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們所描繪的夢想的輪廓(2/2)
「並不是有了目標就能實現,也不是一個勁地盲目努力就能成功。為了達成目標,必須按部就班去執行每項必要的工作才能成功。至少我一
路走來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
空太無話可說。
「『自己的未來,已經從現在開始了』。」
聽到這番話的一瞬間,渾身彷佛有電流竄過一般。
「這是你尊敬的藤澤和希說的話。牢牢記住。」
空太咬牙拚命想著該說些什麼,卻遍尋不著。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勸你不要跟他一起製作遊戲。」
來自階梯式劇場上方的聲音代替沉默的空太說話了。抬頭一看,是池尻麻耶與駒澤拓實。
「我們那個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了。」
「你們那個時候?」
麗塔回問。
「他果然什麼都沒告訴你們吧。」
麻耶看著龍之介,以混濁的目光盯著他。
「國中的時候以社團活動的形式,他跟我,還有我身旁的拓實……以及另外兩個人,五人曾經一起製作遊戲。」
以現在麻耶與拓實的樣子來看,實在難以想像那個景象,因為兩人看起來都不像是會窩在室內埋首工作的類型。國中時期不是這樣嗎……
「剛開始進行得很順利,所有人一起出點子、討論,從頭開始學習許多事物,拓實甚至原本從來沒用過電腦……就算這樣,也過得很開心,每天不管做什麼都很開心。」
如此訴說的麻耶臉上沒有笑容,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不過,全被他給毀了。」
她的語調突然變冷漠。
「……」
龍之介沒有反駁。不知因為是事實,或者他根本沒在聽。偷看他的側臉也無從判斷。
「看了我畫的圖也說『這個不行,重新畫過』,拓實組的程式也被說『錯誤太多根本不能用,我來重寫』。那個時候幾乎每天都會說『為什麼連這種事都辦不到』,你自己還記得嗎?」
「……麻耶,別說了。」
即使拓實制止,麻耶卻停不下來。
「什麼叫做『為什麼連這種事都辦不到』啊?那是我要說的話吧。為什麼不懂別人的心情?怎麼可能那麼快就什麼都學得會啊?」
「……」
「因為只有自己會,就強迫周遭接受自己的完美主義,傷害別人,把團隊氣氛搞砸了,卻還一臉只有自己是對的風涼表情。就是現在這張臉。」
麻耶尖銳地指著龍之介。
「麻耶。」
拓實拉住她的手臂,她拚命抵抗,接著還感情用事地繼續謾罵:
「只要有他在,就絕對不會順利!因為他不懂別人的心情!」
「……」
龍之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保持沉默。而且還趁著麻耶說話的空檔,默默地走出劇場。
「啊,龍之介。」
一度想追上去的麗塔彷佛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優雅地轉過頭來,一臉不耐煩的笑容直瞪著麻耶。
「干、幹嘛啊?」
震懾於麗塔的魄力,麻耶微微往後退。
「請不要把我們跟你混為一談。」
「啥?」
「到頭來,只是你跟不上龍之介的實力吧?只是你無法回應龍之介的期待吧?」
「什麼!」
「龍之介說的話確實一點也不客氣,不過他不會要別人去做根本就辦不到的事。龍之介責怪的並不是『做不到』這件事,而是『不試著努力』這件事吧?」
「才、才不是!」
「你不認為是你們目標太低,所以扯了龍之介的後腿嗎?」
「我都說不是了!」
「畢竟把自己的軟弱推說是別人害的,是很輕鬆的事嘛。」
「你真的很讓人火大!」
憤怒得顫抖的麻耶走下階梯,來到麗塔面前便用力揮動右手。清脆的甩耳光聲響在劇場內迴蕩。
而且還是連續兩聲。
因為麗塔立刻給予反擊。
麻耶失去平衡,撞到身邊的椅子。拓實扶住了她。
麻耶與麗塔臉頰都明顯泛紅。
「你幹什麼!」
麻耶以充滿憎惡的視線瞪著麗塔。
不過,麗塔沒理會她。
「這個男孩子看來是已經察覺到了。」
麻耶聽到麗塔說的話,驚訝地看向旁邊。身旁是面帶沉痛表情的拓實。
「拓實?」
「你不是因為還有所留戀,今天才會到這裡來嗎?」
「……不是。」
拓實沉重地開口。
「沒什麼好留戀的,製作東西並不適合我。」
「我所說的,是對龍之介的留戀。」
「!」
似乎被說中了,拓實的表情僵住。
「等一下,拓實?你沒搞錯吧?那個時候,我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麻耶拉扯拓實的袖子,彷佛在懇求一般……
「雖然我們很痛苦,不過赤坂當時應該也很難過。」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麻耶仍緊咬不放,似乎無論如何都絕不認同。
「我也曾經想要製作有趣的東西。說好了遊戲完成後要參加比賽,大家都那麼興高采烈……還說過一定要拿下優勝這種得意忘形的話呢。當時的心態都只是覺得『如果能成真就好了』這樣的程度而已。」
「不管是誰,都會一時興起說那種話啊。」
「不過,赤坂卻不是這樣。只有那傢伙是真的想實現那番話,只有那傢伙深信不移。他相信一定做得到,所以才會比誰都認真嚴格。」
「……」
麻耶痛苦地緊閉雙唇。
「說要三個人一起報考水高的約定……也只有那傢伙遵守了。」
「那是因為……」
麻耶大概也有罪惡感,明顯垂下視線。
「明明是我們擅自決定都是他的錯而把他趕出去的,剩下的四個人卻什麼也做不到,全都虎頭蛇尾,無疾而終。連上高中以後也不去面對這件事……」
「……」
麻耶低下頭,緊握拳頭。
「就算這樣,我們是四個人所以還好,能隨便湊在一起瞞混過去。赤坂他卻連容身之處都沒有了……」
拓實的聲音泫然欲泣地顫抖著。
感覺稍微能夠理解為什麼龍之介會是現在的龍之介。雖然把現在的這番話視為全部的原因太過草率,不過確實是其中一個理由。
之所以極力避免與他人接觸,因為這對龍之介而言已經成為最大的風險。
強烈的情感沒能獲得回報。
沒人理解自己的認真程度跟實力。和希曾說過,龍之介在業界是前三名的佼佼者。
想這麼做、能這麼做──無法與團隊夥伴達成這樣的共識,一焦急就把「這麼做就好了」說出口而傷害到對方。每經歷一次這種事便更加孤立,越來越孤獨……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事到如今,龍之介還會想跟空太一起製作遊戲呢?空太實在不覺得自己有那樣的價值。
既然有許多遊戲公司向他招手,那他大可在有更優秀團隊圍繞的環境下製作遊戲。
「今天非常感謝你們特地過來給我們忠告。」
麗塔立刻趁對話中斷的空檔說了。
「不過,請不用擔心。因為我們進行得很順利。」
她無視現場的氣氛,嫣然露出笑容。
「欸,空太,我說得沒錯吧?」
而且最後還把莫名其妙的球做給空太。
「啥?咦?」
「真是的,請你振作一點。龍之介不也說過了嗎?」
「他說了什麼?」
空太實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能反問。
「老實說,我很嫉妒空太你耶。」
「……」
越來越搞不懂了。
「你還不明白嗎?」
「真是不好意思。」
「剛才,龍之介說的可是『我們的目標』喔?」
「!」
「所謂的『
我們』,指的是空太與龍之介吧?」
空太沒把麗塔的話聽到最後,才聽到一半身體便動了起來。
跑出劇場,查看周圍。
在筆直延伸的林蔭道上發現了龍之介的背影,長發隨風飄逸。
「赤坂!」
在距離約十公尺的地方呼喚他的名字。
「是神田啊。」
停下腳步的龍之介轉過頭來。
「就像你剛剛聽到的,只要有我在,團隊製作就會不順利。」
「那又怎樣?」
「我要脫離團隊。」
空太沒有驚訝或憤怒的感覺,耳朵只把話當成普通的詞彙。
「遊戲引擎已經幾乎完成,剩下的光靠神田就能做好,不用終止製作工作。放心吧。」
過了一會,空太才察覺自己的拳頭正微微顫抖。
「什麼跟什麼啊。」
發出的聲音乾渴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會做最基本的保固,不會有問題。」
「……明明就有問題。」
空太喃喃嘀咕。
「神田?」
「大有問題啦!滿滿都是問題!」
「……」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赤坂。」
「我沒在開玩笑,這是為了讓製作成功最妥當的選擇。」
「這哪是最好的選擇……你幹嘛一臉一個人把事情解決了的表情啊。」
龍之介的眼神無力。
「說這什麼好像已經放棄的話!」
「……」
「現在的你哪不是在開玩笑了!給我說清楚!」
「神田……」
空太一個勁地打斷正想說些什麼的龍之介。
「我啊!一直覺得如果跟赤坂合作就辦得到!」
感情驅使身體向前。
「我現在也還這麼認為!我一直相信這次的開發會成功,商品化之後讓它大暢銷,就連拿這一點做為基礎創立公司也絕不是夢想!我真的認為只要跟赤坂在一起,只要有你在,夢想就真的會實現!」
「……」
「而你卻……讓我這麼認真起來之後,現在又是怎樣!」
空太揪住龍之介的胸口,緊握的拳頭髮疼。
「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目標了!你明白嗎!這是我們的目標吧!」
「!」
「事到如今,不准你擅自決定放棄!」
「放任你說,你就越來越自以為是了……」
龍之介發出彷佛在地底爬行的低沉聲音。
「別以為只有神田你自己這麼覺得!」
他抓住空太的雙手,用力甩開。
「我也很重視這次的開發啊!絕不想失敗!還想著總有一天要跟你一起創立公司,將來要是能一直製作下去就好了!」
「!」
「所以,我希望趁這次的機會能確實做出結果,就連商品化對我而言,也只不過是過程而已。在這之前絕對不能失敗!」
「赤坂……」
「況且,讓我認真起來的明明就是神田你吧!」
「……」
空太感受到龍之介強烈的情感,身體變得緊繃。
「去年因為製作『喵波隆』,讓我又想起了已經遺忘的心情……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參與團隊製作了。」
「你……」
「是誰要我一起製作遊戲的!」
「……」
「讓已經放棄團隊製作的我再度燃起夢想的人,明明就是你啊,神田!」
「什麼啊,這……什麼跟什麼啊。」
空太緊咬著牙,否則眼裡好像就會有什麼要滴落了。
「我好高興……」
「啥?」
龍之介露出傻眼的表情。
「也許我並沒能真正地信任你,我一直在內心某處想著,赤坂自己就能完成作業,根本沒道理跟我一起製作。」
「……」
「所以,你是這麼……真心地想跟我在未來也一起製作遊戲……跟我一樣的心情……讓我覺得高興得不得了。」
話才說到一半,眼淚已經奪眶而出,想停也停不下來。
「笨蛋,哪有人會為了這個哭?」
龍之介說完把臉別開。
「可是你的眼角看起來好像也淌著眼淚喔。」
後來也追上來的麗塔壞心眼地提醒。
「只是光線的關係。」
龍之介為了掩飾,若無其事地擦了眼角。
「赤坂。」
「幹嘛?」
空太默默伸出手。
「這手是幹嘛用的?」
「握手。」
「莫名其妙。」
「和好的證明。」
「你是笨蛋啊。」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潑我冷水?」
「仔細想過再行動吧。你欠缺思慮。關於找音效人員的意見分歧,現在這問題也還存在喔。也就是說,什麼都還沒解決。」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麼說的你,實在是很強啊。」
感覺掃興的空太視野當中,看見龍之介正不以為意地往音樂廳的方向走過去。音樂廳已經近在咫尺。
「等一下!你真的打算去拜託姬宮學姊嗎?」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辦法嗎?鳥窩頭現在可還關在房裡足不出戶喔。」
「這個……」
就在空太欲言又止的同時,遠處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
「等一下啦!」
兩人感到吃驚,將視線轉向正門。從林蔭道中央急忙跑過來的人,竟然是應該還關在房裡的伊織。大概是因為運動不足,腳程依然龜速,遲遲無法拉近距離。從後方跟上來的栞奈無奈地推著伊織的背。
插圖011
終於,伊織氣喘吁吁地來到空太等人面前。
「這、這個!」
伊織遞出隨身音樂播放器。
空太、龍之介與麗塔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是、是曲子……」
伊織還沒能調整好呼吸,因此沒再繼續說明下去。
「他關在房裡的這段時間,好像一直在作曲。」
栞奈代替他回答。
「是向DRAGON學長看齊的繭居大作戰!」
伊織終於抬起頭來。
「你的手臂無所謂了嗎?」
還以為他是因為完全沒辦法彈鋼琴了才感到沮喪……但他的表情卻絲毫沒有陰鬱的氣息。
「哎呀~~知道手指完全沒辦法動的時候,確實是有感到焦躁啦~~」
不知道哪裡有趣,伊織臉上帶著笑容。
「不過,你為什麼會跑來這裡?,」
大概是還搞不清楚,麗塔又提出了其他問題。
「是絕壁女告訴我的。聽到她說『你好像要被開除了喔』,我嚇了一大跳。請饒了我吧。」
栞奈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幅場景。
「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竟然沒跟我商量就要把我開除!」
龍之介從空太手上搶下音樂播放器,接上手邊帶著的筆電,提高喇叭音量後播放曲子。
檔案的數量很多,列了許多原本已完成樂曲的各種編曲版本,還有四首新曲。不管是其中哪一首,感覺都比至今所創作的曲子有更高的完成度。
「怎麼樣?」
大致聽過一遍後,伊織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覺得很棒。」
「我也有同感。」
這時,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龍之介身上。
一陣緊張的氣氛。
「沒什麼好說的。」
「咦?不行嗎?怎麼可能!」
伊織張著嘴僵住,魂都飛走了。
「龍之介,這種時候請不要開玩笑了。」
空太、麗塔,還有栞奈的視線全都要求龍之介說明。
「在團隊製作上,不吭聲地默默創作並不值得稱讚。遊戲要靠每個人分工合作來完成。」
說出口的話是與音樂品質無關的內容。
「如果你持續在作曲就該先報告。因為這樣,害我跟神田浪費了許多時間。」
「對、對不起……」
被龍之介教訓,伊織戒慎恐懼,聲音也無精打采。
「不過,曲子的品質無可挑剔。」
「嗅?」
原本低著頭的伊織猛然抬起臉來。
「真的嗎!」
「我可不會說第二次。」
「咦~~!早知道就先錄音了……空太學長,我第一次被DRAGON學長稱讚耶。」
伊織很開心地報告。以狗來比喻的話,大概就是搖著尾巴團團轉吧。
「我沒有稱讚你,而且我還在生氣。」
喜孜孜的伊織已經聽不進這些話。
「欸,伊織。」
「什麼事?」
「彈琴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也該是弄清楚的時候了。
現場再度圍繞緊繃的氣氛。
「我想先不彈琴了。」
伊織如此回答,而且口氣還淡然得教人吃驚。
「等、等一下,伊織!你要想清楚。」
空太反而動搖得比較厲害。
「我已經想過了!我從以前就發現了,就算繼續彈琴也沒有未來。」
「你倒是很快就死心了嘛。」
麗塔的眼神有些嚴厲。
「不,不是那樣的,我不是放棄的意思。雖然我只有鋼琴跟音樂,但就算我繼續彈琴也沒有未來的目標。」
伊織一臉呆呆的表情,仰望秋季的天空。
「我並不是想成為鋼琴家……之前空太學長對我說過吧?要我好好思考自己想怎麼做。」
「嗯?是啊,我是這麼說過。」
「手骨折以後我想了很多,因為住院超閒的……於是我明白了我喜歡音樂這件事。感覺鋼琴是與音樂連結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我心想將來要是能從事跟音樂相關的工作就太好了。雖然我那時還不知道會是什麼,不過後來空太學長來找我,我就覺得作曲也很不錯。遊戲製作的話就更棒了!有繪圖又能讓它動作,可以在一旁看著作品逐漸完成真的是太棒了!」
「這樣啊。」
「只不過,要是就這樣不彈琴好像很窩囊,而且也很不甘心,所以我打算在水高畢業前再次挑戰比賽,得獎以後才不彈琴。」
伊織露出爽朗的表情。他真的很堅強,能自己開創道路。而且,空太確信這是鋼琴讓伊織學會的堅強。
「因此,再次請各位多多指教!」
空太緊握伊織伸出的手,硬抓住龍之介的手疊了上來。不過當麗塔要伸手過來時,龍之介便慌忙把手抽回去。
「這真的很讓人受傷。」
麗塔鬧彆扭地說著。
「你才不是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受傷的女人。」
「啊,慘了,姊姊的演奏要開始了!」
伊織不理會對峙的龍之介與麗塔,移動前往音樂廳。現在已經接近開演時間十一點半了。
不過,他中途又停下腳步,呼喚栞奈:
「餵~~動作快一點啦。」
是事先約好了嗎?
「為什麼我一定要去?」
似乎不是這樣。栞奈也跟空太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要介紹姊姊給你認識啊。」
「為什麼非得跟我介紹你姊姊啊?」
「因為空太學長他們都認識了,只有你不認識的話未免也太可憐了。」
好像有道理又似乎沒道理的怪理由。
雖然栞奈歪著頭感到不解,結果還是跟上了伊織的腳步,一起到音樂廳去。
剩下空太、龍之介與麗塔三人。
「話說回來,留學女。」
「什麼事?」
「你沒對那兩個人多嘴說什麼吧?」
「你是指駒澤拓實跟池尻麻耶嗎?」
「不必記得他們的名字。到底怎麼樣?」
「為什麼不問空太?」
兩人繼續你來我往的質問。
「因為在那種情況下,還可以神經那麼大條得不管當場氣氛提出反駁的人,只有你而已。」
龍之介毫不客氣地攻擊。
「看來龍之介已經相當了解我的內心了耶。」
麗塔也給予銳利的反擊。
「而且,看你的臉就一目了然。」
「我的臉嗎?」
「去照個鏡子吧。」
這時,麗塔似乎才注意到。她伸手撫摸被麻耶打的左臉頰,現在還有些泛紅。
「所以,你對他們說了什麼?」
「『請不要把我們跟你混為一談。』」
「還有呢?」
龍之介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結果,只是你跟不上龍之介的實力吧?』」
「……」
『只是你無法回應龍之介的期待吧?』」
「……」
「『把自己的軟弱推說是別人害的,是很輕鬆的事嘛。』」
「夠了。」
「這樣嗎?我還說了其他更過分的話耶。」
不同於說話的語氣,麗塔微微垂下視線。
「……讓你扮演了不討喜的角色啊。」
「我應該徹底被那個女孩子討獻了吧。」
麗塔露出苦笑。
「我想也是。」
「所以,請龍之介你去向他們道歉。」
抬起頭的麗塔表情已經不再憂鬱,綻放著溫柔的笑容。
「他們應該還在劇場裡吧?」
如果要從正門回去,應該會經過這片林蔭道。
「……」
「我認為你應該跟他們好好說出你的真心話。」
龍之介稍微思考了一下,老實地點點頭說:
「……說的也是。」
「說完以後,請你再回來我這裡。」
麗塔用演戲般的口吻補充。
「我在這裡等你。」
「為什麼我得答應你這種事?」
「我可是為了你,扮演了非常討人厭的角色喔。」
「你本來就是討人厭的女人。」
「我這麼一點任性的要求應該不算什麼吧。」
「……好吧。」
大概是認輸了,龍之介不情願地答應。接著,他深呼吸之後便朝著駒澤拓實與池尻麻耶的方向跑了過去,為了與拙稚的過去訣別。
「龍之介!」
麗塔對著逐漸遠去的背影大喊。
龍之介在距離約二十公尺的地方轉過頭來。
兩人在林蔭道中央對望。
「我趕時間。快點簡單扼要說完。」
「我最喜歡龍之介了!」
突如其來的告白。
「什麼!」
驚呼出聲的人,是在一旁看著的空太。
就連龍之介也變得驚慌失措。
「回來之後,請告訴我你的回應!」
龍之介什麼也沒說,也沒點頭,只是露出大膽的笑容,看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願意,接著便跑去見國中時期的朋友。
「話說回來,空太。」
「嗯?」
「你不是跟真白有約嗎?」
空太看了表。再過五分鐘就中午了。
「完了!」
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
「抱歉,我先走了!」
空太也慌張地跑走了。
4
空太全力衝刺從水明藝術大學跑向櫻花莊。
到的時候已經十二點七分。遲到了七分鐘。
「真白!」
空太呼喚她的名字,猛烈打開玄關的門。門也沒關便急忙脫掉鞋子,跑向二樓
。
這時,背後傳來巨大的聲響。
空太乍然停下腳步。
可能是貓,也或許不是。也許是真白──空太這麼想著,來到了聲音來源101號室前。
他站在房門外,房裡有人的動靜。確實有人在裡面。
「真白嗎?」
空太一邊確認一邊打開房門。
視野當中映著自己住慣的這個房間。然而──
「啥?咦!」
空太嘴裡卻發出錯愕的聲音。
衣服、毛巾、內衣褲、漫畫與雜誌,還有印了遊戲資料的A4列印紙散落一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就像某人的房間一樣。
而且就在亂七八糟的空太房間正中央,還有一名正把衣服丟得到處都是的可愛怪獸。
是真白。她身穿之前約會時所買的洋裝。那是空太忍著難為情為她挑選的。外面還披了一件罩衫,看來是稍微打扮過的模樣。不過,現在可不是看得出神的時候。
「等一下!你在幹嘛!」
空太大喊,真白便以銳利的目光瞪了過來。
「欲求不滿。」
「是煩躁不耐吧!」
「……」
「啊~~你到底在搞什麼啊?整理起來很麻煩耶……」
總之,空太先一邊回收遊戲資料一邊走進房間。
「都是空太的錯。」
「那個,對於遲到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因為跟赤坂起了爭執。」
「空太覺得龍之介比較重要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看似不滿的真白不發一語地亂扔空太的衣服。
「哇~~!我都說對不起了啦!」
「空太什麼都不懂。」
「我不是為了遲到向你道歉了嗎?」
「那根本就不重要。」
「咦?不重要嗎!」
完全搞不懂是怎樣。
「我搞不懂空太。」
「呃,給我等一下,那是我要說的台詞。」
「你不喜歡我了吧。」
「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
這到底是什麼羞恥遊戲啊……
「騙人。」
鬧彆扭的真白把臉撇開。
「我說真的啦。」
「可是,那天都沒對我做什麼。」
真白就像耍性子的小孩一般噘起嘴。
「那天?」
她到底在說什麼?
「去海邊的那天……」
「……」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天晚上。」
「噗!」
空太忍不住噴出來。
「明明只剩兩個人獨處。」
「什麼!你!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還穿了決勝內褲。」
真白似乎越來越不高興。
「約會的時候我也都有穿。」
「我、我說你喔。」
空太現在才發現,每次約會完回家途中……真白為什麼都會對自己投以別有深意的視線……
「我現在也穿著。」
真白凝視著空太。
「空太。」
「干、幹嘛?」
「我有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嗎?」
「……」
一直以來,空太總覺得透過每周的約會逐漸加深兩人的關係就好了。
「就算在一起,我也不懂空太。」
不過,原來光是這樣是不行的。
「空太不想碰我嗎?」
所謂的重視,並不只是為了避免傷害她而小心翼翼地對待……也不是擔心會傷害她就什麼也不做……
「我當然想碰你啊。」
「是這樣嗎?」
有時也需要大步進攻,也有這樣表現喜歡的方式。因為如果只是維持與以往相同的日子,就沒有成為男女朋友的必要了。
「我一直想碰你,也想親你,不過我也不懂真白的想法……」
「……我不知道所謂的男女朋友應該做些什麼。」
「我也是第一次跟女孩子交往。所以對我而言,也都是一些搞不懂的事。」
「空太也是?」
「嗯,畢竟不像打掃、洗衣、做菜之類的,可以幫你做就好了。約會結束時,你光是告訴我『沒事』,就算我想做些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
「所以,呃……我會努力確實將自己的心情告訴真白,希望真白也能稍微跟我一起努力。」
「……」
「啊,呃,說努力好像也不太對。」
空太說完覺得有些怪怪的,便如此補充。
「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咦?」
「『努力』就好了。終於可以跟空太一起加油了。」
真白溫柔地笑了。她將雙手疊在胸前,露出打從心底覺得高興的笑容。
空太忍不住心跳加速。
「不、不管什麼事都一樣,時機也很重要啦!時機!」
真白默默聽完這些像在辯解的話,只是不發一語地凝視空太。
空太的意識被這雙美麗的眼眸吸引進去。
「……」
「……」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微熱的視線交纏。
不管做什麼事,時機最重要。
那麼,現在這一刻呢?
抬頭看著空太的真白緩緩閉上雙眼,睫毛微微顫動。
事到如今,空太也不會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當下的氣氛讓他深刻地懂了。
現在正是那個時機。
他將手輕放在真白的肩上,真白輕輕顫抖。空太毫不畏懼地微彎下腰,吻了真白的唇,就這樣與真白倒在滿是衣服堆的床上。
躺著的真白以濕潤的眼眸凝視著空太。彼此的心臟幾乎同樣劇烈狂跳著。
真白美麗、可愛又惹人憐愛。正因如此,空太想用自己的雙手擁抱她。
「真白……」
「……嗯。」
真白伸出雙手,環抱空太頸後。
再次親吻。就在這時,玄關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
驚嚇得身體抖了一下。
有人回來了。
腳步聲逐漸逼近房間。
「你聽我說啊,空太!」
麗塔就站在敞開的房門外。空太現在也還與真白在床上相擁。
「看來你們正在忙啊。我晚點再過來。」
「啊~~等一下!不用晚點再過來啦!」
空太從床上彈起來,也把真白拉起來,讓她坐在床上。
晚了麗塔幾步,龍之介也來到房門前。
表情一掃陰霾,看來已經與拓實和麻耶好好談了一番。
「對、對了,那個呢?」
空太以變調的聲音努力把話題扯到麗塔與龍之介身上,想瞞混過去。「那個」指的當然是麗塔的告白。
「請你聽我說,空太!」
走進房裡的麗塔看來非常生氣。
「龍之介竟然說『我討厭女人』,然後就把我給甩了耶。你能相信嗎?」
「是這樣嗎?」
空太問了另一位當事者。
龍之介一如往常泰然自若,肯定地點點頭。
「你不覺得一般在那種情況下告白,應該會得到同意的回覆嗎?」
看來麗塔完全無法接受。
「嗯,確實是這樣……」
那一瞬間,麗塔與龍之介處於絕佳的氣氛,就連空太也覺得這下子說不定會成功……
「我不會被當下牽著鼻子走,總是留意著要冷靜做出判斷。」
「不過,你不是跟那個叫池尻麻耶的女孩子和好,就能克服討厭女人的習性了嗎?」
「我討厭女人跟她
沒有關係。」
龍之介如此說完,便走回102號室進行程式作業。原本還一直以為麻耶就是原因,看來並非如此……
麗塔連忙追上去。
「請等一下,龍之介!」
不過麗塔又立刻折回來,在房門前探出頭。
「打擾了。請兩位慢慢來。」
說完帶上空太的房門。
在一陣沉默之中,真白若無其事地整理好因為剛才的行為而變亂的服裝。「呃,真白小姐?」
「什麼?」
「接下來呢?」
「不行。」
「算我拜託你……」
開關已經完全啟動,這時候才被打斷的話實在讓人難耐,不死也只剩半條命。
「今天不行了。」
真白難為情地別開視線。
「為什麼?」
「錯過時機了。」
「呃啊!」
空太發出失望的聲音。
「空太好色。」
「點燃我心火的人,明明就是真白你!」
空太吶喊出懇切的內心話,真白則很開心似的看著他。今天實在沒辦法就這樣善罷甘休。
「好,真白。我們去約會吧。」
這麼一來,只能從頭營造氣氛了。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比這天的預定行程稍晚一些,兩人出門約會去了。
幾天後,櫻花莊會議紀錄上如此寫道。
──該來煮紅豆飯了!書記‧三鷹美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