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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了以後也能再回來(2/2)

目錄

「……」

「所以學校方面就沒有理由把綁馬尾的放在櫻花莊。也就是說,綁馬尾的會被許可回到一般宿舍。」

「……」

七海仿佛在忍耐什麼似的咬著下唇,這正是已經理解龍之介說的話的證據。

反過來說……雖然不願意去想,不過即使七海在甄選會落選了,空太認為她可能也不會留在櫻花莊。

因為七海的父親要求她,如果落選了就要回到大阪。當然,如果回到大阪,也就不會留在櫻花莊。

如果七海落選了卻選擇留在水高,搞不好能繼續住在櫻花莊裡。不過空太不願意想像這樣的未來。他希望七海能通過甄選,所以不想做其他的想像。不過,如果七海通過了,確實就沒有留在櫻花莊的理由。

「你別搞錯了,綁馬尾的。櫻花莊可不是靠自己的意願就可以繼續住的。這裡是問題學生被流放的地方。沒問題的話,當然就無法繼續待下去。」

「……」

「如果你沒考慮到這點,就把它考慮進去之後,再思考未來要怎麼做吧。半吊子最後還是會四分五裂。既然這樣,那還不如大家一起搬到一般宿舍,說不定才是最好的選項。我有說錯嗎?」

「……」

之所以會無話可反駁,正因為就如同龍之介所說的。

「拆除櫻花莊、三年級生畢業、綁馬尾的離開。剩下的時間很短,以老掉牙的說法,我認為與其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連署活動這種沒用的事情上,還不如專心創造回憶,對神田你們來說才是比較有用的。」

腦袋裡一片混沌。光是面對櫻花莊的拆除問題,頭腦就快爆炸了,現在又提到明年度七海會離開的事,已經搞不清楚到底要保護什麼了。最重要的是,內心單純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就像我剛才說的,有方法能留下櫻花莊。」

龍之介仿佛再度叮囑般出聲了。

「別說了!」

「如果把椎名離開做為條件,就可能說服理事會。」

「我都叫你不要說了!」

「不管神田如何否定,拆除櫻花莊的原因在於椎名身上,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只有這點是無可改變的。」

自己雖然很清楚,卻不可能接受,只覺得那是大人的道理,是大人的自私自利。真白的才能明明只屬於真白,真白的努力只屬於她自己。將結合這些的熱情投注在漫畫上,也是真白個人的選擇,僅屬於真白的權利,不是為了某人方便,或為了誰的明哲保身就可以被扭曲的問題。

真白至今所累積的東西,並不是不了解真白的人們可以依自己自私的情感去介入的次元。真白的存在,沒有讓他人打如意算盤的餘地。

對空太而言理所當然的這些事,有人並不明白。這實在讓人受不了,忍不住感到憤慨:「為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懂呢?」

「啊。」

瞬間將視線移向走廊的七海,察覺到了什麼。

「真白。」

聽到這個名字,空太也把視線移向門口。

站在門口的真白,無聲無息地走進教室。

「你……聽到剛剛的對話了嗎?」

空太好不容易擠出沙啞的聲音。

「空太。」

被叫了名字的這一瞬間,空太全身竄過緊張的電流。真白聽了剛才的話,究竟會怎麼想呢?

會有什麼感覺呢?

空太在說話之前,心臟撲通跳動到感覺痛楚的程度。不過,不可思議的,空太沒有把視線別開。他無法逃避,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把他緊緊綁在真白身上。

「空太,筆記本。」

「咦?」

對於完全意料之外的發言,空太感到不知所措。

「筆記本。」

她到底在說什麼呢?

正這麼想的時候,發現真白背後有個女學生的身影,個子嬌小,比真白矮了半個頭。長發紮成低馬尾在後腦勺分成兩邊,用橡皮筋固定。視線一對上,她便隨和地露出笑容,行禮致意。

「這是哪位?」

「志穗。」

「你那直呼全人類名字的習慣,就不能改一下嗎?太突然了,連志穗同學也嚇一跳喔。」

「沒那回事。」

「不、不,明明就有吧。你仔細

看看她!」

被稱為志穗的女學生嘴巴僵硬維持在「咦」的形狀。

「總之,要保持適當距離使用敬稱啦……像是『某某同學』、『某某學妹』或『某某學弟』之類的,你知道嗎?」

「不要把我當笨蛋,有的對象我也是會加敬稱的。」

「喔,那到底是誰?」

從來沒聽過。

「泰式酸辣湯(註:Tom yum goong,語尾音似日文的「學弟」)。」

「那根本就是湯吧!」

在這期間,被晾在一旁的名叫志穗的少女,以茫然的表情看著空太與真白。

不過,很快便抖動肩膀笑了出來。雖然似乎拼了命想忍耐,不過不太順利。

「原來椎名同學是會開玩笑的人啊。」

剛剛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的……不過要說明似乎很麻煩,空太便曖昧地笑了笑瞞混過去。

「不是開玩笑的。」

沒想到真白卻一臉認真地逼近志穗。志穗大概也以為她是在開玩笑,發出更大的笑聲。

「話說回來,椎名,你過來做什麼?」

想起目的的真白再度轉向空太。

「她說願意幫我們寫名字。」

「咦?」

空太發出蘊含著驚訝的疑問聲。

「名字,寫在筆記本上。」

「啊,喔喔。」

空太終於理解真白是指連署的筆記本。

他從書包里拿出來,在桌上攤開。

「在這裡寫下年級跟姓名。」

志穗依指示用圓圓的筆跡寫下全名「深谷志穗」、美術科二年級。終於收集到第四個人了。

「這樣可以嗎?」

「嗯,謝謝……不過,為什麼?」

「椎名同學拜託我的。一進教室就突然跑來找我,嚇了我一跳。說是『請大家都要寫』。」

「這樣啊。話說,你有好好說明嗎?」

「說明了。」

「真的嗎?」

「說明了。」

空太仿佛要徵求意見,視線朝向志穗。結果,志穗一臉有些困擾的表情坦白:

「雖然我一開始還很疑惑,不過後來仔細聽了事情的原委,所以沒問題。雖然還花了不少時間才總算理解。」

這實在不難想像。真白看起來似乎不擅長說明。不,一定是不擅長。而且她本人覺得已經傳達給對方知道了,所以才更糟糕。

「那麼,我先告辭了。連署活動請加油。」

志穗帶著笑容擺出敬禮的姿勢,接著便小跑步離開教室。

「還要多少?」

「嗯?」

「還要收集多少人?」

「……很多。差不多要把這一整本寫滿。」

真白翻著幾乎是純白的筆記本。

「我知道了。」

未來還很長,讓人覺得現在就是永遠般那麼漫長。

「我再去拜託別人。」

真白說著,準備走出教室。

空太反射性對著她的背影出聲叫住她。

「椎名。」

「什麼事?」

回過頭的真白微微歪著頭。

「不……」

有些話想對她說。想對她說理事會決定要拆除櫻花莊的真正理由。剛才真白應該已經聽到了。不過,一旦被真日清透的雙眸凝視,還是會說不出話來。

「空太?」

應該要現在告訴她,這麼做絕對比較好。要是錯過這個機會,真白一定會被當成疙瘩。累積越多的隔閡,就越無法與真白視線相對。

心中這麼想的空太,下定決心開口。

「你聽到剛剛的對話了吧?」

「空太尿床的事?」

「什麼時候有這種話題啦!」

「用因為家裡面下雨的說詞,企圖瞞混過去。」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幼兒園時丟臉的故事啊!」

「明子說的。」

「可不可以不要直呼別人媽媽的名字!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家爸媽要講這種事啊!」

七海就站在旁邊苦笑。看來似乎是回福岡老家時趁空太沒注意,一起從媽媽那邊聽來的……

「不是這個啦……」

空太對於要繼續說下去感到有些內疚,暫時將視線從真白身上別開。

「是櫻花莊要被拆除的真正理由。」

即使如此,他還是清楚地說到最後。

「我聽到了。」

話說回來,真白看來相當沉穩冷靜。

「你沒關係嗎?」

「什麼?」

是不在意嗎?如果是真白,倒也不會覺得奇怪。

「……」

不,真的是如此嗎?

應該不是。不可能不在意。不會有這種事,不可能有的。畢竟真白為了連署,說服同班同學還帶到這裡來。為了櫻花莊……

真白也很珍惜櫻花莊,雖然不會表現在表情或態度上,所以不太容易發現,但她是不可能不在意的。真白同樣是人,不過是個高中二年級的女孩子,也會有所煩惱,也會陷入沉思而感到痛苦。因為空太從四月開始就跟她在一起,總是在身旁仔細看著她,所以不能以為這樣表示沒問題。擅自認為真白與大家不同而做了蠢事,這種失敗的經驗已經夠多了。

「椎名可以待在櫻花莊。」

「空太……」

「沒問題的。」

「……嗯。」

真白直率地注視空太。

「我們絕對會連署成功,不會讓他們拆掉櫻花莊的。我不會讓他們這麼做。」

「嗯,我們一定要連署成功。」

七海抓住真白的手。

「空太、七海。」

老是煩惱於理由或原因也無濟於事。現在該做的事不是思考,也不是煩惱。帶著同班同學過來的真白,教會了自己這一點。

收集連署。總之就是去做,即使要一個一個去說服也要收集到。

為了讓住在櫻花莊的所有人不要感到後悔,守護櫻花莊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空太緩緩環顧教室。剛才受到不少矚目,所以跟幾位同班同學目光對上了。同學們立刻別開視線,使得空太忍不住苦笑。不過,現在不是該卑躬屈膝的時候。

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有事要拜託大家。」

現在只能做這件事。雖然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人數是遙不可及的道路,但是不一步步往前的話,永遠無法抵達終點。

「希望大家能提供協助。」

3

連署活動開始後,一星期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幾乎每天都選在上下課及午休時間進行活動,晚上則在櫻花莊的飯廳報告經過及召開檢討會,然後想定明天的作戰方式繼續活動……以這樣的循環忙碌到簡直要人命。除了非常充實以外,同時也感覺時間流逝得很快。

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收集到的連署,終於突破了百人。為了達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人數,還需要的連署將近這個數字的七倍。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明天就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今天也是二月最後的星期日。

以三月八日畢業典禮做為時間限制的話,實際上可以活動的時間,只剩下一個星期而已。

時間完全不夠。

這樣已經算收集到很多了。光是在入口叫喊還不夠,所以活動的第二天起,空太、七海、真白、美咲及仁便分開,在各班級收集。還向廣播社提出想在中午時間廣播,以及請校刊社採訪。

雖然都有實質上的效果,卻始終沒有決定性的結果。

連空太也忍不住開始感到焦躁。

「我之前也提過,三月七日的資格審查會是社內會議,所以很遺憾,神田同學無法直接參加報告……」

「……」

能想到的都做了。

「因此,當天的報告將變成由我來進行……」

「……」

不過,完全不夠。

「神田同學。」

「……」

要怎麼做才能一口氣增加連署呢?

「神田同學?」

「咦?啊,什、什麼事?」

抬起頭來,眼前是皺著眉頭的藤澤和希。

「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呢。」

「不、不,沒問題的。抱歉。」

這一天,空太正為了一星期後的資格審查會,與和希進行討論。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的事?除了資格審查會以外。」

「這個……」

一看到吞吞吐吐的空太,和希便輕快地從椅子上起身。

「稍微休息一下吧。」

「咦?不,可是……」

開始討論才不到十分鐘。

「為了做好工作,重新振作精神也是必要的。」

「……對不起。」

和希這麼溫和地說了,空太也只能道歉。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嗎?」

「並不是什麼值得向藤澤先生說的事……這樣也無所謂嗎?」

「是的。」

「其實是……」

空太選擇措詞,依時間順序向和希說明櫻花莊的現況突然決定要拆除櫻花莊;為了推翻決議正在進行連署活動;完全無法收集到連署;以及要拆除櫻花莊是因為宿舍生之一真白……

「原來如此,這可是一件大事。我也能理解你為什麼沒辦法集中精神了。」

「對不起。」

「不過,說的也是。如果是這樣,你要不要從資格審查會收手,現在就立刻回去?為了重要的櫻花莊。」

「咦!」

「即使是這樣,我也無所謂。」

不知道和希哪些話是說真的。不過,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那怎麼行!」

不可能回去。雖然櫻花莊的事很重要,但絕對不能浪費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不知道投了多少次的企畫,每當收到落選通知時,胸口便隱隱作痛……即使如此,還是不放棄地持續下去,好不容易才掌握到機會。空太自己最清楚其中的價值。

非常重要。資格審查會也很重要。空太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通過。

自己也覺得很矛盾,現在並沒有立場說兩邊都很重要。是否能通過資格審查會,一定會對自己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不過就算如此,也沒辦法像龍之介所說的,為了自己的目標放棄櫻花莊,選擇資格審查會。一想到要放棄櫻花莊,就覺得身體要被撕裂開來了。

反過來也是一樣。現在不是光想著櫻花莊,疏於準備資格審查會的時候。不但請和希利用休假陪自己討論,況且在得到這個機會之前,也得到了櫻花莊所有人的許多幫助。

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自己又該怎麼做呢?

「我的說法有些壞心眼呢。」

在露出苦悶神情的空太眼前,和希放鬆表情。

「不過這麼一來,神田同學也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

完全搞不懂。空太處在黑暗之中,呼吸困難,身體緊緊受到束縛。

「處在這個與那個都非做不可的狀況下,不管是誰都會想拋下一切,逃離思考與煩惱。」

「……是的。」

「不過,要是在這裡別開視線不去面對問題,真的逃跑了,就什麼也解決不了。只有那一瞬間心情會變輕鬆……但最後,等待自己的只有後悔。」

「是的。」

「我認為這是任何人的人生當中都會遇到的事。會有就算抱持著不舒暢的心情或焦躁,還是得一個接一個處理堆積如山問題的時期。而且更煩人的是,越是對自己重要的事,越是會接連好幾個迎面來襲。所謂的命運,其實是很壞心眼的東西。」

和希大概是想起了什麼,露出苦笑。

「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學生時代……我那時有喜歡的人。」

大概是指千尋吧。

移開視線的和希,眼裡映著窗外廣闊的商業區。

「大學快畢業時,我為了創立現在的公司到處奔走。實現目標就在眼前,每天都興奮不已。雖然很忙碌,卻覺得充實而快樂。」

「……」

「就在同時,我喜歡的人正為了目標而煩惱——應該堅持畫畫,或是成為美術老師……」

「……」

「她也曾找我討論。不過,當時我沒有餘力陪她一起思考。」

「您沒有煩惱過嗎?」

和希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那個時候的我,深信選擇最重要的東西,捨棄其他東西的人才成熟。那時也覺得自己的夢想有那樣的價值。」

「難道不是嗎?」

「我不否認。因為當時的選擇,所以我現在才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實際上,必須把事物單純化以0或1來思考。有時候這樣斷然的決定才會受到評價。不過,這樣是否就是成熟,我現在則不這麼認為。」

「那麼,藤澤先生現在覺得什麼樣的人才成熟呢?」

「我的目標大概是成為對任何事都能保持柔軟態度的人吧。」

「柔軟態度嗎?」

「就算碰撞到什麼尖硬的東西,也能柔和地接受,並且反彈推翻的柔軟度。我現在覺得,如果是同樣堅硬的東西相互碰撞,彼此都會壞掉,但如果我是柔軟的,就能不傷害自己與周遭了。不過,就創作者的立場而言,倒是希望自己永遠是尖銳的。」

和希如此說著,刻意笑了。那是還帶著赤子之心、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我認為藤澤先生是非常和藹可親、身段柔軟的人。」

「能夠讓你這麼覺得,也許是我在這十年之間多少變得比較真誠了。」

「……」

「我個人認為,最不好的事就是沒有下定決心。」

「決心……」

「選擇其一也好,想兩者並存也好,不管哪個都好。只要是仔細思考過自己想怎麼做、該怎麼做,之後抱持決心的結論就行了。」

「決心嗎……」

「是的。然後,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一旦決定了就不再猶豫。相反的,最糟糕的就是什麼都還沒決定,就隨波逐流到最後。就算幸運出現了令人滿意的結果,也完全沒辦法累積成自己的經驗值;要是出現不好的結果,就一定會後悔。」

和希的話能夠如此深入人心,大概是因為全都是基於親身經驗吧。

「不過,請你不要誤會了。我可不是叫你不要煩惱喔?我反而是覺得,最好在許可的時間範圍內好好煩惱個夠。這是很重要的。就算很痛苦也該去煩惱。沒有人能夠不經煩惱就成長的,況且越是逃避也只是越覺得可怕而已。」

微笑的和希喝了口咖啡。大概是覺得苦,不禁皺了眉頭。

「我決定了。」

和希用目光催促我做結論。

「我現在要集中精神在資格審查會的討論上。所以,請繼續吧。」

「那麼,接下來要進入主題了。」

和希點點頭,表情切換成工作模式。

與和希的討論從下午三點開始,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

企畫內容雖然整理好了,不過為了減少成本,縮小了規模,所以需要補充創意。話雖如此,和希也說了,就算用疲累的腦袋繼續談,效率也很差,因此幾個該補強的地方就成為剩下這一星期的功課。

之後和希請空太吃飯。九點多,空太回到藝大前站。

長時間的討論果然很累人,腦袋的疲勞也確實影響身體。要是沒吃晚餐,說不定現在已經累趴了。

空太等待電車門打開,跟在前面身穿西裝的男性之後來到月台。

他跨步走向剪票口。

這時,前一個車廂上走下來一個熟悉的人影,後腦杓搖曳著漂亮的馬尾。

「青山。」

空太從背後出聲,七海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甩著馬尾轉過頭來,與空太視線對上後,驚訝的表情瞬間緩和下來。

「什麼啊,原來是神田同學。」

「是我有什麼讓你覺得不滿的嗎?」

七海無視空太的

話,繼續說道:

「神田同學也是現在才回來啊。」

「是啊。」

「原來是同一班電車啊。」

空太追上七海,兩人並肩跨步走了出去。

不過不知為何,察覺到什麼的七海跟空太稍微保持距離。

「我做了什麼讓青山討厭的事嗎?」

「……我剛剛上課流了汗。」

七海的口氣聽來有些鬧彆扭。

「我又不在意……」

空太雖然這麼說,卻還是稍微在意了起來。從七海身上傳來柑橘類的清爽香氣。

「倒是有種很香的味道。」

「你、你在說啥!」

「好像酸酸甜甜、很美味的感覺。」

七海將距離越拉越開,或者該說是跑著逃開了。

「什麼?等一下!」

「別過來,變態!」

空太被罵得很難聽。

兩人依然保持距離,空太跟在七海後面穿過剪票口。

來到商店街,七海雖然已經不再跑著逃開,卻還是不願意縮短三公尺的距離。

兩人維持奇妙的距離,走在已結束營業,只剩下微弱街燈的寂寥紅磚商店街。夜空掛著圓月,灑下溫柔的光芒。

「那個……這樣實在讓人平靜不下來,可以跟你並肩一起走嗎?」

「你不會再講奇怪的話了吧?」

「不會再講了。」

「那就好。」

恢復成東京腔的七海勉強答應,靠近過來。

「訓練班的課程到今天就結束了吧?」

「嗯,今天就上完了。」

「兩年嗎?」

「嗯。」

對話聽來仿佛在仔細品味這段時間。

「兩年嗎?」

「為什麼要講兩次?」

「沒有啦,就覺得很漫長。」

「嗯,是很漫長吧。」

「訓練班是兩年就結束了吧?」

「是啊。」

之前聽說過訓練班的系統。不管是否通過決定隸屬事務所的甄試,所有人都是兩年畢業。

所以,似乎並沒有「沒辦法隸屬於事務所就在訓練班多留一年。再挑戰明年的甄試」這樣的選項。

「真是乾脆啊。要是在隸屬事務所前,不管幾年都能照本人的意思留在訓練班不就好了?」

「說的也是。之前我也是這麼覺得。」

「現在不一樣了嗎?」

「雖然沒有不一樣……不過,我最近覺得好像懂了為什麼兩年就結束。」

空太稍微想了一下。

「有時間限制,比較能專心投入……嗎?」

「這也算是吧。不過集中在訓練班的人,都是些就算沒有這種理由也能專心投入的人。」

「嗯,說的也是。那麼,又是為什麼呢?」

「我認為那是讓人放棄的一個契機。」

七海泰然自若地講著出乎意料的話。

藏不住驚愕的空太,茫然張著嘴。

「訓練班每年的名額有六十人,能夠在兩年後隸屬事務所的只有其中的兩、三個人而已。即使是被選上的這兩、三個人,也不保證就能長久持續做聲音的工作。能夠成為人氣聲優的僅其中極少數,而這極少數人,人氣也都幾乎只是一時的便結束了。」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嚴苛呢。」

能夠從訓練班爬上事務所的,機率是二十或三十分之一。而且隸屬事務所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接下來只能憑實力獲得工作。

「因為拼了命努力朝向夢想的時候,就會看不見這些現實。不對,說不定是不去看而已……」

想太多就會綁手綁腳。尤其是消極的要素,更是妨礙試圖踏出的第一步。

空太聽到這裡,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七海想說什麼了。

「你的意思是說,為了讓人想起這個現實,才會是兩年結束的課程嗎?」

「嗯。我覺得是『先暫時停下腳步,重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意思。如果不做個切割,時問只是拖拖拉拉地流逝,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真殘酷啊。」

「不過,也許正因為這樣才有意義吧。接下來,要繼續到其他訓練班上課、追逐夢想也可以,也有人稍微改變目標加入劇團……當然,也有人放棄了,這好像是最多人選擇的。」

「這樣啊。」

「在不行的時候,清楚地說出不行,也是種溫柔。」

「是啊,要是明明沒希望卻還不負責任地說些要人加油的話,確實是讓人開心不起來。」

嚴苛有時也是為人著想。只是就算這樣,被說不行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痛苦……

「我說那個啊……」

「嗯?」

「青山為什麼想成為聲優?」

「我沒說過嗎?」

「我沒聽說過。」

「不可以笑喔?」

「是那麼有趣的原因嗎?」

「你的回應好壞心眼,真討厭。」

七海鼓脹著臉抗議。這是平常很少見的表情,像是在鬧彆扭,總覺得很可愛。

「我不會笑的,請告訴我。」

不知為何,七海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嘆了口氣。

要是在這時說些什麼,可能就會扯開話題,所以空太決定什麼也不說。

「在小學上國語課的時候,不是會被老師一個個點名起來朗讀課本嗎?」

「是啊。我很不擅長那個東西。」

實在沒辦法順利地一邊看著文章一邊讀出聲音,無論如何就是會吞吞吐吐地卡住,很羨慕能念得很流暢的同班同學。

「我很喜歡那個。」

空太即使沒見過,腦海中也已經浮現出挺直背脊、把課本筆直擺在眼前的七海的模樣。

「大概是四年級的時候開始,我的朗讀開始受到老師的稱讚。老師誇我『青山同學,你有很好的聲音呢』。因為我從沒有過自己的哪個部分受到這種讚美的經驗,所以真的很開心……心想說不定自己只有聲音很特別,莫名地有了自信。」

「我倒是什麼都沒有被稱讚過呢……」

七海曖昧地笑了笑。

「我想那就是原因吧。對於聲音的工作有了興趣,動畫、電影配音、旁白、廣播的音樂節目主持人、GG……一知道有這麼多種,就逐漸變得熱衷,也很常模仿呢。這時知道有聲優訓練班,所以就想挑戰看看。」

大概是為了掩飾害羞,七海在最後加上了「很單純吧」,輕輕笑了。

「不過父親卻反對啊?」

「嗯,而且還反對我離開老家,也反對我去訓練班上課。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全部說出來,卻完全被否定。」

「你這樣還能從家裡跑出來啊?」

「我覺得就是因為被反對,所以才會跑出來。」

「啥?」

「要是家人很乾脆地贊成了,反過來想,說不定我就不會在這裡了。因為父親說了『絕對不行』,所以我才會想『絕對要實現給你看』、『我絕對要離開老家』。要開始做什麼事情,都需要這樣的氣勢吧?」

「原來如此,搞不好就是這樣。」

在這一點,反骨精神會成為巨大的原動力,要是生氣發火了更是如此。越是不理性,身體意外地才會動起來。

「那麼,說不定青山的父親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會反對的喔。」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剛才還乎穩地說話的七海說得很乾脆。她的表情看來似乎有些生氣,大概是還沒原諒父親。

這時,對話稍微中斷了。

「……」

「……」

走了一段路,彼此卻什麼也沒說。

平常明明不會有這種情況,卻也沒有冒出新的話題。

兩人走過炫目閃爍的路燈下。

空太看著筆直朝向前方行走的七海側臉,忍不住覺得她跟自己正在想著同樣的事。

「青山。」

「什麼事?」

七海在旁邊往上看著空太。

「關於四月以後的事。」

「果然是這件事啊。」

「就是這件事。」

「你剛剛說的話好像真白。」

七海輕聲笑了。

接著仰望夜空說道:

「我原本以為畢業前都會待在櫻花莊。」

空太也如此深信不疑。

「不過,就像赤坂同學說的吧。」

依然注視著遠方的七海,似乎帶著舒暢爽朗的表情。

「青山,你打算離開嗎?」

七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拿出之前龍之介說過的話。

「櫻花莊本來就不是想住就能住的地方。」

「這個,呃,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那是赤坂的理論吧。」

「赤坂同學真的很愛講道理呢。總是自以為是……不過,另一方面他講的也沒錯,我對他最沒輒了。」

難得看到七海這樣形容別人。

同時,空太現在才察覺到今天的七海比較多話。這大概跟正在等待甄試結果有關,說不定也跟今天是為期兩年的訓練班課程最後一天有關。兩者應該都有。不管是誰,在重要關頭都會覺得感傷,並且想隱藏與平常不同的自己,變得跟平常不同。

「麗塔到底是喜歡赤坂同學的什麼地方呢?」

「不就是喜歡他那愛講道理、自以為是,另一方面說的話又都沒錯的這一點吧?」

「還是無法理解……」

七海輕輕笑了。

「不過多少也得感謝他就是了。」

「感謝赤坂?」

七海點點頭。

「他讓我想起了自己做選擇是很重要的。不是被誰強迫,而是要自己決定該怎麼做才行。」

「說的也是。」

今天也跟和希聊了這樣的話題。在許可的時間內去煩惱、思考、理解,並且得到答案。他告訴空太這些事的重要性。

「所以,我決定去思考。」

這並不是空太期待聽到的答案。不過,也有件事是確定的。七海對龍之介並不是只覺得愚蠢而一笑置之,而是認真看待並接受。也就是說,留在櫻花莊或離開,這兩者的可能性都有。

那空太就不該插嘴。思考的人是七海;煩惱的人是七海;決定的人也是七海。

「不管怎麼說,首先還是得保護櫻花莊才行。」

如果不這麼做,七海就沒有煩惱的理由了。她好不容易才決定要去面對。

「說的也是呢……這也是為了真白。」

「嗯?」

「你為什麼露出覺得奇怪的表情啊?」

「不,沒有啊。」

「雖然神田同學『負責照顧真白』,不過我也很擔心真白喔?」

「這我知道啦。」

知道情況的美咲和仁,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如果我站在同樣的立場,一定無法假裝沒事,會深深覺得櫻花莊要被拆除是自己害的,仿佛就要被壓垮了吧。」

「是啊。」

「要是櫻花莊真的消失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能會一直耿耿於懷。這麼一來,就沒辦法跟櫻花莊的同伴們在一起了。被罪惡感影響,會變得難以面對大家吧……」

「我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的。」

「嗯。曾經那麼快樂的日子,要是因為這樣就變成不好的回憶,實在是讓人受不了呢。」

「是啊。」

聊著這些話題的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延伸至櫻花莊的緩坡。一步步朝櫻花莊前進。

今年開始動工的隔壁建地,大約一個月前完成了基礎工程,現在骨架也加上了屋檐,逐漸看得出建築物的雛形。二月即將結束,令人不禁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來到距離櫻花莊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察覺門外有個人影。

想都不用想,光靠氣息就能立刻發現是真白。她在月光照耀下,神秘地佇立著。

「那傢伙在幹什麼?」

真白從道路另一側看著櫻花莊全貌。

七海一邊靠近一邊出聲叫喚,真白便緩緩轉過來。

「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你在幹什麼啊?」

「在看櫻花莊。」

「真希望你能連原因一起說明。」

於是真白稍微思考了一下。

「因為想看?」

「原來沒有特別的意義啊。」

對於這樣的對話已經習慣了,不能什麼都希望是有理由的。

真白再度茫然眺望著櫻花莊。

「……」

不,說不定是有意義的。要是聯署不成功,櫻花莊就會消失。無論何時總是能夠眺望的這幅景色,說不定將變成雙手永遠觸碰不到的東西。

而且,真白知道。她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對了。」

真白大概是想起了什麼事,再度轉向空太與七海。正想著是什麼事的時候,真白無視空太的存在,向七海遞出一封信。

「這個,寄來了。」

若無其事收下的七海,表情立刻變僵硬。不用問也知道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因為稍微瞥見的信封上,寫著聲優事務所的名字。

甄選的結果通知單寄來了。

因為緊張,覺得肚子開始不舒服。明明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只是從嘴裡吐出氣息,極大的壓力湧上來。說是緊張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是恐懼。

就連考試發榜都沒有這麼緊繃過,就算是「來做遊戲吧」的提報也是如此。明明就不是自己的事……不,正因為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才無法順利承受這個壓力。因為自己無能為力,所以才感到恐懼,不知道會變怎樣。

就在這樣的空太眼前,七海一邊吐氣一邊緩緩閉上眼睛。

「好。」

她小聲呢喃,接著當場撕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七海的視線掃過內容。

從剛才開始,心跳的激烈程度有增無減。明明不是自己審查的結果,空太全身卻被看不見的力量完全束縛住。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在聽到結果之前,可以的話真想逃離現場。不過,身體卻不聽使喚。

七海從通知單上抬起頭,再度深呼吸般「呼~~」的吐了口氣。

雖然試著思考其中的含意,卻想不出答案。

「怎麼樣?」

空太忍受不了緊張,無意識地這麼問了。

兩人視線對上,七海放鬆臉上的表情,露出溫柔的笑容。沒有眼淚,所以這一瞬間,空太幾乎要喊出「太好了」。

「沒通過。」

七海接在笑容後的話語,讓空太歡喜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

「……」

完全發不出聲音。

「沒有通過。」

七海又重複了一次。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騙人的吧……」

七海向愕然的空太遞出通知單。

視線掃過通知單,上面寫著不合格。並沒有看錯。

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七海能以泰然的表情,站在空太面前呢?

映在七海眼裡的空太,表情反而苦悶地皺在一起。

還以為她會哭。

本來以為如果是不合格的通知,七海一定會哭。

原本深信就算是在空太或真白面前,七海也一定會為自己大哭一場。

現實又是如何?

七海露出平穩的微笑。

「因為我能做的都做了。」

不是這樣。

「沒有什麼遺憾了。」

這是不可能的。

「啊~~結束了呢。」

「不是吧!」

空太反射性大叫。

「神田同學?」

笑容終於從驚訝的七海臉上消失了。

「開什麼玩笑

!能做的都做了?沒有遺憾了?對青山來說,成為聲優不是能用這麼簡單的話就打發的事吧!」

「……」

看不清楚低著頭的七海的表情。

「這兩年,不可能是這麼輕鬆簡單的吧!」

「……」

看得出來七海緊咬著嘴唇。

「不用硬撐了。」

「……」

即使如此,七海還是沒有出聲。

「不用硬撐也沒關係,想哭就儘管哭吧。沒有人會笑你,現在不哭是不行的。」

低著頭的七海肩膀顫抖著。以為她哭出來了,但卻不是這樣。

「我要硬撐。」

「為什麼?」

「我當然要硬撐下去啊!」

緊咬牙根的七海,銳利的視線投向空太,蘊含了堅強的意志,絕對不會動搖……濕潤的雙眸反射街燈的光,閃閃發亮。但是,七海的眼淚沒有落下,只是逐漸風乾。

「為什麼啊?」

「要是我現在哭了,一定會什麼都沒辦法做。」

情緒匯集成言語,刺痛著空太的身體。

「現在櫻花莊正處於可能會被拆除的狀況,就連聯署活動……我不想變成仿佛一切都無所謂而拋下不管……不想變成陷入悲慘的自己。」

七海一步也不打算退讓。幾乎可以沉痛地感受到她的心情。

「上井草學姐還有三鷹學長的畢業典禮,就在眼前了喔?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想帶著笑容歡送他們離開!」

「青山。」

「要是現在哭了,這些事就全都泡湯了……」

「可是……」

讓七海這麼硬撐著歡送離開,即使是美咲與仁也不會開心吧。最重要的是,這對七海本身沒有一點好處。

「我沒問題的。」

這是不可能的。

「我沒問題的。」

七海大概是感受到了空太的想法,再度這麼強調。

「只到畢業典禮為止。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就會用力地哭泣。我答應你。」

「……」

即使七海投以悲痛的心情,空太還是無法點頭同意。畢業典禮在九天之後。還有九天。空太不能判斷這時間究竟算長還是短。

「所以,我要拜託你。不要跟上井草學姐還有三鷹學長說這件事。真白也是。」

在空太回應之前,有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櫻花莊裡逐漸靠近過來。腳步聲很快來到附近,玄關門被用力打開。出現的人是美咲。不知為何,她竟然穿著熊的布偶裝。

「你聽我說喔,學弟!」

跟現場氣氛不搭的開朗聲音迴蕩著。

「我想到收集更多聯署的好主意囉~~!名稱就是『布偶裝大作戰!森林裡的動物看到了!』喔!」

「……」

「咦?怎麼了?」

畢竟美咲還是察覺到了現場緊張的氣氛,只見她歪著頭,大大的頭套往右邊鬆脫了。

「怎麼這麼沒精神啊!」

現在應該讓美咲知道比較好。關於七海的事……

「因此,從明天起,小真白跟小七海也一起來幫忙吧!我已經準備了很適合你們的東西了。」

美咲迅速拉起真白與七海的手,走進櫻花莊裡去。

途中,真白轉頭回望了一次,眼神看來似乎想訴說什麼,不過卻什麼也沒說。

空太最後也沒能叫住美咲。

「……」

因為想發出來的聲音早已沙啞而不成聲。

「……我為什麼……」

本來打算好好呼喊的,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拆除櫻花莊已經確定了,也知道原因就在真白身上。資格審查會的準備漸入佳境,還有功課還沒完成。聯署活動不太順利,與龍之介之間也有些彆扭,從吵架那天一直到現在,都還沒說過一句話,就連簡訊或聊天室也沒互動。

問題堆積如山,越積越高,堆到都看不見頂端了。再加上這次又是七海的甄試落選……明明不是讓她硬撐逞強的時候。明知道不行,卻無法動彈。

空太的雙手,已經滿是幾乎無法承載的重物。

二月二十七日

這一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上,刻劃著名幾乎令人感到沉痛的心情。

——明天聯署活動也要加油喔!書記·上井草美咲

——絕對!絕對要聯署成功!然後以笑容迎接畢業典禮!追加·青山七海

——我會加油的。追加·椎名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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