

很不巧地撞上剛回來的仁。

「我很高興青山同學有這番心意,不過我剛才在留美那邊大戰了三回合,今天已經累了。能不能下次再來?」

七海用力把仁推開。

「三鷹學長太名正言順地不把門禁跟外宿許可當一回事了!請好好遵守規定!」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是沒感受到別人的體溫就睡不著的體質啊。如果青山同學要跟我一起睡,我就每天回來囉?」

七海以銳利的眼神刺穿仁,冷淡地打聲招呼就走出玄關了。

「真是的,她生氣了呢。真是可怕。」

仁看著空太,開玩笑地說了。

「真是抱歉,連累到你。」

「沒關係啦,這不算什麼。你這種會正面跟對方起衝突的個性,我是學不來,不過倒也不討厭。」

「……你都看到了嗎!」

仁故意嘴角上揚地笑了。

「換作是我的話,要對固執的對方說『有必要為這種事這麼固執嗎?』這種話實在是說不出口呢~~」

關於這一點,空太也正在反省。只是除了這句話還能說些什麼呢?不過是幫忙採買工作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想得那麼複雜,至今仁跟美咲也都是這樣臨機應變調整的。但這對七海並不適用。

「無所謂啦,不過你們可要合好喔?」

話雖如此,空太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完全不想老實地去跟七海道歉。

仁也回房間裡去。飯廳里只剩下空太。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想起睡魔還壓在自己的眼皮上。因為熬夜做了企劃書,現在就想馬上入睡,但是房間的床被真白占據了。

「話說,我到底該睡哪?」

4

進入八月第二周,櫻花莊裡比以前還要安靜。這並不是空太多心,而是因為兩個原因。

一是因為每天都是嘉年華的美咲正式進入了新動畫的製作,所以都關在房裡。仁完成了劇本,與之前美咲所說的預定沒有太大不同,長度大約是四十分鐘,是到目前為止的作品中最長的一部。

「就算是美咲,照這個長度看來也得做到畢業吧。以後我就不做這事了。」

在完成劇本之後,仁自嘲地說了這番讓人有些在意的話。但是,仁沒給空太發問的機會,這天也是早早就出門找大姐姐去了。

打著慶功的名義,看來是打算好好玩樂一陣子。

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七海逐漸習慣照顧真白,所以發出驚叫、咆哮、尖叫的次數明顯地減少了。

自從與空太發生小口角之後,七海的作風變得更徹底。雖然不明顯,但真白已經能夠自己洗衣服跟打掃。不過讓她獨自做這些事依然會引發大慘況……但以還要進行草稿作業而言,真白表現得似乎很好。

七海在其他的值班工作上也沒出任何差錯,完美地做好每件事,證明她根本不需要別人的幫忙。對空太的態度也跟以往一樣,仿佛那天的事根本沒發生過。在每天早上的讀書會上也是泰然自若的態度,甚至不允許出現那天爭執的話題。

兩人的視線偶爾對上時……

「神田同學,有哪裡不清楚嗎?」

「不,並不是那樣。」

「如果你不想念書,可以不用來參加。而且你那一題也做錯了。」

「咦?不會吧?啊,真的耶。」

「振作一點吧。」

就像這樣,結果反而是空太令人擔心。

像這樣徹底的行徑,擺明了就是宣戰,當然空太也注意到了。

但是面對像七海這樣無懈可擊的對手,空太陣營毫無應戰方法,無可奈何地中了七海的計,始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星期過了一半,今天已經是十日,空太終於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氣氛,決定找晚上回到櫻花莊的仁商量。

空太敲了敲仁的房門。

「門沒鎖。」

空太稍微打開門,把頭探進去確認了一下:

「現在方便嗎?」

坐在書桌前的仁依然盯著計算機屏幕。

「你用那煩人的表情問我,我也很難拒絕吧。」

空太走進房間坐在床上,如果仁轉動椅子面向空太,兩人正好隔了一段適當的距離。

他等著仁停下手邊的作業。

看來仁應該正在調整美咲的動畫劇本吧?他的側臉散發出不常見的認真。仁原本就有張成熟的臉,現在看起來更像個大人了。

過了大約五分鐘,仁仰起臉大大地吐了口氣。

然後轉向空太,把眼鏡拿下來並且用力地閉了眼睛。

「瞧你一臉正經的樣子,怎麼啦?因為異性緣遲遲沒變好而煩惱嗎?」

「不是啦。」

「那可是都市傳說(註:日本有一傳說,每個人一生中會有三段大受歡迎的時期)喔。」

「都說不是了……咦?真的嗎!我還真的相信了……」

「不過我覺得你的情況,問題只在於有沒有發現而已。」

空太不懂仁的意思,用眼神示意仁說明一下,但仁只是把眼鏡戴了回去。

「那麼,空太有什麼事?」

「是關於青山的事。」

「她向你告白了?」

「不是!你覺得玩弄我很有趣嗎?」

「嗯。」

仁一臉天真無邪地說著。為什麼這個人偶爾會露出這種小孩般的表情呢?真是不可思議。

「空太在擔心青山同學嗎?」

「嗯……與其說是擔心,其實是很火大……不過也對自己感到很生氣。」

空太找不到確切的形容詞,只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會變得很糟糕。

「你覺得真白怎麼樣?」

「為什麼會突然提到椎名?」

「我反倒不懂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問題。」

空太面對這困難的問題,露出了苦瓜臉。

「你要怎麼處理青山同學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就算她很能幹,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得比一般人好,也沒必要全都攬下來。既然大家一起住在櫻花莊,互相幫助又有什麼關係呢……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空太謹慎地用字,終於把自己心裡的話說出口。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並沒有確切地表達出自己想說的話,雖然應該也不會差太遠。

「你所說的跟我的印象差很多呢。」

「你是指對青山的印象嗎?哪裡不一樣?」

「算了,剛才的就當我沒說。情況好不容易正如青山同學所希望的,你就繼續被騙吧。」

話是這麼

說沒錯,但是在意的事還是會在意。

「話說回來,你該不會又想當正義的一方了吧?」

「……並沒有。這次的事不太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你自己的事也要好好進行喔。」

「我已經在進行了,下次請仁學長也幫我看看企劃書。」

空太跑來找仁商量之前,才剛做完企劃書的修正,只要再加上畫面示意圖就完成了。關於這一點,空太想拜託精通遊戲的美咲而不是真白,但美咲正一頭栽進動畫製作里,還找不到向她開口的機會。

「企劃書啊?我很期待。」

這時仁的手機響了,不知道是他眾多女友中的哪一個。但是這回仁一直到鈴聲停止了都沒有接。

「不接沒關係嗎?」

「因為空太還沒講完吧?」

「……剛剛那樣挺帥的呢。」

「不要愛上我喔?」

如果去掉這句話就真的很帥了。

「我覺得青山同學可能講了也不懂。她是找到目標後,不顧父母的反對,一個人從大阪跑來的吧?離開家鄉之後一直是自己一個人,所以當然會覺得不管什麼事都應該要自己來吧?」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別管她了嗎?」

「我是這樣。但空太要怎麼做就不關我的事了。思考是好事喔,學弟。」

仁站起身來,把手放在空太頭上。

「請別這樣。」

空太撥開仁的手跟著站起身來。這瞬間,堆在地板上的書垮了下來。

「啊,抱歉。」

空太慌張地伸出手想要整理,結果抓到一本入學題庫。

這是考生會看的書,空太一開始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這本書出現在仁的房間裡,這種不協調感緊接著在空太胃部堆積起來。

仔細一看,還有其他的書。參考書、模擬題庫集,甚至還發現大阪的藝術大學歷年題庫。

這時,早已遺忘的記憶突然甦醒。空太想起曾經看過指導志願填寫的高津老師跟仁在教職員室里談話。那是在陪真白補考時的事。

搜集片斷的信息,形成了一幅畫。

但是,不可能是這樣,也不希望是這樣。

空太這麼祈禱著拾起頭,仁毫不閃避地迎上空太疑惑的視線。如此一來,不想面對的未來又逼近了一步。

「仁學長,這是怎麼回事?」

空太將抓在手上的入學題庫擺在仁的眼前。

「這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吧。」

「這當然是!因為……大學呢?」

「我不念水明。」

決定性的事實成為一股衝擊,直擊腦門。

「你要放棄直升嗎?」

「已經放棄了。」

「咦!」

「應該說一開始就沒提出志願。」

「……這是怎麼回事?」

一直以為仁是文藝學部,而美咲會念影像學部。不,仔細想想,空太只有聽美咲這麼說過,仁自己好像什麼也沒說。是空太自己深信他們兩人高中畢業後還會繼續留在水明。

「我要去念大阪的藝術大學。如此而已。」

「請等一下!美咲學姐怎麼辦!」

「這跟美咲沒有關係吧?」

「反正學長一定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念水明的吧!」

「……就算是這樣,也不是你該大驚小怪的事。」

仁的語調變得低沉,明顯混雜著煩躁。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先不要告訴美咲。該說的時候我自己會說。」

「……為什麼?」

「你幹嘛一臉很痛苦的樣子啊?」

仁露出了以往從沒見過的乾笑。到底是什麼驅使他這麼做?空太完全無法理解,只知道仁的心意已決。放棄直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了退路,只能離開水明。

「以後我該怎麼面對美咲學姐,繼續跟她玩樂聊天啊……」

「一如往常就好,你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做,很簡單吧?」

「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做不到也得做。」

空太受不了仁異常冷淡的態度,一邊斥責自己想哭的情緒一邊衝出房間。

他對走廊的牆壁揍了兩拳。

即使這麼做,腦中浮現的還是只有美咲天真無邪的臉。

空太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現在的自己,快步地走回房間。

空太在打開自己房門的那一瞬間,全身無法動彈。

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正面向桌子哼著謎樣的歌曲,並且利落地揮動著長長的鉛筆。

空太輕輕地深呼吸。與她正常交談就好,就像平常一樣。只是,說像平常一樣,又到底是怎樣呢?

他心裡正想著這些事,美咲便轉了過來。

「學弟!像這樣如何!」

美咲秀出一張A4大小的紙,是空太製作的企劃書列印稿。空太在想拜託美咲幫忙的示意圖部分留下空白,美咲用鉛筆粗略地在那上面作畫。構圖完整,確切地表現出空太所形容的遊戲畫面。

「嗚喔,太棒了。」

空太率直地發出讚嘆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學姐會……?」

「學弟求救的聲音,嗶嗶嗶地傳到我這裡來了。」

「那怎麼可能。」

「嗯,人家想要把3D弄成像投影片那樣,所以剛剛一直在房間裡嘗試減少格數(註:動畫或電影減少每秒的格數,可能產生不自然的移動,動作看起來會比較快)。結果做得很順利,3D特有的那種滑溜感不見了,動作變得超快速的喔!我還順便試做了HD輸出算圖,結果真是相當驚人耶!」

「喔、喔……」

現在到底開始進行什麼樣的話題?

「可是比SD還要多花上幾倍的時間呢!算圖時實在是太閒了!看來還是要請龍之介幫我建算圖伺服器~~!」

雖然對她所說的一知半解,但空太決定不追根究柢。如果反問只會讓話題變得更複雜。

所以空太開始問些完全不重要的東西。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赤坂沒有綽號?」

「我知道了。從今天起就叫他芥川!」

「雖然他是名叫龍之介的代表,但請學姐不要這麼做。」

「不然就叫Dragon!」

結果已經脫離人類的範圍了。空太為了自己粗心的發言在心中向龍之介道歉。抱歉了,Dragon……

「反正!現在正在算圖所以沒事做,就跑來找學弟玩了!然後就發現桌上竟然放著什麼東西!圖的部分寫著『這邊就拜託最喜歡的美咲學姐吧!雖然很難為情,但還是想要傳達這份感情!LOVE!LOVE!』所以我就畫上去了。」

「我在標籤上只寫著『插圖是美咲學姐』而已!請不要擅自捏造!」

空太澄清完這點,伸手拿起企劃書再次確認內容。很棒,真的是太棒了。多虧有了插圖,看起來終於比較像樣了。

「如果這樣可以,那我之後再幫你建檔然後上色。」

「拜託你了。」

「可是,讓我做好嗎?你拜託小真白了嗎?被拒絕了嗎?真是可憐的學弟!那就讓我來安慰你好了~~」

「為什麼會提到椎名啊?」

「嗯~~為什麼呢……」

真希望她對自己的發言有點責任感。

「因為女人的直覺?」

歪著身體是表示沒有自信吧?真讓人搞不懂。不過為了自己好,這種時候還是不要想太多,尤其對手又是美咲……

這時美咲對剛剛的話題失去興趣,在床上跟貓玩了起來。

她依然如此反覆無常。

放著她不管,過了一會她又自己聊了起來。

「喂,學弟。」

美咲抱起最近越來越圓的白貓小光。小光臉被塞進豐滿的胸部時,看來有些困擾的樣子。

「什麼事?」

「嗯……我說啊……」

美咲到剛才為止的高昂情緒一下子全泄了氣。空太正

想著該不會要提那個話題時,已經太遲了。

「……你覺得該怎麼做才能讓仁正眼看我?」

要是講了什麼不恰當的話,一個弄不好,內心的動搖也許都會暴露出來。所以空太只能沉默以對。

「你有在聽嗎?」

「……我有在聽。」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冒出這個話題啊?剛剛才聽仁說要離開水明,也就是要跟美咲保持距離的意思……

「那、那個……學姐想要跟仁學長變成怎樣的關係?」

「怎樣……就是男女朋友啊。」

「具體而言是……?」

「想要啾……」

「是老鼠嗎?」

「才不是!」

美咲噘著嘴,以可愛的表情抗議著。為什麼一旦跟仁扯上關係,這個人就會變得跟少女一樣呢?空太實在覺得不可思議,平常明明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外星人。

空太害怕被仁討厭,苦惱著無法說出心裡的話。

「也想要手牽著手一起走……」

他覺得美咲實在很可憐,已經不忍再看下去了。

「也想要他緊緊地抱住我……」

鼻子深處一陣酸楚。這樣不妙,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哭。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大家都是怎麼成為男女朋友的啊?我到底是少了什麼?說不定會一輩子這樣下去……學弟,救救我。」

在床上抱著膝蓋的美咲,以泫然欲泣的眼神望著空太。

仁已經要空太封口,所以空太無法說出仁要去考其他學校的事。要說站在哪一邊,空太絕對是支持美咲的,但多少也能理解仁的心情。空太無法狠下心來,放著這麼苦惱的美咲不管。

然而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學姐長得這麼可愛,不會有問題的。」

他只能這麼說著,一邊等待美咲自己重新站起來。

「謝謝你,學弟。我好像心情有好一點了。」

聽到美咲這麼說著,空太內心有一半感到獲得救贖,另一半則是覺得無力的自己很沒出息而想哭。

「為了幫你打氣,要不要來徹夜打電動?」

「喔,居然敢跟我挑釁!看來學弟也有所成長了呢!」

於是打開電源,拿起控制器。

「學弟。」

「嗯?」

「這個夏天一定要好好地玩個夠。」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因為對我跟仁來說,這已經是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個夏天了嘛!」

美咲輕鬆說出的一句話,深深地刺進了空太的胸口。

今天真的不妙。發生太多直攻淚腺的事了。空太慌張地吸了吸鼻子,即使開始與美咲的對戰,卻完全沒辦法應付。

「啊~~真是的,學弟,你在幹什麼啦!這時候發什麼呆啊!」

現在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再過幾個月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明年的夏天,美咲與仁將不在這個櫻花莊裡了。不管怎麼鬧彆扭、不管怎麼叫喊著不願意,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光是想像沒有兩人的櫻花莊,空太又忍不住一陣鼻酸。

他為了矇混過去,故意大聲地說著:

「還不都是因為學姐講了奇怪的話!」

「人家才沒講什麼奇怪的話呢~~」

天真無邪地笑著的美咲看著空太。

「沒事的~~我還在這裡啊。」

「……第一次聽到美咲學姐講出像個學姐的話。」

「那證明學弟的心也變成大人了呢!終於了解我的偉大了嗎?」

「什麼跟什麼啊!接下來絕對不會輸給你!」

「那麼,輸的人就要潛入小七海的房間,從衣櫃裡拿出內褲來做為懲罰囉!」

「這完全對我不利吧!」

空太跟美咲之間已經恢復一如往常的氣氛。兩人持續玩著電動,直到被打工回來的七海責罵會吵到鄰居為止。

目送心不甘情不願回房間去的美咲,又被七海碎碎念了一頓之後,空太小心翼翼避免影響已經在睡覺的貓咪們,窩在床鋪的角落。

閉上眼睛,把自己置身於黑暗之中,許多事情在腦海里回放。

與七海爭吵的那個早上。

宣示自己要考其他大學的仁那冷漠的表情。

毫不知情而笑鬧著的美咲。

而仁與美咲到明年就不在了。往年畢業典禮都在三月上旬,距離現在還剩下七個月。時間還早。但是,時間一天天確實地逼近。

在這段期間,能做多少事呢?能夠跟七海好好相處嗎?仁跟美咲又會變成怎樣呢?真白應該能夠成功成為漫畫家;龍之介則可能跟現在一樣。那麼,自己呢?

一旦開始思考這些,每個疑問都找不出答案,結果時間就這麼流逝。

空太放棄睡覺,但也不想關在房間裡,於是來到櫻花莊深夜的走廊上。這裡悶熱又安靜。明明不是防盜地板,但老舊的木板地面仍然吱嘎作響。

空太發現飯廳開著燈,便往那邊走過去。

待在飯廳里的是千尋。看到她一個人喝開了的樣子,空太瞬間放鬆下來。

看著明信片的千尋拾起頭來。

「現在是小孩子該睡的時間了。」

「現在是大人也該睡的時間了。」

時間已經過了深夜兩點。

「那是信嗎?」

千尋沒有回答,把明信片撕破丟到垃圾桶里去。

「這樣好嗎?」

「就算去參加同學會,也只是聽那群像豬肉原料的傢伙們自吹自擂或大吐苦水而已。」

「乾脆直接說豬就好了……是這樣嗎?」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了。」

十幾年後的自己在做些什麼呢?有點難以想像。況且,自己什麼時候才會變成大人呢?連這個都有疑問。

「而且有我不想見到的人。」

千尋咕嚕咕嚕地灌著啤酒。

「以前的男朋友嗎?」

原本只是開玩笑,但千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立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將啤酒一飲而盡。

「然後呢?神田有什麼事?不是想要我安慰你嗎?」

「……我今天不想吐槽了。」

「你居然想上(註:與吐槽日文音同)老師?真是下流啊!」

「其實老師的存在就是種鼓勵呢。會讓人覺得隨隨便便也能活得下去。」

「反正說到神田,一定不離青山、三鷹,還有上井草吧?」

從冰箱裡拿出啤酒的千尋背影,雖然仍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但她所說的話全都正中下懷,空太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你這種個性很吃虧啊。完全被別人的事影響,被耍得團團轉,情緒也跟著起起伏伏,搞到晚上也睡不著。你是不是笨蛋啊?」

回到座位上,千尋打開了啤酒。不能浪費噴出來的泡沫,於是她馬上把嘴湊了上去。

「老師,你是跟我有仇嗎?欺負我讓你覺得很快樂嗎?」

「還好啊。」

那可真是蠻橫不講理的回答。空太剛剛真是莫名其妙被痛罵了一頓。

「啊,對了對了,這個拿給真白。」

千尋把放在桌上的信封推了出來。對方遞出來的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會收下!這就是空太的壞習慣。

那是個紅藍鑲邊的信封。來自國外的信件,以英文寫著住址與姓名。空太覺得第一次拿在手上的國際郵件很稀奇,於是自然地翻過來看。

上頭有寄信人的姓名。

大概讀做亞岱爾•愛因茲渥司吧。

「這是男人的名字吧?」

空太忍不住以認真的眼神看著千尋。

「不要露出那種恐怖的表情。少年的嫉妒心會被看穿喔。」

「我、我又沒有……」

這個人到底跟真白是什麼關係呢?外表是……?年齡是……?是做什麼的呢……?還有,信裡面又寫了什麼內容呢?實在很令人在意。

「哎啊,真是湊巧。」

還以為是什麼事,空太一看,發現真白出

現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今天也在畫連載漫畫的草稿吧?即使離開書桌,集中力也沒中斷,而且帶著有些緊張的氣氛,說不定是因為草稿進行得不太順利。

真白瞥了空太與千尋一眼,然後打開廚房的柜子,開始在裡頭東翻西找。找到杯麵後,用雙手慎重地捧著走到空太面前。

「幫我。」

空太沒有抱怨就幫真白準備杯麵。在三分鐘的等待期間,把千尋交待給他的信拿給真白。

真白看來完全沒有猶豫,面無表情地撕開信封,從裡面拿出信紙.雖然知道這樣不太好,但空太還是用餘光瞄了一下。因為是用英文書寫,所以也沒辦法知道內容寫些什麼。

從面無表情的真白臉上也看不出個端倪。

等她讀完之前的沉默令人呼吸困難。結果,空太終究沒有等到最後就發問。

「這個人是誰?」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特別的人。」

這麼一句話就讓空太的心臟用力跳動了一下,然後又很快變為揪心的痛楚,控制著空太的靈魂。

其他的煩惱被突然來襲的海嘯吞沒,沉入海底。不管是七海的事、仁的事、美咲的事,全部都被淹沒。

腦中完全被真白占據,甚至連用開玩笑的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從容都沒了。空太為了尋求救贖,繼續問道:

「特別指的是……」

他已經快不行了。

真白抬起頭來凝視著空太。

「喜歡的人。」

腦中響起乾澀的聲音、冰裂開的聲音。視線突然變得雪白而模糊,連自己正看著哪裡都不知道。

特別的人。

喜歡的人。

這些字眼所代表的涵義只有一個。

最重要的情感正逐漸應聲崩解。也許那就是空太自己本身,但現在的空太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掌握了。

「這樣啊……這樣啊……」

空太搖晃著站起身來,扶著桌子支撐身體。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正用力地揪著心臟,胃被重重地踐踏著,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因內心喪失方向感而變得胡裡胡塗的腦袋裡,空太不斷重複著「不是的」。不是的,自己沒有受到傷害。不是的,跟自己沒關係。不是的,自己並沒有那麼想。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但是無論怎麼辯解,空太的心情完全沒有好轉,反而被持續逼到絕境。

「空太?」

真白疑惑的聲音讓空太回過神來。

「我困了,要先去睡了。晚安。」

空太很快地說完,便離開了飯廳。

他立刻逃回房間,用力地關上門後靠在門上。空太無法抵抗這股襲擊而來的倦怠感,像是癱軟般坐在地上。接著一動也不動,只是茫然地看著自己伸直的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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