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2/2)
「哼。既然如此,我也不是不能讓步……只不過,比起能力好不好,我更想問的是……那傢伙口風緊不緊啊?」
和久井老翁向我確認,仿佛這是個比什麼都重要的大前提,而我則是信心十足地回答他。
「沒問題,口風超緊的。」
嚴格說來,不是口風緊——是她根本記不住。
4
從工房莊回家的路上,我又與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了。和久井老翁雖然在我來的時候出來迎接,但回去時並沒有目送我離開。或許是對我開出的條件不合意,害他心情不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果然和這個老人不太合拍。總之,當時我是一個人。
雖說是再會,但我起先並未留意到對方,是對方開口叫住我。
「啊,大叔。」
那一瞬間,我還搞不清楚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名將素描本夾在的少年。
「呃,你是……?」
「是我啦!剝井陸……你不記得啦?也是,畢竟只見過一次嘛。」
「不,不是的,我記得你!」
那件事實在令我印象深刻,雖說確實只見過一次,而我也不太記得他的長相,所以就算擦身而過,大概也認不出來吧。
反而是剝井小弟,居然會記得我這不起眼的保全——這也是畫圖的人優於常人的記憶力嗎?
「大白天的,你在這裡做什麼?大叔是不用上班嗎?」
剝井小弟毫不留情地問。他似乎還沒成熟到能體察一個大人大白天的不去上班,應該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嗯,我已經辭去那家美術館的工作了。」
正確地說,是保全公司把我開除了,可是一想到解釋起來又說來話長,所以我掐頭去尾地隨便說一下。
「我上班時出了點差錯,所以目前正在找工作。倒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條馬路上並沒有什麼適合用來畫圖顯生的主題,再往前走也只有那棟摩天大樓——工房莊。
「哪有什麼,我家就在前面啊!」
「是哦……咦!?」
我回頭看背後的工房莊——由名聞遐邇的裱框師資助,許多未來畫家住在裡頭的摩天大樓。
「剝井小弟!你家住在那裡嗎?」
「有必要嚇成這樣嗎……?」剝井小弟一臉狐疑,隨即便像發現什麼似地反問:「咦?怎麼,大叔,你知道那棟大樓?話說回來,這條路只通往工房莊……找工作?你該不會是去找老師面試吧?」
一問就接二連三,聽得我頭昏腦脹。
想要回答的話,沒有哪個問題是我答不出來的,但是既然我已經答應要履行保密義務了,即使對方是小朋友,我也不能和盤托出。
假如剝井小弟是那棟大樓的住戶,那就更不能說了……還是身為住戶的剝井小弟根本心底清楚得很?而且顯然他口中的「老師」,指的就是和久井老翁。這個看起來頗為狂妄的少年在美術館裡突兀地提到的「老師」,看樣子並不是指教他畫畫的老師。
事到如今,我終於恍然大悟,接到和久井老翁打來的電話時,為什麼會覺得那個沒儲存在通訊錄里的號碼很眼熟了——因為,那就是剝井小弟在美術館裡寫在我手上的聯絡電話。
只是沒想到,就連這樣的少年也住在那……讓我再次體認到,和久井老翁說只是他的興趣,但那棟工房莊真的不是玩票性質。
「呃……我不知道能跟你講多少呢。」
「啊,我知道了,是老師害大叔丟掉飯碗吧?那還真不好意思……我也算間接有責任。」
少年有口無心地說。總覺得他那態度就像跟和久井老翁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都是我去向老師打小報吿,吿訴他那幅畫的畫框被換掉了,才會讓你這麼慘。可是我都發現了,也不能不跟他講。後來我聽說老師一完成當時手邊的工作,馬上就殺進美術館鬧了個天翻地覆,那時候就很擔心會牽連到你……所以呢,老師要介紹工作給你嗎?」
雖然推理過程很粗略,但大致上都說中了。
明明不是偵探,卻很感覺敏銳的孩子。
不過,與其說他特別敏銳,不如說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種肆無忌憚的說話方式,讓習慣看場面說話、模糊焦點的大人覺得尖銳。
「打小報吿」這字眼固然不太好,但正如我當時的推測,把畫框換掉一事吿訴和久井老翁的人,果然是剝井小弟。只是我沒料到,他居然會和工房莊有關。
「雖然他並沒提到他也會指導作畫……但,是和久井先生要你去臨摹那幅畫嗎?」
「嗯,對外是說不教這些,不過畢竟是他讓我免費住在那裡的,金主有令,我當然得遵命嘍!這個世界可沒這麼好混吧?」
「嗯……」
我最近也深深地感受到這一點——這個世界複雜到令人生厭,一舉一動會造成什麼樣的連鎖反應根本無法預測。
「除此之外,住在工房莊裡的畫家,也都把作品受到老師青睞裱框視為目標。所以從老師實際裱過框的畫開始學起,就像必修科目一樣。」
剝井小弟邊說邊翻開素描本,讓我看裡面的作品,比我那天看到的時候又多了好幾張。
「啊,那麼這本素描本里的畫全都是……」
「對的。所有公開展示的畫我大概都已經臨摹過一輪……可是完全找不到共通點就是了。」
雖然還是獲益良多——剝井小弟說。
人小鬼大又不去上學,這或許會讓人覺得剝井小弟很不正經,但他的態度其實很真摯、很嚴肅。原來擁有才華,而且也願意認真面對才華的人這麼耀眼——害我陷入莫名所以的自我厭惡里。
當然,我也深刻地體認到,那個跋扈
的老人還是多多少少受到(未來的?)畫家尊敬。
這麼一來,我還是不要隨便亂說話比較好,像是和久井老翁考慮到退休,正打算著手進行人生最後的作品之類的……不,等等,可是那幅畫不是正由住在工房莊裡的某個人在繪製中嗎?
既然這樣,至少那個人應該知道這件事——那個人該不會就是剝井小弟吧?直覺這麼吿訴我。畢竟「怎麼可能給小孩畫這麼重要的圖」這種層次的質疑,在老人讓剝井小弟住進工房莊時,顯然就已經不適用了。
若說工房莊的理念在於培養未來的畫家,那麼像剝井小弟這樣的孩子才是最能實現這種理念的人選。
倘若他有這麼耀眼的才華,而且又受到和久井老翁另眼相看,不就最有資格陪老人走完職人生涯的最後一程嗎……我無意識地凝視著他。
或許是敏感地察覺到我的視線,剝井小弟一臉無趣地說道。
「你的猜測大概是錯的。」
「欸……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我大概知道老師找你……把失業的你找來的原因——包括你不想讓我知道的理由。只不過,我連候補都擠不進去。」
「……!」
我努力保持面無表情,不過這實在太難了……當然,剝井小弟不見得已經看穿事情的全貌,但至少他似乎知道這件事,可是……
「你說連候補都擠不進去……?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我認為剝井小弟有資格陪和久井老翁走完最後一程的直覺似乎錯了,可是「候補」這個字眼令人費解。從和久井老翁的口氣聽來,我還以為他已經找好人選了……
「畢竟老師是很重隱私的。不過,他即將展開大工程這件事,怎麼可能瞞得住,所以他乾脆讓很多住戶都以為自己有機會成為那個被選中的人。再怎麼保密的計劃,也不可能保密到滴水不漏,所以老師藉由一口氣委託許多人作畫,這樣連中選的本人也不曉得自己的畫就是老師要的。」
「這也太……」
聽說懸疑推理劇或電影有種手法,會事先拍攝好幾種不同版本的結局,
讓演員不知道哪個版本才是真的結局,以避免在播出之前走漏風聲,算是製作上的風險管理……
對畫家也要來這一套嗎?
說好聽是候補,但是除了最後雀屏中選的人,其他人等於是在做白工,這種作法已經不能用注重隱私來解釋。
甚至不吿知中選的本人,等於金主完全不願意與接受援助的對象坦誠相對,這麼一來,要認定那個老人是基於純粹的善意或報恩的心態經營工房莊,果然還是要有些保留。
只是竟連剝井小弟也擠不進那些做為煙霧彈的候補之中,實在令我驚訝到不寒而慄——住在那棟大樓里的「未來畫家」是水準到底多高啊?
「嗯……我也覺得這麼做有點過分。是啦,就算是藝術,也是和競爭分不開的。讓大家同住一個地方,彼此切磋琢磨、朝頂尖之路邁進這件事本身是個好主意。就老師的性格,實在是正派到不像他會有的經營方針。但單看這次的作法,卻讓我覺得反而更不符老師的作風……呵呵,雖然這種話從就連角逐資格都沒有的我口中說出來,根本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就是了。」
「……」
「不管怎樣,既然已經準備要用像你這種大叔,表示老師也終於要正式開工了——你今天是來面試的吧?錄取了嗎?」
「嗯……嗯。」
錄取是錄取了,但當我聽到這麼可怕、幾乎不把人當人看的作為時,不禁對自己的判斷感到迷惘。
剝井小弟又說了一串讓我更加迷惘的話。
「勸你不要比較好啦。你也看到了,老師的性格那麼剛烈、作風那麼強硬,像你這種好好先生型的大叔,很容易就會被他帶壞的。」
「帶壞……嗎?」
真要說的話,或許已經有點壞了。
明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經驗,毋寧說只有失敗的經驗,卻想憑一己之力執行保護重要人物的重大工作,一定是腦袋壞掉了。離開工房莊之後冷靜下來想想,或許我真的是被這憑自己一個人就能影響整家美術館的重要人物帶壞,才會誤以為我也能憑自己一個人成就什麼事吧。
雖然成功地在最後的最後讓老人接受我提出的條件——但是回想起來,除此之外,我可說是完全對那個桀驁不馴的老人言聽計從。
當然在才華及畫功這方面是不能跟他們比,但是做為棄子戰術的一環,在老人為了謹慎起見、為了以防萬一而布的局裡,我和住在工房莊裡的那群年輕畫家,或許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不是只有看才華、夢想,將來什麼的……工作這檔事,或許並不如想像中的美好哪。」
從剝井小弟的話聽下來,或許和久井老翁集生涯之大成的最後一幅作品並非我想保護、想見證到最後一刻的那種。會對勞動工作懷抱美好想像,就足以證明我實在太天真了……
「哈哈,因為混入了太多人的算計了。用我的感覺來看,的確不美也不好呢!甚至可說是又髒又惡,髒兮兮到爆,真想全都塗成一片黑。」
「……」
「先不管你要不要來上班,大叔,如果你以為聚集在工房莊的這群年輕人是對將來充滿夢想、洋溢著創作精神的創作集團還是什麼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你可要搞清楚點。包括我在內,聚在工房莊的不是對將來充滿夢想的年輕人,而是靠著吞食夢想活下去的怪物。像我們這種人,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來。你得先有這個偏見才行哪!」
那我先走了——剝井小弟說完,便從我身邊走過,看樣子是要回工房莊。他雖然試圖阻止,但也沒打算強力反對我去上班的樣子……這點還滿像現在的小孩,說不上冷淡但也沒啥熱情。
我只能目送他走遠……話說回來,現階段雖然只有口頭約定,但我已經答應和久井老翁的約聘,事到如今也不能反悔了。要是有豁出去的覺悟,也不是不能毀約,但是,想到若要和那個脾氣暴躁的老人對簿公堂,不曉得會有多麼累人,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要是能在與和久井老翁交涉前先遇到剝井小弟,局面或許會有所不同,但事已至此,也無法再採納他的建議了。不過,我心想如果只要在那待上半年,一定有機會再遇見住在裡頭的剝井小弟,到時再跟他多談談吧。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實在讓我悔不當初。但是我既沒有像畫家的感性,也沒有偵探般的推理能力,不僅如此——身為警衛,我連這個信任我的老人交付的工作,都沒能保護好。
如果我當時不要自作聰明,且把剝井小弟的忠吿聽進去,未來或許就會不同了,只可惜,那不同的未來並未出現在我面前。
事情急轉直下——真的是急轉了個大彎,然後筆直落下。
5
最後的結論是我根本不該接下這件委託,但是除此之外,我在很多小地方也都失算了。
因為我很快就知道,在與和久井老翁交涉的過程中,我唯一取得的勝利——可以招募人才和我一起擔任警衛的權利——並無法按照我的計劃進行。
而且是第二天早上,我有些緊張地打電話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時才知道。
「很抱歉,本事務所無法接下這個委託。」
我只說了個梗概,所長今日子小姐就以客氣到根本冷漠的口吻說。
不過,她會這麼冷漠也是當然的。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雖然我前幾天才委託過她,但是就連我這個人,她也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她而言,所有的委託人都是陌生人,是初次見面的客人,縱使擺出老主顧的架子,也只是自取其辱。
當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然而實際遇上,還是受到很大的衝擊,感覺就像是兜頭淋下一盆冷水。即使隔著電話,從她的語氣、她的反應,都能感覺到今日子小姐是「真的」已經忘了我。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沉溺在打擊里——今日子小姐應該並非因為我是「陌生人」才拒絕我的委託,畢竟如果是這個原因,忘卻偵探將會拒絕所有的委託,根本不能做生意。
「為、為什麼?我會照規定付錢的!付你報酬、或說是薪水,還有費用也……」
「……請不要滿嘴都是錢錢錢的,聽起來好下流。」
今日子小姐冷冰冰地說。
我原本是想配合她的性格才這麼說的,但是「素未謀面」的委託人透過電話這麼說,也似乎太有失分寸——這中間的距離好難拿捏。
她連下流二字都說出□,讓我整個覺得很心虛。
「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本事務所的規矩。基本上,我只接受能在一天以內解決的委託,時間需要超過一天的我都會拒絕。」
「啊……」
對喔,我沒想到這個問題。
印在名片上的「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與其說是廣吿詞,還不如說是警示標語。
一旦跨日,別說是事情的真相了,就連案件的內容也會忘記的今日子小姐,無論是什麼樣的案子,都只能在「今天以內」解決——如此一來,最長可能長達半年的工作,根本不需要問細節,都只能賞我吃閉門羹。
是我太衝動了。
本來想到在「我的人生轉捩點」這層意義上,重要性足以與和久井老翁匹敵的今日子小姐若能陪我一起當警衛,必定能讓我什麼都不怕,就滿腦子只覺得自己真聰明,真能想到這種好主意——事實上是整個笨到不行。
話說回來,光是想要獨占像今日子小姐這麼厲害的名偵探長達半年的想法,就已經夠自我中心、自以為是了。若對方覺得我才委託過她一次,就以為能夠攀親帶故,認定我是個得寸進尺的傢伙,我也無話可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我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情緒是覺得丟臉,所以準備掛斷電話。
「別這麼說,也別這麼急著掛電話嘛!您……呃,是親切先生?」
今日子小姐竟然挽留我。
「雖然我無法接下這個委託,但也並非完全幫不上忙。我還是可以提供諮詢,幫您出些主意。」
「咦?」
「明明看到有錢……不,是看到有人需要協助,卻因為綁手綁腳的規矩就冷眼旁觀,也會影響到偵探的聲譽。我的目標是要成為一個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名偵探。」
當她說出「明明看到有錢」的時候,就已經離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名偵探千里遠了……要我說的話,是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話說回來,名偵探好像很少給人「活潑開朗」的形象……今日子小姐到底想成為哪一種偵探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絕對是隨叫隨到隨時服務,是偵探業界的得來速。只要是必須馬上處理的事、可以馬上處理的事,本事務所就會馬上處理。」
這句話聽起來很可靠,只是得來速應該沒辦法隨叫隨到吧……不過,現在可不是講這些五四三的時候。
若她肯出手相助,當然是謝天謝地。畢竟我已經向和久井老翁誇下海口,要是現在才說「我被想找來幫忙的人拒絕了」未免太沒面子。
「那麼,今日子小姐,具體而言你能提供什麼諮詢呢……」
「嗯,貼身護衛本來就不是偵探擅長的領域……我也不是功夫高手,對於要動粗的事並沒有自信。」
我也對她沒有這方面的期待。
「不過,我想我應該還是可以給您一些建議。親切先生當過保全人員,是這方面的專家,由我來給您建議,似乎有些班門弄斧,我只是從偵探的角度出發,或許能幫您檢視一下現場。」
從偵探角度出發的檢視——沒錯,這才是我對今日子小姐的期待。
即使不能請她陪我擔任工房莊的警衛長達半年,至少第一天——如果再貪心一點的話;若能定期幫我檢查一下現場有沒有漏洞、我的警衛有沒有缺失也就夠了。
「真是感激不盡,請你務必幫忙。」
「能幫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至於剛才提到的報酬,我可以只工作一天就領到半年份嗎?」
「呃,我想這點實在恕難從命,大概只能給你當天份的報酬。」
「這樣啊……算了,我只是開個玩笑。」
真的是開玩笑嗎?
根本沒有人笑得出來……說她因為開的是個人事務所,又身兼會計,才會對錢錙銖必較,我倒覺得這個人只是外表看來恬淡無爭,骨子裡其實視財如命。
她沒用那聰明過人的頭腦行騙天下,而是決定當偵探,對社會來說或許真是萬幸。
「那麼,過幾天等我要去現場的時候,再請你與我同行……」
「不用過幾天,就在今天,接下來我們就出發吧!」
一旦要展開行動,今日子小姐還真是神速——咦?今天?接下來?我本來是想先打電話跟她約時間,再去找她直接面對面討論——像是和久井老翁提出的薪資條件等等細節,所以才會在早上打電話給她,沒想到她對於今天接下的委託,今天就要開始行動。
我還以為要請她處理跨日的案件固然很為難,但是若能靈活調整,處理跨日的預約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一旦這樣姑息以對,難保不會發生超收顧客的狀況。
她可能認為萬一我的預約和她改天答應其他人的預約撞期,又不記得是先答應誰的話,就會不曉得該怎麼安排優先順序,所以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只處理自己記憶範圍內的工作。
身為最快偵探的忘卻偵探。
「可是,如果現在就要過去的話……得先聯絡和久井先生。」
「這方面的手續就麻煩您了。就算我不是忘卻偵探,我也覺得儘早去了解那個工房莊的情況比較好。雖然沒有確切的根據,但是從親切先生說的話一路聽下來,我總覺得有股不安的氣氛……」
「不安的氣氛?」
「是的……雖然我還說不上來是什麼。」
只不過,總覺得若是將和久井先生那個「因為要著手製作最後的作品才雇用警衛」的說法照單全收,會很危險——今日子小姐說道。
「委託人——是會說謊的。」
「……」
「或許和久井先生本人並沒有說謊的自覺。可能只是他身為裱框師的感性察知到不安的氣氛,亦即所謂『不祥的預感』——如果只是想在萬全的準備下工作,平日就應該聘請警衛常駐,而不是像這次臨時雇用。」
的確有些道理。
像和久井老翁這種等級的裱框師,不只是生涯集大成的作品,即使是平常的工作,也應該注重安全問題。這次才刻意強化保全措施,或許真是因為有什麼危險的預感。
如果能讓今日子小姐推理出老人不惜霸王硬上弓,或是接受我提出的不合理條件,也要緊急雇用我的原因,我想我的工作應該會得心應手許多。
「沒錯……只要我能跟和久井先生直接說上話,讓我問他一些問題,我想這部分我應該能幫上忙——因為這可是偵探的拿手好戲。」
「……可是,他是個喜怒無常的老人,如果你硬要問個水落石出,他可能會大發雷霆喔!可能會對你破口大罵。」
「哦,我不在乎。不管他罵得再大聲、話講得再難聽,反正到了明天,我就會忘光光了。」
連這種事她都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我也無話可說。但話說回來,忘卻偵探的這個強項,在問話時的確具有很大的優勢吧。
在溝通的時候不怕被對方討厭這點,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了——這種死皮賴臉的強韌和今日子小姐那種文靜、穩重的態度感覺似乎正好相反,但是這兩種相反的特質卻又是一體兩面,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會讓今日子小姐散發出一股令人不解又難以捉摸的從容氣息。
「再說,除了想聽聽和久井先生的說詞,我也想儘快看一下工房莊。」「啊,說得也是。如果能從偵探的觀點檢查一下整棟房子有沒有安全上的漏洞……」
我附和著說,但今日子小姐想表達的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而是更根本的問題。
「我猜因子就在那裡頭。」
「因子?」
「沒錯,會出事的條件都到齊了……我覺得,那棟大樓不是太正常的地方。」
「……?」
不是太正常的地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只有語氣直截了當,但是在擔心什麼卻又講得不清不楚……態度十分曖昧。
「不不不,我想親切先生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才是,所以才會在面臨那麼好的挖角條件時裹足不前,想要來委託我吧!」
聽您的敘述,那棟建築相當極端,似乎太偏了——今日子小姐說道。這形容也同樣曖昧,但這次我大概知道她在說什麼了。只讓未成氣候的未來畫家入住的高樓豪宅——不管誰來看,不管怎麼看,都太極端。
太偏了。
「太偏……太偏會造成什麼問題嗎?我想那是和久井先生故意要搞得這麼偏的……」
「太偏就很容易塌。」
很容易出事。
偵探說道——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所謂的『因子』,就是這個意思——讓立志成為畫家的年輕人獲得資助,還有免費住處及工作室,看起來他們好像占盡好處,但其實有很大的風險。身在必須成為畫家,找不到任何藉口不成為畫家的環境裡,固然比較容易成為畫家,但也很難成為畫家以外的職業。」
「……這樣不是很好嗎?因為
大家就是想成為畫家才搬進去的。」
「但要是未來無法成為真正的畫家,可就什麼都當不成了啊?這是多麼危險的事,你不覺得嗎?人應該為自己留一點餘地、退路才行。」
「是嗎……」
我對今日子小姐的這番話實在沒什麼概念……完全聽不出問題在哪裡。
無論和久井老翁是基於什麼盤算興建工房莊,對於立志成為畫家的年輕人而言,那理念都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我的意思是,難道不能為還有大好前途的年輕人提供更多選擇嗎?就算有繪畫的才華,但走上成為畫家之外的路又何妨?這樣你明白嗎?」
不明白。
我反而覺得今日子小姐的說法才是在斷送年輕人的未來——對和久井老翁的脾氣,我想抱怨的問題多如繁星,實際上也真的受到他的摧殘,但是像他那種終其一生專注於一的生存之道,任誰看了都會心嚮往之吧?
「沒錯,因為那是和久井先生規畫的設施,所以會反映出他的意圖。但那其實是非常危險的思考模式呢!該說是視野太過於狹窄嗎……」
無法和今日子小姐達成共識,使我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應該是因為她從事偵探這麼特殊的工作,但工作態度卻令我感到共鳴的緣故吧。我對年紀輕輕就清楚決定自己要走哪一條路的今日子小姐,也多少有些類似崇拜的心情。雖說是我自己的問題,但聽到今日子小姐說出違背我心中形象的話,老實說有點難以接受。
「當然,在親眼確認之前,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我現在能說的,只有『那狀況很容易出事』這種一般論而已——但也不是說一定會出事。對於偵探來說,防範於未然是比解決問題更值得稱許的功勞,對警衛來說也是吧!再也沒有比平安無事更好的事了。」
「是的,是這樣沒錯……呃,今日子小姐。」
我吶吶開口。
或許並不該問,但是為了消除因為意見不一致所產生的焦慮不安,我還是問了。
「今日子小姐為什麼想當偵探呢?」
對於這個問題,她的答案非常直截了當。
「我當偵探的原因——是因為我想知道自己當偵探的原因啊!」
6
說來,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之類的話——雖不知跟今日子小姐提到的事有多少關聯,但在與她的一問一答之中,讓我想起了這句話。
人的時間是有限的,注意力也是有其極限的。
因此,不論有沒有才華,只要將注意力集中在一處,總能創造出獨一無二的結果——一流專業人士的共通之處,就是把時間都花在努力上。
這並非打高空的漂亮話,只是如同剝井小弟說的——就是和久井老翁吿訴他的「所謂的天分,是擁有可以比別人更努力的資格」那樣,不假裝飾、腳踏實地的主張。
當這些日積月累的努力走太偏,裂了、塌了的時候,任何人都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麼事。
莫非這就是今日子小姐想表達的嗎?以這點來說,除了地下室以外,工房莊的確是一棟專為「繪畫」而生的建築,斬斷了所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戰。成功時固然能夠揚名立萬,失敗的話就只剩下滅頂的命運——當然,想必所有住戶都有背水一戰的覺悟,但是這份覺悟是否真能承受如此風險呢?不到那一刻是不會知道的。
再仔細想想,即使是今日子小姐,也有工作以外的生活,像是在放假的時候去逛美術館,工作結束的時候和我去吃飯……的確不能與就連學校也不去,只是一個勁兒把一切都投注在畫圖的剝井小弟相提並論。
不,我也是一樣的……
「這裡就是工房莊嗎?的確是從名稱難以想像的高樓大廈——總共有三十二層樓高啊!」
還沒中午,我和今日子小姐便已抵達工房莊。穿著一片裙搭配粉紅色襯衫,外面再套上一件薄毛衣的今日子小姐,從外觀就一眼看出大樓有幾樓。讓我一瞬覺得她的眼鏡性能未免也太好……但這也是觀察力的一環吧。聽說「目視計算東西的數量」,其實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從我打電話委託今日子小姐到現在只過了幾小時,她就來到話題中的工房莊,真不愧是辦案速度最快的偵探。而我也為了跟上她的速度——光是不要被甩掉就疲於奔命。
雖然我很想慎重處理……說得不好聽些,面對和久井老翁想雇用我的提議,一直顯得溫吞推託。但是自從和今日子小姐商量以後,事情又發展得太快了——看來,偵探業界的得來速或許不是開玩笑的。
明明是我自己去找她商量的,現在卻有點跟不上她的節奏……於是我慢半拍地向她報吿。
「呃……今日子小姐。有件事我應該早點吿訴你的……」
「嗯?什麼事?」
「因為事出突然,我聯絡不上和久井先生。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可是都沒人接……可能是出去了。」
他好像沒有手機,總之我在答錄機里留了言……然後一廂情願地想說他年事已高,應該不會那麼頻繁地出遠門,所以還是來了。
「這樣嗎……聯絡不上啊……」
今日子小姐意味深長地說。接著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地走來走去,試圖掌握工房莊的全貌——身為偵探的她似乎已經開始工作了。
「如果他不在的話,也可以等他回來。」
不是改天再來,而是等他回來——從這點就可以感覺到今日子小姐身為偵探的堅韌心智。當然,最好是老人在家……我走在今日子小姐前面,走進工房莊。
為了請和久井老翁開門,我站在門廳的對講機前。記得工作室後面似乎有個生活空間,所以那間地下室應該同時也是他的住處。
話說回來,不光是地下室,工房莊裡所有的房間應該都是住家兼工作室吧……我沒怎麼深思,就是理所當然地這麼覺得。但深入一想,起居生活空間也是工作室,工作受挫時根本無處可逃,這種構造或許會讓人失去切換情緒的時機。
事實上,我聽說大部分的創作者就算從事可以在家裡做的工作,也會把工作室設在別的地方……
「怎麼啦?親切先生。」
在對講機前陷入沉思時,被身後的今日子小姐開口催促我行動。這或許也是最快的偵探理所當然的反應,但還是覺得有些過分。
什麼最快的偵探,根本是最苛的偵探……我邊想著這種無聊事,輸入地下室的房間號碼。
「……」
但是等了半天都沒有反應。
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的擔心成真——和久井老翁好像不在。
「也可能是正在專心工作,故意不應門吧!」
今日子小姐從旁指出這個出乎我意料的可能性。
「就算不是在工作,也可能是剛好有客人來訪。」
「嗯……總之,我再打一次電話看看。」
我拿出手機,撥打和久井老翁的家用電話。可惜還是沒人接,只能聽到早已聽膩的答錄機語音。
「啊……我們就等一下吧!這附近不曉得有沒有咖啡廳……」
「就我記憶所及,來這裡的路上並沒有看到咖啡廳。」
今日子小姐說道。她似乎記得來到這裡之前的沿路景色。哪像我,都已經是第二次來了,卻完全不記得有沒有咖啡廳……雖說是忘卻偵探,也只會忘記昨天以前的事,對於當天發生的事,她似乎擁有超乎常人的記憶力。
「不只是沒有咖啡廳,沿路也幾乎沒有任何娛樂設施……從這點來看,這裡的環境條件實在太嚴苛了。」
「太嚴苛……嗎?」
「如果把工房莊想像成公司,就是一家員工福利做得很差的公司啊……住在這裡的人,到底要去哪才能休息喘口氣呢?」
今日子小姐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又突然開始走動,本以為她是要打道回府,原來是打算去繞工房莊一圈。而單單從她的語氣聽來,今日子小姐對工房莊本身似乎沒什麼好印象。
照她的說法,工房莊是活像集中營的設施,而不是立志成為藝術家的年輕人們齊聚一堂,充滿夢想的場所——剝井小弟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把為了實現夢想而付出的努力視為強制勞動,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總之,我連忙追著仿佛視線一移開就會消失的今日子小姐背影而去。她繞到大樓正後方,終於停下腳步。
好像是大樓附設的停車場。我沒發現大樓後面還有這樣的地方。這麼,來,當然也必須進去檢查一下防盜設施才行……
「親切先生,可以請您站在那堵圍牆前嗎?」
「嗯?可以是可以……可是雖然我長這麼高,也看不見裡面喔!」
「無妨。請您站在那裡,擺出打排球時接球的姿勢。」
「像這樣嗎?」
今日子小姐採取行動的速度,比我發問還快得多。
只見她筆直地沖向我,右腳往地上一蹬,縱身一躍,踩在我交疊在肚子前方的雙手上,繼續往上跳,從我站直的頭上跨過——當大吃一驚的我回頭時,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
不,嚴格說來並非看不到,而是只看到圍牆的上方一隻手臂。
「親切先生,抓住我的手!我會把您拉過來的!」
從圍牆內側傳來今日子小姐一派從容的聲音,真是難以想像她剛剛才展現過翻牆絕技。這個人居然講什麼拉過來的簡直不知所云,我才想把她拉回這邊來……但是,也總不能讓今日子小姐一直掛在圍牆上。
「快點快點!」
「好……好的!」
在她的催促下,我開始爬牆。我雖然抓住今日子小姐的手,但是挑明了說,今日子小姐那纖細的手臂根本無力把我拉上去,我幾乎是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圍牆。然後我先著地,今日子小姐才跟著放手,從牆上跳下來。
「嘿咻。」
總而言之,我們兩人很順利地入侵了停車場。但是我並未因為成功而歡天喜地,心裡只有迫於無奈被逼上梁山的感覺。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今日子小姐!這可是非法入侵啊!」
「這樣的話,那親切先生也是共犯嘍!」
今日子小姐嫣然一笑,看不出絲毫罪惡感。
「這是安全檢查啊!安檢安檢……雖然大門配備門禁系統,但只要不是完全密閉,就肯定會有漏洞呢!」
的確是我拜託她來做安全檢查的,但她如果要這麼做的話,至少也該先知會我一聲……她突然朝我衝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如果事先吿訴您,您一定會阻止我吧?」
這不是廢話嗎?而且她還把這種廢話講得如此理所當然,真令我無法接受。上次委託她的時候,事情在咖啡廳里就討論完了,所以沒看出她的真面目。看樣子,這個人似乎是個意想不到的行動派。
翻牆時也是,一般人會想從身高像我這麼高的男人頭上跳過去嗎?
而且還是穿裙子跳過去……
「好像是這邊。」
今日子小姐並未在停車場多做逗留,大步流星地移動到建築物里。最後我們就這麼迂迴地繞過大門,來到電梯前。
原來如此,只要這麼走,就可以避開門禁系統……不過動作這麼大,實在說不上低調。要是剛才有目擊者看到,打電話報警也不足為奇。
「犯罪者也不見得隨時都會保持低調。身為偵探,倒是比較歡迎那種鬼鬼祟祟、深怕被發現的犯人。因為湮滅證據的行為,大多反而會留下證據。而且就大樓保全的角度,強行突破防盜系統的暴徒才是應該小心提防的。說得極端一點,區區的門禁系統自動門,丟一顆石頭就可以打破了。」
的確是很極端的意見,不過也不無道理——像是展示在隨時都有保全人員駐守之處的畫作,還是照樣被一個老人破壞那樣。
世上根本沒有滴水不漏的防盜設施,不要命的狂徒也很難對付……如果必須戒備到這個地步,果然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
「和久井先生是在地下室工作嗎?」
今日子小姐已經要摁電梯了。雖然不是暴徒,但這個人也是不要命的偵探。縱使到了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但事情也有分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有些狀況可不是講「我不記得了」就能交代了事的。
「沒錯,在地下室,可是……」
「咦?」
在我回答的同時,今日子小姐就已經摁下往下的按鈕,但按鈕卻沒有亮起——毫無反應。
「咦?奇怪?」
今日子小姐一連摁了好幾次,還是沒反應。
電梯一動也不動。
「故障了嗎……電梯好像不會動吔。」
回想昨天搭乘這部容積大到好似業務用的電梯時,我並沒感覺到有任何問題。
唯一一部電梯故障的話,想必非常不方便吧。我不禁同情起住戶來,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也感到如釋重負——在今日子小姐令人退避不及的行動力帶領下,我成了非法入侵的幫凶,而就在此遇上電梯罷工,想必是神明要我們見好就收。
我正打算向今日子小姐解釋神明的旨意,而將視線轉向她的時候——又不見她的人影了!只看到電梯間的一旁,竟有扇敞開的門。
那扇設計成與大理石牆壁融為一體、極不易發現的門扉通往逃生梯……觀察力未免也太好了吧。看來她完全沒有要聽神明忠吿的樣子。
「親切先生,這邊這邊。」
今日子小姐頭也不回地呼喚我,同時自顧自地走下樓梯往地下室去,連阻止她的機會也不給我。
事後回想起來,今日子小姐當時大概已經有預感了……不,說到預感,大概從我委託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有某種預感了。或許該說是預知,早已預見隱藏在工房莊這棟建築里的危機「因子」。
再加上完全聯絡不上和久井老翁,或許更讓她覺得事情非同小可,才會強行突破保全系統——連神明的忠吿也充耳不聞。
當然,若以可能性而言,她預知落空的機率其實更高。因為促使她採取這一連串行動的推斷,應該只是奠基在模稜兩可到不值一哂的預感上。
我以為這只是那天她在咖啡廳里露一手的消去法……不,是反證法推理的一環——不管發生機率再小再低,總之先把所有可能性羅列出來、一一辯證再排除的過程。想到偏偏在這個時候……被她一次料中。
樓梯盡頭的大門開著,今日子小姐以比起偵探更像怪盜的靈活身手,足不點地似的一路衝進地下室,只見和久井老翁倒臥在地——
肚子上插著一把調色刀。
7
面對眼前令人震驚的狀況,我這才明白今日子小姐先前那一連串讓我眼花繚亂的動作,她其實已經是放慢速度了。她接下來的動作,才真的是迅雷不及掩耳。
「親切先生!電梯間裡有一套AED(註: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的縮寫,直譯為「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是一種能夠自動偵測傷病患心律脈榑並施以電擊,使心臟恢復正常運作的儀器,因為操作相當容易,開啟機器時也會有語音指導其使用方式,並有圖示輔助說明,業界通常簡稱為「傻瓜電擊器」),快去拿過來!」
今日子小姐大喊的同時,已經沖向老人身邊,就連一瞬的怔忡遲疑也沒有。反而是愣在原地不動的我,宛如機器人一般,只能聽從她的命令行事——AED?電梯間裡真的有這玩意兒嗎?
真的有。
我順著下來的逃生梯往上爬,一進門就在電梯間對角處看到和滅火器擺在一起的AED——看來今日子小姐的安檢可是連這種地方都沒放過。
事先確認AED的位置或許是基本中的基本,但一般人總是在事發後才抱著後悔莫及的心情,懷著「早知道就應該先確認放在哪裡了」之類的感慨回想起這件事。
總是將所有可能性都考慮進去的她,或許也早就事先防範不讓這樣的後悔發生……不過,現在可不是佩服她的時候。
我打開置放箱的箱門取出AED,轉身想回地下室,接著摁了電梯……才想起電梯不會動。雖然我自認冷靜,卻還是亂了方寸。
我冷靜下來思考。AED是讓紊亂心跳恢復正常狀態的裝置,對心臟已經完全停止跳動的人應該是沒用的。這麼說,今日子小姐是認為和久井老翁還活著嗎?我看到肚子上插了把刀倒在地上的他,直覺地認為「他被殺死了」……但說來刀子是插在小腹上。
不是致命傷……嗎?
不,萬一刺到內臟,還是會成為致命傷吧?
想了半天等於沒想——我頂著一團亂麻的思緒回到地下室,今日子小姐已經完成適當的急救措施。
她把側躺的和久井老翁翻成仰躺,將自己穿的毛衣做為枕頭,墊高他的頭部,再將作業服撕開,讓老人的上半身坦露。
傷口周圍也已經纏上一圈又一圈類似繃帶(?)的布,完成止血的處理——只不過,刀子還插在那裡。
有人說這種時候不該把刀子拔出來,也有人說拔出來比較好……雖不知今日子小姐是基於哪個標準判斷,總之她選擇了把刀子固定在原處的作法。
但她是從哪裡弄來撕開作業服、固定用繃帶的工具的啊……不過這裡是製作畫框的工作室,工具類的應該應有盡有吧。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利用手邊現有的工具做好緊急處理……不對,是緊急救護。可是,老人的臉上還是一絲生氣也沒有——
「還……還活著嗎?」
「至少已經能自行呼吸了。」
今日子小姐簡單扼要地說。
定睛一看,她腳邊有個看似用保特瓶做的簡易人工呼吸器——這也是她臨時做的吧。
「心臟雖然停止過,但經過按摩也已經恢復跳動了。接上AED,快點!只要按下開關,接下來機器就會教你該怎麼做!」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拿出手機……正覺得那台智慧型手機怎麼這麼眼熟,原來是我的手機。
看樣子,似乎是她趁我衝進工作室時,從我口袋裡摸走的……今日子小姐身為忘卻偵探,並沒有隨身攜帶手機的習慣。時下的手機與其說是通訊設備,不如說是高性能紀錄媒體,或許還違反她不記錄的原則。當然,比一般人更重視安全防護的我,手機自然是設定了密碼,但撥打110或119等緊急電話時並不需要輸入密碼。
趁著今日子小姐打電話叫救護車的空檔,我手忙腳亂地將AED的電擊貼片貼在老人的身體上。從這時接觸他身體而感受到的體溫,才總算讓我實際體認到和久井老翁還活著的事實。
只是,觸感怪怪的……大概是今日子小姐在進行心臟按摩時,壓斷了他的肋骨吧。可見今日子小姐用她那纖細的手臂,使出多大的力氣在搶救……「肚、肚子上有個這麼大的傷口,可以通電嗎?」
我抬頭問她,但人又不見了——只剩我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沒關係,這種機器會自行判斷,要是不能通電就不會啟動電擊!」
聲音是從反方向傳來的。往那邊一看,僅見今日子小姐不停地在地下室里走來走去。看起來像是在搜集木材,但卻看不出她到底在做什麼……只看那樣子,會覺得像是思緒混亂的熱鍋上螞蟻,明明遇上火災卻驚慌失措到想抱著枕頭逃生……
只是,對於剛才完成正確急救的今日子小姐說什麼「請你冷靜一點」可能才更白目——而且該冷靜的,顯然應該是我才對。
我只好相信她必定有其用意,然後開始嘗試生平第一次的AED急救。對了,我還在保全公司上班的時候,曾經在訓練時用過這個嘛——記得這是種不須具備專業知識,無論是誰都能上手的急救裝置。
『電擊準備充電,請勿接觸病人。』
AED發出語音指示,我連忙依照指示做,接著耳邊傳來仿佛用鈍器敲打地面的聲響——別說是肋骨了,那聲音大到讓我擔心和久井老翁細瘦的身軀會不會就這樣斷成兩截。
明知應該沒問題,但還是很害怕我的使用方法可能有誤。
『心跳恢復正常。』
聽見從AED傳來的語音,我如釋重負。
當然,情況還是很危急,但至少心臟恢復正常跳動,算是度過了一個難關。
接下來只能仰賴和久井老翁的生命力了。
我鬆了一口氣,但沒兩下又聽到今日子小姐大聲喊。
「這裡!」
她的指示非常明確,沒有聽錯的餘地。她似乎很習慣對應這樣的狀況,可是無法累積經驗的忘卻偵探身上,會有「習慣」存在的餘地嗎?
我照她說的走過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在她身邊。
那是個用工作室里的布和木頭材料做成的擔架。擔架沒有用到釘子,而是用繩子把各種零件牢牢綁住加以固定,但強度看起來是沒問題的。
她居然能在離開我視線範圍的短短几分鐘內就製作出這樣的東西?構造雖然簡單,但也超出DIY的水準太多了……然而在無法使用電梯的情況下,擔架的確是現在絕對需要的東西。
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她似乎打算在救護車抵達以前,先把和久井老翁搬到一樓吧。
「喂,別在那裡發呆!輕輕地把和久井先生放到這上面來!因為要上樓梯,請你抬腳這邊!」
今日子小姐用剩下的布條把和久井老翁的身體固定在擔架上,以免搬運途中不小心掉下來。她的動作乾淨俐落,速度快到我看得眼花繚亂。
快到說是粗魯也不為過。
但遇到特別需要注意的部分,卻又一定是不慌不忙地小心翼翼。
於是在發現和久井老翁之後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今日子小姐順利地把身受重傷的他搬到一樓——幾乎在同一時間,救護車也抵達了。
「年齡七十二歲,血型A型。似乎患有數種慢性病,常備藥的種類請參考這本手冊。」
今日子小姐將應該是和久井老翁的用藥手冊交給急救隊員。她到底是在何時從何處找到那本的?
當真是心細如髮、目光如炬。
就連專業的急救隊員似乎也對她的應對處理大吃一驚。
「快點送去醫院吧。和久井先生的昏迷指數非常低,處於刻不容緩的狀態。」
今日子小姐催促急救隊員,於是載著和久井老翁的救護車伴隨著震天價響的鳴笛,出發前往最近的醫院。
「呼……」
至此,今日子小姐終於稍作喘息。
剛才全速運轉的反作用力,似乎讓她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
「肩膀借我一下。」
她冷不防地把滿頭白髮往我肩上靠。
「哇……」,
我怕沒能撐住她的身體,連忙站穩腳步。但她的身體輕若羽毛,根本沒這個必要。
這麼嬌小的身體,卻展露出那麼迅速的動作、那麼高強的性能、那麼精采的表現……我雖自認有出一份力,但基本上也只是遵照今日子小姐的指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恐怕什麼也辦不到吧。肯定只會眼睜睜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和久井老翁,像只無頭蒼蠅似地驚慌失措。話說回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會發現和久井老翁出事了。
「……和久井先生不要緊吧?」
我在充滿無力感的同時,擠出這句話。
雖然他還沒正式雇用我,但這一點也不重要——我又再一次沒能保護好應該要保護的對象了。
對祖父雖然不太好意思,但我已經想丟掉「守」這個名字了。
「不曉得。」
偵探不會毫無根據就隨便安慰人。
雖然已經進行了最快也是最妥當的處理,但急救能做到的還是有限,再說和久井老翁的年紀又那麼大了。
「可是……今日子小姐,我們不用一起去嗎?」
我還以為今日子小姐會順勢跳上救護車,跟去醫院……我們不用去醫院向醫生說明狀況嗎?
「我們又不是家屬,跟去也沒用。而且也沒什麼是我們能說明的。」
「是沒錯……」
「與其跟著去醫院,我們更應該做好我們的工作。」
「我、我們的工作?」
「是的。我們的工作。」
今日子小姐說完便起身,看來不再需要我的支撐。最快的她,休息時間竟連三十秒都不到。
她踩著堅定的腳步往回走——往工房莊的方向走去。
儘管救護車尖聲刺耳的鳴笛聲來了又走,整棟樓卻沒有半個住戶出來,都會的冷漠無情約莫就是這麼回事吧。可是一想到群居在這棟高樓里的人、暗藏在其中的種種鬼胎,就覺得似乎又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未破殼的雛鳥以身疊成高塔。
今日子小姐——忘卻偵探指著那棟體現了累卵之危的工房莊,語氣堅定地說道。
「——犯人就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