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第二章 委託的隱館厄介(2/2)
只不過,站在偵探的立場,這或許是該問的問題。
當然,我也沒有聖人君子到能斷言自己就算注意到也絕不會躲開。
正因為我沒有注意到,才會發生這次的事。
話說回來,很少有人走在路上會抬頭看正上方吧——誰會想到有個國中女生會從頭頂上掉下來。
「我明白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似乎接受了我的說詞。正當我因為好不容易取信於她而放下胸中的大石時,冷不防地她又開口。
「隱館先生。」
今日子小姐心中對我仍有疑惑嗎?這實在是太令人泄氣了。
但事情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如她所言,對我的查證已經結束了,因為今日子小姐接著是這麼說的。
「叫你隱館先生好拗口,以後可以直接喊你厄介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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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昨天以前的記憶會盡數消失歸零,無一例外——不過,消失的是記憶,體驗過的事實是不會消失的。
想當然,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即使頭腦不記得,身體也還記得,所以才會想叫我「厄介先生」——但是像這種感性的解讀,該說是有點樂觀嗎?還是過於一廂情願的臆測?
其實只不過是因為「隱館先生(KAKUSHIDATE SAN)」比「厄介先生(YAKUSUKE SAN)」難發音吧——也或許是基於後者的音節比前者短,少發一個音可以節省一點時間這種基於「最快」而形成的理由——也可能只是因為她「今天」剛好心血來潮(抑或只是因為摸到骨折部位,令她芳心大悅),等到下次見面,她的記憶重置,一定又會回到「隱館先生」的稱呼吧。
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小事。
這種程度的小事,卻令我心旌搖曳,但是今日子小姐本人卻絲毫也沒放在心上,就像是當我已經答應了似的,繼續往下說。
「厄介先生,雖然接到你的電話時,已經從你口中聽到大致的情況,請讓我重新整理一下。」
最快的偵探是不會停滯不前的。
「先把厄介先生受到這麼美好……抱歉口誤,是受到如此重大的傷害擱到一邊,這次要我調查的,是那個國中女生自殺的原因嗎?」
「是……是的,沒錯。」
「國中女生留下的遺書內容,對委託人來說是非常不利的內容,所以想確認真偽,是這麼回事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
沒錯是沒錯,但是被她這麼一說,好像是我和紺藤先生密謀,要隱瞞國中女生留下那封內容對他不利的遺書,讓我反倒覺得有些心虛。
實際上,會被這麼解讀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既然都有本人親筆寫的遺書了,還要在其上尋求什麼——竟然還想尋求其他的「真相」,被視為逃避責任、可恥的行為也不奇怪。
「責任……嗎?」
今日子小姐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意味深長,而且思慮縝密。
「就算那個女孩子是因為受到漫畫的影響跑去跳樓,我也不認為漫畫家有責任呢。」
「咦?」
「不好意思,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我是偵探嘛,所以只是以法律為出發點思考。假如真有讀者受到漫畫的影響而自殺,要問罪於作者的話,罪狀應該是教唆自殺吧,但恐怕根本不可能起訴。」
「……」
今日子小姐說這是她的「想法」……可是我覺得這種堅定穩固的想法,說是「意見」也不為過。至少和我心裡的「感想」是不一樣的。
她這麼說,對紺藤先生而言或許是救贖,但是對我來說,還是無法切割得這麼壁壘分明。
即使沒有法律責任,然而扯到道義上的責任,又是另當別論了。甚至只是今日子小姐剛剛舉的這個例子,用法律去切割究責的行為本身,就可能會招致情緒性的反彈。
「啊哈哈。真要這麼說的話,『道義上的責任』這個詞也很詭異呢——唉,說不定今時今日早就已經有這種法律,只不過是我『忘記』罷了。焚書和禁書,在歷史上也不算少見。」
無論如何,要解決創作自由規範的問題,只有今天的忘卻偵探顯然是應付不來的。
今日子小姐聳聳肩,把被岔開的話題拉回來。
「我能解決的,也就只有這次的案子而已。」
當然,這樣就夠了——在這裡討論「箝制創作自由的法律」或「打壓創作自由的風氣」並沒有意義。
不過,關於創作自由的問題,大概到了今天下午,今日子小姐就會和本案最關鍵的當事人阜本老師討論到這一點吧……
到時,希望今日子小姐不要說出太尖銳的話——我現在就已經好擔心。
今日子小姐的外表雖然一如所見般穩重,但或許是由於她那種「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的心態,今日子小姐在交談或辯論的時候,有時會完全不知輕重。
我一點也不覺得她用這種態度去面對已經鑽牛角尖到想要退出江湖的阜本老師會是理想的狀況……
對自責的人說「你根本不用負責」這般全面否定他心情的建議,可能會讓對方更緊閉心門,認為「你根本不懂我」。
事情到時不知會怎麼發展。
「我希望你能先答應我,我這次要執行的任務終究是調查,就算結果不如委託人紺藤先生的意,我也不會歪曲報吿的內容。唯獨這點,請你務必要理解。」
「啊,好的。這點我當然能夠理解。我也沒有要拜託你捏造調查結果的意思。」
也有偵探揚言這是業務的一部分(人稱其為「捏造偵探」),但我很清楚今日子小姐絕不是這樣的偵探——更何況,紺藤先生必定是比任何人都不樂見如此卑劣的行為。
站在編輯部、出版社的立場上,要怎麼應對是另一回事,萬一促使國中女生自殺的原因真的跟過去曾發行的作品有關,他也不會逃避這個事實——
那個人就是這種人。
因此——應該要正視的是他感覺到的不協調感。
感覺不太對勁——一切都太對勁了。
總覺得有些刻意——
再度回想紺藤先生說過的話,我仍然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或許他想委託今日子小姐調查的不只是事件的真相,也想透過她的調查,同時查出自己感受到的不協調感究竟是什麼。
「啊,如果是那樣,我心裡已經有底呢!」
冷不防,今日子小姐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
「是喔,這樣啊,已經有底了啊……啊啊?你說什麼?」
因為她說得太過於自然,我險些左耳進右耳出。
她剛才說了什麼?
「你、你說你心裡已經有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心裡已經有底的意思啊。我在預習的時候,就已經想通紺藤先生說的話了。是呀,關於這一點,我也大表贊同……整件事情充滿了不協調感。能察覺到這一點,真不愧是專業的編輯,感性很豐富呢。」
「……」
要這麼說的話,專業偵探的感性也很豐富——看來今日子小姐在見到本人以前,就已經掌握住紺藤先生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是什麼了。
如此一來不是光靠預習就能下課了嗎——最快的偵探也把看家本領發揮得太淋漓盡致了。
「那、那種不協調感,難道是可以用言語明確地形容的嗎?不僅僅是憑感覺的……」
「因為是不對勁的感覺,所以是感覺上的問題,但還是可以用言語明確地形容喔!我想應該可以有條有理地說明到某種程度。」
連紺藤先生都無法用言語明確形容的「不對勁」,她卻可以有條有理地說明嗎——這點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嗯……該怎麼說呢。我並不清楚紺藤先生的為人,但我猜他其實心裡有數呢。據我的猜測,他應該不是『無法用言語形容』,而是『難以用言語形容』吧。」
「是嗎……?」
我不是很明白『無法用言語形容』與『難以用言語形容』之間的細微差異……倘若紺藤先生已經察覺到那股不協調感是什麼,應該不會委託今日子小姐才對吧?
……附帶一提,今日子小姐說她並不清楚紺藤先生的為人,但他們其實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了。
只是她忘掉了而已。
「請吿訴我好嗎?那股不協調感究竟是什麼。」
「我要是現在回答你這個問題,等於是要逼我上午和下午各說明一次同樣的推理,所以請讓我留到下午再來一次說清楚吧。」
今日子小姐嫣然一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的要求。
對於重視速度的偵探而言,要浪費時間說明兩次同樣的推理,似乎令她難以忍受到要用「逼」這種字眼來形容。
下午見到紺藤先生和阜本老師的時候再一次說清楚。這固然是很合理的作法,那麼把時間浪費在把玩我的石膏又是怎麼一回事……
「機會難得,厄介先生也試著推理一下如何?因為光靠厄介先生手邊的資訊,就已經可以建立起某種程度的推測了。」
「好、好的……我努力看看。」
我不認為努力就能有什麼結果,但是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接受。
「只不過,光是掌握到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身為偵探,實在不算有做到事。因此,既然已經整理好委託內容,差不多該採取行動了,厄介先生。」
「咦?採取什麼行動……」
「因為我是行動派,不是安樂椅神探……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嗎?」
要是安樂椅神探,現在動不了的我才是演偵探的吧……
話說回來,我很清楚今日子小姐是行動派的偵探。不僅如此,她還是一個靜不下來的人,一旦移開目光,就不曉得她會跑到哪裡去。
對腳骨折的人說「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嗎?」實在是很殘酷的發言,但這時我想就不要太計較了——只是,如果要動身前往作創社,時間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和紺藤先生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現在還沒十一點。從醫院到作創社,再怎麼拖拉也用不著三十分鐘吧——就算要在路上共進午餐,這個時間出發也還是太早了。
既然如此,與其在路上邊走邊說,不如坐在這個病房裡釐清一些細節比較好不是嗎。再怎麼追求速度,要是無謂超速造成欲速則不達,可就毫無意義了。
今日子小姐應該比誰都了解這點。
「不不,不是要直接前往作創社哪。我想先去現場搜證。就是厄介先生幸運……喔不,是不幸骨折的地方。也就是那個國中女生——逆瀨坂雅歌小妹妹跳樓的住商混合大樓。」
「……!」
能掌握未曾對外公開的未成年國中女生姓名,與其說是預習有成,應當是她身為偵探的調查能力使然——然而,我完全沒想過要去現場搜證。
雖說是未遂,畢竟有個小孩試圖自殺,因此說重大仍是很重大的案件,可是也沒有所謂推理小說中的事件性,一般說來並沒有現場搜證的必要——
只是,今日子小姐似乎不這麼認為。
我不曉得有沒有必要,但是捨不得把時間浪費在說明兩次相同推理上的今日子小姐既然說要去,想必有她的道理吧。
如果她要我帶路,我沒理由拒絕。
「可是今日子小姐,去作創社以前,那個……如果還要繞去國中女生跳樓的地點,時間會很緊迫喔。因為方向剛好反……」
「哎呀,這種小事。」
今日子小姐不以為意地說。
「不要吃午飯不就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