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獻給遺言少女 第一章 住院的隱館厄介(2/2)
再加上光聽他這樣說,感覺紺藤先生和阜本老師就跟里井老師一樣,都處於順風順水的狀態,根本輪不到我這個沒啥能耐,唯獨只對該怎麼迴避麻煩特別清楚的倒霉人出場。
「只是,這幾天出了點問題,而且是非常嚴重的大問題。」
我正疑惑抓不到問題的重點,紺藤先生終於切入正題。
我探出身子,想聽個仔細。
到底什麼是「與我並非全然無關的煩惱」。
「其實也不是什麼前所未見的問題……阜本老師並不是遇上那種幾乎每天都會降臨在你身上的光怪陸離、史無前例之奇妙
事件,而是身為漫畫家或小說家……只要是身為所謂的『創作者』,就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捲入的麻煩。既不特別新穎,而且還挺古典的。」
「……紺藤先生,你這話也繞了太多個圈子了,聽起來很複雜、很難理解哪!別擔心,要是真有必然性,不管是什麼樣的委託,今日子小姐都會答應的,你大可放心。那個人並不是那種『若非充滿魅力的謎團、匪夷所思的案件就不接』的偵探。更何況她是忘卻偵探,一定會保守秘密的。」
基於忘卻偵探的特性,若非「一天以內就能解決的案子」,她也不會承接吧。而且前一陣子才因為沒能確實遵守這個規則,演出了一場慘不忍睹的大慘劇。
雖然對紺藤先生過意不去,要是在我這一關就能判斷明顯是強人所難的委託,我就會另外介紹比今日子小姐更適合的偵探給他——畢竟我對那次的事也很自責。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說的也是,要是太賣關子,讓你產生莫名其妙的期待,也違反我的原意。只是身為編輯,有些難以啟齒。」
這種吞吞吐吐的態度實在太不像紺藤先生了——產生期待確實是輕佻,可是他這麼慎重地說了這麼多開場白,也很難不讓我預設立場,想像那到底是什麼天大的煩惱。
不過,當我以為紺藤先生下定決心,終於要進入正題,開始進行具體說明時,他卻又跳回前一個話題。
「從頭上砸中你的那個國中女生……她是要自殺吧。」
雖然部分新聞報導(或該說幾乎是所有新聞報導)里不知為何都會演變成是我要殺她,但至少她「自己從大樓跳下」一事,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就我站在截至目前體驗過無數宛如推理小說般詭異事件的立場,此時會懷疑整件事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或許也只是理所當然——實際上,我也曾親身體驗過這樣的案子,並不是純想像——不過,這次有國中女生留下的親筆遺書,應該是自殺沒錯。
如果是電腦打字或是用簡訊傳的遺書,還有可能是偽造的……但如果是親筆寫的就假不了。
「沒錯。問題就出在那封遺書。」
「所以到底是什麼問題?」
看在被當成兇手的我眼中,那封遺書的存在可說是救命的稻草。現在還只是被媒體無憑無據地隨便亂寫,要是沒有那封遺書,我可能真的要背上殺人未遂的罪名——仔細想想,沒人規定自殺一定要留下遺書,所以我應該還要感激國中女生為我留下了遺書也說不定。
「的確。做為你的朋友,我也應該要跟你一樣,深深感謝這一點也說不定……可是,我實在無法感謝她。」
紺藤先生難得以隱含怒氣的語調說道。雖然那怒氣似乎不是針對我,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膽怯。
「此、此話怎講?」
「那封遺書現在是我……同時也是阜本老師煩惱的根源。不,豈只是根源,根本已經發芽了,長出的藤蔓正把阜本老師捆綁得喘不過氣來。」
「……?」
「問題在於遺書的內容——她在遺書里表明自己是阜本老師的粉絲。」
遲鈍如我,聽到這裡還是滿頭霧水。不過接下來的這句話,讓我總算明白紺藤先生他們揣在懷裡的那個煩惱,究竟是有多麼地嚴重與沉重。
「她白紙黑字寫下自己是受到阜本老師的作品影響才自殺的——還極為周到地,連人物的插圖都給畫上了。」
4
因為實在看不下去「二手書店員工(25)」被當成涉嫌重大的重要關係人,我沒怎麼好好地去閱聽新聞及報紙——因此對於國中女生個人的詳細情報,和她留下的遺書具體內容,都並不是非常了解。
我只知道她留下遺書,自己跳樓這件事——老實說,比起自己被當成嫌犯的事實,十二歲的小孩選擇自殺的背景更讓我不忍直視,也不想知道她為何會搞到自殺未遂的理由。
太過于敏感了。
即使那正是造成我住院及失業的原因——然而一想到她現在還在鬼門關前徘徊,就更讓我不想深究。只是,沒想到遺書內容竟是如此莫名其妙——不,或許不能說是莫名其妙。
畢竟牽扯到人命——不僅如此。
還牽涉到人家的漫畫家生命。
沒想到在我陷入昏迷的時候,會在紺藤先生身上發生這樣的變故……
「並非與我無關……而且還是大大有關,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該怎麼說呢……要不是你那個時候剛好走在她墜樓的落點上,風波可能還會鬧得更大吧。」
紺藤先生說道。
是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嗎?他開始削起自己要吃的蘋果。我也這才現自己一直手拿著紺藤先生削給我的蘋果,卻遲遲沒放進嘴巴里,趕緊連忙咬下一口。
「什麼意思?」
我邊咀嚼多汁的蘋果邊問他。
「意思是說,要不是『二手書店員工(25)』成為媒體寵兒,現在遭受世人抨擊的,大概就是阜本老師了。」
紺藤先生感嘆說道。
且慢,聽到這種話,想要感嘆的是我好嗎。雖說隔了一層,不過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幫上紺藤先生的忙——這固然令我欣慰,但因此成為媒體的寵兒(正確說法其實是「媒體的攻擊目標」吧)卻完全稱不上是好事。
「我並不是慶幸你成為受到抨擊的對象,但我因此得救卻也是事實。我以前在你含冤莫白時為你說話,這下子不只是能一筆勾銷,還會有剩……剩下來的甚至還足以與國家預算匹敵哪!而且,或許是為了維持把你視為兇手的報導主軸,遺書的內容幾乎沒有見諸報端。」
是這樣嗎。
要戴上有色眼鏡來看,也可說是媒體為了陷我入罪,對遺書的存在隱而不談,當然那之中也有著因為「被害人」是未成年少女,且尚有生命跡象所做的考量吧。但是萬一那天我沒站在她墜樓的落點上,她應該早就按照原定計劃去向閻羅王報到,遺書恐怕也會公諸於世,而炮口肯定會對準在逼她到自殺的「兇手」身上。
亦即——阜本舜老師身上。
「呃,那部影響了國中女生的作品,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部漫畫……正在連載中的《好到不行》嗎?」
「不,不是。是阜本老師早期的作品。是他在新人時代畫的……一篇單話完結,叫做〈Cicerone〉的短篇漫畫。」
紺藤先生回答我的問題。
就連正在連載中的作品名稱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所以既沒聽過這短篇的名稱,也完全不知內容為何……至於〈Cicerone)這個外來語(?)的意思,我也不明了。
「嗯,那是一篇知道的人才知道的作品。既然她看過這篇,應該就真的是阜本老師的粉絲沒錯。有這麼熱情的粉絲,本來應是件可喜的事。」
「……那是一篇什麼樣的漫畫?」
也不曉得該不該問,但如果不問,話題就繼續不下去了,於是我下定決心開口問。
「很難用一句話形容……但作品裡的確有人物自殺。從某個角度看,要說有無過度美化自殺的描寫,也是算有。畢竟當時他才剛出道,是很年輕時畫下的作品,所以該說是激進嗎……不能否認有些尖銳帶刺之處。」
感覺鉗藤先生說明起來極為不情不願——嗯。
我沒看過內容,也不便多說什麼,但是這樣聽下來,必定會有人怪罪那篇漫畫,認為國中女生是模仿漫畫才會自殺的吧。
更別說她不只是個粉絲,還在遺書裏白紙黑字寫下這件事——若非我被媒體當成嫌犯大肆報導,現在媒體報導的風向一定充滿了「漫畫帶給小孩的不良影響」或「創作自由不該毫無限制」這種了無新意的爭論。
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詛咒上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但這是我第一次不帶一絲自嘲的意味,真心感謝自己的冤罪體質。縱使用不著如此感慨,光想到如果我沒有經過她墜樓的地方,就覺得頭皮發麻。
雖說最糟的情況,是倘若當時站在她墜樓落點上的人,並不是具有冤罪體質的我,而是身材嬌小一點的其他人,於是那個其他人就和企圖自殺的國中女生雙雙殞命……
屆時,阜本老師的漫畫——無疑會成為奪走兩條人命的輿論抨擊箭靶。
無需贅言,身為推理小說的讀者,我站在捍衛創作自由的那一側。但另一方面,也不是說要箝制報導的自由,可是也不想讓作家們在處處受限的情況下,去將想像化為現實——是我個人的意見。
不,這也稱不上是什麼意見——就只是感想而已。只是表達我的心情,並未經過深思熟慮。只是我反射性的、欠缺考察的想法——實際上,要是我接觸到滿載各種露骨歧視的創作,一定也會覺得很不舒服,一定會「覺得」不
該讓小孩看這種東西吧。
這個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
毀譽參半是其必然的結果。
如果問我創作物是否會對受眾的人生或感性帶來影響,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如果有讀者是因為看了漫畫才成為職業棒球選手或職業足球選手,那麼又怎能斷定絕對沒有讀者因此成為不良少年少女或犯罪者。不只是小孩子,就算是大人,也會受到作品的影響,使得人生變好或變壞——這是無法否認的,毋寧說,人們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人生,才會去接觸欣賞作品吧。
不管是漫畫還是小說、電影,或者是非虛構的現實,接觸到某些事物以後卻沒有任何改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說的再極端一點,或許也有觀眾或讀者會由於看到抨擊我來毫不留情的報導,於是便認為「可疑的傢伙受到再多批判都是應該的」也說不定——
天底下沒有不會對閱聽人造成影響的媒體。
但如果因此裝作一副相對主義論者的模樣講些「世事本不分對錯」,其實也是毫無意義的——所以,我認為在雙方都只能講出稱不上意見的感想時,這個討論基本上就已經結束了。
人當然會受到周圍的影響——這是有道理的,但要是自己的感想被這個道理給駁倒,任何人都無法接受。當然,被說服並不表示就輸了。這並不是勝負的問題,甚至也不是價值觀的問題。
「……不過紺藤先生,這的確很有可能會造成天翻地覆的大騷動,但幸好已經避開最糟糕的發展了吧?該說是千鈞一髮……或該說已經做為一個算不上事故的事件結束了……總之,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問題,不是嗎?」
永不結束的議論已經結束了——問題也不再是問題。
畢竟是個盤根錯結的問題,雖然很難說是真正解決了,但因為有我這隻代罪羔羊,至少可以說是成功避開了問題——縱使不是可喜可賀的大團圓結局,也還算是吿一段落了吧。
「不,問題沒這麼單純。的確拜你所賜……其實這樣說也很怪,問題沒有浮上檯面。只不過,並非沒有浮上檯面就諸事大吉了。事情雖沒有公諸於世,但還是被本人知道了。」
「本人?」
「就是阜本老師本人啊。」
他受到非常大的打擊——紺藤先生說。
那是吿訴他的傢伙不好吧……到底是誰吿訴他的!算了,我再憤慨也無濟於事,但還是忍不住跟紺藤先生一個鼻孔出氣。
「自己筆下的作品竟差點奪走小孩子的性命——這讓他難過得想封筆,不,應該說讓他的創作起來很難過。」
真是難笑的雙關語。
不過,我明白他的心情——但其實是不可能明白的。
我是沒聽說過漫畫的例子,可是年輕人被小說或戲曲等創作觸發進而走上自殺這條路,自古以來就是很普遍的現象——然而即便這麼說也無法帶來任何安慰。
受到期待的漫畫家被逼入這種困局,也難怪紺藤先生會如此煩惱了——無論是身為雜誌的總編輯,還是身為一個人,他都無法不與漫畫家共同背負這樣的煩惱吧。
他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關於這件事,就第三者的立場能給的建議,也只有「最後還是得靠阜本老師自己度過這個難關」而已——又或者如果他因此不想再畫漫畫,也應該尊重他的判斷才是。
「當然,這點我也明白。我已經和阜本老師的直屬責編一起去勸過他,但最後還是得由本人判斷。」
「這樣啊,說的也是。是呀,這件事輪不到我置喙……我太多嘴了。實在愛管閒事,真是好丟臉。話又說回來,為什麼要吿訴我這件事?」
聽完整件事,覺得這完全是業務機密——縱使跟我遇到的事息息相關,但是把牽涉到阜本老師去留的遺書內容吿訴我,真的沒問題嗎?
而且一開始不是要我介紹今日子小姐給他嗎……雖然聽來聽去,感覺這仍不是適合委託忘卻偵探的案件。
不,不只忘卻偵探,無論哪個偵探,都拿這件事沒輒吧——因為既沒有需要解決的謎團,也沒有必須逮捕的犯人。
「確實如你所說,厄介……但這些全都建立在『我剛才講的一切都是事實』的前提下。」
「都是事實的前提之下?」
——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一直是在「都是事實的前提之下」聽他敘述的。
只是我這一路走來,也背負過無數名為「事實」的莫虛有罪名。就像現在,媒體把我當成重要關係人,新聞炒得沸沸揚揚一般,如果吿訴我剛才的話都是「捏造」的,我也無法輕易地否定。
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確定的——某位完美主義的名偵探曾這麼說過。
「嗯……我這麼說好像讓你誤會了。這件事的確是事實。雖然沒看到遺書正本,但警方讓我看了影本,也向我透露了一些還沒吿訴你的內幕——要說的話,阜本老師目前身處的狀況,和你置身的狀況完全不同。」
「既然如此……」
「可是啊,我總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紺藤先生這麼說。
他雖然用「好像有點」來含糊帶過,但語氣卻是完全地肯定。
不太對勁。
是什麼不太對勁呢?
「反過來說,其實是太對勁了——一切都太過完美了。我不太會形容,但總覺得很刻意。」
「很刻意……」
有什麼……陰謀之類的嗎?
為了打壓將來要肩負雜誌未來的漫畫家而進行的陰謀……?有人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讓國中女生留下那種遺書,慫恿她自殺——是這意思嗎?
太荒謬了。
這種故事大綱非但說不上完美,根本就不值一哂——連我都不會有這種被害妄想。
「是呀。當然,我也不是在跟你講故事,萬一那個國中女生真的是因為阜本老師的作品而自殺,我身為總編輯,也不會逃避這個責任——只是,有一股明確的不協調感,讓我覺得事情並不單純。」
不協調感……這實在是太抽象了,感覺並不能做為任何根據,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把感覺到的不協調感置之不理。
所以要找今日子小姐嗎?
所以才要找掟上今日子嗎?
我終於恍然大悟。
紺藤先生的這個委託,是想知道那種不協調感究竟是什麼吧……想要知道他自己無法形容,而我光是聽他敘述,也完全感受不到的「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當然,如果真的什麼也沒有,想知道也無從知道起——而就算有什麼,今日子小姐也不見得能確實地指出那究竟是什麼。
歷經里井老師的事,以及之後須永老師的事,紺藤先生大概比必要以上更高估今日子小姐的能力。實際上,今日子小姐只是相較之下特別能嚴格遵守保密約定,倒也不是萬能的名偵探。
還有,紺藤先生似乎動不動就想幫我和今日子小姐牽線,實在是他想太多了。雖說這次應該不是那麼回事——紺藤先生目前遇到的狀況,應該不至於會讓他還有興致來管我和今日子小姐的閒事。
「不不不,厄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也有我的理由,一定要拜託掟上小姐,不能拜託別人。當然,首先這件事絕對不能曝光,所以希望能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另外與其說是『忘卻』,這次我特別重視的,反而是她的『速度』——因此才要找掟上今日子。我很期待掟上小姐身為最快偵探的才能哪!因為我實在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什麼意思?」
除了「忘卻偵探」以外,今日子小姐的確還有一個「最快偵探」的稱號,但為何非要最快不可呢?
事情發生至今都過了一個星期,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急的……
有什麼需要「最快」的原因嗎?
「我知道阜本老師現在很不好受,但畢竟《好到不行》是在周刊上連載的漫畫。」
紺藤先生給的理由極為實際。
他雖然說如果本人要封筆,他也不會阻止對方,但是身為漫畫雜誌的總編輯,若非到最後的最後一刻,似乎還是不願讓寄予厚望的漫畫家就這樣退出江湖。
如同偵探要嚴格遵守保密約定一般——他說。
「漫畫家也得嚴格遵守交稿期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