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第三章 帶路的隱館厄介(2/2)
另一方面,我心裡也有淡淡的期待——說不定他會慰留我——但是這個期待同樣也落空了。
這也難怪,畢竟我也沒做多久——我提到改天還會再拿圍裙和傘來還,老闆說那些就當是臨別贈禮送我。拿這些做為遣散費似乎也過於隨意,不過也罷,至少可以留作紀念。
留下一句下次再以客人的身分來光顧,我不多做停留,拖著骨折的腳走出店外。
聽老闆說,雖然店名沒有曝光,但是乘著報導的勢頭,營業額也曾經一度提升,這讓我覺得稍微好過一點。
搞不好這只是難以取悅的老闆善意的謊言——或該說是別腳的謊言。
「因為我們家是專門做推理小說的二手書店……發生那樣的事,反而值得慶幸哪!」
原來也能這麼想。
這話固然有失慎重,但如此不屈不撓的商人精神也很令人佩服——我打從心底希望老閱從今往後,也能繼續這樣守護著名為推理小說的文化。
3
總之,又圓滿恢復待業之身的我拖著骨折的右腳,千辛萬苦地爬樓梯來到樓頂時,驚見今日子小姐正在跨過欄杆——而且因為她是穿著裙子在跨欄杆,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沒家教的行為了。
太危險了。
「今……今……!」
我下意識地想叫住她,卻又急忙掩住自己的嘴——在這種情況下出聲,要是把她嚇到,恐怕真的會掉下去。
儘管受到驚嚇的是我。
我多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上前去,用盡全身的力氣,不由分說地從背後抱起今日子小姐,將她拖回欄杆的內側。但是我有一條腿骨折,無法衝上前去,還有一隻手骨折,也無法抱住她。
再加上剛剛才辭掉工作,湧上的只是強烈的無力感——這時,今日子小姐已經跨過攔杆,轉身面向我這邊。
「啊,厄介先生,辛苦你了。」
還一派悠閒地招呼我。
我不需要招呼,我需要解釋。
「事情辦好了嗎?順利辭職了嗎?」
「嗯,辦好了,非常順利……」
好奇怪的對話。
辭職哪有什麼順不順利的……嗯,算是有吧。
工作並不是想辭職就能辭職的——藉由親身經歷,我很清楚這一點。
要說的話,這次還算是圓滿離職。
雖然遍體鱗傷,但至少沒和僱主起爭執。
我解釋完這些,就又像是刑警正在說服隨時都要縱身往樓下跳的自殺者似的,戰戰兢兢地向她問道。
「那麼,今日子小姐,你又在做什麼呢?」
今日子小姐滿不在乎地站在欄杆的外側,可是她腳下的空間,幾乎只有她的腳掌那麼寬。
要是稍微失去平衡——就算平衡感絕佳,只要颳起一陣強風,可能就會掉下去了。
這麼一來,會被當成是追隨那個國中女生而去吧。剛好又出現在現場的我,這次可能真的會被冠上令檢調單位正式出動的嫌疑。
正當我滿腦子都是「被當成殺死名偵探的兇手」這種恐怕是最糟糕的未來預測之時,今日子小姐卻絲毫不管我的憂心,突然冒出了一句離題十萬八千里的話。
「追隨而去嗎……那也會被說成是受到故事性的影響吧。」
好像也不是太離題?
「可是這麼說來,或許人類這種生物,不管有沒有什麼理由,都會想尋死呢。」
「想……想尋死?」
「該說是自殺欲望嗎?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子,任何人都有『想死』的欲望吧。」
「……」
我實在無法附和她的說法,但是在心理學上的確有「死亡本能」這個名詞——原本是指破壞自己的本能,也可以翻譯成自殺欲望。
厭世心態。
人本脆弱,不曉得會因為什麼契機而命喪九泉——當然,這股衝動有時也會壓抑不住,表現出來。
若是如此,對於自稱動機是為了想被判死刑,進而犯下重大刑案的兇手內心潛藏的衝動,可能就無法只用一句「莫名其妙」來帶過——因為也不過是多到令人厭煩的「常有的事」。
只是冷靜下來一看,才發現今日子小姐只是跨過欄杆,並沒脫下靴子——光看這點就很清楚,她(雖說是想當然耳)並沒有要追隨把鞋子擺好再跳樓的國中女生而去。
換句話說,這個危險行為只是偵探活動的一環——不是要追隨而去,是要重現現場。藉由實際跟國中女生站在同一個地方,或許就能發現什麼也說不定——亦即今日子小姐慣常的「試過才知道」。
話雖如此,看起來還是很驚險——我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是為了不要刺激到今日子小姐,還是以緩慢的步伐(因為一隻腳骨折,就算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動作也會自然而然地變得緩慢)靠近她。
「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我問得籠統,只見今日子小姐用手扶著臉頰,發出「嗯……」的聲音,露出思索表情。這動作真的好可愛,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把手一直扶在欄杆上。
「現階段還沒有什麼稱得上發現的發現……硬要說的話,只搞清楚一件事——逆瀨坂雅歌小妹妹是真的想死。」
「……什麼意思?」
或許是因為樓頂上沒有其他人,今日子小姐再度直接提及國中女生的名字——聽她加上「小妹妹」反而更覺得赤裸裸,讓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這是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事,不是小說或連續劇。
逆瀨坂雅歌。
十二歲的少女。
留下遺書,跳樓自殺的孩子。
這個名字,含有無法用「國中女生」這個類似記號的說法一言以蔽之的人格。
「沒什麼,只是站在這裡,就能體會到七層樓高的大樓還真高啊。從這裡摔下去,就算是頭上腳下,鐵定也會一命嗚呼。」
我覺得……這種事就算不用站在那裡也能體會得到……
「所以應該能排除為了發泄自殺欲望而自導自演的可能性。這說不定是很重要的訊息。」
「是嗎……」
我是不曉得有什麼重要的,總之先跟著點頭——要是問些不該問的,害今日子小姐不小心沒踩穩就糟了。
現在也不是討論問題的時機。
但這下子,我還真是像個在阻止別人自殺的刑警了。
「可是今日子小姐,雖然你說掉下去就沒命了,事實上她……逆瀨坂小妹妹不也撿回一條命嗎?」
「沒錯,不過那是因為厄介先生剛好走在她墜樓的落點上。」
「難道沒有她『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找人當肉墊才跳樓』這種自導自演的可能性嗎?以會得救為前提的自殺行為……」
「沒有吧!就算比柏油路柔軟,人體畢竟不是跳跳床。就算下方有人當肉墊,一命嗚呼的機率還是比較高。實際上,逆瀨坂小妹妹目前也仍是處在稱不上『得救』的危急狀態吧?」
說的沒錯。推理小說看太多的壞習慣,不小心就開始賣弄起理論來——是呀,我和她能撿回一命,真的都只說是奇蹟。
一想到我的身高如果再矮一點——不,如果我不是這麼高頭大馬,可能就沒有機會在二手書店「真相堂」工作。這樣的話,也不會在回家路上遇到這個災難。
如此一來,與其說是奇蹟,一切也或許都是機緣巧合。
機緣巧合,卻苦無結果。
「的確,是不能完全排除看準人高馬大,似乎具備肉墊機能的路人經過時才往下跳的可能性——但從這裡,只能看到下面行人的頭頂呢。」
今日子小姐靈巧運用她腳下那狹小的空間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身,重新往馬路上看。
「加上七層樓的高度,根本無法看出路人的身高——更何況,厄介先生是很高沒錯,但沒有什麼肉呢。」
要拿來當肉墊,厄介先生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今日子小姐反手抓住欄杆,試圖從樓頂再把身體探出去一點。我很欣慰她終於肯抓住欄杆,但又不是做體操表演,真希望她不要把身體前傾到四十五度那麼大的角度。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選比較有肉的人來當肉墊吧!儘管如此,還是很有可能無法得救,兩個人都死翹翹就是了。」
「喔……」
雖說是我先丟出假設才引發的話題,但她想到的可能性也太可怕了……不過嘗試從各方面去思考,應該也是身為偵探的業務。
「話說回來,十二歲的逆瀨坂雅歌小妹妹也有可能根本沒想這麼多,滿心以為只要有肉墊就能得救。或許只是抱著遊戲的心態往下跳,根本沒有考慮到肉墊會有什麼下場。」
這也太蠢了,蠢到根本不需要費唇舌討論——當然,也不能說絕對沒有這種可能。
這是看太多推理小說的人常會產生的誤解,現實的案件或實在的人物下手犯罪時,既不會想太深,也不會有什麼計劃性。
我所經歷過的無數案件,絕大部分都根本沒有寫成文字的價值,多得是「一時失手」的失敗體驗。
聽今日子小姐的口吻,似乎不怎麼把這個可能性放在心上——比較像是為求謹慎,順便提一下的感覺。
為什麼?
一開始說沒想到自導自演這個可能性的人明明是我,但是現階段,我也想不到否決這個可能性的要素。
相反地,我甚至覺得「看了歌頌自殺的漫畫,受到影響的小孩想玩『自殺遊戲』然後失敗了,而且還拖累路人(我)」這樣的故事固然愚蠢,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說服力。
「不,從這裡可以看得很清楚,這附近還有很多高度比較低的六層樓或五層樓的大樓。要是只想玩玩的話,應該會去跳那些大樓吧。」
是這樣嗎?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大樓樓頂都能開放外人上樓的,但如果是自導自演的自殺,會選樓層比較低的大樓的確是人之常情——這也是另一個能夠佐證並非自導自演的強力根據。
若說這是跨過欄杆才能看到的視野,那麼今日子小姐的現場搜證果然有其價值——可以的話,我希望她等我上來之後再跨過欄杆。
只是對於最重視速度的偵探來說,也許根本沒有「等人」的概念……
「好了,時間差不多,該去作創社了。」
今日子小姐收回四十五度角的姿勢,再度跨過欄杆,打算回到我這邊。
要是她一直那樣掛在大樓樓頂,就算沒有掉下去,可能也會被路上的行人發現,引起軒然大波,所以她總算願意收手真是謝天謝地——然而她要跨過欄杆的動作實在是特別不安定,令我看得心驚肉跳。
但要是隨便伸手去拉她的話,說不定反而會發生意外,所以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那果然不是穿著裙子時該做的動作——於是,今日子小姐停下正要跨過欄杆的腳。
「厄介先生,可以請你稍微轉身背過去一下嗎?」
只見她扯了扯裙擺,將整個走樣的長裙恢復原狀。
「不、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
也不能只是眼睜睜地看著。
趁著今日子小姐面露的還是笑容,我連忙轉過身去——但是因為我實在行動不便又過於慌張,使得轉身的速度慢了一秒。
所以——我不小心看見了。
不是看見內褲。
而是在今日子小姐跨在欄杆上的右腳大腿內側——剛好是我打上石膏的部位——有一行用簽字筆寫的文字,一閃即逝地映入我眼帘。
那是今日子小姐的筆跡,而且這麼寫著——
「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4
對於身為忘卻偵探,近乎神經質地避免留下記錄或痕跡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唯一例外的備忘錄,就是她自己的肉體。
她用自己的身體當筆記本。
把最基本、不能忘的事情寫在這個筆記本上,藉此保持記憶的一致性——否則一不小心在電車上打個瞌睡,醒來的瞬間就會陷入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何人的恐慌。
因此,今天在她身體的某個角落——大概是腹部,或是手臂——應該也寫著以下的文字。
「我是掟上今日子。偵探。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
看到這句話,她就能知道自己是誰了。
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自保的方法——為了對付試圖讓忘卻偵探睡著、忘記推理內容的壞人「攻擊」。
所以,不光是關於自己的基本資料,今日子小姐有時也會在身上寫下乍看毫無頭緒,卻是與案情有關的提示。
這次理應不存在試圖要讓今日子小姐睡著的敵對勢力,但是可能因為一直扶著我有點累了,在電車裡感到疲倦的同時,也產生「可能會在調查時失去記憶」的危機感吧……慎重起見,才會事先把現階段關於這個案子的見解寫在大腿上。
或許是在與我分頭行動的時候……像是在住商混合大樓里爬樓梯上樓時,向遇到的人借了支簽字筆之類的。動作敏捷到視線一離開她身上,就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
我還擔心她會不會一不小心打瞌睡就忘記來時路上預習的一切,原來本人早就已經做好預防措施——真是太可靠了,讓我只能再度讚嘆真不愧是今日子小姐。只可惜,我完全看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太片段了,不知所云。
當然,在此非得是不知所云才行——因為「事件簿」自不待言,親手留下受託內容的具體記錄,是身為忘卻偵探的大忌。
儘管還不到暗號的地步,也得把備忘錄控制在只能觸發靈感的關鍵字程度。
畢竟我不是今日子小姐,會看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不過,竟然會寫下「如果不是自殺的話?」這麼一句。
就算看不懂意思,也可以推測得出來。
這句話必定是針對跳樓自殺的國中女生,逆瀨坂小妹妹的描述——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如果不是自殺?那就是意外事故……不。
她把鞋子擺整齊,也留下遺書。
要認為是意外事故也太牽強了。
這時,應該也要把自導自演卻失敗的可能性——不是意外事故,而是廣義的自殺考慮進去——這麼一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該不會,今日子小姐認為這個案子……
認為這個案子不是小孩子自殺,而是第三者殺人嗎?
殺人案——可是,少女的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大樓樓頂上,遺書也是她親筆寫的……我背對今日子小姐,試圖用混亂至極的腦子整理出一個脈絡。不對,把鞋子擺好這種事,其他人也做得到。可是親筆寫的遺書呢?
我雖然不曉得內容,不過畢竟是本人寫的……嗯,慢著,如果是「讓」本人寫的呢?比如說用脅迫的手段,或是巧妙的騙術……對手是個小孩子,想來也並不是辦不到。
如果是這樣,「受到阜本老師的漫畫影響而跳樓」的故事,很可能只是一個幌子。
很刻意——而且太過完美。
紺藤先生是這麼說的。
這就是他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嗎?
「讓你久等了。」
當我還身陷在思考的漩渦之中,今日子小姐已經平安跨過欄杆,從背後貼近我的身體——看來是想再度以身做為我的拐杖。
「接下來,還請你繼續帶路吧。」
「好……好的。」
問不出口。
老實說,我很想問她那行「如果不是自殺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也應該問她萬一是殺人案,她是否已經有嫌犯是誰的頭緒,但是我問不出口——一旦問出口,就等於承認我剛才看到她的裙下風光了。
別說是不打自招,是一問就成招。
因此,除非今日子小姐主動說明,我實在無法刺探那行筆記的意圖。
只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
比起我,最快偵探的思考早就已經遠走天邊。
即使像這樣並肩而行,兩人之間的距離——依舊是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