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掟上今日子的推薦文 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鑑定(2/2)
「和、和久井先生嗎?」
「對啦。趕快去叫他。」
「好、好的……」
總算知道這個老人的名字了,而且從他的口氣聽起來,老人好像認識美術館的館長。
這麼一來,他那始終傲慢的態度也就說得通了——這個老人該不會是美術界的泰斗吧?他的確是有那個架勢……可是,美術界的泰斗會這樣大鬧美術館嗎?用常識來想,一般人是不會這麼做的,但事到如今,我完全不認為這個人的行為能用常識去解釋。
這時,其他展區的保全和美術館人員終於察覺狀況有異而紛紛趕到——在我向他們報吿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時,和久井老翁似乎被帶到另一個房間,一轉眼已不見他人影。
保全里沒人認識他,但美術館員工之中似乎有認識和久井老翁的人,看他們對老人的態度畢恭畢敬到顯然已經超過敬老尊賢,我更確定他果然不是普通人物——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是在我負責的展區發生的,身為負責人的我只得忙著收拾殘局。
大概要到明天才能知道老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到底是基於什麼動機才做出如此破壞行為吧……那天我雖有體認事態重大,但心態還是頗為樂觀。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
自己會因為那天發生的事而丟了飯碗——所以我才會說這件事是我人生的轉捩點。
或許該說是最終點。
5
歸根究柢,是我把這個世界看得太簡單了——不只看得太簡單,甚至還有失輕重吧。又不是有什麼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到底是多想過極簡生活啊。唉,雖說我也不是討厭活得簡單輕鬆,但也沒想到會因此失去所有。
不能否認我心中有淡淡的期待,假使那個和久井老翁和館長很熟——畢竟他似乎受到特別的禮遇——或許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吧。
身為那個展區的保全,就算免不了受到懲處,但頂多就是換個展區,最壞的情況也頂多是罰我在家反省幾天……沒想到,我竟然被炒魷魚了。真不敢相信,我那麼憧憬,而且也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的工作,只因為一瞬間的大意就失去了——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但是冷靜下來想想,身為保全卻沒保住應該要保護的物品,被炒魷魚也是應該的。更何況,我就在那麼近的距離,卻無法阻止曾經一度價值兩億圓的畫作受到破壞,僱主還有什麼理由繼續雇用我呢?
館方沒要求保全公司賠償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是我腦袋進水,才會以為公司會保護我。
不過,只要熟讀勞動合約,聘請律師奮戰到底,或許仍能夠扭轉劣勢。幸好這個國家表面上還是很保障勞工權益的,有心抗爭應該可以抗爭到底。問題是,我沒有那個心。
畢竟整件事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起,心裡已有些過意不去,也不覺得以我那弱不禁風的小心臟,有本事承受得住和曾經望穿秋水才擠進去的公司對簿公堂的壓力。
光是想像就令人提不起勁來。
再說,雖然是炒我魷魚,但公司卻讓我以自願離職的方式離開——也付了我離職金。既然如此,我就應該用這筆錢找下一份工作,才是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
業界本來就會互通消息,我幹的好事一定轉眼間就會傳得人盡皆知吧,以後要在這個行業找到工作可能不太容易了……
可是話說回來,最讓我在意的,其實是公司付給我的離職金——能拿到離職金,我已經很驚訝了,而且老闆在支付時不但沒有東扣西減,還給了我好大一包紅包。
別說是討厭色彩的剝井小弟看到會覺得髒又噁心,想到那紅包,就連我也不太舒服,或說是總覺得心情不是很舒坦。
若說是怕我因為失業而流落街頭才多給一點,當然應該要千恩萬謝,但我看事情的角度已經沒有這麼天真了。
我只覺得這筆離職金內含了封口費——之所以這麼說,因為明明是在規模絕對不算小的美術館裡,發生展示中的畫作遭到破壞的大事,消息卻完全沒有見諸報端。不論是美術館的名字,還是和久井老翁的名字,當然連我的名字都沒有出現在報紙上,也沒有出現在電視上。
不過,所謂藝術,對世人而言的確是非常小眾的文化,若說缺乏爆點也真的是沒什麼新聞性,所以我當時也沒怎麼放在心上。正確地說,當時的我正處於失業這個人生最大的災難漩渦里,所以也沒有心情想太多。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回頭重新審視當時發生的事,再想到公司匯給我的離職金,這件事果然很不對勁。
幕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運作,讓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該不會是私底下被搓湯圓搓掉了吧?只是沒讓我知道而已……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當時沒有想太多,事後只能徒呼負負的感覺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為了粉飾太平,必須有一隻代罪羔羊出來背黑鍋,很榮幸的,我就是那隻被選中的代罪羔羊。
畢竟造成那麼大的損失,總要有人出來領罰——超額的離職金,或許就是公司要表達對我的歉意。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這麼推理下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只要讓負責那個展區的我一個人引咎辭職,就可以讓一切圓滿落幕。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可喜可賀,可是活像抽到下下籤的感覺卻怎麼也揮之不去。而縱使如此,公司對我釋出了最大的誠意也仍是事實。
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不過為了轉換心情,繼續前進,有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
我不怪美術館和保全公司,也不怪和久井老翁,但還是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遇上這麼倒霉的事——如果不搞清楚,下次再發生同樣的事情、再遭到同樣的
對待,還是無法應付。
最重要的是,那個老人為何會那麼執拗地要砸爛那幅畫——還有,那幅畫究竟值多少錢?話說回來,那個老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何所有人都想隱瞞這場騷動?
謎團未免也太多了。
我才不要懷抱這些令我束手無策的謎團,去面對未來的人生。
我需要一根手杖,不是用來粗魯地把畫作搗爛的手杖,而是讓我在迎接人生轉捩點之時,能夠站得穩、撐得住的手杖……想到這,我又想起了那名滿頭白髮的女性說過的話。
「我是不會免費推理的——」
沒錯。
一切事物都有其適切價值,不管是繪畫、工作、離職金——還是解謎。原本我不覺得有必要花錢去解開那幅畫的謎團,但如果這就是想要省點錢的結果,我已經遭到報應了。都怪我把應該弄清楚的謎團束之高閣,隨著時間的發酵,那個謎團才從高閣掉下來砸到我的頭……倘若當時我肯認真尋求價格變動的解答,就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了。
當然,說這些都已經無濟於事,何況當時的我根本沒有錢能付給身為專業偵探的今日子小姐,所以想再多也沒用……不過,現在的我有那筆錢。
天上掉下來的——意外之財。
若說是賠償金——金額也太大。
當然,這筆錢是我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很重要的活動資金,不能隨便浪費,應該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直到黑夜過去、黎明來臨。
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拿出了兩張名片。一直放在我的制服——匆忙之間錯失了歸還時機的制服——口袋裡的那兩張名片。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我第二次的求職活動,大概就是從打電話給她的那一刻開始。
6
「讓你久等了,我是掟上。你就是委託人親切先生嗎?初次見面。」
出現在咖啡廳里的她如此說道——已經許久不曾像這樣與她面對面了,但今日子小姐那一頭白髮依舊非常好認。
可是她卻說「初次見面」,難道是又忘了我嗎……我給人的印象這麼薄弱嗎?不過,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的對話了,只要好好解釋,今日子小姐一定會想起來吧。
今日子小姐這天穿著淺藍色的櫬衫搭外套、緊身裙搭絲襪、再加上包鞋,打扮非常正式,跟她逛美術館時的穿搭風格大為不同……因為今天是來工作的關係嗎?
或許她是個把工作與私生活分得很開的人——像我就是分不太開吧。如果脫下保全的制服、一整天都不用上班,就會覺得好像迷失了自己……所以才因此錯失把制服還回去的時機吧。
「是的,敝姓親切。還請多多指教。」
我今天沒別名牌……已經成為失業者的現在,當然也沒有可以遞出去的名片,所以我只能站起來自報家門。
「哈哈,跟在電話里講的一樣,你的體格非常壯碩呢。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親切先生,你平常鍛鍊身體嗎?」
今日子小姐胸無城府地微笑著,並這麼恭維我一番。她散發的氛圍和以前在美術館裡說話的時候毫無不同。
我還以為既然她會用打扮來切換工作與私生活的模式,說話方式可能也有不同,但我似乎猜錯了。
「並沒有特別練什麼……不過,因為工作的關係……呃,現在已經沒工作了……」
在電話里尚未聊到細節。正確地說,是委託過程太過順利緊湊,根本還沒有機會聊到細節。我才下定決心,打電話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就馬上預約到當天傍晚的時間。
請到我指定的咖啡廳等候——電話那頭的她如是說。
我原本想當然耳地認為會與她相約在隔天以後的時間,沒想到進展會如此神速,讓我也有些困惑。但由此看來,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似乎只接受當天的預約……這不就等於不能預約嗎?這樣會有生意上門嗎?我縱有滿腹疑問,但是打鐵趁熱,解決問題當然愈快愈好,於是我便整裝出發了。
等今日子小姐點好餐(與她那滿頭白髮相反,她點了一杯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黑咖啡),我便開門見山地說道。
「呃,其實我以前也跟今日子小姐說過話……你還記得嗎?」
「咦?」
今日子小姐莫名所以地側著頭——仿佛毫無頭緒的模樣。
「就是……今日子小姐不是經常會去一家美術館嗎?我就在那裡當保全啊……因為沒穿制服,所以認不出來吧?」
今日子小姐沉默不語,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怎麼了?難道是在想像我穿上保全制服的模樣嗎?
「我……經常去的……美術館。」
「是、是的。你忘了嗎,就是那幅地球的畫前面……啊,不過那幅畫現在也已經不在了……想起來了嗎?」
「是喔……」
「因為出了點狀況,我現在已經不在那家美術館工作了,今日子小姐最近都沒去嗎?」
「嗯……我也不太清楚。」
「……?」
感覺比我想像中還要雞同鴨講。
對我而言,因為是自己上班的地方,所以會留下強烈的印象,但是對今日子小姐而言,去美術館只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小部分,甚至不會留在記憶里嗎?不,每次來都花上一小時站在畫前那陣子也該有印象吧!她還曾經拐彎抹角地說那幅畫值得花上「這個今天的一小時」來欣賞。
我不認為她會毫無印象。
黑咖啡上桌,今日子小姐喝了一口之後,開口說話。
「親切先生,請別管委託內容是否與我有關,總之先繼續把話說下去。可以的話,還麻煩你當成是在向初次見面的人說明原委,也暫時忘記我是掟上今日子一事,請鉅細靡遺地吿訴我你遇到的災難。」
或許是因為我遲遲沒能說到重點,所以她想幫我起個頭吧。但這句話聽起來還是挺古怪的。
今日子小姐要我連她是今日子小姐的事都暫時忘掉……但記憶怎可能這麼隨心所欲地重置。算了,這或許是偵探為了客觀掌握前因後果的手法,好像是叫「觀察者效應」來著?我對這方面沒有什麼研究,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管怎樣,專家的作法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的。
於是我交代了這幾個月之間在職場上發生的事——原本曾想不用提到剝井小弟也無妨,但既然她要求我「鉅細靡遺」,所以我還是一五一十地據實以吿——畢竟這個少年帶給我的印象,實在是鮮明到無法忽視。
不過我隱瞞了自己第一次向今日子小姐搭話,是以為她是老婆婆才向她搭話的事實……因為面對面地說出這件事,未免也太沒神經了。可是這麼一來就無法解釋向她搭話的理由——對此我打馬虎眼地說:「因為你的背影太有魅力了,我忍不住向你搭訕。」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令她覺得像我這樣上班打混摸魚、只顧搭訕的保全,被炒魷魚也是應該的……但我還是寧可隱瞞真相。
「哎呀,你這個人還真糟糕呢!」
幸好,似乎沒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是小斥一下就放過我。
從那柔和的微笑看來,說不定她早就看穿我的真心了……今日子小姐具備某種會讓我這麼想的氣質。
後來我也在今日子小姐的催促下,繼續交代事情的全貌。像這樣向別人說明之後——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認真對別人說明這件事——雖然講完之後也覺得整件事情還算有條有理……或是說這個體驗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特別,但總讓我有種「得不到百分之百合理說明」的印象。
今日子小姐又做何感想呢?
我靜待她的反應,只見她拿起在聽我說話時喝空的咖啡杯,唐突地說:「我要再來一杯,親切先生呢?」
的確,一直說話讓我有點口渴。承蒙她的好意,我點了杯冰紅茶,而今日子小姐第二杯點了雙倍濃縮義式咖啡。而且又是「不加砂糖和奶精」……她的舌頭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啊?
「看樣子能幫上你的忙,真教我鬆了一口氣。親切先生似乎還不知道,我算是非常特別的偵探,所以專業領域有所局限。因此,如果我判斷自己無能為力,就必須介紹同業給你……但是要將你特地託付給我的工作全部推給競爭對手,可會讓我覺得非常愧疚呢!」
在等候飲料送來的空檔,今日子小姐這麼說——專業領域?
「專、專業領域是指?」
「專業領域這個說法可能不太正確。我指的是可以解決的案子與不能解決的案子——我給你的名片上沒寫嗎?」
「我看看,有嗎……?」
被她一說,我拿出為了以防萬一所以一併帶來的今日子小姐的名片。可是,正反面都沒瞧見有印上相關的警吿或注意事項。
「有啊
!你瞧,寫在這裡。」
「……?」
今日子小姐整個人往我這湊過來指著名片,兩人間的距離意外地近,令我有點臉紅心跳,整個人向後仰,不過仍看到了她指的文字。
「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
我沒留意到在「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商標底下,居然印有這樣一行口氣頗大的文案。但是,這和她的專業領域有什麼關係?這只是用來表示決心、或是事務所用來爭取信任的廣吿詞吧。雖然我覺得「一天內解決」這句話有些誇大其詞……完全不像警吿,反而還覺得蠻可靠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喔!這句的意思是『只接受能夠在一天之內解決的案子』呢——因為我是忘卻偵探。」
「啥?」
我對這個聽都沒聽過的單字感到困惑。
「忘卻……偵探?」
「沒錯。」
不知為何,今日子小姐似乎有些引以為傲地點了點頭。
「我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今天發生過的事,到了明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7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在對於「忘卻」這個最為人強調的特徵一無所知的情況之下,我就這麼找上了置手紙偵探事務所。不過聽完她的說詞,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們的對話總是雞同鴨講了——今日子小姐不但不記得我,不但不記得去過美術館的事,連昨天以前的事,也全部忘光了。
難怪只接受當天的預約……因為就算接下隔天以後的工作,等到那天來臨,她也記不得約好的事。
這不是健忘、記性不好這種日常小事程度的遺忘,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是我也想不出今日子小姐有什麼理由要扯這種謊。如果不是真的,根本沒有必要刻意將「無法勝任要花上一天以上的工作」這種缺點印在名片上——對於以持續調查為前提的偵探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弱點不是嗎?
「別這麼說,並不盡然都是壞事喔!相反地,多虧有這種特性,大家都很重用我呢。身為偵探,最重要的前提就是要業務保密,所以從保護隱私的觀點來看,再也沒有人比我更可信了。」
「是喔……原來如此。」
這倒是,如果就連調查者本人都忘了,情報就絕不會外泄了……別說是調查內容,就連接受過委託的事、委託人是誰,到了第二天,今日子小姐就會全忘記。
反過來說,縱使今日子小姐得知了不該知道的國家機密,也不會陷入危險——反正只要給她一點時間,她就會忘得乾乾淨淨,所以對方也沒必要冒險殺她滅口。
無論天大的機密都能隨意介入,而且絕不泄密的偵探——今日子小姐會受到重用,也是可以理解的。雖然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找上她,但是聽她說起話來,感覺不管是作風還是態度,都跟一般人印象中的偵探大相逕庭,與那沉靜溫和的氣質恰恰相反。今日子小姐似乎是個很極端的偵探,
談到國家機密之類的話題,使我不禁有些退縮,拿我個人的工作去留來委託她妥當嗎?只不過有數面之緣,就那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麻煩人家,會不會很失禮啊?
「啊,你不用這麼客氣。」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情,今日子小姐伸手在面前揮了揮。
「不管過去我處理、解決過什麼樣的案子,對於今天的我來說,你都是第一個委託人,這也是第一件工作。能不能搞定另當別論,但我是不會挑工作的。我會忘卻記憶,卻也因此不會忘記初衷。」
除非你覺得我不可靠,否則請不要取消委託——她深深行了一禮。
經歷過切身之痛,我比誰都清楚失去既有的工作有多麼痛苦,而且「不會忘記初衷」的這句話也令我為之動容……仔細回想,我就是因為忘了初衷,才無法阻止那個老人的暴舉不是嗎?
好不容易找到夢寐以求的工作,曾幾何時卻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還以為自己原本就應該站在那裡。正因為如此,才無法應付突發狀況。
永遠都把今天當成第一天——同時也是最後一天去面對的態度,才是最應該奉為圭皋的工作心態不是嗎?
「不用那麼抬舉我啦,這樣我會很傷腦筋的。因為從無法累積經驗的角度來看,我只是個沒有學習能力的人……但或許我比任何人都適合處理例行工作吧。像是對於同一幅作品,每次都能感動莫名之類的。」
「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原來她每次來美術館的時候,都能花上一個小時,不厭其煩地欣賞那幅畫,是因為忘了上次已經看過了。之所以屢次前往美術館,也不是因為特別感興趣,而是因為以前去過的「履歷」已經消失了。
如果一切都是「初次經歷」,難怪感動永遠不會褪色……永遠都能以新鮮的感覺欣賞藝術,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任誰都曾經有過看完一部好看的電影,會希望感動可以從腦海中消失殆盡,再從頭、從零開始品味一遍的欲望吧。今日子小姐只是可以實際地——不管她願不願意——辦到這一點而已。
我第二次向她搭訕的時候,以及今天這第三次的對話,今日子小姐面對我態度之所以都像初次見面,絕不是因為我給人的印象太薄弱,而是她的記憶已經重置了。而當時她一副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兩億圓的態度,其實也只是真的忘了。
不過,若是經驗無法累積才會一直重複,那麼她曾經聲稱值兩億圓的畫,過了幾天又改口說只剩兩百萬這事就更加說不通。
今日子小姐一度鑑定為「兩億圓」的畫,另一天——另一個「今天」再要她鑒價的話,應該還是會值「兩億圓」才對。
不對……也不見得?
就算今日子小姐的內心世界不會隨著韶光改變,但環境及狀況、對象也每天都有不同——光是天氣,也沒有哪一天的天空是一模一樣的。看到那天的天空,有時會想去美術館,有時也會想「那今天就待在家裡看書」吧。
正因為她連自己一度鑑定為「兩億圓」的判斷都忘了,才能以不帶成見的眼光看出「當天的價格」——「時價」不是嗎?
如此一來,必定是那幅畫有什麼不同,就連等於每天都一直看著那幅畫的我也察覺不出異常細微的不同……
「就算真有不同,但就如剛才提到的,那幅畫已經破壞得面目全非……想確認也沒辦法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回頭想想,倘若那一天、那一刻就委託今日子小姐解謎,事情就不會……」
「別這麼說,純粹只是那一天、那一刻的我心胸太狹窄了。這不是親切先生需要反省的事,反倒是那天的我該檢討。要怪就怪那天的我故弄懸虛、不肯把話說清楚。」
她一直說「那天的我」、「那天的我」,但是就我看來,那些全都是同一個今日子小姐……不愧是能用失憶切割過去的她,還真是敢說……
「更何況,還不算太遲喔!我不是說過了嗎?看樣子能幫上你的忙,真教我鬆了一口氣。」
「欸?」
啊,對了。她的確說過——這件事在她的專業領域之中。
既然如此,想必今日子小姐認為這件事能在一天內解決——真的可能嗎?雖說是「今天」,但現在已經是傍晚了,實在沒剩下多少時間,即便現在馬上去美術館,也趕不上閉館時間。既無法進入現場調查,也無法向相關人員問話……
「不,根本不用離開這裡,因為我已經解開謎團了。」
「什麼?」
「怎麼?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你還真敢上門來委託我呀!還是那個故弄玄虛的我跑業務跑出成果了呢?呵呵,看來也不能太小看那一天的我呢!事實上,也有人稱我為最快的偵探……」
今日子小姐雲淡風清地說……最、最快?
這倒也是,如果已經解開謎團,還真是再也沒人比她速度還快了吧!等於我才出題給她,她立刻用心算解出了答案。或許是基於忘卻偵探的特性,不能做筆記或紀錄才用心算吧……不,這一點都不重要。
「那、那麼……今日子小姐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說不上答案。眼下只是推理。接下來才要求證,但大概不會錯吧!」
「好……好厲害啊!」
以讚美而言,這句話實在太沒創意。面對只能講出這種平庸感想的我,今日子小姐謙遜地聳聳肩。
「哪裡哪裡。多虧親切先生提供詳盡的情報,連細節都栩栩如生,光從你說的話就能想像出現場狀況。只是這樣這麼一來,可能會讓人以為我這個負責解謎的人偷懶。像安樂椅偵探的手法其實不合乎我的主義,我比較想當個勤跑現場,把鞋底都給磨平的偵探……不過這次我已經去過好幾次案發現場的美術館,所以就當作是特例吧!」
聽到她說是因為我講得夠詳細才能解開謎
團,即使摻雜了一些場面話,仍然令我心頭為之一熱。和久井老翁雖然挖苦我是眼睛長在屁股上的藝術外行人,但至少身為保全人員的我,眼睛並沒有真的長在屁股上。
不過,既然我本人參不透謎底,還是撕不掉眼睛長在屁股上的標籤……
「可、可是,這樣的話,今日子小姐……」
「怎麼啦?」
「那天你不肯免費告訴我的推理,今天是要免費告訴我嗎?」
如果是那樣就太過意不去了——我正打算接著這麼說時……
「怎麼可能!?」
今日子小姐似乎是大吃一驚,咄咄逼人地把手往桌上一撐!結果反倒是我被她的氣勢洶洶給嚇壞了。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天不肯免費吿訴你的推理,怎麼可能到了今天就免費吿訴你呢?」
「是、是喔……」
「該給我的錢一毛都不能少,一切照規定來。」
我沒有要抓住對方的話柄,藉此殺價的意思,是她主動責難起過去的自己,讓我以為有這個可能性。但是看樣子,她似乎不打算反省那個「心胸狹窄的自己」——仿佛就要這麼心胸狹窄地過一輩子。
從她鑑定那幅畫的時候,我就心裡有數了,但是今日子小姐對金錢的看法似乎比我所想像的更加斤斤計較……看來也不會因為她輕易又迅速地推理出結果就降價。
我當然沒有意見。
仔細想想,如果報酬和工作的速度成反比,反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沒漲價就不錯了……這時,點的濃縮咖啡和冰紅茶也送來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喝義式濃縮的黑咖啡……想必很苦,但今日子小姐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反而像是在喝拿鐵,姿態十分優雅。
與不知人間疾苦的我不同,嘗遍世間酸甜苦辣的偵探就是不一樣嗎……不,就算能分辨酸甜苦辣,今日子小姐也會忘了那個味道。
「接下來就要開始解謎了,你準備好了嗎?」
「准、準備……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不用,倒也沒什麼需要特別準備的。」
忘卻偵探的回答讓繃緊神經的我跌破眼鏡。
「頂多是心理準備吧!」
8
「做為假設,我最先想要揭示的前提是『事物的價值是會變動的』,永恆不變的『定價』在經濟學上並不存在,貨幣的價值也不是絕對的。兩億圓聽起來好像很多,但如果日本的國力再增強一百倍,則會相對使得原本在外匯市場上價值兩億圓的物品,只要用兩百萬圓就能換到。」
「是、是嗎……原來如此。」
同意歸同意,但話題突然變得專業起來,我其實聽不太懂。也就是說,假設換算成美元的話,在匯率為一美金兌一百圓的時代,兩億圓相當於兩百萬美元,但是當一美元等於一日圓時,兩百萬圓也相當於兩百萬美金,所以相對來說,兩億圓和兩百萬圓是等值的嗎?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當你對於那幅畫有了不同評價的那天,匯率產生了巨大的變動嗎?」
「不,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我極為慎重地提問,話題卻又被她岔開了——我還以為終於要進入嚴肅的正題,但看來只是暖場用的玩笑話。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若是真有匯率變動,我所說的兩億圓和兩百萬的確是同樣意思——但如果匯率有那麼大的變動,身為日本國民,不可能不知道吧。」
「嗯,是呀……說得也是。」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研究這個可能性,可以去查那一天的匯率……有需要嗎?」
今日子小姐貼心建議。
我只是想附和她說的話而已……不,其實我倒是也認真思考起會不會真的因為這種全球化的理由造成的……可能只是我沒有幽默感而已……
「不用了。所以呢?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不要這麼急嘛。一旦我想要開始說明,不管是什麼樣的謎團,不管再怎麼不可思議,都可以用一句話講完。但那才不是最快,而是滑頭。因為不好好按部就班解釋的話,很容易留下禍根哪……還是對你來說,這個委託只要能知道答案就了?」
「呃……這個嘛。」
「照你所說,這應該是你在考慮迎接下一份工作之前,避無可避的一個過程——若是如此,這過程或許多少流於形式,會讓你覺得有些不耐煩,但請你就當是欣賞偵探的表演吧。」
倒也是。她說的沒錯。
我打電話給今日子小姐,並非僅是因為想知道謎團或謎題的解答……倘若只為了滿足單純的好奇心或純粹的求知慾,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
但我還是——
「……」
「可以了嗎?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嘍。回到『事物價值是相對』的話題,這點也不只局限於金錢的價值吧?就拿我的白髮來說,走在路上肯定很引人注目……即使現在我也能感受到眾人的視線。可是假如聚集了上百個和我一樣滿頭白髮的女性,這種稀少性就會煙消雲散吧?因為聚集而煙消雲散,說來也挺弔詭的……相反地,倘若在那一百人里混進一個黑髮的人,受到矚目的反而會是那個人吧?」
「多數派與少數派……類似這個意思嗎?
似乎離主題還很遠,但既然她說要按部就班來,我也不好左耳進、右耳出。如果不能投入感情,當一回事地專注傾聽,只會重蹈覆轍。
並非現在滿意就好了——人要放眼未來。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只當一個聽眾,必須用我的腦子思考。我想,這才是今日子小姐的用意。
「也就是……因為周遭情況改變,價值……還有存在意義都變得不同。需要與供給、市場原理……雖然那是與我無緣的世界,但確實有人買畫是用來投資的。」
「啊哈哈。要是投資的話,看到兩億圓的畫變成兩百萬,一定會大受打擊吧!」
可不是大受打擊就能收場。
不過,雖然今日子小姐在之後對那幅畫視而不見,但要是有那麼劇烈的價格變動,本身就會成為一個話題,如果我是來參觀的人,或許反而會想見識一下。與其說是愛湊熱鬧,毋寧說人類的劣根性,就是會想看看那幅受難的畫……難怪我會馬上受到天譴。
「別這麼說,那是很正常的反應,無須如此自責……因為價格大跌而受到矚目,反而藉此讓價格再度三級跳,這種起死回生大反彈的例子,在市場上也屢見不鮮。」
今日子小姐溫柔地幫我打圓場……真是感激不盡,但現在可不是陶醉其中的時候。
「只不過,親切先生。其實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吧。實際上,美術館的參觀人數也沒有從哪一天起突然暴增對吧?逆推回來,也就是並不存在沸沸揚揚的新聞,足以讓那幅畫的市場價格產生變化。」
「是的……是沒有。」
剛才提及匯率漲跌的例子固然是太過誇張,但說來那天和今日子小姐說話時,也曾提到過那幅畫的「背景」。
倘若當時真發生了會讓畫的價值暴跌的事,風波可能會大到讓美術館都得休館吧——我們那時應該已經得出這樣的結論。
把這點也考慮進去的話,似乎就可捨棄「畫作價格是因為外在條件改變而變得不同」的假設了。嚴密地說,當然也可能是被沒有公諸於世、只有某些內部人士才知道的內幕所影響。只是,我不認為那天的今日子小姐會知道這種內幕。
她是因為記不住內幕才受重用的忘卻偵探——所以,今日子小姐那天鑑定出「兩百萬圓」的價格並非基於相對的判斷,而是絕對的判斷。
只看了畫本身,就做出這樣的判斷。
「也不盡然喔!親切先生。」
「咦?」
「因為——請容我再強調一次,單就畫本身要做出絕對判斷是很困難的。即使想用清如明鏡的心、不帶偏見的眼去看,但『客觀審視』也不是想要就辦得到的,就連不會受到昨天以前的記憶牽絆的我也不例外。」
所謂的觀察,就連對專業的偵探也不容易呢——今日子小姐說。
「更何況還牽涉到專業鑑定,這可不是從單一角度就能下判斷。」
「這樣嗎……可是今日子小姐實際上不就手起刀落地做出鑑定了?不管是兩億圓的時候,還是兩百萬的時候。」
「看樣子,親切先生把我估的價錢當成基準了呢……這似乎會讓你產生偏見,請忘了這件事。就你所見,畫本身並沒有變化對吧?」
被忘卻偵探要求「請忘了這件事」還真是有點莫名其妙——但這又是要作什麼呢?
「那麼,接下來就從相對的角度來思考我估的價錢正
不正確吧!既然畫作背景和畫作本身都沒有改變,這樣價錢真的會有所不同嗎?會不會只是我搞錯了呢?」
「可是這麼一來,大前提不就不成立了嗎……」
難不成根本就沒有什麼謎團,整件事只是個可笑的怪談。
「這也是一種思想實驗。你就當是暖身吧,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來。」
「暖身嗎……」
如果這是為了接受事情真相而作的事前準備,的確不該得過且過——只不過我實在無法放下「懷疑眼前的人很失禮」這種常識。但是仔細想想,為了讓大前提成立,還是應該要先好好檢視這一點。
話說回來,倘若今日子小姐不是忘卻偵探,根本就不用這麼麻煩了。對於「今天的今日子小姐」來說,之前不管是哪天的自己都跟別人沒兩樣,所作所為也與她無關,只是個第三者。
「我只是單純地認為……今日子小姐沒必要騙我。」
「人就算沒必要也會撒謊騙人喔!」
「可是,有人會對只是剛好在美術館萍水相逢的保全人員,撒那種沒意義的謊嗎?」
「也不是沒和因為心儀的男性前來扔搭訕,想開個小玩笑的可能性吧?想引起對方的好奇心,才故意說出兩億圓那種意味深長的話。」
「原、原來如此。」
她說「心儀的男性」也說得太自然,害我心裡一陣小鹿亂撞,但這正是「巧言捉弄」的最佳範例吧。或許是為了回敬我那句「因為你的背影太有魅力了,我忍不住向你搭訕」的說詞。
「或者是正在專心欣賞藝術的時候被人搭訕,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故意扯到錢的話題上……之類的,想扯個理由,不管什麼都能扯就是了。」
「可、可是,就算這樣,也沒有理由要在這天說那幅畫值兩億圓,隔幾天又說只值兩百萬啊?」
「如果反正都是騙人的,那就只是單純的說多說少而已。因為你一開始聽到的是兩億圓,所以才會覺得少,但兩百萬其實也是一大筆錢喔!」
這倒也是。雖然我的存款餘額因為收到比預期還高額的離職金而大增,但要不是遇上這次意外,也不容易存下那麼多的錢。而一般人為了賺到這筆錢,可得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幾個月才行。
「沒錯。要是能得到兩百萬,我什麼都願意做喔!」
「什、什麼都願意做嗎?」
這價值觀也太可怕。
不過,如果是玩笑話,這也的確是能讓人這麼說的金額……相反地,假如自己背了兩百萬的債務,光用想的就快要上吊自殺了。
「啊哈哈。是呀。萬一我不是忘卻偵探,而是個高明的騙子,這就很有可能了。先說這幅畫值兩億圓,第二次再說只要兩百萬,藉此煽動親切先生的購買慾——現在買很划算喔!這樣。」
這麼說來,兩百萬倒是恰到好處的訂價……金額雖高,但只要善用分期付款,像我這樣的年輕人也不是付不出來。
「如果要貫徹懷疑一切的態度,我認為針對這個可能性追根究柢也不壞……要追根究柢一下嗎?」
「啊,呃,不用了……」
看著那滿面的淘氣笑容,讓我差點覺得如果對象是今日子小姐,就這麼被她欺騙也無所謂。但是撇開她的笑容不說,這是詐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吧——畢竟我上班的地點是美術館,不是畫廊。縱使勾起我的購買慾,就算再怎麼划算,美術館也不可能把畫賣給我吧。
相較之下,兩億圓和兩百萬都算「感覺是一筆大錢」的金額,要說是今日子小姐依當天的心情隨口扯謊的可能性還高一點。不過,這樣就必須再找理由來解釋為何她原本一直在那幅畫前佇立良久,後來又視而不見……
「很有道理呢。鑑定為兩億圓的那天,可能是進美術館以前看到年薪兩億圓的棒球選手的報導;而鑑定為兩百萬的那天,則是在新聞節目裡看到房租要兩百萬的豪宅也說不定。或許只是受周遭影響,每次對於『巨款』的價值觀才會都不同,並以其為基準估價——我這麼說,你能接受嗎?」
「你這麼說……」
我雖然不能接受,但也覺得理論上是說得通的——只要假設今日子小姐有理由說謊,這個謎團就輕易迎刃而解了。就當心儀男性那部分是個過火的玩笑話,但若說是當她享受逛美術館之樂時,受到保全人員干擾,為了快點趕走這不識相的傢伙,所以信口開河……縱然我不希望事實是如此,但是這倒也不無可能。
不過,就算這樣,也只解決了我內心疑問的前半部——我委託今日子小姐的解謎還有後半段。
若將兩者放到天平上,後半段才是重點。就算今日子小姐的兩次鑑定都只是胡說八道,也完全無法解釋和久井老翁的瘋狂舉動。
當然,今日子小姐的鑑定與和久井老翁的破壞行為可能完全無關……可是要毫無根據就如此認定,又覺得兩者都聚焦在同一幅畫上也太巧合了。
說無關,大概只有本人太奇葩的剝井小弟才能說跟這件事無關吧……
「那麼,暫時把作品值多少的事情放一邊,先來討論之後發生的事,也就是害親切先生丟掉工作的直接原因吧?當我想像如果自己也跟親切先生站在同樣的立場,就不由得一陣心痛,不過此刻就先讓我們站在和久井先生的立場來想想吧!」
「和久井先生的立場……是嗎?噢……」
話是這麼說,但該說提不起勁嗎?光是要找出那個性格剛烈的暴躁老人跟自己的共通點就已經夠困難了,老實說,我實在無法想像他的心情。
畢竟這並不是單純在看故事書——但就算今日子小姐是推理小說里描寫的名偵探,她也還是必須去推敲那些登場人物虛無縹渺的內心世界。
儘管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但我也試著設身處地。究竟是什麼樣的動機,才會讓人想要用手杖敲破美術館裡展示的畫作?那個老人究竟想做什麼?
「沒錯,所以請試著思考這件事。這也是種思想實驗……親切先生,有什麼事會讓你想要破壞掛在美術館裡的作品呢?」
真是個荒唐的問題。
雖說我已經被炒魷魚了,但保全才不會想作這種事……如果硬要我想個動機的話,嗯……倒是有個毫無根據的突發奇想。
「那個老人其實是那幅畫的作者……因為不滿意自己的作品,不能忍受那幅畫展示在世人面前,所以才會一時衝動地敲破它……之類的。」
雖然沒有證據,但如果硬要我舉出一個根據——事情鬧得那麼大,卻只開除了一名展區保全就能了事,顯示犯人和被害人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就像不滿意做出來的陶器,就把成品往地上狠狠一砸的陶藝家那樣——假設那個老人是有名的畫家,認識館長也就合情合理了。
只是,用不著拿金錢來鑑定衡量價值,原本就比任何人都清楚繪畫這種藝術文化價值的畫家,會把畫作破壞成那樣嗎……這固然令我滿心疑惑,但或許也正因為是看得出價值的畫家,才有破壞畫作的資格——要這麼說也還算合理吧。
不過,無論說法再怎麼合理,即便是創作出那幅畫的本人,也沒資格破壞展示在美術館裡的藝術品。
「說得也是。或許可以求證一下和久井先生是不是畫家……而且就算不是他的作品,像是可能想要給不肖徒弟一個教訓,又或者展示畫作是他視為眼中釘的競爭對手所畫,因為嫉妒而做出瘋狂行徑。」
因為嫉妒競爭對手而做出瘋狂行徑,再怎麼說也太幼稚了吧……然而,單以可能性來說的話,倒也不是全無可能。姑且不論一般人是怎樣,但和久井老翁的確不像是個會因為年紀大就磨平稜角變圓滑的人物。
「可是親切先生,從你拾起那位可愛的天才少年的牙慧,說那幅畫是『地球的風景畫』之後老人就稍微冷靜下來的反應來看,如果說他是因為看那幅畫不順眼才加以破壞,似乎又有點怪怪的。」
「嗯……是有點怪怪的。」
如果他不滿意那幅畫,無論我怎麼評價、無論我認為那幅畫在畫什麼,對他都沒有任何影響吧。相反地,要是我對那幅畫還表示認同,反而可能更是火上加油。
雖然實際上只是現學現賣,但原本以為我的眼睛長在屁股上的老人,就這樣認定我沒他想像中的瞎,因此停止繼續抓狂的話……
「何況就算這個假設成立,和久井先生就是作者的話,親切先生應該會知道吧……畢竟貼在畫作旁邊的牌子上就寫著作者的名字,而你應該已經看過那牌子無數次了吧。」
有道理。如果寫在牌子上的名字是「和久井」,我不可能沒注意到……雖說我根本不記得作者的名字,但如果是相同名字,我一定會察覺的。
「話雖如此,也不能完全抹煞這個可能性。所以假設和久井先生就是畫家,有什麼天大的理
由會讓他想破壞那幅畫呢……這麼想的話,破壞的時機還真的蠻奇怪呢!」
「時機……很奇怪嗎?」
「是呀。為什麼他要選在那一天去破壞那幅畫呢?聽你的敘述,那幅畫已經展示很久了,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他不在剛揭幕展示之時——而是要挑那一天去搞破壞呢?」
「……」
說來,這個假設的確有個很大的破綻。無論理由為何,倘若是不滿那幅畫被展示,的確該在剛揭幕展示時就立刻來破壞才是。如果是作者本人,原本就不會答應展出不想展示的作品吧……當然,這社會的結構盤根錯節,縱使不滿意成果也得拿出去見人的狀況,不管從事哪個行業都會遇到吧。
但是那幅畫從我擔任那家美術館的保全以前就一直展示在那裡,所以若這假設為真,的確是有種「為何事到如今才來多此一舉」的感覺。
「如果是因為來日無多,或許會想彌補一些心中的缺憾,但是和久井先生似乎還很硬朗對吧?」
看她笑意盈然所以容易忽略,今日子小姐可是輕描淡寫地口出一句蠻難笑的話——來日無多。
打從第一次和她交談的時候,我就已經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像這樣面對面坐著談話,又讓我更加明白,這個人只是用平靜安穩的笑容營造溫和氣氛,但她說的話一字一句都很現實,完全不會感情用事。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能揣度出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但我不禁有些好奇,這種人為何要當偵探呢?她也有像我這樣「想要守護什麼」的動機嗎……算了,現在可不是鑑定今日子小姐的時候。
「那麼,再暫時保留『和久井先生是否為畫家』這個假設,先來探討他為何要在那個時機前來破壞那幅畫吧——可以嗎?親切先生。」
「就先這樣吧……」
那天並非什麼特別的日子——就只是普通的平日,美術館也沒舉行什麼特別的大型活動。
「回到最初的疑問,應該還是因為展示的畫作有什麼不同吧?換言之,一開始,他對那幅畫在那裡展示一事並無不滿,但隨著時間過去,由於畫作產生了變化,使得他再也無法壓抑破壞的衝動……」
合情合理。
可是,若採用這個說是理所當然也不為過的假設,又會和剛才「其實並未發生從兩億圓跌價到兩百萬的變化(因為是今日子小姐的謊言)」的假設有所衝突。
結果還是推得「畫作產生了變化」——不僅如此,說是「畫作產生了讓價格從兩億圓暴跌到兩百萬的變化」應該會更符合推論,至少更說得通。
「也可能是展示時出了問題。事實上,抽象畫不就經常出這種紕漏嗎?像是美術館沒做功課,把畫掛顛倒而激怒作者之類的。」
「嗯……可是就我所知,那幅畫並沒有換過方向。萬一有這樣的變化,我一定會注意到的。」
「呵呵呵。我們又回到原點了呢!這就是所謂的原地打轉吧。」
今日子小姐似乎有些樂在其中……也對,畢竟她已經知道答案,或許是看我這樣團團轉,覺得很有趣吧。她這心態著實有些惡劣,但我早就親身驗證過,今日子小姐原本就不是什麼好心人。
「就像……今日子小姐也說過的那樣。」
「我說過嗎?」
「說過。」
雞同鴨講。
「你說過管理維持也需要相對應的成本。繪畫與數位檔案不同,難免會隨著時間劣化。這也是繪畫的優點,但在保存和管理上就得煞費苦心……之類的,而那家美術館……」
「哪家美術館?」
「咦?都聊到這裡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比如說那家美術館在展示作品的管理上出了問題,呃,像是顏料龜裂或剝落之類……或是來參觀的人在上頭塗鴉,害那幅畫失去價值,身為作者的和久井先生知道了這件事,怒不可遏地闖入美術館……這麼一來,時間順序不就完全兜上了嗎?」
「可是,請容我再重複一次,就你所見,畫作不是沒什麼不同嗎?」
「是沒有……」
但那只是眼睛長在屁股上的一介外行人的意見。我並沒有注意到展示的畫作上是否有細微的傷痕——我的眼睛還沒有銳利到能看出只有專家才會知道的細微差異。
「我其實也不是什麼繪畫的專家。當然,觀察是偵探的工作,但是就算我能留意到從兩億圓跌價到兩百萬的變化,也無法察覺出必須用放大鏡或X光分析才能知道的細微變化。」
「嗯……」
「更何況,你一直在那幅畫的展區監視著,不是嗎?就算沒能察覺到畫的變化,總會知道有沒有人在那幅畫上塗鴉吧?」
這倒是。
實際上,我就沒放過拿鉛筆站在那幅畫前的剝井小弟——直到和久井老翁把畫砸爛以前,都沒有人對那幅畫出手。
如果要我以保全人員的角度做證,我也會說那幅畫的管理狀態並沒有特別糟……就算那幅畫的管理做得不夠好,展示在同一個展區裡的其他作品也處於同樣的條件,但我可沒聽說其他畫也被砸了。脾氣那麼暴躁的老人再多幾個誰受得了……但也或許真的有出事,只是同樣被館方壓下來而已……
「的確,天曉得呢。不過,若是真的有好幾幅展示作品遭到破壞,這家美術館也該關門大吉了吧!」
「就是說啊……這可不是開除展區裡的一名保全人員,就能夠圓滿收場的醜聞。」
話說回來,美術館之所以把事情壓下來私下處理,應該不是為了粉飾美術館的醜聞,而是為了包庇動手破壞的和久井老翁。身為現場的負責人,雖然不想說自己只是不幸被無端牽連,但這次的事,確實是和久井老翁他個人引起的。
「總覺得提出愈多假設,假設之間愈是自相矛盾……到底是該想得簡單一點?還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來思考呢?」
「不用這麼麻煩,主要的假設都已經到齊了——這樣就足夠了。辛苦你了,親切先生。」
今日子小姐隨口慰勞傷透腦筋的我。一時之間我還以為她在挖苦我,但好像不是那樣。也就是說,我是真的已經按部就班完成了今日子小姐所謂『為了推理的準備』——忘卻偵探身為偵探的儀式,似乎至此吿一個段落。但感覺上,只像是又重新體認這不可思議事件的不可思議之處。
別說是沒有任何成就感,經歷這種反覆拖拉的重重思考,反而更讓我覺得謎上加謎。
「也、也就是說……剛才提出的假設之中有真相嗎?『到齊』指的是所有選項都已經齊全了嗎?」
「真相不在其中,如同我們先前討論過的,全部都不能當真,也沒有重新檢討的必要。就像所有偵探都應崇拜的那位名偵探中的名偵探曾說過的那句『將所有理論上不合理的可能性排除之後,剩下來的答案無論再怎麼不合理,都是真實』——當然也有例外,但這次先不管那些例外。」
「是、是嗎……」
我也聽過那句格言。我直到剛才一直以為今日子小姐是在聽完我說明來龍去脈之後,間不容髮地當場得到答案……但這樣說來,她是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就完成如此複雜的思考嗎……
看樣子,最快的偵探不只是解決事情的速度很快,就連思考速度也是最快的。在剛才的「儀式」之中,她應該是刻意放慢步調來配合我吧。
「可是……即使截至目前的討論是用來進行消去法,但我也想不出接下來還會剩下什麼。」
「與其說是消去法,這個情況應該說是反證法吧!兩者都是推理小說里基本的技巧——那麼,就讓我簡單說明一下。」
今日子小姐說完,突然起身移動至桌子一旁,站在平時服務生點餐的位置再後退約一步的地方。
然後她把雙腳打開到與肩同寬,將雙手舉到頭上……這什麼姿勢啊?雖然我還沒被分派到那種地方值勤過,但要說的話,很像是在進入戒備森嚴的設施之際,接受隨身行李檢查時會被要求擺出的姿勢——不管怎麼說,都不是日常生活中會擺出的姿勢。
「怎、怎麼了?這是什……什麼雕像的姿勢嗎?」
我執勤的美術館是以展示繪畫作品為主,雕像大概只有入口處有……而且也沒擺出這麼奇怪的姿勢。
雖然不是尖峰時段,但是我們也沒有為了要密談而包下整間咖啡廳,所以店裡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突然擺出奇怪姿勢的今日子小姐身上——然而她卻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
這個人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嗎?
身為保全人員,雖說站崗時散發適度存在感也是工作一環,但是受到矚目還是會讓我渾身不自在……只是如果有「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做為前提,說不定我的羞恥心就會麻痹吧。
「不是雕像。我只是想如果看全
身會比較容易理解。」
「全身嗎?嗯,的確全身上下都看得很清楚……」
今日子小姐把手高舉到頭上,所以除了背部以外,全都一覽無遺——確實如同展示在美術館的雕像,今日子小姐(看來很滑稽)的姿勢,從頭頂到腳尖全都映入眼帘。
她的服裝很正式,也不算特別暴露,但是不曉得為什麼,那個站姿看起來很性感。也是,如果只是單純站著,應該不會受到這麼多的矚目……
「但看清楚又怎樣呢?呃,今日子小姐,能的話請先坐下來吧……」
「你沒發現嗎?」
「……?」
完全不管我的好心提醒,今日子小姐一臉若無其事地回問我。大概是看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她又問得更具體些。
「你沒發現嗎?在美術館見到的我,和現在正和你說話的我,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嗎?」
「哪裡不同……」
記憶會每天重置的今日子小姐,應該不會隨著時間的經過而產生不同不是嗎?當然,還是會有頭髮留長、指甲變長這種細微的差異……但是,那些都稱不上是很大的不同吧。
「看不出來嗎?請你仔細地看喔!」
「仔……仔細看嗎?還是看不出來啊!但是……真的有什麼不同嗎?呃……啊!」
不快些回答,今日子小姐就會持續扮演店裡的笑柄。在這種狀況下,心裡愈急,愈是什麼都想不出來。可是一旦想到,答案就再簡單也不過了。不只簡單,那也是我看到今日子小姐走進咖啡廳時,第一件想到的事。「服裝……嗎?」
「沒錯。你答對了。」
我終於趕在店員就快來阻止她的時候提出這個答案,這個毫無意外性的回答似乎即為解答,只見今日子小姐乾脆地放下雙手,坐回椅子上。
我鬆了一口氣。
話說,如果答案是服裝,根本不用特地站起來,直接坐在椅子上問我,說不定我還能更快想到答案……縱使不論「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的特性,今日子小姐也太沒有戒心了。
真是太危險了,光是看著都替她捏一把冷汗。
言歸正傳,服裝——不僅限今天,今日子小姐穿衣打扮的確很有品味,在那家美術館裡的時候也是,從未看她穿著同樣的衣裳前來。我還曾經想過她家的衣櫃到底有多大啊……但這又如何?
「又如何呀……那,我問你。親切先生,你如何能判斷穿著不同衣服的我是同一個人呢?」
「什麼?」
「我全身上下可供指認的地方,幾乎有九成都跟你上次見到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呢!但你還是可以認出我是同一個人,你究竟是以什麼為根據作判斷的呢?」
可供指認的地方幾乎有九成都不一樣……這麼說的確也沒錯。雖然像今日子小姐這樣,每次都以不同打扮現身的人也很極端。
「畢竟你又沒有遮住臉,從體形……還有如果是今日子小姐的話,還可以從頭髮顏色來判斷。」
「臉、體形、頭髮顏色——也就是從我本身,而不是那些能拆卸下來的配件來判斷。就算換衣服,我還是我。」
「是的。」
我沒打算講些什麼富含人生哲學的大道理,不過大概是這樣沒錯。要是換套衣服就能變成別人的話,那人生可就輕鬆了。
「可是親切先生,你在我們剛見面時有這麼說吧?『因為沒穿制服,所以認不出來』……制服難道就例外嗎?」
「啊……嗯,因為保全人員就是靠制服讓別人能一眼辨識啊!或該說保全制服就像是個記號,讓任何人只要穿上它就會看起來像保全……但不止是保全,制服這種服裝的效果不就是這樣嗎?」
「沒錯,正是如此。穿在身上的衣服有時候會規範一個人——不管穿什麼,我就是我,但也可能會因為今天要工作,所以就穿得很正式,要是放假可能就會大著膽子穿上短褲也未可知。」
「短……短褲嗎?」
好難想像。
可是,話題怎麼扯到這裡來?她不是要給我解決問題的提示嗎?檢視今日子小姐的穿著確實是很有趣,但好像不適合在工作場合討論這個……
「還不懂嗎?我的意思是說,就算我沒有變化,但隨著我的穿著打扮不同,也能呈現出各式各樣的我呢——這就是所謂『改變造型換心情』吧?相反地,如果永遠都做同樣的打扮,雖然讓人覺得一成不變,卻能保持不變的價值。這點不只是人類,繪畫也是同樣的道理。」
「同樣的……道理?」
我懂她的意思了。
不過這個假設不是已經討論過,也被否定掉了嗎?
即使畫作本身沒有變化,價值也會因為作者死掉或作者其實另有其人等諸如此類的時空背景不同,而產生相對的變動——從這裡再延伸出去,就連「同一個時代有哪些畫家?」「彼此之間如何切磋琢磨?」「又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描繪出那幅畫?」這些背景故事,都會影響市場價格。
只是,倘若真的發生了那麼具有戲劇性的改變,我就在美術館裡工作,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剛才我們應該已經達成這個共識了才是。
「即便如此,今日子小姐還是要說是背景不同嗎?」
「不是背景。不在其後,而是在上下左右……吧?」
「……?」
今日子小姐東拉西扯,終於讓我的腦筋打結了。上下?左右?她是指展示在同一展區裡的其他作品嗎?因此產生相對的價格變動嗎?不,左右也就算了,哪來展示在上下的畫啊……而且在我負責的展區里,也沒聽說過更換作品的事。
「今日子小姐,請你別再賣關子了,就吿訴我答案吧。求求你。」
雖然很丟臉,但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
「為什麼那幅畫的價錢會從兩億圓變成兩百萬呢——明明就是同一幅畫,金額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不同呢?」
「額之所以不同,是因為額不同了呀。」
「我是說——」
「額之所以不同,是因為額不同了呀。」
今日子小姐像是要岔開話題般,跳針似地重複同一句話,讓我快壓抑不住自己對她的質疑。而她依舊對我重複說著同一句話——只是仔細聽來,似乎有點小小不同。
因為額不同——額?
她完全沒有要岔開話題的意思。
而是絲毫不拐彎抹角、非常直截了當地解開謎團——這就是答案嗎?
「說得再正確一點——『金額』之所以不同,是因為『額框』不同了。從上下左右將那幅畫框起來的額框,被換掉了。」
9
要說是盲點,這盲點未免也大到太瞎了——而且這也不是點,雖說還不到面,總之是個框。不過在欣賞畫作的時候,平常的確不會意識到這幅畫「裝在什麼樣的框裡」。就像看電視時我們也不是真的看著電視機本身,而是在看熒幕里的風景。
「名畫要裝在什麼框裡,其實是相當重要的呢!畫本身雖然毫無變化,但隨著畫框不同,看起來也有天壤之別——就像人會因為穿著什麼樣的衣服而得到什麼樣的定位般,說得極端一點,畫框可能也會影響畫作的評價。我這忘卻偵探雖然健忘,也還記得王爾德說的『只有蠢蛋才不會用外表來判斷別人』這句話。只是要說外表決定一切,倒也不能一概而論。」
到底什麼算外表?到哪裡才算內在?價值判斷的標準又在哪裡?這的確是個很困難的問題。就像明明穿著保全的制服,卻又要人別用外表判斷,顯然是強人所難。可是也不會只換件衣服,就給人判若兩人的感覺。
展示中的畫作即使換了畫框——我想遠遠地也看不出變化。
事實上,我就沒發現,也沒想到這一點。
「但還請你不要誤會,這不只是畫框值多少的問題——雖說有人會用『畫框還比較有價值』之類的話來抨擊不怎麼樣的作品,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主題還是畫作本身。問題並不是在兩億圓的畫框被換成兩百萬的畫框,而是在畫框與繪畫本身的契合度!服裝也是如此,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和不適合自己的衣服。沒有人穿什麼衣服都合適吧?」
「是……」
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雖然我心裡是這麼想,但是覺得說出來又會把話題扯遠,所以就把話吞回去了。縱使是今日子小姐,穿上不合身的衣服也不會好看吧……我硬是給自己一個解釋。
「相反地,倘若由專業的造型師來搭配衣服,即使本人沒有任何改變,外表可能也會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所以說,買衣服的時候請店員幫忙拿主意也是種好辦法。」
對於很怕店員強迫推銷的我來說,很難贊同這種想法,但經她這麼一說,我也認同的確有很多事情,不是看鏡子裡左右顛倒
的虛像就能發現的。
「聽說,實際上也有些畫家會自己製作畫框……當然也有專門製作畫框的專家,他們可以說是繪畫的造型師。」
「專、專門製作畫框的專家?有人從事這樣的工作嗎?」
「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存在,都是由某個人製作出來的喔!不管是這張桌子、這張椅子、這個杯子、我們穿的衣服、用來裱畫的畫框……都是某個人盡職敬業製造出來的。」
「……」
這也是——盲點嗎?
無論科技再怎麼發達、利用機器作業再怎麼普遍,要是沒有人製造螺絲,連齒輪也無法運轉……當然,就像在美術館擔任保全人員這樣,並不是每個在工作的人都想成為鎂光燈焦點,但是不被人當做一回事也能甘之如飴的,想必也是希有人種。如果覺得用「自尊」形容太過矯飾誇張——那也該稱之為對自身專業最起碼的堅持。
「沒錯。所以才會大失所望哪。要是專門為那幅畫精心製作的畫框被換成別的畫框,或許真的會氣急攻心,一時失去理智地敲破那幅畫。」
「這麼說……和久井先生不是那幅畫的作者……而是畫框作者嗎!?」
難道當時他想砸爛的不是畫,而是畫框?畫作只是受了無妄之災……回想起來,當時被砸得支離破碎的確不只畫布,連畫框也陪著粉身碎骨。
當我提及畫作內容時,和久井老翁才會恢復理智。被我問「你跟地球到底有什麼過節」才想起他跟地球……他跟那幅畫,的確沒有任何過節。
所以才會恢復理智。
說不定後來他出題考我,也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無端破壞一幅畫的心虛。
「從事和久井先生那一行的人稱為『裱框師』,製作能夠將名畫價值提升到極致的畫框,就是他們的工作。」
「裱框師……」
「稱為『繪畫設計師』或許比較符合時下流行,但這麼叫又有些入侵畫家的地盤,所以他們大多還是沿用『裱框師』來自稱,比較不囂張。」
以小說為例,大概就是像裝幀那樣的工作吧。即使內容都相同,只是在外觀或書本尺寸稍做改變,就能帶給讀者截然不同的印象。同樣的道理,那個和久井老翁是用畫框來賦予繪畫新生命嗎?
「至此只是我的推理。當然,現在還沒有足以確定和久井先生就是裱框師的證據。不過,對於展示繪畫作品的美術館來說,裱框師是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所以就算認識館長也不足為奇……甚至要把他被當成貴賓侍候、協助掩飾他的暴行。」
「……」
「看在因此成為犧牲品的親切先生眼中,或許非常不可理喻,但這也不表示和久井先生受到了於理不合的禮遇。館方也多少是為了贖罪……恐怕是因為他們沒有經過和久井先生許可,就擅自換了那幅畫的畫框吧。」
即便如此,就把自己做的畫框,還連同畫作整個破壞掉也太衝動——今日子小姐說。乍聽之下似乎在替兩造緩頰,但仔細想似乎也沒有要替美術館或和久井老翁說話的意思。
果然是很苛刻的人。
不過,今日子小姐說的也有道理。一想到由於和久井老翁感情用事而破壞掉的畫作和畫框都有其作者,不管有什麼必要性,不管再怎麼生氣,都沒有同情的餘地……
「我想稍後由親切先生再去求證會比較合適,但是請你先聽聽我這個偵探兼局外人所進行的推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究竟是如何。」
「好……請說。」
「我認為畫作價值兩億圓的時候,那幅畫的畫框應該還是和久井先生的作品。至於是什麼時候被換掉的……我記得你說過美術館進了一幅館長費盡心思弄來的最新作品,還引起一陣騷動對吧?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吧。站在館方的立場,當然希望把最新作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見人,所以呢,就把館內最好的畫框拿來用了。」
像是換一件大禮服那樣呢——今日子小姐說。
用衣服來比喻的確很淺顯易懂……只不過,那件衣服應該是專為那幅畫量身打造的,不見得適合新的作品吧?
「再怎麼說也是專家做的『衣服』,某種程度上搭配任何畫作應該都合適。說得直接點,只要別穿錯尺碼,畢竟人要衣裝……當然,那幅被拿掉外框的畫也一樣,雖說換上了別的畫框,可是畫的內容並沒有改變。」「……但如果像今日子小姐這種懂門道的人看了,就會看出差別。」
從兩億圓到兩百萬圓——暴跌到只剩下百分之一。
這麼說來,今日子小姐當時一直是在陳述「作品」的價錢……不只是指「畫作」本身,而是鑑定那幅「作品」值兩億圓和兩百萬。
原來是包含畫框的價錢。
「……請容我再次強調,這只是我個人的估價喔。要是你照單全收,我會很困擾的。因為我可不曉得世人會怎樣給它訂價呢!」
今日子小姐特地強調。
「當然也應該尊重『畫作的價值不受畫框左右』的意見。從館方這邊也該或許只是想暫時借用,或說做為短期間內的應急處理吧……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和久井先生的脾氣。」
之所以從兩億圓暴跌為兩百萬,或許是因為那幅畫和替換的畫框非常不對盤吧。而原先的畫框也不見得能和那幅最新作品「相得益彰」……
「館方是認為……這樣能混過去嗎?」
「一定是認為混得過去吧!事實上也真的混過來了。只是館方應該沒料到和久井先生會來,否則應該會先跟負責那個展區的親切先生說一聲。」
會不會是有人去吿密了呢——今日子小姐說。
——吿密者。
雖說今日子小姐應該是在暗示美術館裡比較有良心的職員,但是直覺吿訴我,把館方做的「壞事」吿訴和久井老翁的,可能是那個素描本少年。
這才是什麼證據也沒有的推理……但是長時間看那幅畫到能看出畫框不同的人,大概就只有今日子小姐和剝井小弟了。
假設他在臨摹那幅畫的時候,畫框已經被偷天換日——假設,他也察覺到不對勁。
正確地說,記憶會隨時間經過一併消失的今日子小姐就算注意到畫框的價值,也無從察覺畫框的不同。如此一來,在來過美術館參觀的人之中,就只剩剝井小弟會去打小報吿了。
不過,究竟是如何已不得而知,而且不管是誰去吿的密,都不會影響和久井老翁知道真相的事實——也因此他才會殺來美術館大鬧一場。
當和久井老翁看到理應用來襯托那幅畫的畫框——自己的作品竟然不在原位,便以致犯下眾人皆始料未及的暴行。從這個推理雖無法推測出他是否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搞破壞才帶手杖來,但是從他連跟畫框相連一體的畫本身都一起砸爛的結果往回推,或許真的只是一時衝動的破壞。
所以當他恢復理智時,才會老實地「束手就擒」……另一方面,館方也應該知道整件事是自己起的頭,所以也不敢表現得太過強勢,只好私底下為事情畫上休止符。
「……」
聽完她的推理,我沉默不語。
身為曾在現場值勤的當事人,雖然不認為今日子小姐推理的每個細節都絕對命中紅心、分毫不差,可是至少消除了我心裡的疑問和猜疑。
消是消除了……
「所以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啊?」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一下子整個人都愣住了……今日子小姐的推理吿一段落,工作應該已經大功吿成,卻一臉「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我。
那是仿佛要將我看穿的視線。
「什、什麼怎麼辦?」
「我是在問你,當我已經抽絲剝繭地為你釐清遭到解僱的原因,而你知道原因以後,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你似乎認為沒能保護好那幅畫的自己也有所缺失,所以打算坦然接受處分,但事實上呢?追根究柢,是美術館偷換畫框,才引來和久井先生的破壞行為,最後卻要你接受處分,這般處置說來也是有些許不當。」
「……」
「如果你想對抗組織對你不公不義的處置,我也能夠繼續為你效勞。因為屆時要對抗的並非保全公司,而是美術館,所以不需在乎你剛才所提到的顧慮吧!我可以介紹戰績輝煌的律師給你,只要辦妥簡單的手續,我就能替你出面。為了釐清事實,接下來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美術館。」
「呃……」
看來當推理吿一段落,今日子小姐又從解謎的偵探變成行銷業務了……我覺得她這點實在很厲害,自己開公司的人果然跟我這種吃人頭路的人想的完全不一樣。
雖然我已經沒有頭路可吃了……
我之所以委託今日子小姐調查這件事,是為了展開接
下來的求職活動,而且做夢也沒想到居然還能看見重回職場的一線曙光,可是……
「不了……我已經不打算回原來的公司了。」
「哦,這樣呀……可以吿訴我原因嗎?」
「原因……」
說我毫無留戀,絕對是騙人的。雖然我曾經完全死心,但是如今情況不同,或許應該奮戰到底才對——被不當解僱的我若能勇於迎戰,或許就能避免以後再發生同樣的不幸。為了避免接替我的人跟我有同樣的遭遇,也為了自己的權利,或許我應該採取積極的作為。被害人若忍氣吞聲,最後只會助長犯罪的風氣。
「可是……我認為這次最大的受害者並不是我。」
「哦?那是誰呢?」
今日子小姐頗感興趣地問。
「我認為是裝在那個畫框裡的畫。」我回答。「我確實沒有保護好那幅畫……就算情況有所不同,就算內幕公諸於世,也改變不了我沒能保護好那幅畫的事實。既然如此,我就應該坦然接受報應……只是這並不表示我接受組織對我的處分,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
遭到破壞的畫框如果會想,大概也會這麼想吧……面對不合理的對待,這樣一肩挑下固然過於沉重,但我也無法認同遇事就規避承擔的工作態度。雖說,結果什麼也沒變。
即使委託她解開謎團——依舊也沒什麼不同,而且我也不打算讓什麼變得不同。我會就這樣無職無業卻也迎向明天——但,這樣就好了。
已經發生的事雖然不會有改變,但解釋不同了。
價值和意義——都不同了。
我認為這樣就好——真的很好。
「我想成為能守護某些事物的人。老實說,我曾經一度失去了信心,但多虧今日子小姐,讓我能再次立定目標,讓我能再把失去的自信找回來——對我來說,真的這樣就夠了。」
「非常好。」
今日子小姐真誠無偽地說。
或許佯裝瀟灑有點過了頭,聽她這樣回應真讓我不好意思……我突然覺得好丟臉,只好硬生生地把話題拉回來。
「因此……我委託今日子小姐的工作,就到此為止吧……費用是要以現金當天付清吧?」
我把來咖啡廳之前先去便利商店提領的現金交給她。因為我覺得直接拿著鈔票面交不太好看,還特地裝進信封……但是今日子小姐卻很乾脆地把整疊鈔票從信封里拿出來,以不輸銀行員的俐落手勢確認張數。
「金額無誤,謝謝你。我會確實保密,還請放心……只是,親切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咦?」
這個問題不是剛剛才問過嗎……怎麼又再問一次?才傍晚六點,她的記憶這麼早就已經重置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你今天晚上有什麼計劃嗎?沒能爭取到你後續的委託著實遺憾,但我也因此接下來都沒事了。可以請你負起責任,請我吃晚飯嗎?」
今天還長得很呢——今日子小姐這麼說。
真巧,我也因為不打算再委託今日子小姐辦事,接下來也都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