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破壞者 第四章(2/2)
不單單是這樣。許多葉並不認識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增加著。他們全部都用依賴的眼神看著葉,抓著他的腳不肯放開。
「嗚嗚嗚嗚嗚嗚嗚……!」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記憶的片段,正化作奔流湧入葉的腦海中。
那個時候在「白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葉究竟與在國立歷史公園遇到的那個老人說了什麼呢。
為什麼葉會將大學中自己的辦公室燒掉了呢。
為什麼像一隻喪家犬一般從美國逃了出來呢——
「嗚啊啊啊啊啊!」
無法忍受接踵而來的真實,仿佛是要從腦海中的事實中逃開,葉飛奔著離開了這裡。
在暴風雨中,只是一個勁兒地奔跑著——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家的住宅中。在走廊上摔倒,就這樣滾進了臥室。
雙手抱著頭,嗚嗚地悲鳴著,扭曲著臉,眼淚不停地滑落。
回想起來了,那些不願意想起的記憶。
不。——
葉把不能想起的記憶回想起來了。
逃亡。
葉從自己的境遇當中、從自己的責任中逃亡了。
變成這樣的契機既不是譏笑葉的笑聲,也不是自己被趕出大學這件事。
全部,是的,全部——
都是因為葉自己所抱有的那個妄想(?)
「doku!」
陸從窗戶外跳了進來。即使是這種時候,她似乎也沒有好好從玄關進來的意思。
「突然怎麼了?頭很痛嗎?」
少女窺視著將身體縮成一團的葉。
「哇!」陸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因為葉突然站起來飛身抱住了陸。
「想起來了……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陸即使是有些困惑,卻仍然苦笑著反手抱住了正顫抖著、胡言亂語的葉。
「到底是想起了什麼啊。……」
「我、我……我……」
生下來第一次,從葉的口中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我不是天才——不可能是天才——」
腦袋的一側感覺到了陸的吐息。估計是笑了吧。
「嗯。doku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很厲害的人嘛。」
「所以,我逃出來了——不是天才的我——從美國逃了出來——」
「是嗎。逃了出來啊。」
「我——」
顧不得體面地發出嗚咽聲。
「我——已經壞掉了——」
「……」
「不——我想毀掉這一切——只要那樣的話——」
「……」
「這樣的話,一切都能夠結束——我是這樣想的——」
「是、麼。」
「只要到這裡,就可以普通地生活下去——那個老人是這麼說的……所以我——」
將自己的臉埋在少女的胸部,不斷地抽泣著的葉。
「不——連這個理由是否真實,我也不知道了——我已經不是那個以前的我了——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到底什麼才是真實的,我已經不知打了——」
陸輕輕地用手撫摸著葉的腦袋。
「如果想普通地生活下去,那就這樣下去便好」
「……」
「在這裡,沒有一個人是想要doku變得不幸的。」
陸溫柔的聲音,將葉逼入瘋狂的記憶的逆流慢慢地溶解、然後消失。
葉是——逃了出來。
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將自己的資產全部捨棄。
就這樣,選擇了這個可以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的這個小島。
——但是,還沒有完全想起來。
不知為何有這樣的感覺。
「現在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
「嗯。」
「我是——」
葉無意識地重複著喃喃著同樣的一句話。
在被激烈的暴風雨吹打的庭中,幾個人影出現了。是穿著長靴的兩名中年男性。
「那邊的你,有些話想問你。」
在說話人的背後——一輛警車正停在了房子的外面。
4*2
嘉手納警察局的監察室比葉的臥室還要大一些。
調查正在穩定地進行當中。
「嘛,應該是不會受到起訴的。畢竟從結果上來說,那個老婆婆因此而得救了。」
坐在看上去是便宜貨的桌子對面,大約在四十歲後半的中年男性發話了。下巴上長著雜亂的鬍鬚, 短髮。穿著瘦小的白襯衫,說得好聽點是叫不倒翁,難聽一點就是小矮胖子。
能夠不時聽到的聲音是風的聲音。暴風正在吹卷著整幢建築物,使得警察局微微地搖晃著。
「但是啊,沒有醫生執照的人隨意使用這種藥物是犯罪。好像是叫……強心劑是吧。你真的有醫生執照嗎?」
「……」
葉只是將頭低下朝著地上看,一言不發。雖然衣服依然是濕透著沒有換過,但是頭上姑且還是披著警員給的毛巾。
「看上去不像是有的樣子啊。」
矮胖的男子一邊嘆息著一邊用筆掏著耳朵。在說子上,放著報告書。
「你向那個老婆婆注射了強心劑吧。我們從目擊者那裡聽到了這樣的情報。」
「……」
「為什麼你會有那種東西啊。好像是……前幾天才剛剛來到重生的是吧。是美國來著…?你聽得懂日語嗎?」
「……」
「這個護照里寫的名字和住址,是你的沒有錯吧?」
葉沉默著。不僅沉默著,他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動過。
「咳……啥都不說也行,不過請至少協助一下報告書的記錄行不。這樣的話只要把報告書交上去就什麼都搞定了,你也會被釋放,咱們兩方都輕鬆不是嗎。」
葉依然一言不發。
矮胖的男子凝視著什麼都不做的葉。即使不抬頭了,也能夠感受到那份帶著深深的懷疑的視線。雖然表面上帶著笑容,底下卻的確是一個絕對不會從對手的身上把視線移開的警察。
「但是啊,這裡又沒有什麼親戚,這個年齡一個人來沖繩呢……到底是來幹什麼的?看起來不像是來觀光的啊。」
裝作像是隨隨便便聊天的樣子,實際上這才是最關鍵的疑問。應該是比起藥物的違法使用,對葉的真實身份產生的懷疑吧。
「做著像是醫生的事情,然後在你的家裡發現了很多奇妙的紙張。那些玩意兒到底是什麼?看上去可不像是單純的明信片啊。」
「……」
「還有這個護照上的名字……山田太郎?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是還真的是個平庸的名字啊。」
「……」
「你——到底是什麼人?」
葉輕輕地吐了口氣。
沙藤葉,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當然,山田太郎並不是本名。
全部都回
想起來的葉,對於自己究竟是誰非常清楚。
不,正確地說,反而是更加不明白了嗎——
「我是天才……」
葉稍稍抬起了頭。
聽到了這句話的警官眉毛輕輕地皺了一下。
「——我一直、這麼堅信著。」
取得了無數的博士學位,成為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最年少的名譽教授的天才。
何止是美國的政府機關,軍隊乃至企業,協助著所有的這些組織,建立了確實的實績和名譽的英雄,也是擁有大量粉絲的偶像的存在。
這就是沙藤葉。
——就是這樣、一直堅信著。
但是,這個幻想被打碎了。
在這裡的葉,不過是個和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不,甚至只是一般人以下的存在而已。
「我……不過只是一個壞掉的破爛罷了。」
對於自己現在處於的悲慘境況,葉連厭惡感都感覺不到。
留下的,只有死心。
「所以,我逃到了這裡……」
皺著眉的矮小警官。
在這之後還被問了好幾個問題,不過葉再也沒有發話過。
老練的刑警最終失去了耐心,不是假裝而是真正嘆出了一口氣。
「雖然你之前是說話了,不過都是些完全搞不明白的內容,事情反而會變得更加麻煩啊。說不定會要去做精神鑑定或者是藥物檢查喲。」
「這倒不錯……癮君子的罪名可小多了呢。」
「嗯?你剛才說了什——」
當刑警正準備針對這句話詢問的時候,審訊室的外面聽到了嘈雜的聲音。辦公桌倒下的聲音此起彼伏,絕對不只是少數人的大量的腳步聲也傳到了這裡。
「……!」
葉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抬起了頭並睜開了眼睛。
「啥?外面真吵啊——餵、喂!到底怎麼了!」
刑警被外部的聲音所驚訝。葉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房間的角落瑟瑟發抖著。
「不、不要……!」
葉一邊格格發抖著,一邊緊緊地抱住頭。
「被找到了……不行,已經完蛋了……」
「你在說什麼?沒事情吧!冷靜下來!」
審訊室的外面的不速之客究竟是誰,葉非常的清楚。
從腳步聲判斷是為了增加硬度由合成樹脂製作而成的軍靴,數量大約是十二組。從靴音中勉強能夠聽到的金屬碰撞聲來看,甚至裝備了手槍和手榴彈。
「不要啊啊啊啊啊!」
在葉絕叫的同時,審訊室的門被「嘭」的一聲打開了。
闖入室內的——是一支武裝到牙齒的小隊。迷彩服和厚厚的軍靴,手槍、手榴彈、軍用小刀和防彈衣,採取了完全的武裝態勢。
「什……!」
作勢正要站起來的矮胖刑警被其中一個士兵束縛住了,就像是在窮凶極惡的罪犯面前保護一般人一樣,刑警就這樣被帶到了室外。
剩下的士兵則一起湧向了葉。
「唔啊啊啊啊啊!停下!放開我!!」
瘋狂地掙扎著的葉被三名士兵暫時地押在了地上。 雙手被交叉地放在胸前,從上面,仿佛是要把整個身體都遮蓋住一般,葉被強行套上了大號的拘束服。
「求、求你們停下……」
不停地喊叫的葉的嘴裡,作為馬嚼子的代替被強行塞入了橡膠制的棒子。雖然葉拼命地抵抗著,但是顯然不可能勝過軍人的力氣。
「——」
連一分鐘都沒有經過,葉就變成了全身上下完全無法移動的狀態。
被迫穿上了拘束服,雙手雙腳都被皮帶緊緊地固定著。嘴上則被戴上了馬嚼子,唯一能夠自由移動的只剩下了眼球而已。
兩名士兵將無法動彈的葉抱了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美軍到這裡來幹什麼!」
在外面的辦公室里,矮胖刑警正在向士兵質問著。
葉的身體輕輕地震了一下。
因為在正向著士兵抗議著的刑警面面前,從署長室里,一名女性的身姿出現了。
最終——還是被找到了嗎。
被這整個世界裡,最不想被發現的「那個人」。
葉從美國逃出來就是因為,就算是一厘米也好要離「那個人」遠一點——就算是這麼說也不為過。
「就在剛才,我請這裡的署長受理了警視廳總監的委任狀。這個人將正式由美國政府接收。」
白人的女性用一口流利的日語回答道。
170厘米以上的身高和鎏金般的長髮。細細的眉毛的下面是微微吊起來的眼瞳,身上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非常高價的白色西裝。
是一個讓人不禁想「是不是現在要去拍雜誌的封面」的,完美的女性。
「關於他在這個國家的一切罪行都被免除了。這次的 逮捕記錄也請抹消,他在美國有更大的嫌疑。」
女性用淡淡地口吻說著這一切。
葉知道她是什麼人。與成人般的外表不符,仍在十數歲的年齡這件事情葉很清楚。
「更大的嫌疑……?」
美女回答了歪著臉詢問的刑警。
「叛國罪。」
葉連避開女性的充滿憎惡的青色瞳孔的注視都做不到,只是害怕地發抖著。
4*3
以高挑的金色長髮女性為首,拘束了葉的士兵一行人來到了警察署的一層。
在穿過普通訪客用的大廳的時候,遇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doku?」
濱門陸看到葉被拘束的樣子,驚訝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僅僅是陸。佳織,夏生和春正都在。沒有看見照琉,現在肯定是在老婆婆所在的醫院裡陪著她吧。
「……」
被包成一個白色芋蟲的葉呆呆地看向陸。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準備把doku怎麼樣?」
雖然陸擠上前想要接近,但是隨即被士兵中的一人阻擋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金髮美女瞥了陸等一行人一眼。
但是,也僅僅就是這樣罷了。
仿佛是避開道路上的小石子一般,不蘊含任何感情,直接就想通過這個通道。
但是夏生擋住了道路的前方。與平時完全不一樣,一臉險惡的表情。
「準備把doku帶到什麼地方。這傢伙什麼壞事都沒有做吧。」
被擋住道路的女性稍稍揚起了臉。她拿出了手帕遮住了自己的嘴。
「……?喂,在聽嗎?」
「啊,失禮了——屎一樣的老鼠竟然說出了人類的語言,不得不忍一忍嘔吐的欲望啊。」
不用說夏生,陸一行所有人都啞然了。
「什麼話事都沒有做?不,他可是犯了像你們這種煎過烤餅之後的平底鍋上的渣滓都不如的人渣想都想不到的大罪。不想在這小臉上添上幾顆鉛彈的話,就給我讓開。」
「什……!可惡,等一下!」
「doku!」
對於陸的叫喊,葉絲毫沒有反應。
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當自己的罪被揭發,當真實被暴露的時候,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光是想像,整個人就仿佛都變得奇怪了起來。
不。
葉這個人,早已經——
「請加快速度。」
在女性的指示下,押解著葉的士兵們離開了嘉手納警察局。
外頭的暴風雨依然福笑著。從遠方勉強能夠看見的道路上都已經浸滿了水的狀況來看,倒不如說是勢頭更加增大了一些。
裝著鐵柵欄軍用車早已經準備周到地停在了外面,士兵們一個個坐了進去。
葉一坐了進去,軍用車便立刻出發了。
「幫他換件衣服。請務必小心,他要是有這個想法的話,像你們這樣的人在三秒之內就可以讓你們嘗嘗地獄的滋味。」
士兵將防護服的罩子解開,同時用手拘束住葉,給葉換下了拘束服,並換上其他的服裝。葉一動也不動,單純地盡著一個換裝人偶的職責。
「發現你其實還真是偶然呢——」
女性向葉發話了。
「在這個島上駐紮著的空軍大佐,在街上偶然看見你了。和家人在一起購物的時候看到了和小孩子爭吵的你。雖然與小孩子爭吵這種無意義的行為這一點就很可疑了,但是沒有別的線索,我們在這幾天內徹徹底底地把這個島搜索了一遍。」
如果升到了大佐這個官職的話,知道葉的長相也並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明明完美地消失了,卻因為美軍飼養的軍犬的關係被找到了,愚蠢也要有個限度。
「不會讓你再逃走了。」
帶著殺意的眼神貫穿了葉。
「你所犯下的罪行,這次一定要你好好償還。」
仿佛是為了早一步到達目的地一般,護送車高速地前行著。
車在一座巨大的大門面前停下,司機向著穿著迷彩服的軍官出事了許可證,然後護送車再次啟動,開到了一處巨大的廣場。
修的異常整潔的道路和以白色基調為主的建築物。
立刻就可以明白,這裡並非是普通的住宅區。距離異常長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在前面可以看到平坦的瀝青道路。
並不是單純的平地。
這是跑道。
這裡,是哪裡呢——
連思考都不用,葉很快就明白了。
護送車停了下來。
車的後部的門被打開,映入眼帘的光亮刺激著視網膜。
「……」
葉邁著虛弱的腳步從車上下來。
葉此時穿的已不是拘束衣,而是私人定做的高級西裝系在脖子上的領帶的下方是一顆鑽石做的小夾子。
無袖的仿佛斗篷一般的夾克外褂隨著強風而飄動著。本來這件掛滿勳章的一副應該藏在了海邊家中的某個地方,看來是搜索的時候找到的吧。
被強行梳理好的大背頭一下子就被暴雨淋的不成模樣。
「逃避了作為天才的責任的這份責任,作為助手的我也有份。」
作為現役大學生,葉的助手——諾拉.達林站在了葉的旁邊。
迎接這兩個人的是美國的軍隊。
「總統那邊傳來了緊急協力的要求,沙藤博士。」
儘管面前統帥著數萬名軍人的人正這麼說著,葉卻絲毫不想認清這份現實。
「……」
本應該早已經全部捨棄掉了。
早已經,把全部都破壞掉了。
作為天才構築起的人生覆歷,賓夕法尼亞州大學的教授職位,所有的一切都破壞掉,然後逃出來了——本應該是這樣的——
葉還是沒能夠逃出來。
「有偷竊了你的論文,並想把裡面的內容諸付行動的人。」
助手諾拉的聲音如同死亡的宣告一般在耳邊響起。
「現在在全世界中策劃著名複數恐怖行動的『破壞者』——請你阻止他們。」
在這座小島上度過的日子。
葉回到了——與這個平和的日常相差甚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