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認真起來其實也不壞(2/2)
「所以,有時會想毀掉他。」
「那種事……」
「空太你呢?你又是哪一邊的人呢?」
雖然丟出疑問句,但仁的目光卻看著伸直了背、正在綁紙簽的真白。
真白轉頭看了空太。
空太看他穿浴衣的模樣看得入神,邊對仁說:
「美咲學姊完全不會在意才能或實力什麼的吧。」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除了放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自己接受跟美咲之間的差。只能做無意義的掙扎,直到我能抬頭挺胸地站在他身旁為止。」
「所以,現在就保持距離嗎?」
「你想說這是沒用的吧?我也知道。反正我也不會喜歡上美咲以外的人。」
「因為自己的感情不會改變,所以就跟許多女性交往、傷害美咲學姊,努力讓自己被討厭,這我實在無法理解。」
「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要說出來。」
腦中回想起美咲寫在紙簽背面的願望。
「美咲學姊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倒是仁學長有可能先被誰給捅了。」
「哈哈,說不定呢。」
「請不要再讓美咲學姊痛苦了。」
「你那麼喜歡美咲的話,就讓他幸福吧。」
「開玩笑的吧?」
仁沒回答,轉移到其他話題。
「除非我能夠站在那傢伙身邊,也不會感到自我厭惡……否則,我們兩個還是沒辦法繼續下去。」
無法開口問,有沒有這樣的可能。
因為不想聽到否定的答案。
話題一結束,仁就離開了。取而代之地,真白走了過來。
他一站到身邊,空太就突然覺得口渴了起來。
「空太寫了什麼?」
紙簽還是白紙一張。
「椎名妳呢?」
「不能說。」
真白別過臉去,仰望著竹子。
「妳就許願能得到新人獎吧。」
「沒必要。」
「喔,為什麼?」
「我要自己拿到。」
不是裝腔作勢,也不是逞強。清澈的雙眸,靜靜地訴說著靠努力證實的自信,再加上穿著浴衣,更使得看起來比平常清瘦的側臉,多了一份凜然的堅強。
「……妳真的很厲害。」
「什麼?」
「妳的自信。」
「是空太說很有趣的啊。」
「如果不行也不要怪我。」
「綾乃也說應該沒問題。」
「這樣嗎?」
「第一次、第二次沒有問題,最終評選就不太確定了。他說至少會獲得佳作,所以我相信可以。」
「什麼時候會知道結果?」
「十九日第一次初選結果會出來。」
「這個月十九日?」
真白表情沒變,點了點頭。
剩不到兩個禮拜。知道了以後,連空太都跟著坐立不安了起來。雖然說沒有問題,但在揭曉前誰也說不準。
往年參賽總數大約是七、八百件,分為大賞、金賞、銀賞各一件,佳作兩件。因為也有可能從缺,所以實際上得獎的經常是三、四個人。
真的是窄門。
所以,空太決定在紙簽上寫上希望真白能夠出道。稍後要掛在較高的竹子上,免得被真白髮現。
不知道是不是在找自己的紙簽,真白站在空太身邊不斷地向上望。映照著月光的薄唇,吸引著空太的目光。想要一直注視著、想要伸手觸碰。
「什麼事?」
「不……」
就算撕裂了嘴也絕對說不出自己看得入神了這種話。為了掩飾自己噗通跳個不停的心跳,空太脫口而出其他不相關的話。
「椎名很適合浴衣。」
「……」
「……」
說的人與被說的人,一瞬間都頓了一下。
「沒、沒什麼別的意思啦!」
「嗯……」
自己竟然脫口而出這種話。為了隱藏真心話,卻說了其他真心話是怎麼回事?現在立刻就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但是如果這樣就落跑可是丑上加丑。
「真的實現了。」
真白的聲音小到連空太都幾乎聽不到。
「嗯?」
「沒什麼。」
空太正想問清楚時,被千尋從背後襲擊。
「你給我等一下。」
就像背著什麼一樣,醉鬼把全身重量壓了下來。
「嗚哇,老師渾身酒臭味!」
「你沒把志願調查的事給忘了吧?」
「放開我啦!」
「不過是碰到胸部而已,有什麼好興奮的啊?真是的。」
「哇,不要亂摸學生的屁股啦!我要告妳性騷擾!」
3
雖然氣象局已經宣告梅雨季結束,但仍持續著多雨的日子,到了接近七月底的時候,終於出現了像夏季的藍天。
在這期間,期末考結束了。為了發回來的答案卷而喜憂參半,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七月十九日星期一。今天因為正值海洋日(注,七月的第三個禮拜一)所以放假,正好也是結業式的前一日。事實上已經跟放暑假差不多,每個人滿腦子都想著快樂的長假。
往年的空太也是如此。
但是,今年有些不一樣。沒有其他事也沒任何預定行程,但一早起來就莫名地坐立難安。
吃過午餐,接著吃了下午三點的點心,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就更加確實地高漲了起來,
為了分散注意力,空太早早就開始準備晚餐,但回過神來才發現手並沒有在動。
原因很清楚。因為今天是聯絡新人獎結果的日子。即使事前就獲得情報,知道第一次審查是遊刃有餘,但實際到了這一天,還是沒辦法保持冷靜。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卻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集中精神。
相反地,真白卻跟平常完全一樣。空太今早還是從書桌底下叫醒熟睡的他;他只要有時間就一直畫漫畫,
完全沒提到第一次審查的事。
他剛剛從房間走出來,現在則和美咲在飯廳里餵食貓咪。不,餵食的只有美咲而已。因為貓完全不吃真白手上的飼料,七隻貓全都圍繞著美咲。
「多吃一點,將來要變成威風的老虎喔。」
真白毫不氣餒繼續挑戰著,但不論是小光、希望或是木靈,都甩頭把臉轉開。
「空太,你做了什麼?」
「為什麼扯到我這裡來!」
「空太的貓欺負我。」
「不要怪到我身上來!」
「我明明想讓它們變成老虎的。」
「貓就算長大也不會變成老虎!只會變成肥貓而已!」
七隻貓平常就是跟人很親昵的性格,幾乎不會怕生。所以反倒是空太想知道,貓咪為何要躲避著真白。
之後真白是繼續挑戰餵食貓咪,但始終沒有成功。
真白有些無精打采地坐到餐桌旁,接著手機立刻響了起來。那是原始設定的
無機質鈴聲。
是真白的手機。
「餵。」
真白以機械式的動作接起了電話。
空太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時間。下午六點十分。就時間點來看,應該是責任編輯打來的吧。或者應該說,從沒見過真白接編輯以外的人打來的電話。
連空太都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給束縛著。喉嚨突然乾渴了起來,腦袋裡想要逃脫出去的警報鈴聲大作。感覺好噁心,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而真白只是不斷回應著「好的。是的。」沒說出一句像話的話,表情也沒傳達出訊息,完全看不出所以然。這應該表示已經通過第一次審查了吧。
「非常謝謝妳。」
最後真白說完便結束了通話。
空太、美咲,還有七隻貓,大家全看著沉默不語的真白。
他握著手機的手垂了下來。
「他說落選了。」
真白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仿佛說著外國的語書。腦袋不願理解那句話中的意思。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回房間去了。」
只說了這句話,就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出飯廳。
「啊,小真白!」
美咲追著他的背影幾步後,回過頭來看著空太。
「學弟!」
美咲的聲音聽起來也好遙遠,腳步聲啪答啪答地逼近。美咲過來拉著空太的手,但身體卻無法助彈。
心中打漩的情感捆綁住空太,緊緊地束縛住,將他與外面的世界切割開來。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心中會有這樣的情感?
落選了。真白落選了。
原本想著希望他能通過、希望他能得獎。但是,現在自己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這個身體會作何反應?
只知道自己的心跳隨著時間跳動,其他的什麼也聽不到。
在黑暗中嘲笑著。自己嘲笑自己。以醜陋的表情,手指著自己,捧腹嘲笑著。
終於受不了了,空太推開美咲跑走。目標並不是真白的房間,而是玄關。想要離開宿舍。急著想要衝出去。
「餵?空太?」
空太與脫下鞋子的仁擦身而過。什麼也說不出口,低著頭猛衝了出去。
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自己聽到真白落選的事,居然鬆了一口氣……
像是逃脫般不斷奔跑的空太,回過神來已經坐在兒童公園裡半埋在土裡的輪胎上。垂頭喪氣、茫然地望著準備回巢穴的螞蟻隊伍。
這樣不知持續了多久。
太陽已經下山了,街燈閃爍著。
自己一直以來都為真白加油。希望他能得獎,希望他的努力能有回報。
自己是這麼堅信著。
但是,剛剛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對真白的落選感到安心呢?
沒想到居然會對別人的不幸感到高興,而且還是因為真白的落選而鬆了一口氣。真是醜陋不堪的人類。
「爛透了……」
空太搗著臉、低著頭。想哭,想要消失。想殺了這樣的自己。
「什麼東西爛透了?」
空太驚訝地抬起頭來,仁就站在旁邊的輪胎上。空太馬上把臉別開,不想被他看到這樣的自己。不想被他知道扭曲的自己,萬一被知道了,就無法再回櫻花莊了。
「請讓我一個人獨處。」
「你在說什麼耍酷的話啊。」
仁以輕鬆的口氣說完之後,便一屁股坐到輪胎上。雖然空太低著頭,但還是能夠感覺到仁的動作。
「美咲的動畫新作……你也看過了吧?」
空太沒說話,仁也沒有期望他的回答。
「評價很高。不過是五分鐘的動畫,就來了三件想要DVD化的案子。真是令人討厭。」
「請讓我一個人獨處!」
「才公開三天已經突破百萬點閱數了。大家都很期待美咲的新作。」
「我說過了,仁學長!」
空太抬起頭來,發現仁正緊咬著嘴唇,直盯盯地瞪著前方。
「但是我……只有我一直希望他失敗。一直這麼希望。」
仁的拳頭顫抖著。
「我認真地希望這次能被批評得一文不值。」
「……仁學長。」
與平靜的口氣正好相反,仁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現在的空太終於能夠了解,他是拼了命壓抑著黑暗混沌的感情。
「為了別人的成功而感到高興的傢伙,我是無法理解的。」
這麼說完而抬起頭的仁,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真抱歉。總覺得能夠了解空太的心情。」
「我……」
「不用在意了。我想真白跟美咲大概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理解吧。」
「……對不起。」
「什麼啊?」
仁發出聲音笑了起來,摸摸空太的頭,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要不要去吃碗拉麵再回家?我請客喔。」
「椎名……不知道要不要緊。」
站起身的仁什麼也沒說,就這樣準備直接走出兒童公園。
「雖然現在才擔心好像有些奇怪。」
空太是真心地想看到他獲獎開心的樣子。因為至少在這個時候,真白能為了自己而笑也說。這點很讓人期待,
「有什麼關係呢?不管哪一個都是真實的自己。這種事情……是不是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單純?」
沒辦法坦率地承認。即使如此,還是多虧了仁,心情上變得輕鬆多了。
4
昨天晚上,直到最後真白還是沒有走出房間。窩在鎖上門的房間裡,也沒吃飯,只是持續著沉默。
一直到結業式當天早上還是一樣。在跟平常一樣的時間叫他起床,門的另一頭卻絲毫沒有任何回應。
空太無可奈何,只好丟下真自出門去了。自從真自來了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到學校,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一樣,心情老是靜不下來。
結業式結束後,空太應同學的邀約去了卡拉OK,但是完全提不起勁來,不到三十分鐘就自己先離開了。之後就在商店街閒逛,漫無目的地繞到車站去,儘可能繞遠路回櫻花莊。
儘管如此,現在時間還只是下午三點多而已。今天依然是艷陽高照的酷熱天氣。
空太擦著汗邊脫鞋子時,穿著襯衣及迷你裙的美咲跑了過來,
「欸、欸,小真白還是沒走出房門一步呢。」
「就算跟我說這個也……」
「學弟是負責照顧真白的工作吧!」
如果能做什麼早就做了。
就是因為想不出能為她做什麼,所以才會束手無策。
「如果連飯都不吃就這樣窩在裡面是會死人的!小真白又那麼瘦!看起來就沒什麼體力的樣子!」
「我知道了。」
空太說完,衣服也沒換就走到二樓去了。
美咲大概是顧慮到他們兩人,所以沒有跟上去。
真白的房門彷佛拒絕著空太。
想要敲門的手停住了動作。
想要開口的嘴始終緊閉著。
到底該說些什麼好呢?無論在腦海中如何搜尋,空白的空間只是不斷擴大,始終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想不出來。
聽到落選消息的真白十分平靜。
但是,不可能不感到懊惱。努力到連睡覺時間都嫌浪費,而且也有勢在必得的自信。七夕的時候,也堅持要靠自己獲得勝利。
啊,原來是這樣。所以一定很懊惱,覺得非常不甘心。
越是拼了命投入,失敗時的反作用力越大。花費的時間、投入的情感,以及對成功的期待越是巨大,結果一切化為烏有的時候,就會反彈回來。
只有能背負這種風險的人,才能獲得挑戰的權利。如果只想到失敗時的情況,覺得是浪費時間、不想受到傷害、害怕認清現實、不想看到自己的極限、覺得很難看等,只會說這種煩人的話的人,不管過多久都不可能站上與真白相同的舞台。
如果放水,還能夠對自己辯解,是因為還沒盡全力。椎名真白連這條路都封鎖起來,努力奮戰到只能說全都是自己的錯,接受了說不定會被全盤否定的可能性。
並不是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還有其他同樣拼命努力的傢伙,與這些人競爭、像瘋子般爭取得獎的人,正是真白的競爭對手。
這就是一個這樣的世界。
絕不是像大家一起牽著手抵達終點,那樣充滿虛偽的世界。能成為第一的就只有一個人。
只是從遠處觀望的空太找不到該說的話是理所當然的。旁觀者能說些什麼?擺出一副很懂的嘴臉,只說些膚淺的大道理,這種事當然做不到。最難看的就是那些嘲笑別人努力的人。
盡力了就夠了。
再嘗試就好了。
沒問題的,還有下次。
像這種廉價的話,絕對無法傳達給真白。
真白很清楚。即使別人什麼都不說,這種事情自己最清楚。了解痛楚的原因與價值,不可能跟空太分享。就連失敗的記憶,也都是屬於真白自己的東西。
放棄敲門的手顫抖著。
緊咬著牙。不這麼做的話,總覺得自己會沒出息地哭出來。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就在旁邊看著真白,卻什麼也做不出來。不斷地尋找否定的理由,放棄採取行動。自己居然做了這麼浪費的事。
情感開始狂奔,止不住內心的痛楚。
知道了這些,當然沒辦法呆站著什麼都不做。
「……可惡,這種事只能做了再說了!」
空太說出口後,發現自己正在笑。
再也抑制不住痛楚。
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什麼都不會有所改變。能傳達給真白的話語不在這裡,而是在內心最深處門的另外一頭。現在距離還很遙遠,但是不起跑的話真,永遠抵達不了。
空太踹了地板,立刻加速衝下樓,跑回自己的房間,摸索著書包。找到的是志願調查表。以因為興奮而顫抖不已的手,寫下想了無數次卻始終下不了筆的文字。
再把它塞回書包,接著衝出玄關。
「啊~~學弟!」
「我去學校!馬上就回來!」
跑進夕陽西下的校舍中,空太衝上二樓,沒敲門便用力地打開了教職員室的門。
受到驚嚇的幾位老師,發出了微小的叫聲。
其他人還沒開口,空太就抓了椅子轉過來,移動到正看著自己的千尋面前。
「你看起來真是悶熱。」
呼吸急促,制服的襯衫黏著肌膚,滴落的汗水弄濕了地板。
千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把手伸了出來。
「你把志願調查錶帶來了吧?」
空太總覺得很開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笑什麼笑,趕快拿出來。」
他把從書包里拿出來的紙遞過去。
千尋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到文書檔案里去了。
「『還是升學』啊。嗯,至少是比『總之先』要好些。」
「謝謝。」
「不過以你現在的成績,是不可能直升媒體學部的內容設計學系的。」
「我會努力。」
空太慢慢地調整呼吸。
「現在開始提高成績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不行的話,我就去參加入學考試。」
「喔。那你就好好加油吧。好,你可以走了。」
空太行了個禮,再度開始全力衝刺。
回到櫻花莊時,玄關擺著仁的鞋子。
飯廳里傳出說話的聲音。大概是美咲與仁吧。
空太走上二樓,在真白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調整呼吸。渴望氧氣的身體,始終沉穩不下來。
汗水也啪答啪答地滴個不停。熱到快死了。即使如此,真白的事還是要先處理。現在腦袋裡只有這件事。
關著的房門,沉重地拒絕著空太。
但比起剛才看到的時候,不可思議地有變輕了的感覺。
空太以背貼著牆、兩腳伸直的姿勢,坐在房門的正對面。
「椎名?」
沒有回應。門還是持續著厚重的沉默。
「你在睡覺嗎?」
如果是這樣,對她說話也沒意義,即使這麼問也不可能得到響應。對於自己的疏忽,空太淺淺地笑了。
「算了,都無所謂。」
現在會這麼覺得。不管她睡著了或者醒著,不管她會不會當一回事,或是能夠聽進去,這些都不重要。
「我在自言自語,你不用回答沒關係。」
沒錯,自言自語也無所謂。
只是想要第一個告訴真白而已。
「雖然拖了很久,不過我終於把志願調查表繳出去了。完全是吊車尾。」
伸直的雙腿累積了疲勞,空太覺得很舒服。很久沒這樣盡全力奔跑了。不管對於什麼,全力以赴總是好事。
「我想念大學。為了自己的目標,就得好好念書。」
沒有反應。也許真白真的在睡覺吧。
「還有,我也想學習遊戲的製作。從以前開始就有興趣了,只是有點膽怯害怕。」
而且,對於專注地做事總抱持著抗拒的態度。
雖然明知這樣才是好的。是真白讓自己覺醒過來了。
「也想挑戰企劃甄試活動。我會這麼想,全都多虧椎名。」
空太靜靜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只是這樣……真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
空太站起身來,看著真白的房門好一陣子。
並非有所期待,並不覺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麼會讓真白有所回應的話。現在仍然一片空白,不過是剛站在起跑點而已。
即使如此,還是揮不去心中一絲的期待。
門沒有動靜。
這就是現實。
雖然很痛苦,但也沒有辦法。真白現在一定更加痛苦。
空太提起沉重的步伐準備離開。就在這時,真白的房門從裡頭緩緩地打開了。
呆立住的空太張著嘴一動也不動。因為映入眼帘的真白房間,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原本以為等待著他的會是昏暗。
腦中浮現的是真白在床上抱著膝蓋沮喪的模樣。
以為她哭腫的雙眼會映入眼帘,令人不忍卒睹。
但是,這樣膚淺的想像一個也沒猜中。
迎接空太的是一個全白的世界。
散落一地的衣服及內衣褲上,列印出來的草稿如雪片般堆積著,染得房間一片白。
草稿的數量不是一、兩件。看張數就知道,估計數量至少有二位數。全部都是空太沒看過的新東西。
真白就站在正中央。雖然空太已進入她的視野,她卻眺望著更遠方,眺望著明天。決定好下個目標,完全沒有受到挫折。下次要得獎,一定要拿到。清澄的雙眼如此訴說著。
說得也是。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住在櫻花莊202號室的可是椎名真白,是披著瀕臨絕種的弱小動物外皮的兇猛猙獰肉食野獸。靠著自己的腳站起來,靠自己的力量前進,靠自己的雙手抓住想要的東西。是已做好覺悟,只知道這種生存方式的野獸。
即使受了傷,不管幾次都會再爬起來。因為真白很清楚,只有不斷繼續努力,才能夠揮別懊惱。
「空太,我下次就會得到。」
「我知道。」
空太只能露出苦笑。跑得滿頭大汗,總覺得自己做了很厲害的事,但其實還差得遠了。跟椎名真白比起來,自己什麼都還沒做、什麼都還沒完成。在更高處還有真白在。
不想輸。
這樣的情感,突然在空太心中萌芽。
雖然還敷衍著自己「輸贏又算什麼」,但卻已經決定將這種情感珍惜地收藏在心中。說不定有一天真的能追上。不,是要追上。為了理解真白的喜悅與痛苦,一定要追上。為了能跟她以同高度的視線進行交談,一定要抵達現在覺得遙不可及的那個地方。
「空太。」
「幹嘛?」
這時,真白的
肚子傳來讓人無力的聲音。
「我肚子好餓。」
「誰叫你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真白癱坐在地上。
「餵、喂,你還好吧?」
「……感覺還不錯。真是奇怪。」
「你真的沒問題吧?」
空太避開草稿,移動到真白面前後蹲下。
真白的肚子再度發出聲音。
「空太,我要吃飯。」
「我知道了啦。」
正想站起來,真白的手機就響了。空太從草稿堆中將手機撈出來遞給真白。畫面上顯示著「綾乃」,責任編輯的名字。
真白以毫無感情的聲音接起電話。
「是的。是的」如此回答了幾次之後,真白的雙眸瞬間閃過驚訝的神情。
掛掉電話,真白的手臂無力地垂下來。
空太幫她關上手機。
「她說了什麼?」
目光在草稿堆中徘徊的真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著空太。筆直地看著,並眨了幾下眼睛。
「空太。」
聽來有些發愣地叫著。在空太還沒開口問「不要緊吧?」之前,真白便撲了過來。由於太過突然以至於無法接住,空太被真白的兩隻手臂挽住脖子,就這樣被撲倒了。
這樣的氣勢使紙張飛舞了起來,從空中落下。空太在緩緩流動的時間裡,一邊感受著真白的體溫,一邊看著這幅不可思議的景象。
真白的心跳傳了過來。
洗髮精夾雜著汗水的味道刺激著鼻子。
像是蓋著厚被子的舒服感覺,又伴隨著無所適從的緊張感。想發出聲音卻又沒辦法馬上說出話來。
之前雖然也有過類似的體驗,但那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因為現在空太已經意識到真白了。
身體不可能沒有反應。
「……椎名?」
不自覺從嘴裡擠出來的,是已經叫慣了的名字。
空太到現在才發現,緊緊抱住自己的真白雙手,彷佛在忍耐著什麼似地微微顫抖著。是空太所不了解的顫抖,既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寒冷使然。當然,也不是因為懊悔……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人會顫抖還有什麼樣的原因?
「空太……」
「怎麼了?」
因為真白的聲音實在太細微了,空太拼命以溫柔的聲音響應。
「是綾乃打來的。」
「看來是這樣。」
「被罵了……」
「為什麼?」
「她叫我要接電話,把話聽到最後。」
空太確認一下真白的手機,有超過三十件以上綾乃的來電紀錄。在落選通知之後,莫非是有什麼急著要轉達的事?
「還有呢?」
「她告訴我被排除在甄選之外的理由了。」
聲音也在顫抖。空太想破頭也想不出原因。
「編輯說了什麼?」
「要刊載在下個月發售的雜誌。」
心臟激烈跳動到感覺疼痛。
「有人因為急病而原稿出現空窗,所以就代替……」
「這樣啊。」
雙手正吶喊著,想要緊緊抱住真白。
「因為編輯部的人判斷,如果是我的原稿,沒有得獎也可以。」
「什麼嘛……搞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才被排除在甄選之外,為的就是讓她能夠立刻出道。
「我沒聽到最後就把電話……」
「真是的,讓人虛驚一場的傢伙。」
「我好像有點奇怪……」
「為什麼?」
從真白微微混著鼻音的聲音就知道了,但還是想讓她把話說完,所以便這麼問了。
「明明很高興,卻掉眼淚了。」
「人類本來就是這個樣於。」
真白抬起身子,眼淚便從上面滴落下來。她的表情明明完全沒變,淚水卻不斷地從臉頰上滑落。
「恭喜你。」
不知是不是發不出聲音,真白流著淚水,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現在就算了吧。直到淚滴停下為止,就讓她坐在自己的肚子上吧。空太正這麼想的時候,頭上突然響起連續的拉炮聲音。紙帶飛舞著,把真白染得一片白的房間點綴得五顏六色。當然,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小真白,恭喜你出道了~~!」
「恭喜啦。」
「恭喜。」
但今天卻有三個人。美咲的兩邊,站著同樣手握拉炮的仁,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的千尋。
空太維持仰躺的姿勢,用眼睛一個一個確認。
有股不祥的預感。
為什麼他們會在這麼湊巧的時機出現?為什麼能夠這麼明確地掌握到真白出道的事?甚至連拉炮都……
「那個……我有個疑問。」
六隻眼睛催促著「請說」。
「你們從哪邊開始偷聽的?」
「大概是『我在自言自]你不用回答沒關係』的部分吧?」
「那不就是一開始的地方嗎!」
糟透了……
光是回想就想死了算了。腦中閃過青春最盛時期的各種丟臉的台詞。
「『為了自己的目標,就得好好念書。』」
美咲則以莫名熱衷的態度,不斷在空太的傷口上灑鹽。
「拜託你,別這樣!我會死的!真的會死人的!」
還想說些什麼的美咲,被仁給制止了。但是,他的嘴角明顯地在憋笑。
「啊~~真是讓我們看到了好東西。」
「也不准流露出溫暖的眼神!」
這樣還不如被言語調侃算了。
「所以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只要禁止宿舍里的戀愛跟青春,你就沒必要嘗到這種痛苦的滋味了。」
「對於千尋老師的先見之明,只能脫帽致敬了。」
連千笑都笑不出來,空太已經完全無力。
「那麼,我去買些材料回來。美咲你先做料理的準備吧。」
「今天要盛大設宴囉~~慶祝小真白出道!」
美咲追過先走出去的仁,衝下樓梯。干尋則走在後面。
「啊~~三鷹,啤酒也麻煩你了。先來個六手吧。」
已經連吐槽她喝太多的力氣都沒有了。
空太請真白讓開,站了起來。
陪仁去買東西好了。空太心裡正這麼想著而準備走出房問時,發現真白也要跟上來,因而作罷。
「椎名你先換衣服再說吧。」
空太把視線別開,制止了真白。雖說是在宿舍里,但穿著睡衣還是太沒防備了。
空太走出房間關上門。
但是大約過了十秒,門從裡面打了開來。
「空太,要穿哪件衣服?」
真白似乎是先脫了褲子,白皙的雙腿出現在空太的視野中。隱藏在睡衣下擺,只差一點就會看到內褲,真不知該把目光往哪裡擺。
「要脫之前先說!」
空太不好意思地把臉別過去。
真白看著空太,然後低頭像在確認自己的樣子。接著退後半步,用雙手抓住睡衣的下擺,努力地往下拉想要遮住雙腿。微微向前傾的真白,以往上看的眼神盯著空太,露出像是害羞又像鬧彆扭的表情。
「趕快幫我選衣服。」
「咦?啊、喔喔。」
雖然因為真白意外的反應而有些慌張失措,不過空太還是從散落一地的衣服中,找到了黑色的細肩帶洋裝,便用手指著說:
「下面就隨便穿件白色的T恤吧!」
「內褲呢?」
「你有穿著吧!」
「……」
真白邊把眼神別開邊輕輕地搖頭。
「你該不會一起脫掉了吧!」
「快一點。」
真白的臉頰微微泛紅。
「那麼,就那件黑色蕾絲的好了!」
空太已經開始自暴自棄。
「我要換衣服了。」
「喔、喔。」
「不可以偷看。」
「誰要偷看啊!」
空太這麼說著,自己把門關上。
剛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從沒看過那樣的真白。不滿似地噘著嘴,還有別開的視線。染著淡紅色的白皙皮膚烙印在腦海里揮之不去。該不會……是覺得害羞吧?不,不可能的。那個椎名真白居然會意識到其他人,而且還是空太,就算現在地球立刻毀滅也不會發生這種事,而且就連那天穿的內褲也會是空太準備的。但是,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情實在無法平靜下來。為了讓變快的心跳恢復正常,空太趁著真白還沒出來之前,不斷地澡呼吸。
過了五分鐘以上,換好衣服的真白終於走出來。連蓬亂的頭髮都意外地整理好了。
空太忍不住直直盯著真白的臉。
「什麼事?」
「不……」
剛才害羞的感覺已經從真自身上消失。這樣說來,那大概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就當作是那樣,也算是為了自己好。
「喂,椎名。」
真白側臉回應著「什麼事?」
「再次恭喜你了。」
「嗯……謝謝。」
總覺得莫名地不好意思,空太把臉別開。
「欸,空太。」
「嗯?」
「有事想拜託你。」
「祝賀出道的禮物拿來之類的?」
「叫我的名字。」
「椎名。」
「不是這個。」
「……餵。」
該不會是要直接稱呼「真白」吧?這也未免太過突然了。不過仔細想想,真白向來都是如此唐突。
「不,這實在是有些困難。」
「為什麼?」
「我沒直接叫過女孩子的名字。」
「你會直接叫美咲啊。」
「那個是外星人。」
「還有千尋。」
「那個是亞馬遜女戰士。」
「那我呢?」
「呃……那個……」
這樣就等於認同她是女孩子了。
「太不公平了。」
「好、好啦。下次我就會這樣叫了。」
「現在。」
把身體靠過來的真白看來並不打算退讓。距離太近的話,精神搞不好會崩壞。光是被直盯著,就覺得腦袋快萎靡了。
「叫我的名字。」
真白繼續靠過來,空太已經被逼到牆邊。自己真是太沒出息了。
空太為了避免被發現而靜靜地深呼吸。只是叫名字而已。如此而已。他一邊如此告訴自己,一邊壓抑住快要顫抖的聲音。
「……真白。」
在口中像喃喃自語般發出聲音。
「果然。」
「果然什麼?」
真白靜靜地閉上雙眼。
空太的心臟仿佛快要受不了般,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不能說。」
一如往常,真白的回答還是很冷淡。
開什麼玩笑。把人耍得團團轉之後,還一副那種態度。但是,空太並沒有說出追問的話。不,是說不出口。
視線被奪走了,就連心也無法運作。
即使確定要出道也沒露出笑容的真白,在空太的面前開心地笑了。
光是這樣,所有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只是想要一直看著真白的笑容。心中如此希望的空太耳邊,從背後傳來了隱忍住的笑聲。空太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仁、美咲以及干尋,正躲在樓梯邊看著這裡。
「太嫩了!真是太嫩了,空太!」
仁終於受不了,開始捧腹大笑了起來。
「真不該躲起來偷看。我受了很大的傷害呢,還以為會被凍死。」
明明不冷,千尋卻磨擦著身體。
站在中間的美咲抱著數量驚人的拉炮;仁幫忙拉繩子。
「吃我一記,學弟!」
還來不及大喊住手,拉炮的聲音連續響起,空太與真白被紙帶團團包圍。
「不是要去採買跟準備做料理嗎!」
「因為看了一下值班表,本周的採買是學弟,負責做菜的也是學弟嘛!」
「視情況幫個忙總可以吧!」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千尋冷冷地說道。
「空太。」
空太因為被真白拉扯袖子而轉過頭去。
「採買由我去。」
「那還不如我去就好了!」
今天的櫻花莊依然熱鬧。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
又多了一個快樂的回憶。明天一定也會發生些什麼吧?後天也是。一個禮拜後、一個月後,奇怪的每一天還是會一直持續下去。
因為,空太所居住的這個地方可是櫻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