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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平行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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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 Into You:

Regarding Saeki Sayaka

人們都說,不存在永遠不會失敗的人。可事實上,真的是如此嗎?

在七海燈子的身邊,你根本看不到她失敗的樣子。尤其是外貌,簡直無懈可擊到難以理解的程度,實在不明白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完全是我理想當中的存在。

因此,若不繃緊神經的話,回過神來就會像我現在這樣,發現自己的目光時不時就會被她吸引。

我連忙低下頭去瞪著桌面,以免在盯著她看時被她撞見。

明明是在課堂上,這樣成何體統。

從開學典禮之後的那一天起,我就始終興奮不已,就好像被春日的暖陽照透了胸膛一般,心底洋溢著和煦的芬芳——殷切的心情,甚至令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七海燈子,漆黑的長髮與雙瞳,偶爾會在陽光下被照射得散發出一抹碧藍。光是看她一眼,就丟盔卸甲地被她攻占了整個心房的,絕對不止我一個人。

可以和她在同一個班級里開始新生活,簡直是天大的幸運。

而在放學後,她走到了我的書桌旁。

「那咱們現在就去吧。」

因為完全沒有上文,我差點張口問她要去哪裡。但稍稍一想,便有了頭緒。

「學生會嗎?」

「嗯,你有時間吧?」

應該先問這個才對吧?想是這麼想,但我絲毫沒有拒絕七海燈子的理由。

「有啊。」

說罷,我有些手忙腳亂地收拾好了書包。

七海燈子想加入學生會,而且之前也曾邀請我和她一起加入。

至於理由,據她所說,是因為看我像是個性格認真的好學生。

準備結束後,兩人一起離開了教室。教學樓的走廊處在照不到太陽的陰面,因此稍稍有點冷。好了,接下來要去樓上,還是樓下呢?

「學生會室在幾樓?」

「似乎不在這棟教學樓里。」

七海燈子一邊解釋,一邊朝樓梯走去。我事先什麼都沒打聽過,所以只好乖乖跟在她身後。

要是跟七海燈子肩並肩,恐怕我會緊張得縮起身子來,因此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我們在大門口換掉室內鞋,走出了教學樓。聽她剛才的意思,本以為要去另一棟教學樓,沒想到她卻一個轉身背對著教學樓,朝反方向走去。她前往的方向看著像是一條林蔭小徑,貫穿樹木之間的道路甚至沒有鋪上地磚。越是朝前走,就越是靠近附近那座低矮的山丘,周圍也就變得愈發綠意盎然。

我左顧右盼了一下,然後問道:

「……我們是要去學生會室,沒錯吧?」

「嗯,是個單獨的建築。」

「是嗎……」

這學生會還真奇怪,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去教研室找老師商量,豈不是很麻煩嗎。

這條林蔭路沿著教學樓的側壁一直延伸到其背後。隨著學生們的喧鬧聲被越甩越遠,周圍的景色變得越發蒼鬱,我逐漸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正奇怪我是不是有在哪裡見過這樣的情景,仔細一想原來就是自己最為熟悉的地方。

「這裡好像我家的院子。」

我一邊走一邊不由自主地如此評價道,而驚覺說漏了嘴的時候,七海燈子已經一臉驚訝地轉過了頭。她緊接著先是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看著我問道:

「莫非佐伯同學的家裡很有錢?」

說這話時,她眼中甚至閃爍著興致勃勃的光輝。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值得好奇的。

「嗯,算是吧。」

「咦,難道這是不方便提及的話題?」

我冷淡的回答似乎引起了七海燈子的注意。

「不方便……是指什麼?有什麼好不方便的?」

我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只好如此反問。於是,七海燈子一邊散發著太陽般的光輝,一邊說道:

「比如做的是不能被人知道的工作啊,之類的。」

「那是什麼樣的工作啊……」

見到她竟然產生這種小孩子般的想法,我不由得笑了起來。被我這麼一笑,七海燈子也略顯羞赧地躲開了視線。之後我們又走了一段距離,我這才在腦海中準備好剛才想說的話。

「我家有一座寬敞的庭院,家政婦每天都會來幫忙做家務。」

「哇~」

「還養了兩隻貓。」

「真棒。」

「但是,這些都不是自己努力的結果,所以我覺得不應該洋洋得意地跟人炫耀自己的家世。」

「哦……」

既然不是靠自己積累起來的成果,就無法拿來充當自身的資歷,自然也就沒有享受讚譽的道理。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堅持,令我剛才的態度變得有些消極。

但是,七海燈子似乎並不這樣認為。

「不過,不努力是當不了有錢人的。既然家裡有錢,就說明自己的某位家人很努力,不是嗎?如果是我的話,就會為此感到驕傲。」

這一次,驚訝的人變成了我。

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思考方式。

「看來,你很喜歡自己的家人。」

我在她的話語當中,聽出了這樣的訊息。可聽了我的話,燈子似乎稍微愣了一下。

「嗯,這一點大家都一樣吧。」

她如此回答時強行擺出的那張笑臉,令我稍微有些在意。

……不對。

七海燈子的身上,不存在一絲一毫不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方。

這一次,我們似乎在接近彼此的時候,都接觸到了對方比較敏感的部分。因此,接下來直到學生會室出現在視線當中為止,我們始終一言不發,唯有微弱的腳步聲迴響在樹林之間。途中時不時地窺探著七海燈子的側臉,每次都在發自內心地為她的美貌而感嘆的同時,也為視線沒有相交而鬆了一口氣。

終於,在靠近山丘,周圍的翠綠色也顯得愈發濃郁的地方,我們看到了那棟建築物。在被和風的屋檐與純葉杜鵑圍繞著的入口旁邊,掛著「學生會室」的銘牌。

另外,在來到這裡的途中似乎還看到屋後擺著一張長椅。

在一片寧靜的氛圍中,這裡看上去簡直就像是隱居之人的住所。

「似乎很有年頭了。」

直來直去的線條,簡樸的造型,木製的牆壁,看著好像推一下就會垮掉。

「聽說這裡曾經是書法社的活動室。」

「是這樣啊……」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上書法教室時的事。當時光是照著老師寫的字依樣畫葫蘆,就會被誇獎,這屬於我比較擅長的領域。

「一定有很多蟲子吧。」

看到周圍色彩斑斕的花朵和鬱鬱蔥蔥的草木,自然而然地就聯想到了這個。

「你不喜歡蟲子?」

「應該沒多少人會喜歡吧。」

「有道理。」

說罷,七海燈子露出了苦笑。原來她也怕蟲子啊——這時,我才終於在七海燈子身上看到了她身為普通人的一面。

除此之外的部分,都未免太完美,太超凡脫俗了。

「打擾了。」

七海燈子率先走進了室內,而我也打了個同樣的招呼,並緊隨其後。

室內也同樣顯得十分陳舊。一張長桌擺在正中央,地板泛起一陣乾燥的木香。左右兩邊的牆壁都鑲嵌著寬敞的窗戶,將充足的陽光引入室內。

其中,有兩男一女圍坐在長桌旁,大概都是高年級的學生吧。

「我想加入學生會。」

「加入?不是來參觀嗎?」

留著短髮的女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從她胸口的領巾來看,確實是高年級的學生。

「沒錯。」

「還真是幹勁十足啊!總之,先請坐吧。」

坐在正中央的男生揮手示意我們坐到對面的位置上。另一側那個一頭紫發的男生緊跟著開始挪動座椅,為我們騰出空間。

「麻煩你了。」

「沒事沒事。」

他隨性地笑了笑,然後和其他兩位高年級生坐到了同一側。三位學生會成員與我們相對入座,看上去就像是在面試一樣。不對,實質上這確實就是面試。

「我是久瀨,二年級。」

正中央的男生作了自我介紹。

「然後我左邊和右邊的,也都是二年級。」

緊接著,也順便介紹了一下另外兩人。估計他事先也有想到對方聽了如此具有統一感的介紹,會對被省略的三年級生產生疑問,於是立刻對此進行了補充說明。

「跨年之後,三年級的學生就幾乎等於是引退了。到了五月,就會進行下一任的選舉。」

「學生會選舉嗎?」

「對。」

那還真早啊。這樣一來,一年級生豈不是對學校還幾乎不怎麼了解,就要參加投票了嗎。

「但這位前輩明明沒隱退,也一樣整天都見不到人。」黑髮的前輩插嘴說道。

一聽這話,名叫久瀨的二年級生立刻一臉難堪地撇了撇嘴。

「這也太不給人留面子了吧!……不過,倒也是事實。」

在久瀨前輩有氣無力地如此承認後,黑髮的前輩笑著站了起來。

「因為我還要兼顧劍道社嘛,那裡可是很忙的。」

「而這傢伙明明是這個狀態,卻還想著要競選學生會長呢。」

前輩一邊進行說明,一邊端過來兩個咖啡杯,並擺在了我和七海燈子面前。頓時,杯中液體散發出的熱氣和香味一同撲鼻而來。

「真不好意思,還麻煩前輩如此招待我們……」

「別這麼拘禮嘛,如果有可愛的後輩願意加入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啊。」

「多謝前輩。」

說罷,七海燈子雙手捧起了咖啡杯,並且問道:

「那麼,競選能成功嗎?」

「這就要看其他的參選者了,要是其他人都沒什麼幹勁的話,那我就有機會啦。」

說罷,久瀨前輩就像是對此滿懷期待一般笑了起來。看他這樣,我和七海燈子也不禁覺得好笑。

「只不過,我們的學校十分熱衷於搞各種各樣的活動,所以今年應該也會十分忙碌。」

「是這樣啊,各種活動……」

說到這裡,七海燈子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反應。我看著她,不太明白這番話里究竟有什麼值得她如此在意。而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立刻態度曖昧地笑了笑,並端起了咖啡杯。

「啊,我都忘了,你們要砂糖和淡奶嗎?」

被前輩這麼一問,七海燈子先是思忖片刻,然後回答道:

「謝謝,那我要兩個淡奶好了。」

我有意識地記住了七海燈子的這一要求,將來如果要加入學生會的話,這份情報一定經常能夠派上用場。

之後,前輩又將頭轉向了我。

「那另一位……怎麼稱呼?」

「我叫佐伯。」

「佐伯同學呢?」

「不用了,謝謝。」

還是無糖的咖啡最適合細細品嘗。

「佐伯同學也想加入學生會嗎?」

在回答之前,我先瞧了一眼七海燈子。見她微微點頭,於是我也下定了決心。

「是的。」

「一下子就來了兩個新人,真是幫了大忙啦!這下可輕鬆嘍!」

看到久瀨前輩歡天喜地的模樣,我在心中默默決定,絕不給這個人投票。

「你們想啊,其他人輕鬆的話,我也能少操點心,於是就也跟著輕鬆了,對吧!」

「……總之,先不要管這個傢伙了。」

對他這番話,前輩平靜地加以應付,另一位二年級的男生則是一直靜靜地看著他們。

「基本上,每天放學後都有工作要處理。沒有其他事情的時候,就來幫忙吧。」

「明白了。啊,但要去上私塾的時候,可能沒辦法在這裡留太久。」

「你在學什麼?」

提出問題的並不是前輩,而是坐在身邊的七海燈子。

「插花。」

「喔~」

不知為何,七海燈子開始輕輕地拍起手來,是因為我的行為符合了她對我的印象嗎。

「之前還上過許多其他的課程。」

鋼琴、書法,以及游泳。

每一門課程,都沒有堅持到精通的程度。除了學習之外,其他的事情也都是有始無終。

不知這次,我能夠堅持到最後嗎?想到這裡,我偷偷地瞄了瞄七海燈子。

只見她用手指捻著沒有撕開蓋子的盒裝淡奶,目光毫無感情地游移在學生會室的天花板和地板之間,就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七海燈子與學生會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淵源?

是有想要達成的目標,還是學生會本身對她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

對於七海燈子,我仍然知之甚少。

或許也是因此,才會將她視為完美的存在。

……既然如此。

是不是只要不去了解她,就能永保她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呢?

完成與學生會成員們的會面之後,我和七海燈子一起朝著學校的大門走去。

「不習慣的話,還挺容易迷路的。」

「確實哦,」聽到我這句低語,七海燈子轉過頭說,「要是我迷路了就給你打電話,到時候要來救我哦?」

聽了七海燈子的玩笑話,我噗嗤一聲笑了。

「抱歉,遇到不認識的電話號碼,我可是從來不會接的。」

「啊,對了,我們還沒交換電話號碼呢。」

說著,七海燈子掏出了她的手機,拿起來展示給我看。於是,我也連忙從書包里找出了自己的手機。

在枝椏間灑下的柔和光芒當中,輕風吹得樹影搖弋。我們敲擊按鈕的手指,與三言兩語的交談,都在流動著的光與影當中忽隱忽現。

看著登錄完畢的號碼,七海燈子露出了微笑。

「這回就是認識的號碼了吧?」

「如果接到電話,一定會去救你。」

而且是跑著去。

到時候,希望她不要注意到我急促的呼吸。

來到大門前時,周圍充斥著各個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喧囂,時而有自行車穿梭其中,將人群甩在身後。交織成一片的人影如同淋濕大地的雨水,而我和七海燈子也加入到了這個行列之中。

從她頭頂灑下的細長影子,隨著她的長髮一同搖擺不定。

「佐伯同學的家在……?」

她一邊問,一邊用手來回指著左右兩邊。我迎合著她的節奏,抬起手指向了其中一邊。於是,她也在同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彼此的食指,指著的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正相反啊。」

「是呀。」

真是遺憾。

於是我們踏上了各自的歸途。走出好遠之後,腳步聲才終於掩蓋住了劇烈的心跳。

初中時,我對父母謊稱說不想再乘電車上下學,才轉到了現在的學校。但實際走起路來才發現確實比乘電車要輕鬆得多。這樣看來,或許當初的話也不能完全算是謊言。

我用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牢牢盯著漆黑的畫面。

從畢業後,那個人就沒再給我打過電話。說實話,這著實令我鬆了一口氣。

回到家門前,迎接我的是與學生會室判若雲泥的大門與圍牆,不知七海燈子看到這幅景象會作何感想。不過回想起她當時的反應,說不定比起這些,在見到貓的時候她反而會更加興奮。正巧從門口附近傳來了貓叫聲,於是我繞到門柱後,發現玳瑁貓正在陰涼處蜷成一團。我一靠近,它立刻就發現了我,並與我四目相對。

「我回來嘍。」

在我打過招呼後,它緩緩地站起身來,朝著庭院的方向走去。家裡雖然有兩隻貓,但很少看到它們在一起。既不會打架,也不會彼此干涉,看上去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唯一的共通點,大概便是與負責照顧它們的祖父母比較親昵吧。

我跟在貓的後面,沒走多遠就遇到了站在樹下的祖母。她所在的地方,與我放學後在前往學生會室路上領略過的自然風光確實有幾分相像。

「我回來了。」

「嗯。」

祖母微微一點頭,並彎腰抱起了湊到身邊的貓,在起身時顯得有些顫顫巍巍。她的腰板和站姿雖然和過去一樣硬朗,但最近也偶爾會流露出些許老態。

只不過,她的聲音和尖銳的態度仍是不減當年。

「在學校過得很開心?」

「嗯。」

才打了一聲招呼而已,就被她猜中了我的心情。莫非我真有如此喜形於色?真是這樣的話,就太難為情了。

但是,祖母關注的並非我的神情。

「從你的動作,就能看得出來。」

「動作……」

我滿腹狐疑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手肘和膝蓋。

「我是說,你看上很有活力。」

說罷,祖母也不對此發表任何正面或負面的評價,就抱著貓走開了。

活力?我一邊念叨著,一邊上下擺動自己的胳膊,但

並沒覺得速度有比往常更快。

「我平時應該也都活得很有幹勁才對啊……」

祖母的表達方式總是那麼獨特,有時十分難以理解。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說明我身上確實發生了這一類變化吧。畢竟,祖母的眼光是不會有錯的。

或許,與七海燈子的相遇,確實對我造成了連旁人都看得出來的積極影響。只希望自己在七海燈子的面前,不要也表現得如此明顯。

這一身的活力,可能暫時都要發揮到學生會的工作上了。

在得知七海燈子對學生會懷有怎樣的期許之前,目標都不會改變。

一周過去,班級里已經劃分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團體,我也交到了兩個每天會在一起吃午飯的朋友。我們班是按照姓氏的首字母來排座位,所以三人的位置靠得並不是很近,這麼一想,我們會湊到一起也真是不可思議。

大概,合得來的人就是會自然而然地互相吸引吧。

「哇,昨晚剩下的飯菜全被塞給我了。」

「蒟蒻也太多了吧。」

「我家的人都不太喜歡吃蒟蒻,每個人都會剩下。」

「那幹嘛要用蒟蒻做晚餐呢……」

兩位朋友——吉田愛果和五十嵐翠璃,此時正在和樂融融地聊天。抱怨蒟蒻太多的是吉田同學,對此表示啞然的則是五十嵐同學。

吉田同學個性開朗……或者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直來直往,想到什麼說什麼的的類型,時常語出驚人。五十嵐同學則總是會像現在這樣,對吉田同學的發言感到頗為無奈。除了午休時間之外,她們兩人也經常在一起。

在我看來,她們是一對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你們是讀同一所初中的嗎?」

所以,很自然地產生了這樣的猜想。但聽了我的話,她們兩個先是對視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不是不是。」

「嗯,高中才認識的。」

「是嗎?」

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這樣,也許這就叫意氣相投吧。

不過,就和相處時間再長也不一定能夠融洽相處一樣,會出現她們這種相反的情況也並不奇怪。這就好比是兩條溪流,只要相遇就能立刻匯聚為川河。

「別人也問過同樣的問題,我們看上去真的像是有認識那麼久嗎?」

聽了吉田同學這話,五十嵐同學先是錯開了視線,然後說:

「因為你跟我講起話來毫無顧忌,所以才會看上去像是老相識吧。」

「哦……不過,別人覺得我們關係好,不也挺好的嗎?」

說著,吉田同學滿不在乎地伸出筷子去夾蒟蒻。

而五十嵐同學則是先瞧了她一眼,然後又重新提起了剛才的話題。

是什麼來著……對了,剛才我們是在聊社團活動。

「……總之,我看見有個英語對話社,就打算加入了。」

「噢~對話~」

吉田同學做出了十分獨特的反應,她張大嘴,並拉著長音如此重複道。我過去交到的朋友里沒有人是這樣的性格,所以對吉田同學的發言,我都有些無所適從。

「因為我想,既然要參加社團活動,還是這一類的最好。畢竟就算加入運動社團,以後也不可能當得上職業選手嘛。」

「是嗎?不適當做做運動,到了被追殺的時候可是會跑不動的哦?」

「會被誰追殺呢?」

「呃,這個嘛……我想想……」

吉田同學停下了筷子,然後抱著頭苦思冥想起來。

「別管她了。」五十嵐同學無奈地說。

「呃、嗯……」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好有些不知所措地將吉田同學晾在了一邊。於是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她始終都在旁邊獨自沉吟。在這過程中,五十嵐同學還事不關己地從吉田同學的便當盒裡夾走了一塊蒟蒻。

「這不是挺好吃的嘛。」

「說到追殺,沙彌香有沒有什麼害怕,或者說不擅長應付的東西?」

想了半天也沒得出個結論的吉田同學突然話鋒一轉,對我如此問道。她在知道我的名字之後,才過了三分鐘就開始對我直呼其名了。被她這麼一起頭,五十嵐同學也跟著直接叫我沙彌香。

大概正是由於這種自來熟的性格,她們倆才會相識沒多久就如此契合吧。

讓我想想,不擅長應付的東西……?

真想回答說自己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問題。

「這個嘛……」

有那麼一瞬間,腦海里浮現出了初中時代那位前輩的臉,口中頓時像被灌了膽汁一般充滿了苦澀。

「大概是輕浮的人吧。」

「哦,就是像我這樣的人?」

不知為何,她顯得頗為得意。

「你還有自覺啊?」

「是呀~」

即使被五十嵐同學這樣嘲弄,她也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像是解決了一件煩心事,樂顛顛地開始享用午飯……到頭來,她到底是想躲避誰的追殺呢?

……我?

這時,耳邊傳來了開門聲。我不經意地朝教室門口看了一眼,頓時緊張得連書桌下的雙腿都有些僵硬。

走進教室的正是七海燈子,大概是出去辦事剛剛回來吧。

就在她走向自己的座位時,吉田同學卻突然朝著她轉過頭去。

「燈子,過來一起吃飯吧!」

我差點掏出鏡子來看看自己有沒有被嚇到破相,幾乎就要喊出口的「誒!?」也是拼了命才咽回到嗓子眼裡。

吉田同學竟然以如此隨意,甚至可以說是輕佻的態度叫住了七海燈子。而且,還是直呼其名。至於七海燈子本人,居然也毫不在意地就湊了過來。雖然知道吉田同學性格如此,但萬萬沒想到她對七海燈子也是這樣的態度。

「好啊,但座位……」

七海燈子邊說邊左顧右盼了一番。附近的椅子都有人正坐著,而七海燈子本人的座位又離得太遠,要搬過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時我偶然和七海燈子對上了眼,只好露出了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臉是否已經開始發紅。

「啊,那就這麼辦吧。」

看到吉田同學這副計上心來的架勢,我和五十嵐同學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只見吉田同學先是站起身來,然後開始推五十嵐同學的肩膀。

「咦,你、你幹嘛啊?」

五十嵐同學雖然對她吹鬍子瞪眼睛,但半個身子還是被她從椅子上推了出去。吉田同學坐在了空出來的半邊椅子上,然後對自己的椅子擺出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瞧,有座位了。」

「這樣好嗎?」

「沒事沒事,還蠻好玩的。」

「我可不覺得好玩。」

五十嵐同學用肩膀將吉田同學往回拱了兩下,以示不滿。

「那我就不客氣嘍。」

更沒想到的是,七海燈子只是苦笑了一下,但也沒再繼續推辭,就直接坐下了。見狀,吉田同學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不由得問吉田同學:

「你和七海同學認識很久了嗎?」

「嗯,是挺久的,有一星期了。」

那不就是剛入學的時候嗎。

「抱歉啦,翠璃。」七海燈子對五十嵐同學道了個歉。

「該道歉的人才不是燈子啦。」五十嵐同學邊說邊敲了敲吉田同學的腦袋。

「噯,這坐姿還真鍛鍊腹肌耶。」吉田同學則是在半張椅子上坐得還蠻享受的。

……翠璃。

由於有些魂不守舍,稍遲一點才注意到七海燈子投來的視線。

「怎麼了?」

她看著的,是我手邊的便當盒。從她睜得溜圓的雙眼當中,流露出幾分稚氣。

「我對佐伯同學的便當很感興趣。」

「咦?哦……」

我懂了,大概是和我的家境有關吧。

「沒什麼特別的,你看。」

我暫且停下了筷子,讓七海燈子看清便當盒裡的每一道菜餚。

到頭來,她既沒有雙眼閃閃發亮,也沒有發出驚嘆,看來現實並沒有回應她的期待。

「看起來挺香的。」

「你以為我會帶什麼來啊?」

七海燈子沒有回答,而只是難為情地笑了笑並縮回了身子,大概是對自己庸俗的想像感到難以啟齒吧。難道有錢人不會吃放了煎蛋卷的便當嗎?我哪怕再有錢,也還是很喜歡煎蛋卷。

話說回來……

別人都互相叫名字叫得那麼親熱,我們卻依然是「佐伯同學」和「七海

同學」麼。

……莫非,我落於人後了?

雖然明白其他女生看待七海燈子的方式與我不同,但仍難免心有芥蒂。

看著吉田同學毫無顧慮地與七海燈子談天說地,我內心百感交集。是不是應該加入到她們當中,順勢將這聲「燈子」叫出口呢?我相信她一定不會表示抗拒,但與此同時,也一定會覺得很突然吧。

對我來說,要做到這一點,其艱難程度無異於要我張開雙臂,當場飛離地面。

我原本就並不擅長敲打並重塑自己。

如此這般,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機械性地揮動著筷子,熬過了這頓索然無味的午餐。

午休結束時,我篤定了決心,嘗試著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叫住七海燈子。

「燈——」

「嗯?」

七海燈子轉過頭來。她向我投來的目光,令我的聲音立刻為之枯竭。

「……沒什麼。」

「嗯?是嗎。」

七海燈子也沒再深究,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噢~?」

這時,身旁一個別有用意的聲音使我猛地扭過了頭。

「幹嘛?」

只見吉田同學正用筷子夾著蒟蒻,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

我說你怎麼還沒吃完啊?

「看來你是不習慣直呼別人的名字呀。」

儘管被她看穿,我卻一時語塞,無法給予否定。

於是,吉田同學和五十嵐同學轉頭面向彼此,通過對視達成了某種一致。

「確實有這感覺。」

「有這感覺對吧。」

「感覺?」

我明白她們應該是在說我,但「感覺」這種曖昧又無形的東西,光說我又怎麼能理解呢。

「我這個人看起來怎樣?」

「啊?唔……美女?」吉田同學回答。

她這……是在誇獎我?

五十嵐同學沒有說話,只是莞爾一笑。

這時我才發現,她倆還坐在同一張椅子上。

「謝謝。」

雖然不明就裡,但還是先道了謝。不過,我剛才的問題,貌似並沒有得到解答。

「那不如,你就先用我來練習一下吧。」

說罷,吉田同學挺直腰板,雙臂環抱在胸前,等待接受我的挑戰。

「這怎麼練啊。」

「叫我總比叫燈子要容易吧?我就是給人這種感覺嘛。」

又是不明所以的感覺論。

但是,這次我似乎多多少少能夠理解。

實話說,我確實不太擅長應付這種狎昵的態度。但是在與吉田愛果這位同齡人的交流當中,我卻並沒有產生這種排斥感。大概是由於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自然,不存在其他的用意吧。

所以,我也同樣不需要瞻前顧後。

「愛果。」

「嗯,嗯。」

她似乎頗為滿足。

「那接下來換我吧。」

五十嵐同學也加入了進來。對她,我也一樣可以放下顧慮。

「翠璃。」

「極好,極好。」

她似乎相當開心。

……明明是在與我互動,但這一連串不約而同的反應,貌似對她們兩個之間的友情起到了更大的促進作用。

「啊,這句應該讓我說才對嘛。」

吉田愛果——愛果插嘴說到。

「……因為你是『吉』田?」

「吉好吉好!」

抖了這個毫無深度的包袱,愛果一臉愉悅地點了點頭。五十嵐翠璃——翠璃也毫不客氣地評論道「真無聊」,引發了愛果的強烈抗議:

「但是從吉田也聯想不到其他說法了嘛!」

「我就說你沒必要強行製造笑點而已啦。比起這個,你還是趕緊吃飯吧。」

說著翠璃指了指便當盒的角落,那裡還剩下兩塊蒟蒻。

「好啦好啦。」

愛果一邊將蒟蒻塞進嘴裡,一邊對我說:

「話說,你這不是叫得挺輕鬆的嘛。」

「我也沒說自己叫不出來啊。」

「這倒也是。」

愛果瞬間就接受了我的說辭,並在點頭的同時吞下了口中的蒟蒻。

「但願你們能好好相處吧。」

說罷,愛果用毫無深意的笑容結束了這個話題。

「……是啊。」

我們現在可以算是相處得不好嗎?相處得是好是壞的標準,究竟在哪裡呢?

「唉,蒟蒻真吃膩了。」

「只剩一個了,眼一閉,硬塞嘴裡不就解決了嗎。」

「那你就張嘴啊。」

「張你個頭啦。」

整個教室里,就屬她們兩個鬧得最歡。確實,我和她並不像這兩個人一樣親昵得不分你我。不如說,這兩個人只用一周時間就親昵成這樣根本屬於反常現象,完全無法用來做參考。恐怕我與七海燈子之間的距離,永遠也不可能縮短到這種地步。

沒錯,我對七海燈子實屬一見鍾情。

這些天裡,整個人都處在飄飄然的狀態。

但是,心中的某些部分,也已漸漸開始恢復了理智。

在為她出眾的美貌而神魂顛倒的同時,把太多該煩惱的事拋到了腦後。

首先,我和七海燈子都是女生。

在除我以外的世界裡,這樣的關係並不尋常。

我閉上雙眼,讓兩人的喧鬧聲漸漸地遠離了我的意識。

困難與麻煩,就如同一條漫長的道路那般,朝著遠方不停延展。

「新生考試是怎麼回事嘛,入學時不是都考過了嗎。」

我在愛果身邊聽她發著這樣的牢騷。

「畢竟也有些人,入學時只是靠運氣才考了個好成績嘛。」

翠璃看著愛果,冷靜地回答道。於是,愛果立刻不滿地撅起了嘴。

「你看著我幹嘛啊。」

「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啊~好像是說過。」

愛果立刻承認了事實,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

「沙彌香肯定能考好吧。」

她究竟是憑藉什麼做出的判斷呢?我應該從沒表現出很會考試的一面才對。

「誰知道呢,畢竟考試還沒開始嘛。」

嘴上說得謙虛,但內心還是很有自信的。

就和初中時一樣,需要多少努力,就投入多少努力,之後肯定能夠收到成效。

入學考試時,只是沒能做到這一點罷了。

「………………………………」

下周,所有一年級新生都被要求參加一次簡單的考試。高中的課程都還只開了個頭,所以就像愛果她們說的那樣,幾乎等同於是入學考試的延長戰。

入學考試時,考取第一名的是七海燈子。之所以可以如此斷定,是因為開學典禮時擔任新生代表上台演講的就是她。在我見到七海燈子之前,尚且對此感到過幾分屈辱,只是這種感覺在看到她本人之後,就都變得無關緊要了。但在隔了一段時間和距離之後,我似乎又重新燃起了鬥志。畢竟對於學習,我始終是很有自信的。

和入學考試時不同,在入學之後,我們經歷了同樣的時間,再加上共享著同一間教室,同樣的老師,同樣的課程表,甚至放學後也同樣會去參加學生會的活動。在我與七海燈子之間,並不存在客觀因素上的差別。單純比拼實力的話,自然要拿出十足的幹勁。

也就在這時,七海燈子拿著書包走到了我的面前。

「下周有考試,還要去學生會嗎?」

實話說,我巴不得早點回家複習功課。

但既然至今為止都與七海燈子完全條件對等,那不如堅持到最後。

「七海同學想去的話,我就陪你一起去。」

「那就去吧!」

七海燈子選擇了與平時相同的課後活動,考試似乎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壓力。

她一定也相當有自信吧。

「你們還真是遊刃有餘耶。」愛果隨口揶揄道。

「才沒有啦。」

而七海燈子對此只是付之一笑,她那精雕細琢的言行,讓人難以窺探其內心。

「不過換做是我的話,哪怕放學後立刻回家,也是不會學習的。」

伴隨著愛果毫無緊張感的發言,我們一同離開了教室。在走廊里,燈子問我:

「佐伯同學在備考期間,會去圖書館學習嗎?」

「我都是在家裡學習,那樣比較容易放鬆。」

真了不起啊。」燈子立刻誇獎道。我很想問她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但她緊接著便說道:

「我一個人學習的話,總是會想偷懶。」

「別騙人了。」

我對此一笑置之。光從在學生會的工作態度上來看,就知道她是個很認真的人。

還是說,她是那種即使不努力也能收穫成果的人?

生來便完美無缺,不存在弱點?

明知這不可能,但又難以徹底否定。

走在她身邊,感覺內心頗不平靜。

這種複雜的情感,究竟從何而來?

不想輸和不想贏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卻好像同時存在一般,令人感到難以適從。

懷揣著對七海燈子的不安與期待回到家中,開始以考試為目的重新挖掘過去學到的知識。初三後期荒廢的學業,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彌補一下。

或許這樣,就可以尋回迷失在當初的那一部分自我。

我瞥了一眼書架的角落,然後立刻重新面向書桌。

於是就這樣,迎來了高中生活中的第一場考試。

不久後考試結果被張貼在了走廊,我的成績是——

「第二耶,很厲害嘛。」

愛果在我身後望著榜單,並大加讚賞。

新生的名字被從右至左整齊排列,而我的名字處於其中的第二位。

「不是第一。」

口中油然吐露的這句話語,究竟是在表達不滿,還是像仰望著高聳入雲的山峰那般,僅僅是在敘述一件客觀存在的事實?我茫然地佇立在一片喧囂當中,兀自凝視著面前的榜單。

第二名,佐伯沙彌香。

第一名,七海燈子。

我又一次乾淨利落地輸給了她。

「真是毫釐之差啊。不過燈子的第一名,確實有種眾望所歸的感覺。」

「哪有那麼誇張啦。」

雙手背在身後的七海燈子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在旁邊,對愛果報以謙辭。

愛果用我的肩膀墊著下巴(很礙事),每說一個字都硌得我很疼。

「看你裝得一臉輕鬆,背地裡肯定有拼命學習吧?」

「也沒有,因為學生會的工作很忙。」

燈子邊笑邊予以否認,我則站在旁邊一言不發。我心裡清楚,其實在學生會需要做的事情並不多。

「騙你的啦,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嗯,當然有努力複習過啦。」

結果燈子立刻就收回了自己的話,然後又轉過頭對我說:

「看來這次是我贏了。」

看著她那坦然的笑臉,我全然不覺得懊悔或不甘,反而像是卸掉了壓在肩頭的重擔。

「是『也是』你贏了才對,入學考試時我也輸給你了。」

「入學考試?哦,因為是新生代表?」

我微微點了點頭。

「都要失去自信了。」

嘴上說著喪氣話,心情卻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黯澹。

甚至可以說,七海燈子散發的光輝,反而令心中變得愈發敞亮。

「別這麼說,我也是很緊張的哦?大概學得比佐伯同學還要拼命。」

七海燈子的話語聽起來並不像是在刻意安撫我的情緒,大概事實確實如此吧。

成功絕非唾手可得——在她心中,或許就存在著這樣的矜持。

即使是七海燈子,也同樣需要努力。

「……是啊,一定就是這樣。」

私底下的掙扎與狼狽,絕不流露於表面。七海燈子的這種秉性,無形之中贏得了我的好感。

恍惚之間,又回想起了在開學典禮上目睹她登上演講台的英姿時,被攝去心魂的瞬間。

如今的我,仿佛又變回了當時的那個我。

「話說,翠璃幹嘛一直默不作聲?」

說著,愛果戳了戳站在身邊的翠璃。於是,翠璃皺起了眉頭,毫不掩飾地抱怨道:

「因為沒想到自己的分數會比你還低。」

「真是個令人難堪的理由。」

確實,我也沒想到愛果能取得這麼高的名次,而且還排在翠璃前面。這與她平時那副不著邊際……或者說傻乎乎的樣子一比,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人的表面與內在,其實往往存在著落差。

但是,七海燈子卻將它們完美地整合起來,達到了表里一體的效果。

說實話,真的沒想到會再次輸給她。內心深處,我還自認為在學業方面,只要處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我就能夠領先於人。但七海燈子卻如同一縷清風般,將我甩在了身後。

差距雖然不大,但她的背影卻是異常的光彩奪目,令人不由得為之折服。

雖然下次一定會為了不再輸給她而全力以赴,但同時又希望即使如此,七海燈子依然不會輸給我。看似矛盾,但這正是我對她抱有的期許。

假如我面前這個滿面笑容的七海燈子考了最後一名,那麼在我眼中,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充滿魅力嗎?稍微想像一下,就不禁產生了一種豎在心中的巨塔開始搖搖欲墜的錯覺。

吸引我的,是七海燈子那最為完美無瑕的部分。

是一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至純之美。

我再一次抬起頭,看著榜單的最右邊。

這個名字,必須排在我的前面。

不然的話,我又該如何繼續將其仰望?

此時的我還沒有足夠的自信,去堅持愛一個不完美的七海燈子。

「還真的一直不來耶。」

聽了我這句話,那位同性的前輩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就是呀。就因為這樣,我過去一整年都在超額完成任務。」

學生會室里,兩位男性成員依然不見蹤影。除了久瀨前輩之外,另外一人也幾乎不曾露面。如今的學生會,基本上只靠三個人在維持。

「接下來這一年,你也少不了要吃苦了。」

「沒關係,這也顯得自己的工作更具有價值嘛。」

被我這麼一說,前輩開心地一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小沙可真是個好孩子呀!」

她稱呼我為小沙。

「……………………………………」

但漸漸地,也就習慣了吧。

總有一天會對此覺得理所當然,不再有任何感觸。

人的適應能力真的很方便。

「對了,燈子今天休息?」

她倒是沒有給燈子起什麼愛稱。不過,對於這種區別對待,我似乎也能夠理解。

今天到目前為止,學生會室里只有我和前輩兩個人。

「她好像有什麼事……還說辦完之後馬上過來。」

在拜託我代為轉達此事之後,七海燈子就匆忙地離開了教室。她又沒參加其他的社團,放學後在學校里還會有什麼事呢?在來學生會室的這一路上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卻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

雲層如白浪般鋪灑在天空中,太陽就像被大海吞沒一般失去了光明。學生會室由於沒有了從窗外灑進的陽光而略顯昏暗,似乎沒有下雨已經是僅存的安慰。明明如此,天氣卻又有幾分悶熱,讓人能夠切身感受到五月的來臨。

又過了一會兒,在完成大部分工作之後,七海燈子終於來到了學生會室。

「對不起,我來遲了。」

她打著招呼坐在了我旁邊。見狀我則是站起身來,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她面前。

「謝謝。」

「事情辦完了?」

「嗯。」

她聽起來有些悶悶不樂,這令我頗為在意,不由得一直盯著她看。

而她也立刻注意到我的視線,並搪塞道:

「沒什麼啦,別擔心。」

「那就好……」

大概對她而言,發生的是沒有必要特意向我說明的事情吧。

我與七海燈子之間,依然存在著幾乎肉眼可見的距離。

今天並沒有什麼要緊的工作,所以就算七海燈子趕到,也無事可做。在喝了茶並稍事休息之後,前輩就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

「你們先走吧,我來鎖門。」

「辛苦了。」

七海燈子低頭施了個禮,就離開了學生會室。見狀我也篤定了決心,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追了過去。

接下來才是真正考驗我的時刻。

早就打算今天如果見到她就向她挑明,既然她來了,那我也不能再逃避了。

在落後於其他人的狀態下,又怎麼能專心地追逐她呢。

既然別人能做到,那我當然也能做到。

這點自信,還是要有的。

「七海同學,等我一下。」

我來到門外,對站在門口不遠處的七海燈子說。而不知為何,她被嚇了一個激靈。

「出什麼事了嗎?」

「我倒沒出什麼事……你呢?」

我們應該不是說句話都要嚇成這樣的關係才對。

「只是稍稍有點出神,所以被嚇了一跳而已。有事嗎?」

「我有話要對你說。」

「唔……嗯。」

她的回答顯得有些遲疑,就像是有所警惕一般。不過如果繼續追究下去的話,就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切入正題了,所以我就直接帶著她朝學生會室背後走去。

學生會室後身的靠牆位置擺放著一張陳舊的長椅,正面是一派如森林般枝繁葉茂的景致,意外地讓人很難放鬆身心。七海燈子和我將書包放在兩人中間,彼此之間隔開了一定的距離。

「看這架勢,莫非是要告白?」

明知她在開玩笑,我卻仍然為此一時語塞。不快點冷靜下來的話,可能就要開始眼花繚亂了。

「誰讓你一副故弄玄虛的樣子嘛。」

她原本是滿面笑容,但在看到我的臉之後,神情漸漸變得嚴肅了起來。

我現在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既想知道,卻又害怕知道。

「抱歉,是很認真的事嗎?」

聽到她冷靜的口吻,我也緩緩地撫平了內心的躁動。

想到眼前是一片大好的自然風光,便順勢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

「認真……沒錯,確實是很認真的事。」

「嗯,那我也會認真聽的。」

說著,七海燈子朝著我轉過了整個身子。一本正經到這個程度,豈不是讓我更加難以開口了嗎。

接下來要說的,其實並不是多麼嚴重的大事,頂多令我冒些冷汗而已。

「我可以……叫你燈子嗎?」

我將手掌放在長椅上,並向前探著身子如此說道。

手指不自然地彎曲著,連掌指關節都開始發熱。

「可以啊……」

七海燈子淡然回答。

然後,她陷入了沉默,像是在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緊接著,發現我已經無話可說,她不由得歪了歪腦袋。

「就這件事?」

「……就這件事。」

我承認,跟愛果她們相比,這樣顯得很小題大做。但對我而言,這確實是很重要的事。

不知她對此是如何看待的呢。

只見七海燈子——燈子將身子微微前屈,然後說道:

「果然認真。」

說罷,燈子將手指抬到鼻子的高度,手掌遮著自己的嘴,並晃動著肩膀。

……她這是在笑嗎?

「這事有哪裡好笑嗎?」

「沒有,好笑的不是這件事,是佐伯同學的態度啦。」

話雖這麼說,但被燈子這麼一笑,還是令我感到很難為情。

「我就這個性格嘛。」

做不到像愛果她們那樣,隨便聊一聊就改變稱呼。至今為止有關自己的一切,都是循規蹈矩,一步一步堅實地積累而成。所以在燈子這件事上,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這樣挺好的。」

「謝謝。」

幸虧她沒用上「喜歡」這種詞,不然我可能就沒辦法繼續冷靜地與她對話了。

「那我也叫你沙彌香,可以嗎?」

「嗯,當然了。」

當聽到燈子用她那明媚的聲線呼喚我的名字時,仿佛有一道金色的光芒透過雲層,照進了我的世界,令心中的一切都變得絢爛晴朗。就連陰鬱的天氣,也無法阻止它在我身旁發光發亮。

這樣的錯覺,仿佛真的在我視野之外的不遠處創造了一團光輝。有時候,人會在個人因素的影響下,看到原本並不存在的事物。

而此時此刻,燈子就是我的光源。

「現在我覺得,當初邀請沙彌香一起加入學生會真的是太好了。」

「那還真令我挺榮幸的。」

記得她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同時,既然提到了學生會,不如就直接問問看吧。

「燈子加入學生會,是為了實現什麼目標嗎?」

光是成為其中的一員,她應該是不會滿足的吧。

只見燈子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目標……嗯,有啊。」

她的姿勢與剛才相同,手也依然擋在嘴邊。只是這次,肩膀並沒有隨之抖動。

「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想今年就去嘗試,但是……總之,要先看會長怎麼想了。」

「可以告訴我嗎?」

「唔……」

燈子一邊拉著長音,一邊提著書包站起身來,然後——

「還不能說。等正式加入學生會以後,再來跟沙彌香商量吧。」

她選擇了暫且逃避。

說不定她對學生會抱有的執念,比我預想中的更加能夠反映她的真心。對剛剛開始以名字相互稱呼的人,恐怕還無法和盤托出吧。

喜歡的人身上藏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這讓我有些不安。

但既然她說今後會和我商量,那也不失為一個值得滿意的結果。

「明白了,那我等你。」

「謝謝。」

見我不再追究,燈子在致謝後露出了微笑。

「沙彌香真是個溫柔的人。」

「也不是這麼回事啦。」

害怕涉足過深而招致反感——這樣自私的動機,恐怕稱不上是溫柔。

因為害怕,所以只好在旁邊等待,直到對方願意主動縮短距離。

我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擅於等待呢?

但這次和初中時不同。那個時候,我甚至沒有選擇等待。

所以,這次不同。我在心底一再如此重複,以便說服自己。

這時的燈子,正握著書包的肩帶,默默地凝視著樹林深處。

「……燈子?」

雖然還有很多跟她搭話的方式,但我特意選擇了叫她的名字。

於是,她淺淺地一笑,並回答道:「我沒事。」

在經過同一個位置時,我向樹林的深處望了望,但只看到一片片愈發蔥鬱的林木。

當時的我,還無法發現任何東西。

但不久之後,我就將得知燈子此時究竟看到了什麼。

又是某一天,我和燈子一如往常地走在通往學生會室的路上。

「有聲音……?」

聊著聊著,燈子忽然開始左顧右盼,然後朝著路旁走去。

我滿腹狐疑地追了過去,看到燈子正趴在教學樓一角的牆邊,伸著脖子不知在觀望些什麼,於是便湊到了她的身後。

說起來,這似乎還是我頭一次和燈子距離如此之近。

我一邊按捺著內心緊張的情緒,一邊和她一起朝遠處張望。

在蔥蘢的樹林深處,有一塊隱蔽的空間,繁茂的枝葉阻斷了大部分的陽光,令那個地方顯得有些陰暗。而此時,一男一女兩名學生正面對面站在那裡,彼此之間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莫非是……正在告白?

若以掩人耳目來講,這地方可謂是極佳選址。雖然覺得也沒必要非挑在學校里告白吧,但仔細一想,除了學校之外,兩名學生之間似乎確實不存在什麼交點。

就連我也是一樣,既是在學校里被告白,也是在學校里約會。

……先不提這個,從客觀上來講,我們這完全就是在偷看吧?

「這麼做會不會不太好啊……」

按理來說應該馬上離開這裡才對,但實際上我還是和燈子一起藏在了暗處。

他們明明是選擇了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可遺憾的是,這裡就有兩個人在看。在這世界上,人類遍布每一個角落。想到當初前輩對我告白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人在偷看,我身上不禁冒出了遲來好幾年的冷汗。

「是芹澤耶。」

燈子看著那個女生,小聲說道。

「是我們班上的人嗎?」

「不是,但之前在體育課上曾和她交過手。」

「什麼情況啊……」

有這麼一回事嗎?體育課上……啊,想起來了,我還記得長跑時燈子跑在最前面的樣子。當時確實有個女生和燈子爭第一來著,原來就是她啊。越是回想,腦中的記憶就變得越發明晰。賽跑時威風凜凜的她,如今臉頰和眼神卻都顯得圓潤柔軟,似乎竭力地在彰顯著自己的可愛,以及對那名男生的好感。她一定

是自然而然地,就擺出了這樣的一張臉吧。

即使是在潛意識裡,人也還是能做出各種各樣的表情來。

此時的她正擺出一副飽含愛意的神情,並默默地等待著什麼。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這之後說的話,但從她明朗依舊的笑臉,以及兩人一同離開時和睦的樣子,可以得知這是一次圓滿的告白。他們走後,燈子依然凝視著那塊空無一人的空間,過了一會兒才以一句「我們走吧」結束了這次巧遇。

雖然知道這裡很少會有人來,但今天也實在令人始料未及。以後在出入學生會室的時候,還會不會再遇到這種事呢?

「究竟是誰對誰告白呢?」

走在路上時,燈子用依然壓得很低的音量說道。

「看情況,應該是女生對男生吧。」

「芹澤啊……她跟大垣君好像在同一個社團吧?」燈子用手扶著下巴如此沉吟道。

原來男生也是她認識的人啊。

「他們應該不是同班同學吧?」

「大垣君是咱們班的啦。」

……咦?

「對,沒錯。」

當我想硬裝明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見燈子正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我。

「還以為這一類事情沙彌香都會記得很清楚呢。」

「因為我沒和他說過話嘛……」

這也不是真正的原因,估計我只是不會把不感興趣的情報存放在腦子裡而已。如果是燈子的事情,我應該基本上都記得很清楚,比如喜歡喝的咖啡,以及糖和奶的偏好。

「他們兩個會在一起嗎?」

「應該會的吧。」

能在告白之後立刻得到回應,還真不簡單。

「戀人……」

從燈子口中傳出這樣的字眼。即使與自己無關,也依然令人想入非非。

「會不會太早了?」

「嗯?」

「從入學到現在,還不滿一個月呢。」

我懂燈子的意思,區區一個月的時間,很難對一個人的內在有什麼深刻的了解。

即使如此,如果還是能夠在短時間內喜歡上某個人的話,大概是因為十分中意對方的外表吧。

……在這一點上,我也沒什麼權利對別人指指點點。

「嗯,是啊……」

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即使在一起一年,也難以得到一個確切的保證。

「然而就算相處時間很長,也無法保證對方是真心的……」

話說到一半,發現燈子看著我的眼神變得越來越認真,這讓我的話語有些難以為繼。

「……我是這麼覺得啦。」

燈子一臉真摯地不停點頭,而我則是為自己的觸景生情感到相當難為情。

「莫非沙彌香也有過不少經驗?」

「算是吧。」

要是跟燈子說我曾被同性的前輩告白還交往過一段時間,不知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一想到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內心就十分沉重。我始終小心翼翼地掩蓋著自己的那個部分,不允許任何人窺探。但一味如此的話,恐怕與燈子之間也不可能會有什麼進展。

「既然無意間偷看到了,是不是告訴芹澤比較好?」

「這個嘛……確實是個難題。」

如果告白失敗了的話那確實是應該裝作沒看到,但事實又並非如此。

「燈子想怎麼做呢?」

迄今為止,我和那兩個人都還不熟悉,特意跑過去告訴他們這件事也太不自然了,所以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但燈子不同,她跟那個叫芹澤的女生,今後似乎還要繼續來往。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問你嘛。」

「如果是我的話,就不告訴他們。」

燈子看著我,像是在催促我解釋理由。

「到了對方想說的時候,自然就會主動告訴你了。」

或許這只是利用同理心當藉口的卑鄙行徑,但對別人的私事涉足過深,又難免失禮。想要明確判斷對錯,保持一個適度的距離感,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說不定像愛果那樣的人,反而能夠憑藉本能始終將自己立於最佳的位置。

「沙彌香有的時候就像高年級生一樣。」

燈子對我做出了如此評價。剛才說我認真,這次又說我像年長者。

「意思是我的思維方式有些老氣橫秋?」

「不是老氣橫秋,是老成持重啦。」

並非如此——我在心中默默地予以反對。我很清楚,自己待人接物並無法像大人們那樣深明事理,但與此同時,卻也早已不像小孩子那樣坦然直率……只能算是個半吊子。

大概,高中生本應如此吧。

「其實哦……也罷,就告訴你吧。」

「什麼事?」

「其實,我昨天也被人告白了。」

燈子這句直截了當的發言,令我的視野邊緣驟然開始泛白。

現在的我,不也等於是在被燈子「告白」嗎?這麼一想,兩腳頓時像是被釘了釘子一般無法動彈。

「告白……」

「嗯。」

我緊張得壓不住自己的音調,雙眼雖正對著燈子,凝視的卻是一無所有的虛空。

「被誰?」

「同學年的一個男生,大概和我並沒說過話。」

「哦,是——」

差點說出「是男生啊」。

「……是這樣啊。」

要是真脫口而出,被她追究起來可就逃不掉了,幸虧反應快才矇混過去。

這時候我終於漸漸恢復了冷靜,雙腳也又可以移動了。

「原來所謂的有事要辦……是去辦這種事。」

但心情還沒有徹底回復平靜,一邊回味著過去那些毫無意義的關鍵詞,一邊思考這種時候應該先說什麼才比較合適。

首先是結果。

「你答應了嗎?」

話語當中同時包含了擔心和好奇兩種感情,但願前者沒有超過後者就好。

燈子直面著我回答道:

「沒有,希望這不會讓他太傷心。」

「那——」

差點說出「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但願如此吧。」

這話說的好像我也是當事人一樣。

不行了,耳朵好燙,無法繼續直視她。

於是暫時,我只好邊走邊望著其他的方向,而燈子也同樣一言不發。

這件事是不是應該緘口不談,就這麼帶過去比較好?要是繼續刨根問底的話總覺得會把氣氛搞僵……但這麼一來,今天回家之後我肯定會繼續庸人自擾,無心去做任何事。

「被人告白後,有什麼感想嗎?」

心裡還在猶豫問這個是否妥當,嘴巴卻已經半自動地把話說了出來。

「覺得他很沒有眼光。」

說著,燈子自嘲地笑了笑。

「不不不不不。」

「咦,怎麼反應如此強烈。」燈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沒辦法,我幾乎是在條件反射下做出了這種反應。

但是,倘若燈子真的如此缺乏自覺的話,對正常人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嘲諷。

「燈子,你是個大美女,懂嗎?」

事已至此,不妨就把話說破吧。雖然我也解釋不清「事已至此」的要素究竟在哪裡。

大概是話題太具有刺激性,令我整個人都變得比較激動吧。

只見燈子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像是捧著什麼東西一樣,將手伸向了我。

「沙彌香也是啊。」

「哎?」

雖然從文脈上來講這樣的回答也很正常,但真虧她能說得如此簡單直白。

我差點又被當場石化。

「至於這麼驚訝嗎?」

「因為……幾乎沒人這麼說過。」

「真的?」

「真的。」

如果是「優秀」之類的讚譽,那倒是已經聽習慣了。

「那……看來大家都很沒有眼光啊。」

又是同樣的話。

如果燈子喜歡我的容貌,那自然是再好不過。而且,我也相信她並沒有在說謊。

初中時的柚木前輩,起初應該也是看中了我的長相。

多多少少,還是應該留住一點和燈子在一起時幾乎被完全掩蓋住的自信。

「美女啊……」

「嗯。」

只要她肯承認,我也就不必像之前那麼難為情了。

「但是……我應該還差得很遠很

遠吧。」

可是,燈子依然淡淡地如此否定道。只是,她的說法令我有些在意。

「這是在和誰比較?」

肯定不是在說我吧。

而燈子似乎剛剛發現自己有所失言,趕緊躲開了我的視線。

「啊,不……」

燈子的回答簡短且篤定,就像堅硬的石頭撞擊地面一樣,表現出一種拒絕被他人觸及的冷峻。

而為了表達自己意志的堅決,燈子搶先邁出了一步,並說道:

「沒什麼啦。」

說罷,燈子加快了腳步,不再接受任何的話語。

陰冷的虛飾,一轉眼已在空氣當中腐化消散。我品味著它們拂過臉頰時留下的觸感,以一步之差緊隨在燈子身後。

……她這絕不是「沒什麼」的態度吧。連燈子都差得很遠很遠的美女,實在令我無法想像,如果可能的話,還真想見上一面。

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有關七海燈子的一切。

她未曾示人,不肯示人的軟弱骯髒卑劣厭棄憎惡嫉妒心魔謙卑假意真心性癖偏愛敵意惡意自輕自賤自慚自怨等等一切的一切深深掩藏的晦暗情感。

如果窺視到這一切的話,無論我對她懷抱著的情感有多麼真摯,恐怕也會被蹂躪到灰飛煙滅無可復加的地步。同時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真正想要了解,想要涉足其中的部分。

……但是。

如今的我,依然緊隨在她的身後。

「大家好,我是新上任的學生會長。」

久瀨前輩笑容滿面地宣布道。

「今後也要請大家多多關照啦。」

「請多關照。」

不愧是大部分職責恐怕真的都需要別人關照的會長,說起話來分量就是不一樣。

與上一屆學生會的交接工作也幾乎都完成了,新一屆學生會的活動將會從今天起正式開始,而我和燈子也就此成為了正式的學生會成員。

「還不如直接讓燈子當學生會長呢。」

「別鬧別鬧。」

久瀨前輩打趣地對我擺了擺手。

……然而,我至少有八九分是認真的。

五月的連休之後,緊隨而至的便是早早展開的學生會長選舉,而最終當選的則是久瀨前輩。平時幾乎從不出現在學生會室的人之所以會自告奮勇地去競選會長,恐怕只是因為校內評分之類單純的動機吧。對此,這位前輩根本無意掩飾。

其實,從獲得的反響來看,久瀨前輩能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主要的反響都來自於燈子。

以助手的身份參與選舉活動的七海燈子,遠比參選者本人更加引人矚目。雖然燈子說我也獲得了不少關注,但我對此毫無興趣,因此根本沒注意到。

總之,久瀨前輩自身的參選動機,恐怕根本沒得到任何人的認真對待。

但所謂選舉,無非就是這麼回事。

說得極端一點,無論讓誰去當學生會長,都不會給高中生活帶來任何戲劇性的變化。學生們各自的煩惱既不會因學生會長是個碌碌庸才而增多,也不會因其是個淑質英才而減少。學生會擁有的權力,根本不足以影響學生的日常生活。

既然如此,學生會長選舉自然很難得到學生們的關注。

在此基礎上,參選者能夠爭取到多少票數,幾乎完全取決於他可以給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

這印象,可以是很帥氣,可以是很漂亮,也可以是很有氣質,甚至可以是一個有趣的名字。

而這次,參選者身邊站著個萬里挑一的美女,這就足以給投票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在我看來,這就是久瀨前輩能夠當選會長的理由。

「到頭來今年的新人,還是只有兩個啊。」

「兩個都是優秀的人才,所以足夠了。」

前輩依次看了看我和燈子。

「明年我倒是能介紹一個人進來……不過,前提是那傢伙能考得上這所學校。」

「久瀨會長的晚輩?」

我和燈子面面相覷,腦中不禁浮現出兩張會長的臉並列在一起的情景。

「看來是不用懷有期待了。」

對於我的感想,燈子僅僅報以曖昧的一笑。無論何時,她都不會破壞自己待人謙和的形象。

原來如此,看來她果然適合當學生會長。

「小沙,還有燈子如果有認識的晚輩,不妨也問問他們有沒有興趣。那樣的話,明年或許能輕鬆一點哦。」

前輩如此忠告著我們。這麼說來,她難道沒有認識的晚輩嗎?

就算有,這樣的邀請恐怕也很難打動他們吧。若不是像久瀨前輩一樣想賺一點校內評分的話,估計沒多少人會對此產生興趣。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燈子為什麼會為邀請到我而感到高興了。

「我和晚輩都不怎麼熟悉……沙彌香呢?」

「我初中是在友澄,所以沒人會來這邊的。」

至於小學時的朋友,更是已經記不清了……就算見了面,也不一定能想起對方。

倒是還有一個想忘也忘不掉的人,但她就算真的見到我,恐怕也只會裝作不認識吧。

「友澄?那個初高中一體校?」

「嗯。」

既然知道名字,自然也就知道那是怎樣的學校了。

讀初高中一體制院校的學生,很少會途中轉到其他學校。

燈子雖然沒說話,但可以感覺到她很想問我為什麼要轉學到這裡來。

「每天乘電車上下學太麻煩了。」

於是我照搬了對父母也用過的藉口,同時決定把它牢牢記在心裡。

不然的話,謊言總有一天會出現紕漏。

「是這樣啊……」

對此,燈子選擇了輕輕地一筆帶過,也不知她是否察覺到了什麼。

但是,即使她看穿了我的謊言,也不會對此進行深究。在這一點上,我也是一樣。

兩個人都只把頭伸出自己的巢穴,窺探著對方的動靜。這難免讓我感到有些焦慮,不知是否該將這樣的關係繼續維持下去。畢竟對我來說,一旦確定了自己想從燈子身上得到些什麼,以及想要如何去處理自己對燈子的感情,就不得不率先採取行動。

會長正在和二年級生們進行交談,這種時候如果要沏茶的話,就應該順帶著準備所有人的份。

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是由低年級的我或燈子負責做這件事,但我們並沒有明確地分擔任務,每次都是自然而然地順手完成。

「我們猜拳來決定誰去沏茶吧。」

「哎?」

其實由我去做也完全沒問題,但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想和燈子做一些朋友之間會做的事情。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想法,但燈子的反應卻比想像的還要強烈。

看來連她本人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叫出聲來,連忙解釋道:

「但是,我玩猜拳很弱的。」

「是嗎?」

猜拳還有強弱之分嗎?

「嗯……大概是想法很容易看透吧。」

她一邊輕輕揮著拳,一邊苦笑著說。不知為何,她這幅態度看似稀鬆平常,卻讓人隱隱感受得到一股涌動的暗流。大概還是因為,她最初的表現太不尋常了吧。

「聽你這麼說,我更想試一試了。」

既然她執意隱瞞,我就滿足她的願望,不去管她的言外之意吧。

「壞心眼。」

燈子略顯開心地微微一笑,然後緩緩伸出了握起的拳頭。我仔細觀察著她的手和肩頭,卻完全看不出她準備如何應對。

當然,眼睛裡也沒有畫著布或石頭,一點也不容易看透。

七海燈子完全是一個未解之謎。

我也伸出手來,擺好了姿勢。

在開始之前,燈子有些茫然地凝視著自己的手。

「剪刀……」

燈子輕揮著手腕。

「石頭……」

燈子輕揮著手腕。

「布。」

一看兩人的手,我是布,燈子是剪刀。

贏的……不是我。再三確認還是無法改變事實,我輸了。

「你不是說自己很弱嗎?」

莫非她只是謙遜一下而已?此時的我,不知有多麼尷尬。

而燈子依然凝視著我張開的指尖。

「嗯……但是,沙彌香說不定更弱?」

「你講起話來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明明贏了,但燈子比著剪刀的手指卻並沒有伸直,顯得很不成型。

只見她收回了手,並站起身來說:

「紅茶可以嗎?」

「咦?但輸的是我啊。」

「仔細一想,上次沏茶的人不是沙彌香嗎?怎麼好意思連續兩次都拜託你呢。」

說罷,伴隨著輕快的笑聲,燈子向熱水壺的方向走去。

……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被丟在原處的我,連伸在半空中的五指都還沒來得及放下。

本想過去幫忙,猶豫了一番,還是決定留下來觀察燈子。

沏茶時的燈子動作十分流暢,毫不拖泥帶水,但反而因此看上去像是不受自我意識掌控的機器。

燈子的意識,此時正對面著另一幅情景。

所以今天的她雖然看上去與平時相同,卻也流露出一些細微的差異。

如果她對猜拳懷有特殊的情感,那還真是稀奇。

但就算真的有,燈子似乎也並不打算將其袒露給任何人。

一定有著諸多隱情……無論是誰,都能看出這一點。

而我希望,能夠與燈子一起面對這些隱情。

要達成這個目標,究竟還需要什麼?

信賴?友情?抑或是……愛情?

總之我很清楚,其中的任何一種,僅憑一廂情願都是無法成立的。

不久之後,燈子沏好了給所有人的紅茶,先將前輩們那份送過去,然後回到了我面前。

燈子總是會帶著笑容,將茶杯和絲絲暖意送到我身邊。

「謝謝,下次就讓我來吧。」

「啊哈哈……猜拳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說著,燈子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對我的回答,卻又始終飄搖在虛空當中。

燈子重新坐下來,抬起手拂開劉海並扶著自己的額頭,長嘆了一口氣,看上去像是稍稍卸下了心防。

一定只有始終關注著燈子的人,才察覺得到這小小的破綻。

極為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一瞬間。

這之後,我在時刻牽掛著燈子的同時,完成了當日被分配到的工作。

「沙彌香,我有話要說,可以來一下嗎?」

整理好上一屆留下的資料後,燈子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對我說道。

……之前她究竟是怎麼了?

無論如何,既然她恢復了常態,那我也可以從容面對了。

「好啊。」

畢竟,根本不存在拒絕燈子的方法和理由。

於是兩人一起離開了學生會室。燈子選擇的談話地點,依然是學生會室身後的那張長椅。這裡真的是一個不會被人打擾的好地方,只需跨越一面牆,就能和燈子兩人獨處。

我們擦拭了一下長椅,按著裙子的下擺坐了下來。之後,我又警戒地觀察了一下周圍。

之前曾看到學生會室周圍有蜜蜂飛過。由於沒被蜜蜂蟄過,反而對那種疼痛更加心懷恐懼。還有蜜蜂揮動翅膀發出的聲音會令人莫名焦躁,我不太喜歡。

「和之前剛好相反。」燈子笑著說。

確實,兩人坐的位置,以及邀約者和受邀者的立場,都和上一次不同。

唯一沒變的,只有彼此之間的距離。

「或許我們應該到校外去找一家店,一邊喝茶一邊聊。」

她之所以這麼說,大概是因為即使坐在背陰處,還是無法抵禦侵襲肌膚的暑氣吧。來勢洶洶的初夏,令這個林木環繞的地方透不過一絲涼風。

「那我就期待下一次機會吧。」

能把談正經事和一起玩區分開來的話,放學後與燈子相處的時間也會隨之增多。

「好了,有什麼事?」

對於燈子想說的話,我有三種預測,不知實際上會是哪一種呢?

如果全部落空的話,那可就不好應付了。

燈子先是看了看我,然後又像是在逃避什麼一般面向前方。

「先問一下,沙彌香去過快餐店嗎?」

「……………………………………」

被塵封的過去又一次肆虐在腦海當中。

在動怒之前,我露出了笑容,試圖讓自己恢復平靜。

「過去也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

「是嗎?」

「我看上去真的那麼像大小姐嗎?」

「當然像了。」

我本想回答燈子更像,但以這種眼光重新審視她就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燈子的儀表雖然透露著非凡的氣質,但並沒有絲毫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是顯得平易近人,虛懷若谷……這麼說來,莫非我在這方面有所欠缺?

「是嗎……那大概是家教和業餘修養的結果吧。」

之前也曾和燈子提到過家境的話題,但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講,終究是周圍的環境將我養育成了這樣的人。

這環境是家人們賜予我的,呵護我成長至今的搖籃。

沒有他們,我甚至無法站上起跑線,所以也就無法將其否定。

「業餘修養……學生會選舉那時候也是?」

「嗯。」

因為學過書法,於是用充滿魄力的毛筆字書寫了久瀨會長的名字,拿來做展示。

「明年如果燈子參加選舉的話,我也會給你寫。」

七海燈子……在拿出成品之前,我一定會在家裡練習好多遍。

「那真是太可靠了。」

即使燈子說的只是一句客套話,仍讓我覺得過去付出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說不定今後在類似的瑣碎事情上,其他的教養課程也能夠發揮作用。

對此,我十分期待。

這時,燈子睜開了不知何時閉緊的雙眼,然後伸出手依次比劃著名剪刀石頭布。

「猜拳的時候,似乎總會有一個無意識間的優先選擇。」

「……確實是。」

我回想了一下剛才那次較量,並表示同意。當時我幾乎未經思考,就出了布。

就像是渴望將燈子的手包容其中一般。

「應該很少有人在猜拳時因對手不同而改變習慣吧?總是會想出什麼就直接出什麼。對我來說,就是剪刀,每次都是想都不想就出剪刀。為什麼呢?」

她一邊說,一邊用食指和中指比著剪刀。而我則從這兩根手指之間窺視著燈子的臉。

就算問我,我也無從回答。如果是這方面的專家,或許會知道答案,但燈子想知道的應該並非科學上的解答。

接著,燈子漸漸地張開了其他的手指,像是靠自己想明白了什麼事情。

「對啊……我剛才應該出布才對。」

浮現在她側臉上的笑容當中,似乎可以看出幾分自嘲。

「什麼意思?」

「啊,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說著,燈子收回了自己的手。

「這可有點困難。」

如果不願意告訴我的話,何不將那故弄玄虛的態度藏得更深一點,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呢?如果再繼續為燈子勞心傷神,可就又要耽誤學業了。無論在哪一方面,我都不想被燈子甩得更遠。

「對不起。」

結果被燈子道了歉。

即使如此,我還是說不出「算了,沒關係的」這種明事理的話,只好對此不置可否。在一陣難堪的沉默當中,只有蟲翼振動的聲響如幻聽一般逐漸壓迫著我們周圍的空間。

「沙彌香家的庭院看上去也是這樣嗎?」

燈子凝視著正面的景色問道。

「我家的庭院是精心布置過的,並不是如此雜亂無章。」

「雜亂無章……」

「有時候還能遇到我家的貓。」

「貓!」

燈子對此反應強烈,看來她很喜歡貓,這樣的共通點給我帶來了些許安心感。

「有機會真想去沙彌香家摸摸它們啊。」

「隨時歡迎你來。」

看來,有必要由我主動打開局面。

「……是很難開口的事麼?」

見她遲遲不肯進入正題,我便如此推測道。

七海燈子的言行總是充滿自信與膽識,再加上待人謙和的性格,更是加強了她給人的這種印象。但或許她也和人一樣,心中藏著疑慮與躊躇。

……「和人一樣」是什麼意思?難道我一直把燈子視為某種超越人類的高等生物?

啊,但是在開學典禮上看到燈子時那種一見傾心的感覺,或許正與此類似。

覺得她是一個始終走在我前頭的人。

「唔……倒也不是這樣,只是聽起來可能不大尋常。」

「不尋常……」

在她心目中,究竟什麼樣的事情算是不尋常呢?

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弄清這一點,這樣今後當對方表現出不尋常的一面時,我也可以拿出我最為平常的一面來與之互補。

「那樣的話,我會認真聽的。畢竟,認真是我的專長嘛。」

一旦下定決心專注於某件事,我有自信始終保持最真摯的姿態。

而燈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我這樣的態度,於是露出了笑臉。

「我很喜歡沙彌香的這份真摯。」

「謝謝。」

就算被她隨口說了一句「喜歡」,也只不過會讓我的心變得像狂風中的紙片一般飛舞個不停罷了。

「不過,其實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啦。」燈子緊接著說。

她臉上的苦笑讓我聯想到被強風吹彎了腰的樹木。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更輕鬆一點呢。

燈子將握緊的拳頭擺在膝蓋上,並看著我說:

「之前你不是問過我,加入學生會後是否有想要實現的目標嗎?」

是這件事啊——我一邊想,一邊將三種預測當中的第二種留在了腦海當中,並將剩下的刪除。

緊接著燈子說:

「我加入學生會後想要實現的目標,是戲劇。」

「……戲劇?」

起初聽到的時候,甚至無法判斷自己對詞義的理解是否正確。

兩個關鍵詞之間乍看之下不存在任何關聯性,但燈子還是堅決地予以了肯定。

「對,完成一部由學生會成員主導的戲劇,然後在文化祭演出。」

這個請求可真是出人意料,和她事先說好的一樣,確實大不尋常。

如果要參演戲劇的話,不是應該加入戲劇社嗎?不過,我們學校有戲劇社嗎?

「為什麼要讓學生會主導?」

所以想必最重要的,是由學生會來表演戲劇這一過程吧。

「因為曾經存在過這樣的傳統。」

「哦……」

所謂曾經,是指多久以前?剛剛入學的燈子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光是隻言片語,就讓我產生了不少疑問。不過,還是先聽燈子把話說完吧。

「你想恢復這個傳統?」

「我倒是沒想得這麼嚴肅啦……但既然加入了學生會,難道不想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嗎?要是不主動爭取的話,說不定除了處理文件之外,整整兩年都會無事可做哦?」

說著,燈子扭過頭看了看學生會室。確實,加入學生會之後除了在選舉活動上幫過忙之外,就只接觸過各種文職工作。今後每次校內舉辦活動,我們應該都要負責類似的幕後工作,但燈子似乎並不滿足於此。

「就像以參加比賽為目標的社團活動那樣?」

「可能有些相似吧。畢竟有了明確的目標,做事也會更有方向性。」

燈子盡力表現得很陽光,從她的側臉上看不到任何執念。

但是,事實果真如此嗎?

她的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卻似乎並沒有涉及重點。

如果只是想要目標的話,打從一開始就加入普通社團不就好了嗎。會這樣想,莫非是因為我過於膚淺?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希望沙彌香也能來幫忙……你覺得呢?」

燈子以含蓄的笑容和聲音對我加以試探。

起初,我並沒有想要積極對待。畢竟戲劇是一個在過去的生活中未曾涉足的領域,以一個局外人的心態,根本駕馭不了這樣一個遙不可及的舞台。更何況光憑她的一面之詞,也完全無法填補戲劇與學生會之間的隔閡感。

在熱情地闡述希望的燈子心中,這兩者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聯?

光聽她的口吻,就好像它們都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但直覺告訴我,兩者的背後必然都隱藏著十分重大的含義。

燈子莫非是將袒露自己的內心視為一種軟弱?

還是因為並沒親近到那種地步,所以不能告訴我?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令我頗為焦躁。

但是,燈子應該是第一次對別人坦白自己加入學生會的目的,我很高興她選擇的傾訴者是我。

這種毋庸置疑的喜悅,使我變成了極為單純的生物。

已經沒有必要等知道更多之後再採取行動了。不如說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會舉步維艱。

因為那會令我變得膽怯。

既然如此,與其因那些不甚明晰的部分而畏首畏尾,不如先抓住她向我伸出的手。

燈子需要我的幫助。

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既然是燈子想做的事,我當然願意幫忙。」

作為學生會的夥伴,也作為一個朋友。

我將另一個理由藏在心中,答應了燈子的請求。

……沒錯,我也有自己的秘密。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什麼不同。

「謝謝。」

「但是我從沒接觸過戲劇,可能會是一個很糟糕的演員。」

「我也沒有經驗啦,所以來一起練習吧。」

燈子嫣然一笑,看上去充滿安心感,又頗有幾分孩子氣。

籌備文化祭時,學生會原本就需要處理包括劃分展位在內的許多工作,若是再加上戲劇的練習,屆時恐怕會忙得腳不沾地。連平日裡都懶得來學生會室露面的久瀨前輩,恐怕不會答應這種麻煩事吧。

由學生會,也就是目前的五個人來表演戲劇……我稍稍做了一下想像。

我和燈子,再加上久瀨前輩……究竟該如何構成一部完整的戲劇?

幕後工作也需要有人管理,這樣看來,人手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

看來通往燈子理想的路上,可謂是困難重重。

「我再確認一下,我們學校有戲劇社嗎?」

「沒有。」

那就連幫手都請不到了。

「那樣的話,光是準備舞台道具都要花費一番心思了。」

除此之外,應該也找不到能夠進行演技指導的顧問教師。大概這所學校的戲劇社就是因此而荒廢的吧。

即使如此,燈子依然笑著等待我的應允,在她的眼中,不存在絲毫膽怯。

我希望儘可能地,回應她的期待。

所以——

「一起加油吧。」

雖然對戲劇依然沒什麼興趣,但這顆心若是為了獻給燈子,情願接受任何挑戰。

對於我的回答,燈子顯得十分滿足,並悄悄地閉上了雙眼。

「和沙彌香在一起,真的很舒適。」

這句話,就姑且視為她對我的褒獎吧。

在隱隱迴蕩於耳畔的蟲翼聲中,我閉上眼睛,用全身心去體會她的話語。

……舒適。

或許是過去經歷的悲痛,扭曲了我的感性吧。

無論如何,都覺得其中隱含著『便於利用』的潛台詞。

期中考試之後的五月下旬,差不多到了換上夏裝的季節。

六月沒有任何校內活動,學生會的工作也十分輕鬆。

「啊,沙彌香先自己過去吧,我有事要辦。」

某一天放學後,正要和燈子一起去學生會室,卻得到了這樣的答覆。

「哦~?」

「你這是什麼反應啊。」

「又要被人告白了嗎?」

聽了我的話,她的肩膀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明明是半開玩笑來著。」

大概兩星期前剛剛被告白過,這麼快就又來一次?簡直像雨後的春筍一樣。

燈子究竟是多麼具有魅力呢?對此雖然有許多見解,但比起透露給別人,我還是寧願私藏在心裡。

「照這樣下去,是不是全校學生都會來跟你告白呢?」

說笑當中,也不由得摻雜了些許嫉妒的情感。

只見燈子低下了頭,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每次拒絕時都用同樣的理由,要是傳開了可就麻煩了……」

「這種煩惱還真是不多見啊……」

「但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樣的話,又似乎很奇怪。」

言外之意,今天還是要用同樣的理由去拒絕對方。

那就好——雖然實際上不會說出口,但這樣的安心感確實存在。

……不過,既然燈子每次都是以拒絕為前提,那她究竟喜歡怎樣的人呢?

哪怕真的被全校學生告白,她也不會動心嗎?

其中,也包括我嗎?

「話說既然是全校學生,那也包括沙彌香嗎?」

聽到她把我心裡想的話說出來,我差點就慌了神。

「這可問倒我了,畢竟都知道你一定會拒絕了嘛。」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但違心的話語仍令我感到一絲痛楚。

「那也未必哦,畢竟沙彌香的告白實在太具有魅力了嘛。」

燈子的戲言宛如美好的幻夢,讓我忍不住想要將心情付諸言語,向她傾訴。

但實際流露的話語和態度,就像無法飛翔的小鳥一般,只能徒然仰望著天空。

「好啊,如果遇不到其他合適的人……那就試試看吧。」

希望她不要從我這句故作堅強,搖搖欲墜的謊言當中,窺探到我的真心。

但燈子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突然有人從旁插嘴……或者說,幫我脫離了困境。

「那也算我一個吧!」

愛果突然連聲音帶臉一起插進了我們中間,把我嚇了一跳。在她身後,翠璃則是用手扶著腰,一副拿她沒轍的樣子。

「既然都知道會被拒絕,就別自討沒趣了。」

「不試試怎麼會知道呢,對吧?」

說罷,愛果等待著燈子的贊同。結果燈子一臉笑容地果斷回答道:

「對不起。」

「啊,被甩了。」

「你看,我都跟你說了。」

翠璃不知為何顯得十分得意,愛果則是依舊不屈不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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