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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幕第二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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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化作聲音,聲音變成歌曲。

毫無中斷地連結在一起,就唱出歌了。

這一定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任何人在出生時,都曾經像這樣發出第一道哭聲。

還有──即使痛苦也想要再次往前走的人,也是如此。

黑田說過,歌手本身就是樂器。他說的應該沒錯。

就如管弦樂手會保養樂器、製作吹嘴,歌手也必須掌握、調整自己的身體。隨身攜帶口罩、不喝碳酸飲料、不要過度咳嗽等等,一堆細節在意起來沒完沒了。

也因此,椿仍舊保持長年養成的習慣,這一陣子致力於增加體力與肌力。她雖然還不至於被稱作肌力訓練狂,不過也不會漏掉基礎訓練。

這天她在大學圖書館借了舞台相關的書之後,回程約兩公里的路途也選擇走路而不搭公車。平時她會以背上會發汗的速度跑步,但今天她跟人有約。她到達車站附近的出租練習室前,用毛巾擦拭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她一進入建築就看到在櫃檯前等候的男子,不禁跳起來。

「我、我遲到了!」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是我拜託的……而且特地請你過來,我應該要先到才對。對不起。」

椿再度鞠躬,拿著小提琴的黑田則以詫異的表情看著她。椿一邊到櫃檯辦理手續,一邊問擔任總監督的黑田:

「練習的進度怎麼樣?」

「應該勉強可以趕上。夏季公演的準備期間會有新社員加入,所以每次都像這樣,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太差。學園祭的表演也受到好評。」

「你有這樣告訴大家……」

「沒有。如果在正式公演之前鬆懈,那就糟了。」

看他依舊如此嚴格,椿不禁噗哧笑出來。她可以清晰想像,在學園祭的舞台之後,大家聽了黑田的講評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距離強化集訓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椿至今仍舊沒有去練習。她開始懷念社團的空氣。黑田反問領取房間鑰匙的椿:

「清河有跟你說什麼嗎?」

「他會傳簡訊給我,很詳細地告訴我各種事情。譬如大道具的進度,還有演戲很開心之類的。」

清河因為擔心椿,曾經有一次到學校正門來等她。當時椿既驚訝又感謝──然後拜託他:「我一定會回去,所以請再等一下。」

她所需要的,是準備踏出腳步的時間。

──為什麼無法唱歌?到底是什麼絆住她?

她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明明知道,卻假裝沒看到,只有無法再唱歌的身體在訴求。

「就是這裡。」

椿打開事先預約的練習室門,摸索著開燈。突然亮起的強烈燈光讓她瞬間想到那場比賽。浮現在腦中的景象使她動彈不得,僵立在門口。黑田探頭看她,問:

「羽鳥?」

「對、對不起,我沒事。」

椿恢復理智,用快要顫抖的手轉動聚光燈的開關。這間房間大概因為是多功能的錄音室,因此也設置了光線強烈的照明器具。當刺眼的光線強度降低到一般房間的程度,椿總算鬆了一口氣,放鬆肩膀的力量。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走進房間。比她的公寓房間還要大的練習室內,一整面牆壁都是鏡子,前方擺著一台平台鋼琴。

「真大。」

「其實也有小一點的房間,不過我個人需要一定程度的空間,否則就感覺很難開口唱……」

「原來如此。」

聽到黑田回應,椿感到緊張。一說出「唱歌」,她仍舊會全身僵硬。自從那場比賽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唱歌。

然而她相信必須越過這個障礙,因此才拜託黑田。

椿把裝了很多書的背包放在椅子上。她借用大學禮堂做過發聲練習,身體也大概暖和了。一定沒問題。

椿重新面對黑田,向他鞠躬。

「上次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老是麻煩你,真的很對不起。」

集訓那天晚上,最後是黑田把陷入混亂的椿送回租屋處。在電車中和從頭到尾縮著身體啜泣的人待在一起,再加上周圍的視線,想必非常尷尬。即使如此,黑田依舊待在她的旁邊,沒有表現出困擾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既感謝又抱歉。

面對紅著臉道歉的椿,黑田苦笑著說:

「在那樣的狀態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回去。行李沒問題嗎?」

「理惠幫我送回來了。」

次日造訪的理惠或許是察覺到椿的狀況,沒有多說什麼,只說「如果有煩惱的話,隨時傳簡訊給我吧。」如果說東都大歌劇社的黑臉是黑田,那麼白臉或許就是理惠。是她邀請仍舊找不到答案的椿去看學園祭,而椿由衷慶幸自己接受她的好意。黑田對於演奏者如何看他的指揮,大概沒什麼自覺。

黑田放下小提琴和包包,稍稍聳肩。

「到了這個年紀,每個人都會有些瑕疵,我也是讓學長姊感到棘手的類型。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大概有什麼糾結的問題。這都在預期範圍內。」

「真抱歉,我是個預期範圍內的學妹。」

黑田一有機會就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一定也是因為暗中在替她擔心。他對縮起身體的椿微笑。

「別再道歉了,你還記得我一開始跟你說什麼嗎?」

「記得。」

她到現在仍舊清晰記得社團招生時的情景。當時那句話就像來自正面的刺一般,刺中了椿。

『不是會不會唱歌,而是想不想要唱歌吧?』

「──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不過我現在想唱了。」

椿自己也知道,當時和現在的她有什麼不同。她抬起頭,直視黑田。

「黑田,你願意聽嗎?」

這是宛若衝撞般的笨拙請求。

對於作為一名女高音面對自己的椿,身為指揮的黑田點頭。

「當然了,唱給我聽吧。」

一年前的現在,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上學、上課、讀樂譜練習──在忙碌的每一天當中,她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

在這當中,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連理所當然的事情都無法了解了。

但現在不同。站在鋼琴前方的椿展開樂譜,做了深呼吸。

「伴奏方面,請你比平常更寬容大量一點。畢竟我沒有多餘的力量……」

「我沒有那么小心眼。就算是清唱也沒關係,你要唱什麼?」

「《波西米亞人》的咪咪。」

找回聲音、練到勉強能夠唱歌的程度,足足花了她一個月的時間。

在這段期間,她面對自我,慢慢地練習這首曲子。

在女高音的詠嘆調當中,這首〈我的名字叫咪咪〉是最有名的曲子之一。

這首曲子是椿在國中時首度唱的詠嘆調。在這之前的歌唱課中,她一直在唱孔科內的練習曲或義大利歌曲,因此當她得到新的指定曲,很天真地為了「可以唱詠嘆調」而感到高興。實際上她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得到最低限度的合格成績,不過對椿來說,仍舊是難忘的曲子之一。

她和社團的人一起去看《波西米亞人》的時候,也很專注地聽這首詠嘆調。咪咪一開始唱的這首歌是她的自我介紹,也是歌手本身的自我介紹。

對椿來說,這是回到初心的一首曲子。

當她能夠唱這首歌之後──她想要再次嘗試唱那首新娘的詠嘆調。

椿挪開椅子,站著面對鋼琴。

她按下第一個E的音。

這是定音用的音。

然而也是宣告開始的聲音。

椿等候這個音只剩下迴響而消失,然後開始唱。

「Si──」

普契尼的歌劇《波西米亞人》描述貧窮的巴黎青年之間的友情和愛情。主軸是詩人魯道夫與體弱多病的裁縫咪咪的戀情。兩人經歷彼此思慕的分離,最後病重的咪咪在魯道夫陪伴下,咽下最後一口氣。

詠嘆調〈我的名字叫咪咪〉是她對魯道夫第一次談到自己的歌曲。歌詞唱出樸素的日常生活、喜歡的東西和令她感動的東西,是一首做夢般而令人憐惜的歌曲。

椿貼近歌詞,唱出暗藏熱情而甜美的歌。

如果說加入感情能夠讓歌曲產生厚度,那麼不知世事的咪咪正如昔日的椿。

在小小的閣樓刺繡生活的少女,從窗戶仰望天空,看到春天的太陽而喜悅。讀詩作為慰藉、因為「自己做的花沒有香氣」而悲傷的她,或許已經預感到自己生命的短暫。

然而現在的椿只是天真無邪地訴說,唱著時而無法壓抑的夢想,仰望白色

的天花板,在那裡看見遙遠的藍天。

普契尼創造出捕捉情感的旋律,成為受人喜愛的人類之歌。

椿以情感作為捻線的材料,紡織出美麗的聲音。

「──Altro di me non le saprei narrare──」

從描述自我的歌曲及夢想世界回來的咪咪,朝著面前的男人靦腆地說:

『我已經說完了,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的鄰居。』

她困窘地告訴魯道夫。

而椿的歌也結束了。

耳語般的語句結束之後,椿解除了全身的力量。唱完一曲的反作用力,讓她額頭上冒出許多汗。指尖之所以會顫抖,應該是因為緊張吧。

椿垂下肩膀嘆息,然後對黑田微笑。

「黑田,這就是我。」

就如咪咪述說著自己,這首詠嘆調也在述說椿。

從國中走來的路途,一度中斷、但又連結起來的東西。

她以歌曲呈現這段路程。黑田對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發出坦率的讚嘆:

「你的聲音很好,兼具透明感和堅韌度。」

「……謝謝你。」

如果狂妄地把音樂大學時期當作現役階段,那麼現在的她大概只達到當時的八成左右。椿瞥了一眼攤開的譜面。

她之所以選這首歌當作第一首,除了回到初心的意義之外,也因為這首曲子對她來說相對好唱。抒情的旋律宛若依照歌手需求裁剪的服飾,可以發出想要發出的聲音。這首歌將沒有使用而沉睡的身體逐漸恢復為能夠唱歌的樂器。

她微微苦笑,黑田則對她點點頭說:

「隔一段時間沒練,要恢復到這樣的程度,應該很辛苦吧?」

「我不會說不辛苦,可是很快樂。」

椿已經很久沒有全心全意練習唱歌了。她用手帕擦汗,做了深呼吸,然後再度對黑田說:

「不過接下來才是我真正想要說的,所以……請給我老實的評價。」

椿握緊拳頭。

接下來其實才是她必須面對、必須追求答案的東西。

找回失去的歌聲,並沒有解決問題。

知道自己的歌缺少什麼,並沒有解決問題。

依舊留下來的問題……正是椿逃跑的理由。

和加奈美重逢之後,椿才面對污泥般的這股情感。她明白了自己不願去看的是什麼,她只能憑意志壓抑想遮住耳朵逃跑的衝動。她注視著黑田不會諂媚他人的眼睛。

──好久沒有這麼緊張了。

上一次感到如此緊張,大概是那場比賽的時候吧?椿想起強烈的燈光,以及更遠處審視自己的無數眼睛,覺得心臟彷佛被緊緊掐住。

不過她立刻轉換想法。

黑田和他們不同。他是東都大歌劇社的總監督,也是椿的指揮。

因此她不需要害怕。黑田也注視著椿已經下定決心的眼睛。

「老實的評價嗎……」

他的表情就像指揮時一般嚴謹而自製,在這當中又帶有一絲苦澀。然後他開口:

「如果是清河……聽到你剛剛的歌聲,大概會說『努力的話一定可以成為專業歌手』吧。」

「……的確。」

這個感想聽起來委婉,實際上卻很明快。椿閉上眼睛微笑。

換做清河,的確很有可能會興奮地告訴她:『小椿,你太厲害了!一定可以成為專業歌手!』椿可以輕易想像到他雀躍的聲音,輕聲笑了出來。

不過黑田的話真正的意思卻不一樣。這句話只是意味著──「不常聽歌劇的人聽起來,會有這樣的感想」──

反過來說,就是「沒有到達專業的程度」。

椿閉上眼睛,按著眼頭。

在那裡的熱度是那一天的殘渣。椿忍住過去的淚水,抬起頭說:

「我在國中的時候,讀過特雷莎•斯特拉塔斯的訪問。」

特雷莎•斯特拉塔斯是三十多年前活躍的女高音。她歌唱曲目廣泛且美貌,能夠將眾多角色分別演得像不同的人。椿在剛認識歌劇的時候,接觸到她的影像與錄音,受到相當大的感動。

椿在舊書店找到的雜誌上,記錄著她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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