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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Phase 2 「analog hack」(2/2)

目錄

原本在行人保護時相路口等待的少女,在蕾西亞走出廣場的瞬間,完美算準時機轉過身來。那位有著閃耀柔順的綠髮,身穿暴露服裝也不帶低俗感的少女,就是尤莉。

圍著尤莉的人類少女們,都是些與她那幾近脫離現實的身材比例相差甚遠,健康的國、高中生。即使如此,大家還是開心地戴著跟尤莉相同的飾品。

在法比翁MG頂級hIE模特兒的迎接之下,蕾西亞像是事先約好一樣加入兩人。

倒數的時機計算得剛剛好,行人保護時相路口的交通號誌全都轉為綠色。環繞路口的車道號誌全部變成紅色,車道前方停了四輛印有法比翁MG商標的拖車。它們瞄準這個戲劇性的瞬間,以大音量播放音樂。短短几分鐘內,街景就化為舞台。

三台hIE堂堂走上被施了催眠術、瞬間化為非日常的舞台。

透過立體音響的演出,大家都知道現在這裡的主角是誰。

明明沒有進行交通管制,行人們依然停下腳步。

蕾西亞沿著斑馬線走上行人保護時相路口。她經過安潔拉身邊,與邊哼著歌邊向觀眾們招手的尤莉會合。

每隔數小節,包圍路口的拖車就會投影出密集的立體影像。似乎是透過網路觀眾投票,hIE模特兒們數秒前的身影被大肆放映,重新烙印在觀眾們的記憶里。在連續被賦予深刻印象的過程中,觀眾們逐漸覺得自己跟她們很親近,之前就喜歡上她們了。於音樂的最高潮,聲音進入短暫的停頓時,三台hIE模特兒奇蹟地展現同步轉身動作。九十秒一輪的歌曲結束之際,蕾西亞率先往舊西武大樓的方向走去。

再次化身為路人的蕾西亞等人周圍,形成騷動不已的洶湧人潮,這是誘導的效果。被留下的新人,佇立在車站。

尤莉踏著自然的腳步走進時裝大樓。她今天身穿的服飾,全都來自這棟大樓。攝影機裝置追著尤莉妖精般的中性背影。模特兒們的表情與舉止,皆舒緩了人們的緊張感,充滿讓人想要接近的魅力。緊跟在後的人潮,就這樣成為入店消費的客人行列。

熱鬧的祭典尚未結束。這一帶的店鋪都發行了或大或小的優惠券,各式小型活動彷佛從樹幹延伸到枝葉,接二連三地舉辦。這是一場如同把魚群趕入網裡撈起,從所有客人身上挖錢的祭典。

新人想起明日菜曾經說過,蕾西亞主打的客群是高中生到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現在她身邊確實擠滿了完全符合目標的女孩子們。

「這是怎麼回事?」

新人突然發現自己覺得不對勁的原因,大感愕然。無論尤莉、安潔拉還是蕾西亞,在這個時間點,所有人都不在意她們「並非人類」。

大學專攻擬人工學的明日菜,在新人耳邊說道:

「你知道類──侵嗎?」

「你說什麼?」

正在討論剛才那場秀的觀眾聲音,讓新人無法聽清楚她的話。明日菜怒吼道:

「類比入侵!hIE雖然擁有人類的外表,但不具備跟人類相同的意義。因為外表相同,所以在判斷意義的人類這邊就會產生偏差!只要利用hIE,#就能促使跟它接觸的人類產生好感,在意識上製造出安全漏洞#。」

這麼多的人類都遭到入侵,並誘導去消費。

「新人的蕾西亞,是利用她的『外表』讓人類自發性行動,也就是對社會進行入侵。」

留在路口的新人周遭,也有不少情侶。這是因為附近到處都是提供優惠的店家,到傍晚為止可以有便宜的約會。就連新人也知道,明日菜的話只是對法比翁有利的謊言。

「實際上入侵大家的並不是蕾西亞,而是明日菜小姐的公司吧。」

「這麼說也對。」明日菜滿不在乎地回答。模特兒就是這樣的工作。

「不過能幹得這麼漂亮,還真是讓人很有成就感。」

最後,蕾西亞從道玄坂一路走到東急百貨公司的總店裡面。

一直被擠在人潮里,新人已經精疲力竭。

「來,辛苦了。」

明日菜端了一杯裝在樹脂容器里的果汁過來。

新人他們在這棟二十一世紀重建過的老舊建築物前面稍作休息。

因為在聚集的觀眾散開之前,他們不能接近蕾西亞。

更別說,現在跟她見面的話,新人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畢竟最需要花時間消散這股炙熱餘韻的人,其實是他。

對街的東急總店前方,聚集了想看蕾西亞的人潮。

對服飾有興趣的年輕女孩都已進入大樓,所以現在聚集的人,反而以男性居多。

此時人潮突然散開。人群擠在一塊兒,發出慘叫。

新人連忙起身。

一位看起來年近三十歲的男子,在四散的人群中央揮舞著公事包。為了讓人輕易辨識用途而刻意露出金屬皮膚的警備用hIE,從店內架著那位客人拖出店外。

「發生什麼事了?」

明日菜透過行動終端跟某處聯絡後回答:

「那個男的好像在店裡,搭了蕾西亞的肩膀。店方才幫我們把他趕出去。」

被hIE制伏的男客人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朝代代木公園的方向逃走。做出這種暴行的,竟是外表很體面的男子。

「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明日菜表情苦澀地瞪向男子逃跑的方向。

「這算是類比入侵的壞處。像這種利用『外表』的工作,經常讓人擺脫原本的『意義』。」

「蕾西亞的工作很危險嗎?」

明日菜自知失言,用雙手擺出一個大叉叉。看來是希望新人保密,當成私底下的談話。

「視覺這種東西,會讓人在頭腦思考意義之前就展開行動。而類比入侵,其實就是針對這部分的速度差距來動手腳。雖然我們只是在做生意,但消費者是在注視屬於自己的「意義」跟故事。就這方面來看,等於是在消費者的內心裡創造出失控的妄想。相較於人類的模特兒跟藝人,消費者對hIE,還是會在內心某處將它當成『物品』來鄙視。」

聽起來似乎很危險。

「所以hIE模特兒的受害情況,通常會比人類要來得嚴重。總之,我們公司的後續服務是很完美的,這點你可以放心。」

等蕾西亞的工作告一段落能夠回家,已經是傍晚的時候了。

明日菜建議今天最好別搭電車回去,因此新人請她開車送兩人到新小岩站。比起直接回家,新人更想邊走邊跟蕾西

亞聊天。

「既然法比翁的人說他們能幫忙提供警備,就這樣拒絕好嗎?」

蕾西亞主動拒絕了這個提議。

她的手上提著一個樹脂提袋。新人不但收下蕾西亞當模特兒時穿的衣服,還順便請他們在百貨公司,幫蕾西亞挑選不同場合的服裝。

「沒那個必要。而且若是允許警備用hIE待在身邊,別人就有可能透過全身感應器的hIE,掌握主人家裡的情報。」

「話雖如此,但這些情報也不見得會被人拿去做壞事啊。」

蕾西亞的淡藍色雙眸里,窺探不出任何表情。

「擁有資料的人是保全公司。」

正當新人想回答「那是當然」時,他才回想起來。兩人相識之初,她就被卷進戰鬥。或許蕾西亞並不信任保全公司。

「唉,等真的覺得有危險時再說好了。」

四月的傍晚,太陽沒那麼早下山。

染上夕陽色彩的路面上,顯示著再過四十秒會有汽車通過的立體影像。躲到小路邊緣後,一輛慢行的車輛從旁經過。

「蕾西亞好厲害。」

明明她跟今天早上是同一個人,卻感覺如此的遙遠。

「我沒有任何改變喔。」

蕾西亞配合新人的腳步,走在他身邊。

她散發的存在感,讓新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比起只用眼睛看,待在她身邊會受到多重感官刺激,讓他更加意識到她的存在。蕾西亞身上散發出一種香味。

「是香水嗎?」

「這是迪奧在夏天推出的新產品。」

蕾西亞害羞地臉紅。

受到影響的新人也跟著臉頰發燙。

「果然很適合你呢。」

因為是在危險之中相遇,所以兩人幾乎沒一起在外面走過。即使如此,她對新人而言,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他甚至無法馬上回想起來,蕾西亞沒出現之前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新人有些畏縮地再次拉開距離,蕾西亞則抓住他的衣袖問道:

「您在迴避我嗎?」

「畢竟你是選秀冠軍。雖說我是你的主人,也不太好把你看成只屬於我的東西。」

沒想到光是陪她一起工作,就產生這種心情。

在柔和的夕陽照射下,蕾西亞用手撥弄淡紫色的頭髮。

那個動作,跟新人剛才在表演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蕾西亞對張口結舌的新人輕笑道:

「如果為大家舉辦的表演會讓您畏縮,那下次,我就專門為主人表演一次吧。」

明明是跟平常一樣的道路,但只要跟蕾西亞走在一起,整個心情就浮動起來。

在看得見公寓時,新人發現路邊有人群聚集。現場停放三輛警車,穿著制服的警官拉起禁止進入的封鎖線。

靠近一看,女警正在疏散圍觀的群眾。

新人挑了一位容易搭話的中年男子,打聽發生什麼事。

「好像是有hIE被破壞了。」

新人家附近也有到處破壞hIE的人。他回想起之前在放學路上看見的hIE斷臂。

感覺好噁心。

因為蕾西亞就在身邊,讓他切身地感受到犯人的惡意。在整理好情緒之前,身體已經先起了雞皮疙瘩。

「可是,為什麼這次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呢?」

雖然覺得不對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事件現場的緊迫感刺激著新人。甚至還有帶著攝影機裝置的新聞記者到場。

然後新人總算想到答案。

「對了。這次有警察的人在,跟上次的狀況相差太多了。」

hIE是物品。所以之前發現hIE的手臂時,也只是被當成撿到麻煩的垃圾來看待。

蕾西亞回答新人發現的疑問:

「這次hIE的主人也在旁邊,好像還為了保護hIE而受傷了。」

「有人受傷,那不是很嚴重嗎?」

「有一個開著白色大型車的男性三人組,打算綁架一台女性的hIE。當時,與hIE同行的主人試圖抵抗,結果被犯人毆打。該主人受了輕傷,一星期內可以痊癒。」

「跟hIE遭破壞時不同,要是有人受傷,事情就會鬧得這麼大啊。」

人類跟物品不同,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新人還是沒辦法接受。

「請別擔心,hIE也平安無事。」

新人本來想問蕾西亞,為何會知道得這麼詳細,但後來還是作罷。既然她的聽覺與視覺都凌駕人類,或許能夠偷聽警官們的對話。

穿著制服的女警看向新人他們。

「那位警官是hIE,正在記錄現場的影像和聲音。」

即使不是警察的所有物,hIE的視聽也會記錄所有事物。警察會監視現場的可疑人物,當作搜證的資料。

新人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虧心事。可是,一想到被警察錄影搜證,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某人發出響亮的咋舌聲。一位誤觸封鎖線、向警用hIE道歉的圍觀者,在發現對方並非人類後,馬上轉變態度。那人撞了一下新人的肩膀,便離開人群走掉。

蕾西亞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主人,請問我應該將剛才那位男性的敵意,視為正常反應嗎?我聽見他在不久以前的所有發言,因此我判斷那個人,應該擁有足以考慮到警官可能是hIE的判斷能力才對。」

「為什麼你會這麼問?」

「那個人因為對警官的『外表』產生誤解而聽從指示。換句話說,就是類比入侵。不過,他卻對受到類比入侵這點,展現怒意。」

「嗯,大致上是那樣沒錯。」

「我是不是也應該好好評估一下,身為hIE模特兒所助長的類比入侵,究竟塑造出何種程度的敵人與危險呢?」

蕾西亞看起來有些不安。

新人感覺內心對某件事情無法釋懷,但偏偏又搞不懂自己在介意什麼。

「船到橋頭自然直。要是真的發生什麼事,我也會幫你。畢竟我是你的主人。」

明知道蕾西亞沒有心,新人卻依舊希望她能放心。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珍惜對待hIE,對它們抱持反感的大有人在。新人切身感受到那股濃濃的恨意。

好友遼與健吾曾經勸告他,別跟蕾西亞牽扯太深。然而不知為何,新人還是向她展現男子氣概的一面。

「hIE的責任應該是由主人來承擔的吧?所以,如果覺得有危險,辭掉工作也沒關係,我會負責道歉的。」

因為她沒有靈魂,所以新人才認為她應該也沒有惡意。

村主健吾非常焦躁。

因為他突然收到協助搜尋逃脫路線的緊急請求。明明只打算綁架hIE並破壞它,沒想到負責執行的小組居然毆打一名男性。

「怎麼會這樣!那些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健吾壓低聲音,在固定終端前面雙手抱胸。

只要用手指按下以立體影像顯示的程式控制盤,就能將這段期間的發言轉換成聲音代碼。

「請儘可能地標示出江戶川區內的警察所在位置。還有我想跟上層的人聯絡,請發一組密碼給我。現在的狀況有點超出我能判斷的範圍。」

健吾參加的「抗體之網」,是透過系統化的惡意在運作。

好比說,某個對hIE抱持相當惡意的人類,將一台走在無人場所的hIE位置登錄到「抗體之網」上。這樣的行為本身並未違法。

這麼一來,對它們憎恨至極之人,便會帶著兇器聚集到該處。雖說hIE是觀測儀器與記錄媒體的集合體,但還是有許多能製造出死角的手段與訣竅。

然後,隱約了解狀況的人一看見警車,就會將位置傳達給「抗體之網」。因為對他們來說,只是順手把行動終端對準警車,根本費不了什麼工夫。利用這種做法,讓犯人順利逃跑。

自從光憑外表無法分辨hIE與人類之後,類比入侵就持續侵蝕著人類的生活。「抗體之網」就是為了抑止這種現象的屏障。他們全都是志願者,並透過毫不隱藏的惡意聯繫在一起。

健吾是將情報分配給抱持激情的實行犯、負責監視情報的其中一人。換句話說,他做的是「抗體之網」中少數要有被捕覺悟的工作。

所以他總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完成任務。這樣一來,至少能稍微阻止hIE繼續侵蝕他們的社會。

顯示在螢幕上的周邊地圖,標出四個提供給「抗體之網」的設施。他用手指點選位於港灣旁邊的商店遺址,電腦便自動算出能迴避警察現在位置,以及

盤查位置的移動路線。就算是外行人,只要集團的惡意超過一定的規模,就能凌駕警察之上。類似健吾等人的惡意,甚至存在於因為hIE而被削減人員的警察內部。

「所有人員,請在目前位置通過兩個交通號誌後三十公尺處下車。那裡沒有攝影機監視。之後請透過自動駕駛,將車輛移動到指定位置。」

聲音被轉換成文字,傳送給實行犯。

對方用文字訊息回覆到健吾的終端。

「得救了,感謝。」

這種親昵的態度讓健吾感到害怕。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但是,今天發生在新小岩的事件出現傷者。這個通訊對象是傷害犯。

「野蠻人。」

不過,是他們「抗體之網」把最危險的工作囑託給那個野蠻人。

「誰希罕你的感激啊,野蠻人。」

健吾前陣子在跟高中好友一起回家的途中,看見一隻hIE的斷臂。那無疑是「抗體之網」的傑作。是健吾將那些被憎恨蒙蔽雙眼的野蠻人們,引導至那個破壞hIE的現場。

或許新人撿到的hIE,將來也會遭到健吾等人隸屬的「抗體之網」襲擊。又或者那些連健吾也不知道的「抗體之網」上層,早已下達那樣的指示。他不想去思考「好友的東西」會變得怎麼樣。

健吾凝視著展開的立體螢幕,背後傳來腳步聲。某人戰戰兢兢地從拉門對面出聲喊道:

「哥哥,吃飯了。」

健吾家在吾妻橋經營一間定食店。掛著「sunflower」招牌的餐館,是擁有五十年歷史的老店。

健吾的父親曾在大餐廳磨練過,由他掌廚提供自豪的西式料理。這間幽靜的西餐館,可容納二十八位客人。

然而,如今全都變了樣。開在健吾家附近商店街的餐廳,愈來愈多hIE的店員。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不少店家是連料理都交給hIE處理。

妹妹和母親已經坐在與店面鄰接,自家的飯廳里。

一頭豐厚金髮的母親,以流利的日語提醒健吾:

「健吾,吃飯時間要早點下來。」

母親薇若妮卡出身俄羅斯,當過留學生。因為這樣,健吾與妹妹奧莉佳長得不怎麼相像。健吾姑且問道:

「爸爸呢?」

母親只要一提到店裡的事情,就會變得寡言。

「去店裡了。」

一頭蜂蜜色柔軟秀髮的妹妹,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們店裡不用hIE嗎?只要讓hIE看店,大家就能一起吃飯。」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

今天的配菜是進太多貨的油炸食物。父親炸的外皮總是口感酥脆,非常美味。

店面那裡傳來響亮的笑聲。明明是不提供酒類的餐廳,卻依然有講話大聲的客人。

父親是真心喜歡招待客人的老派廚師。因此,客人水準愈來愈低的情況,讓他累積不少精神方面的壓力。

「爸爸他沒問題吧。」

這是類比入侵的壞影響之一。店裡的客人都將店員當成hIE看待,就算在他人面前,也不再遵守應有的禮貌。以前理所當然會講的「真好吃」或「謝謝款待」,也都不說了。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輕易怠廢。

店裡的騷動,看來沒有平息的跡象。本所吾妻橋的客群,有很多是去晴空塔的觀光客或學生。這並非那種只跟熟客來往的生意。

母親終究從餐桌起身。

「媽媽去店裡幫忙。」

飯廳剩下健吾和妹妹兩人。

「哥哥也反對用hIE嗎?」

「那東西也不是什麼都會幫忙做,只不過是類似人型汽車的東西罷了。」

hIE就像汽車一樣。如今汽車也因為自動駕駛的普及,讓乘客只需坐上車就好,人類的移動方式幾乎自動化。而hIE只不過是擁有人型的機體,才會容易進入生活環境當中,擴大人類能夠自動化的工作範圍。就只是如此而已。

正因為只有這種程度,所以他們才必須守護人類的容身之處。健吾持續參與「抗體之網」的活動,也是因為他認為像父親店裡那種懷舊的氣氛,只存在於人類情感能夠互通的場所。

「哥哥真喜歡用汽車來比喻呢。」

被新人這麼說時,有股想揍他的衝動,但健吾沒辦法對奧莉佳輕柔的聲音動怒。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而且,還對我用敬語。」

「一時沒改過來,抱歉。」

此時二樓傳來嘰嘎作響的聲音。

個性軟弱的奧莉佳不安地看向健吾。

「先吃飯吧。」

吃飽飯後,健吾將洗碗的工作交給奧莉佳處理。

健吾趁這段期間先上二樓──他是因為覺得情況詭異才這麼做的。

畢竟將情報提供給「抗體之網」的實行犯,可是會被當成刑事案件共犯問罪的行為。這棟屋齡六十年的木造房屋,就連無線電源都只設置兩處。因此健吾的終端機,至今仍是使用有線插座。家裡的電燈全是有線,也沒有協助管理的居家系統。

這表示就算有人偷偷潛入房間,健吾也完全沒有探知的手段。

即使如此,在拉門打開時,映入健吾眼中的景象,依然遠遠超乎他的預料之外。

一位少女身穿堅固到誇張的緊身衣,紅髮上戴著獸耳般的紅色飾品。她的鮮紅大眼微微發光,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膚上有幾道不自然的接縫。少女把一個巨大的金屬裝置放在榻榻米上,導致那裡出現一個凹陷。就是那個重量,讓天花板嘰嘎作響。

房間的窗戶大開,少女背對月光,露出潔白牙齒微笑,看起來十分高興。

「你是誰?」

健吾本想出言恫嚇,但聲音卻在顫抖。

「如果我是你,就會關上拉門。」

健吾慌張地走進房間,反手關上拉門。

那裡有個詭異的「東西」。

他不認為人類有辦法搬運那樣的重物。

放在外表是少女的「那個」旁邊的東西,明顯是武器。健吾還是首次看見那種刃長超過一公尺、大得亂七八糟的刀具。不過,嵌在裝置後方、類似槍枝的部位上,他瞄到雷射振盪器。儘管無法推測它擁有多強的威力,但那尺寸可是比戰車主炮的振盪器還要巨大。

要是這個可笑的東西亂來,健吾的現實三秒就會化成灰燼。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健吾認為這跟自己參與「抗體之網」的志願活動有關。因為除此之外,他根本想不到其他解釋。

他曾經基於興趣,調查過軍用人型無人機的性能與武裝,但從來沒聽過有攜帶這種重裝備的無人機。

「她」的髮飾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原本用密碼鎖住的終端機,竟然自動開始運轉。

明明沒有任何觸碰,立體螢幕卻自動展開,並以眼花撩亂的速度開啟程式。

「哼嗯,原來姊姊是發出這個訊號。」

顯示在螢幕上的圖表,是之前從蕾西亞那裡取得的機體固有代碼。

「姊姊,是指那台機體嗎?你是hIE嗎?」

如果是hIE,那麼就算是連接的雲端讓她說出這些話,這種說法也實在太過奇特。因為那簡直就像是「身為物品的她,對同樣是物品的蕾西亞,抱持特別的情感」一樣。

「拜託你說點什麼吧。為什麼我家會有這種東西?」

「我叫紅霞,是『抗體之網』的上層派來的。」

「抗體之網」應該是個用人類的手,來保護人類共同體的志願團體才對。如果連這場抗爭都將業務外包給hIE,促使「她」來到這裡,那一切全都成了笑柄。

眼前這個巨大存在,光靠微薄的正義感和義務感,根本就奈何不了。由於狀況實在太莫名其妙,讓他覺得自己快哭出來了。

健吾並不曉得「抗體之網」的全貌。

遠藤家今天的晚餐是炸蝦。

「喔喔~」

由佳在椅子底下晃動雙腳。

「說到炸的食物,就會想到健吾哥他家的店呢,再去讓他請我吃東西好了。」

「你這傢伙,到底想讓人寵到什麼程度啊。」

「我要乖乖看家的獎賞。」

由佳毫不客氣地將筷子伸向新人的蝦子。即使想報一箭之仇,她的盤子也早就見底。妹妹總是先從喜歡的食物開始下手,快狠准地吃得精光。

準備完晚餐的蕾西亞也跟著就座。經過一星期以上的洗禮,這已是熟悉的場景,卻有個決定性的差異存在。

回到家之前,新人也有點不好意思向她搭話。可

是,回到家一放鬆後,他變得無法直視蕾西亞了。

雖然有想跟她說話,視線卻硬是飄往妹妹那兒。

那是忍不住拿一介普通高中生的自己和她比較,無謂的自卑感作祟之故。

偏偏在這種時候,由佳也不開口向蕾西亞搭話。新人覺得應徵模特兒的罪魁禍首,應該要負起責任才對。

「去跟蕾西亞說點什麼啦。」

「蕾西亞姊,你的表演超棒的!」

「我也有看見,真的很棒。」

新人跟在妹妹後面講出相同的讚美。他為自己的笨拙懊悔不已,打算再多加一句。

他的視線對上蕾西亞清麗的淡藍色眼眸。剛收工回來的她,唇上還擦著淡淡的口紅。光是這樣的打扮,就艷麗到讓人不禁倒抽一口氣。

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卻難以化為具體的言語,彷佛是他自己要製造一道透明薄牆。這實在太沒道理了。

「主人。」

一聽見蕾西亞的呼喚,就覺得心臟快爆了。

「是!」

「嗚哇,哥哥,你到底是有多純情啊?」

當天夜裡,有人輕敲新人的房門。因為他正想就寢,所以不耐煩地打開門。

蕾西亞穿著今天剛買的睡衣站在那裡。

「主人,不介意的話,一起喝杯茶好嗎?」

新人飄飄然地接受邀約。

「我真的很好拐耶。」

這次的紅茶是用鍋子煮的。因為蕾西亞今天在百貨公司買了香辛料,所以熬煮香料茶。

「身體有暖和點嗎?」

hIE並非什麼都會,只是按照行動管理雲端的指示,模仿人類的行動而已。新人也對此有所體認。

可是,一想起她做模特兒工作時的樣子,還是會感到緊張。

「我知道像主人這樣的年輕人,很難切換自己的心情。」

「別說什麼年輕啦,我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蕾西亞裸露的鎖骨展現出優雅的線條,將新人的視線誘導到她的胸前。在高興自己看見好東西之前,少年的冷汗已先冒出。

蕾西亞站到新人的座位旁邊。

「主人,能請您站起來嗎?」

「當然沒問題。」

新人一起身,兩人身體的距離就變得十分接近,一股香甜的氣味讓他無法集中精神。

「雖然我接下了模特兒的工作,但如果因此害我跟主人間的關係變尷尬,那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您再不切換心態,恐怕無法應對情況的迅速變化。」

「切換心態是什麼意思啊!」

原本打算大聲反駁的新人,最後只發出呻吟般的低鳴。蕾西亞用手摀住了他的嘴巴。

「接下來的五分鐘,我將切換與主人的溝通形態。」

新人覺得莫名其妙,想用雙手拉開她纖細的手臂,卻徒勞無功。畢竟蕾西亞擁有能單手揮舞巨大鐵棺的臂力。

「請您安靜,不然又會吵醒由佳小姐了。」

她將手指抵在唇上,表示這是秘密。

因為新人抵抗的關係,她的睡衣變得有些凌亂。從新人的視線發現這點後,蕾西亞用手指整理散亂的衣襟。

「hIE用戶偶爾會為了追求刺激而這麼做,只是一點小小的餘興節目而已。之後就會恢復原來的狀態,請您放心。」

她輕聲說了句「請閉上眼睛」。

新人聽話地闔上雙眼,等重新睜開後,馬上陷入困惑。

因為眼前的蕾西亞,彷佛變了一個人。她的眼睛睜得比之前大,嘴唇也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的表情變稚氣了。

「等一下,呃,這樣很奇怪吧!」

新人笑著打算矇混過去,背上瞬間滲出汗水。

眼前的人明明是蕾西亞,但新人的感覺卻在訴說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人。她的表情跟舉止瞬間完全改變,看起來甚至不像是雙胞胎。

「就像新人先生平常讓由佳妹妹撒嬌那樣,今天換我讓你撒嬌吧。」

語氣完全不同。無論聲調還是口音,全都跟以前不一樣。不管怎麼看,都是另一個人。

即使如此,新人奇妙地不想強硬制止她。大概是因為覺得不能吵醒妹妹,以及對在晚上偷偷做這種事感到期待的不純念頭使然。

「咦,我可以撒嬌嗎?」

話一出口,新人陷入自我厭惡。明明腦袋裡充滿不曉得自己會被怎樣的疑問,卻還是因為興奮而逐漸變得愈來愈不在乎。

「儘管依靠姊姊我吧。」

比新人矮的蕾西亞,伸手輕撫他的頭。雖然被當成小孩子對待有些難以釋懷,但新人平常對由佳就是這種態度。

或許是因為平常很少有這種機會,新人一被摸頭便感到害羞不已,心裡不斷湧出罪惡感。就像是被人牽著手跳陌生的舞蹈一樣,新人在整個過程中都顯得戰戰兢兢。這並非故事裡的場景,而是貨真價實的現實。他因此感到無地自容。

「我不知道撒嬌到底要怎麼做。」

新人滿臉通紅,感覺腦袋一秒一秒地變差。

「你真會撒嬌。先躺我的大腿,再慢慢想吧。」

「那對我來說還太早了……不,再稍微讓我思考一下。」

喉嚨變得乾渴。

彷佛他們真的有那種關係。不過現實並非如此,這只是幾分鐘前開始的謊言。

思及此處,新人胸口一緊,並不自覺地咬緊牙根。

只要新人真心希望,蕾西亞一定願意就此與他切換成這種關係。

她既沒有靈魂,也沒有心。只是按照行動管理雲端的指示做出反應,所以能持續地完美扮演那樣的假象。就連新人至今見到的蕾西亞──無論是被她所救、邀他上頂樓,還是今天看見的模特兒姿態──也全都是幻影般的東西。

新人雙腳發軟,就像走在夢裡,又同時被人從懸崖推下。雖然她本人一再強調過,但被迫知道自己心中逐漸膨脹的情感,對她而言不過是個能瞬間切換的東西,還是讓人覺得難受。

每次呼吸都帶著甜美又痛苦的感觸。

蕾西亞用雙手把椅子拉過來,乾脆地坐下,睡衣的衣襬微微飄然掀起。她輕拍自己的大腿,氣勢十足地說道:

「試著躺躺看,說不定世界會改變喔。」

眼前這個女孩也沒有靈魂。她愈是完美演出與自己的新關係,就愈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對她而言,這個外表之下具有的意義,不是新人所知的蕾西亞也無所謂。

感覺意識漸漸模糊。

蕾西亞並非人類。認為她是人類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錯覺。

「這樣很難為情,還是算了吧。」

她以至今從未展現過,充滿包容感,又帶著天真不悅的表情說道:

「裝什麼大人嘛。新人先生明明一直吵著,想要姊姊。」

「你是從居家系統里看見我的相簿,才知道的吧。」

「有什麼關係,姊姊想多了解新人先生的事情啊。」

蕾西亞充滿慈愛地凝視新人。既然事情都發展到這個地步,撒個嬌也沒什麼不好。

新人下定決心說道:

「那、那就躺一下──」

「五分鐘快到了,請問要延長時間嗎?」

「我真差勁。」

新人雙手掩面,羞愧到想挖個洞鑽進去。你是性衝動還是怕寂寞啊,不知羞恥──彷佛透過鏡子看到自己賊笑的尷尬揮之不去。

「對不起,得意忘形了。」

某人拉住新人的手。

蕾西亞起身,將臉湊近新人。

新人猶豫著該說什麼。他搞不清楚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自己知道的蕾西亞,還是剛才那個像姊姊的蕾西亞。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的新人,陷入混亂之中。他覺得自己是對著一面人類外型的牆壁說話。

少年的理智懷疑,或許她根本沒有真面目可言。然而她的體溫與呼吸,卻占據了新人的思緒。

「這樣您還覺得有必要在意我嗎?」

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新人感受著手上那股握力,忽然想到也許是她故意誘導整個過程。

就算是腦袋不好的他,也終於理解了。

「我剛才被類比入侵了嗎?」

「是的。要是模特兒的工作讓新人先生一直耿耿於懷,那就本末倒置了。」

蕾西亞用往常的熟悉口吻回答。她的表情也變回兩人初識時的模樣,意義和外表總算都恢復原狀,新人鬆了口氣。不過,只有對他的稱呼沒變回來。

「你剛才叫我……」

「因為新人先生的反應非常好,所以我就改過來了。」

光是不會生氣,新人甚至有點興奮。

他不得不反省自己太好拐的缺點。

「我真沒原則。」

自從成為蕾西亞的主人後,新人每天都過得很刺激。

因為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接連被她推翻。

即使到了隔天早上,昨晚的事情依然留在腦海里。只要她待在身邊,自己就會被一股庸俗的熱情給沖昏頭;但如果只剩自己一個人,又會突然感到害怕。

昨天晚上也睡得很不安穩。雖然自己本來就經常作惡夢,但自從遇見蕾西亞後,夢的內容就變得愈來愈偏。

「我到底成為什麼東西的主人了?」

到頭來讓新人煩惱不已的,其實就是這件事。

每台hIE都是這個樣子嗎?或者如同她的登錄編號所示,是高級機種的緣故?還是說,她其實是個連登錄編號都偽造的其他東西?

也許就像好友說的那樣,自己與蕾西亞的相遇是一樁怪談。新人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一想到哪天連由佳都開始用別人的聲音和表情說話,就讓新人背脊發涼。

「還是好好跟她說清楚,叫她以後別再那麼做了。」

即使不是永遠,新人還是希望明天跟後天都能維持相同的日子。

拿起枕頭邊的毛巾,擦掉睡覺時的盜汗後,新人前往客廳。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卻沒有任何人在。新人想起今天是輪到由佳倒垃圾。

「那傢伙又讓蕾西亞幫忙了嗎?」

儘管蕾西亞來了以後,就沒再出現囤積大量垃圾,統一拿去丟的狀況,但妹妹也跟著變偷懶了。

此時樓下傳來剎車聲,以及落雷般的巨大撞擊聲。

連公寓五樓都聽得見,可想而知現場的聲音有多大。

今天的早餐一樣由蕾西亞準備,是能輕易攝取均衡營養的日式料理。就在新人舀了碗豬肉味噌湯,盛好用糙米煮的飯後,玄關的門被人用力打開。

由佳沖了進來。

「哥哥!不好了!蕾西亞姊,剛、剛才被奇怪的車子衝撞!」

由佳的哭喊聲,讓新人有種被人潑了冷水的感覺。

他早就確信會發生這種事,也確實有過危險的預感。

「她、她倒下後,就被陌生人帶走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新人無法置信地回頭一看,黑色棺材矗立在客廳角落。蕾西亞沒帶那個強大的武器。

餐桌上的早餐,正一如往常地散發熱氣。

一如往常的「外表」,因為名叫喪失的新「意義」產生了偏離,讓新人湧起一股嘔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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