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第七章 再訪的隱館厄介(1/2)
1
「厄介先生,可以請你去幫我買衣服嗎?」
連續在少女家和醫院撲了兩次空的今日子小姐,暫時停下腳步——本來還以為她正默默啜飲著方才在醫院大廳購買的罐裝黑咖啡,卻冷不防易被她提出這樣的請託。
「這是家大醫院,只要拜託院方,我想應該可以借到適合厄介先生的拐杖的——因此,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好、好的……」
的確,像這種規模的醫院,應該會有適合我的拐杖——只是,我不明白她提出這個要求的用意。
衣服?
「我總不能一直穿著水手服吧。固然不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由於連續撲空,意外多了不少時間,我想換個衣服。」
雖然那身水手服看著看著也漸漸看習慣,話說回來倒也是不好就這樣一直穿在身上。
總不能在晚上十點還穿著那身水手服去見紺藤先生——或許到了明天,今日子小姐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可是我這輩子都會受盡紺藤先生的揶揄。
距離時限只剩下不到四個小時,先不論是否還有餘暇,但是感覺調查確實已陷入瓶頸,想轉換心情、重振旗鼓,換套衣服或許是不錯的方式。
問題是——為何要我去買?
而且今日子小姐的「請你幫個忙」聽起來像是要我自己去買……既然是今日子小姐要穿的衣服,應該由她自己去挑選不是嗎?
「別這麼說,請你幫個忙嘛。挑一套厄介先生喜歡的就行了,就還請把我當成你的玩具吧。」
對我施加壓力是怎樣。
要把走在流行的尖端、號稱同一件衣服不會穿第二次的今日子小姐當成紙娃娃,對我來說壓力太大了……我可沒有國中女生那麼天真無邪,實在做不出這種事。
光要避免和我看過她穿的組合撞衫,就足以令我傷透腦筋了……絕對還是今日子小姐自己去買比較好吧。
「不,我想利用這段時間處理別的事……該說是有點私事嗎?或該說是一點小事?讓我們相約一個小時後,在遺言少女墜樓的那棟大樓的樓頂上集合如何?」
又要分頭行動?
今日子小姐要去買別的東西嗎……既然她說是私事,我也不好過問。
善於穿搭的今日子小姐會把挑衣服的重責大任交給別人,想必她打算在這個小時理去處理的,也絕不盡然是私事吧……然而我不懂的是,為何要在那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樓頂上集合呢。
現場搜證應該已經在上午結束了。
前往那棟大樓就等於是去剛離職的二手書店一樣,老實說,真的不想在同一天裡再去第二次……
「有話說『走訪現場千百遍』呀。遇上瓶頸之時就重回現場,是調查的鐵則。」
今日子小姐說道。比起偵探,這更像是刑警的台詞——不過,她會決定要再去一趟那棟曾經是我職場的大樓,似乎也不是單純的心血來潮。
「有件事讓我挺在意。一直期待或許能在哪裡得到相關證詞。」
今日子小姐說明她想再次前往探訪的理由。
「打從一開始我就有個疑問——遺言少女為何要從那棟大樓往下跳。」
「……這不是我們一直討論的問題嗎?我們不就是一直在調查她跳樓的真正原因嗎?」
「不是這個,我是說……為何她選擇往下跳的,偏偏是那棟大樓。」
感覺這只是把字詞的順序對調一下而已——不,不只如此而已。
可是這也應該已經討論過了。
四周雖然還有其他大樓,但都是些五層樓或六層樓高的大樓,附近只有那棟大樓可以確實提高死亡率。
我記得我們就是在大樓樓頂上談這些的。
「也不是那個。那棟的確是那一帶最高的大樓——但是其他地區肯定有更高的大樓吧?只要從十層樓以上的大樓跳下來,不管底下有沒有路人經過,就算底下設置著跳跳床,應該也可以死透透的。從這個角度來看,七層樓的建築物其實有點不上不下。」
「……」
相對而言——似乎是如此。
「再進一步來說,當我潛入學校時,為了打聽消息,自然也在校內散步觀察了一番。雖然沒有十層樓高的建築,畢竟是學校設施,每層樓的天花板都挑高,校舍也有相當高度。若是要跳樓尋死,算是很足夠了。」
我還以為遺言少女是刻意選擇能夠確實提高死亡機率的大樓來跳,但放寬視野,相對看來……的確不上不下。
聽到此話,我便知道她想說什麼了——剛才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的也是這個。遺言少女為何不是在「校內」跳樓……當然,我並不是基於「國中生要跳樓就該從就讀學校的校舍樓頂跳」這種成見如此說。
從哪裡跳樓是個人自由。
從哪裡跳樓都可以自殺。
然而,這樣重新整理出來的疑問就變成——遺言少女選定的跳樓地點,為何不是最貼近身邊的學校校舍,也不是從十層樓高的大樓,而是那棟住商混合大樓呢——真不可思議。
在別處跳,我也不會搞到兩處骨折了,所以這可是與我切身相關……
「如果說有什麼是遺言少女非得從那棟大樓往下跳的理由……那可能就幾乎等於她自殺的原因。本來我以為只要繼續調查,遺言少女選擇那棟大樓的理由就會自然浮出水面,沒想到至今卻仍然連邊也摸不著。」
因此才想要重回現場——今日子小姐說。既然這樣,我也沒意見。或許向那棟大樓的相關人員打聽,真的能發現什麼也說不定。
「要是過去曾經有名人從那棟大樓往下跳,那麼『受到那個人的影響而跳樓』也會成為強而有力的假設吧!所以厄介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在會合之前,向你以前上班的那家二手書店的老闆打聽一下嗎?」
就附加的請託而言實在太苛刻。
離職的店員哪有臉去這樣問老闆。
「那家店傍晚就打烊,所以我想老闆已經回家了……我也不曉得他家的電話。」
「這樣啊。還真早打烊呢。真是有夠傳統的二手書店哪……算了,那也無妨。」
即使我答來手足無措,今日子小姐並未表露出失望,只是聳聳肩說道。
「那麼,衣服的事就拜託你了。」
光是這項請託就已經很沉重了,但是我判斷如果繼續抵抗,她反而會繼續要求更多也說不定,於是我答應了。
不過,說是這麼說,這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
難得有機會可以在得到本人許可的情況下,讓今日子小姐穿上我喜歡的衣服——嗯?
「那、那個,今日子小姐。」
「什麼事?」
一決定方針,今日子小姐似乎就立刻要離開醫院大廳展開行動。我連忙拉住她,提出在最後的最後才終於發現的問題。
「幫你買衣服是沒問題……可是,呃,你還沒給我買衣服的錢。」
「什麼?」
今日子小姐一臉難以置信地反問。
「要買我的衣服,還要我付錢嗎?」
2
先把我的時尚品味擱到一邊,選購今日子小姐的衣服時,應該注意的是要選擇長袖的款式——不管是褲子,還是裙子,都要選擇下擺可以蓋到腳踩的長度才符合理想。
因為她會把自己的肌膚當成最小限的筆記本來使用,所以給她的衣服除了要好看,同時也得負起遮住筆記的任務——不過如果要配合這個條件,選購起來倒是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既然今日子小姐並未特別提出這樣的要求,那讓她穿無袖上衣或褲裙之類的應該也很新鮮,但是如果我的品味因此受到質疑,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就算會被認為是沒有創意的傢伙,這時還是走保守路線、不要想太多,看到不錯的套裝就買下,方為上策。
於是,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在今日子小姐拜託我跑腿的任務上,可是由於在買東西的同時還東想西想著這些,所以不禁也想起了寫在今日子小姐右大腿上的文章。
「如果不是自殺的話?」
……雖然我認為這是相當關鍵,也是在調查這事件時,能從根本推翻整體概要的觀點,但是事情發展至今,今日子小姐好像完全不打算提及這個可能性的樣子。
或許今日子小姐是判斷這個假設還不能在作創社的會議室里當著紺藤先生、阜本老師和取村小姐面前提出,只是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依舊不肯向同行的我透露半分,未免有些不太自然。
說來白天也曾經討論過一次這個可能性,不過在進行調查的過程中,已經放棄了這個假設……畢竟「有人意圖殺害十二歲的少女」這個假設,再怎麼說都是太荒誕無稽,根本是不
可能發生的事。
會合之後,再鼓起勇氣針對這點委婉地問問今日子小姐吧……當然我必須發揮演技,隱瞞這是不小心看到她大腿內側寫的文字才有的疑問,假裝是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這時我才想到。
被她趁勢拜託買東西,於是就這麼速速與她分頭行動,而相約的會合地點——又是那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樓頂上——實在是很糟糕的選擇。
上午讓今日子小姐一個人先上去,結果她不但跨過欄杆,還在那邊與遺言少女的體驗共鳴——所以現在搞不好又在做同樣的事*
那是最快的偵探之所以那麼快的原因之一,然而那個人在從事偵探活動時,該說是不瞻前,還是不顧後呢?總之經常不惜以身犯險。
當我前往會合時,正好目擊今日子小姐墜樓——也難說絕不會發生這種連想都不敢想的展開。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我希望自己至少要能及時趕到她墜樓的落點上,於是我撐著向醫院借來的拐杖,一步一拐杖地加快腳步,前往那棟大樓。
3
先說結論。我的擔心最後只是杞人憂天——當我抵達會合地點,今日子小姐這位最快的偵探雖然已經先我一步抵達,但她似乎也是剛到,在已經漆黑一片的大樓樓頂上,將她脫下的靴子重新穿回去。
「啊,厄介先生,謝謝你!」
看到我拿在手上的東西,今日子小姐笑逐顏開,沖了上來——或許真的是一心想要趕快換掉水手服吧。
不過若是要模仿遺言少女的行動,穿水手服應該比在樓頂上穿脫靴子更能進入狀況才是。
「哎呀,我好期待厄介先生的品味啊!你會讓我穿什麼呢?」
「我想一定會辜負你的期待的……請不要再給我壓力了。倒是今日子小姐,事情辦得如何?」
「咦?什麼事情?」
「你不是說去辦私事還是什么小事的嗎?」
「哦……」
今日子小姐臉上浮現了曖昧……或該說是複雜的笑容。若她真的是個國中女生,這表情倒是頗具深意。
「想請你只看結果、別問過程,但大概也混不過去吧。因為幾乎都是徒勞無功,毫無意義。」
「辦私事也會徒勞無功嗎?」
「說私事是騙你的。我其實是一個人去調查了。」
今日子小姐面無愧色地說道——不過,嗯,我想也是。
雖然在情勢所趨之下和她共同行動,但我畢竟不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員工,也無能扮演華生角色,想必有些地方她就是不想讓我同行、有部份情報網就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對於與今日子小姐之間難以拿捏的距離感,早已有所領悟。
我早已想開了。
「其實我又去了逆瀨坂家一趟。」
居然這麼簡單地就吿訴我。
咦……重回這棟大樓之前,今日子小姐又走了一趟遺言少女的家嗎?
也是,考慮到晚上會有人回家的可能性,再跑一趟不見得會白跑……既然是這種小事,她為何不事先吿訴我?
而且我們也不是沒一起去過。
「嗯,可是,我想厄介先生應該不會想再因為這次的事,蒙受更多的無妄之災才是……」
「無妄之災……?」
的確已經受夠了。
畢竟我從一開始就被無端捲入——可是事到如今,再拜訪遺言少女家又算什麼無妄之災呢?就算是為了有衣服可換,必須分頭進行……
「因為,如果我先吿訴你,你就會變成共犯了。」
「共、共犯?」
「我趁著沒人在家,偷偷溜進去了。」
什麼偷偷溜進去。
根本是責無旁貸的違法行為……啊,所以才說不出口吧。
先不管要怎麼入侵門窗緊閉的透天厝,但這也難怪她要隱密行動。
這跟潛入女校的嚴重性可不一樣,我應該會阻止她吧……站在今日子小姐的立場,讓我這種龐然大物同行,鐵定會提高非法入侵的難度。
要我去買衣服,「無法忍受身穿水手服」這種個人理由顯然是其次,主要是為了不想讓我目擊違法調查……不是距離感,而是罪惡感的問題。
不過,反正終究是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的罪惡感,看忘卻偵探倒是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想知道遺言少女住在什麼樣的房間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即使無法向家人請教,至少想拜見一下遺言少女的書架。」
咦?怎麼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我和今日子小姐應該已經討論過「不該用書架上的書來揣測人的性格」了呀……
「同時擁有兩面的觀點是很重要的呢!」
今日子小姐毫無顧慮地說——雖然多少覺得這種說變就變的態度到底是怎樣,不過她說的倒也沒錯。
這也算是一種平衡感吧。
「能同時從正反兩方來看事情」縱使說不上是偵探活動必備的才能,但至少應該很好用吧。
總之,再深究也無濟於事。
比起目睹今日子小姐從大樓的樓頂上掉下來,對她的違法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輕鬆多了……真是個讓人全方位心驚膽跳的偵探。
「所以呢……你都踩到紅線了,當然有些成果吧?」
該說是踩紅線嗎?還是秀下限呢……要是有人報警,可是會被用「穿著水手服的成年女性闖進空無一人的房子」來形容的哪。話說回來,既然她甘冒這樣的風險,如果沒有能與之匹敵的收穫,未免也太不合算了。
只可惜,我似乎想得太美了。
「同上,徒勞無功。遺言少女的房間裡根本沒有書架——看樣子她似乎是會把書扔掉的人。」
今日子小姐半點泄氣的樣子也沒有,聳聳肩。
「同上」是想表達啥。
犯罪果然是件不合算的事……還是腳踏實地的調查好。
硬是要我說些什麼的話,「會把書扔掉」應該是不想在自己的房間裡留下閱讀的記錄,所以從這個事實看來,或許更證實了遺言少女不願內心世界受到窺探的性格。
但老實說,已經不需要這種情報了……
「真傷腦筋呢。爬上樓頂以前,我還在這棟大樓里繞了一圈,可是卻一無所獲。該說是束手無策嗎……這下子真的無計可施。怎麼會這樣呢。」
今日子小姐說著,抬頭仰望曾幾何時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
現在時刻為晚上七點。距離時限還剩三個小時,卻已無計可施,真是太諷刺了。今日子小姐身為最快的偵探,三個小時明明可以做很多事……
「我一直在等下雨,可是只剩三個小時,應該沒希望了。」
今日子小姐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原來她並不是仰望星空而陷入感傷,只是單純的確認雲量——雨?這麼說來,案發當天的確是個下雨天。媒體報導雖然不會提到「當天的天氣」,但是報紙上有天氣欄——今日子小姐大概是看到了那個吧。
該說是明察秋毫嗎……總之是無懈可擊。
如果要模擬案發現場,的確會連這點都想徹底重現吧——只可惜在我的手機通訊錄里,並沒有能操縱天氣的名偵探。
「當然,我知道這是個無理的要求……只是,會令人很在意吧?遺言少女為何要選擇下雨天跳樓。」
「呃……只是她想死的那天剛好下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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