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噬食者(2/2)
綠貝希摩斯似乎發現了我,它再次展開突擊。朝我衝過來。
我高舉著長劍。
「……好久沒像這樣全力戰鬥了啊。」
長劍散發出的藍色光芒直搗天際。
和剛才一樣,光芒化為比綠貝希摩斯的全身還要長的長劍。不過,這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光輝的密度不斷增加。
綠貝希摩斯已經逼近至眼前。
我往地面一蹬,跳到了空中。
我從上空俯視著綠貝希摩斯巨大的背部,它追著我的身影,仰起了頭。
我朝著它的頭——
將整把光劍刺了進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閃光從綠貝希摩斯的頭貫穿到它的尾巴。
手中的劍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藍色的光芒開始消散。
難道瑞秋的劍承受不了嗎?
不,確實有擊中的手感。
綠貝希摩斯抬起前腳,朝著落地的我的頭上迎面而來。
遠處傳來瑞秋的喊叫聲。
魔獸的巨大前腳——
在落下的途中化為散落的光點。
魔獸被打倒時總是如此,它們並非生物,而是由魔王的魔力所產生的存在,如果被打倒,就會變回魔力,消散而去。
被打倒的魔物消失的模樣,實在是讓人很不盡興。
我吐了一口氣。
當我回過神來時,手中的劍早已承受不住負荷而碎成了粉末。
†
東方的天空逐漸明亮了起來,山脈的山脊轉為紅色,朝陽升起。
瑞秋飛奔而來。
「約爾——!」
我搔了搔頭。
「……抱歉,沒辦法把劍還給你了,之後我會買一把新的給你。」
跑到我面前的她,雙眼濕潤。
「約爾
……」
「唔……難道那是把很重要的劍嗎……?」
「雖然那是爺爺的遺物,不過沒關係的。」
「哇啊啊,怎麼會沒關係啊!?」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完全粉碎的東西,無論使用什麼魔術都無法復原。如果只是斷掉,倒還能想點辦法。
瑞秋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約爾,你好厲害呀!那是什麼!?你剛才用的招式是什麼!?是武術嗎!?人類也可以辦得到嗎?」
「呃,是啊……要是有意志力的話……應該可以吧。」
「一擊喔!一擊!只用一擊就打倒了綠貝希摩斯呢!簡直、簡直就像是!」
瑞秋睜大了雙眼。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吧。
要是瑞秋知道我是勇者的話,她會怎麼想呢?
她會生氣嗎?還是會出乎意料地不斷問問題呢?
無論她有什麼反應,我都無法繼續在這座城市待下去了。
「呃……我也是有很多難言之隱的……」
「約爾,難道說!你是勇者大人——」
「是啊……」
「——的朋友嗎!?」
「哎?」
「不是嗎?」
「……呃,那個……正、正是如此!其實我過去曾經和勇者們冒險過一段時間。他們教了我很多事,讓我變得更強了呢!」
「哇!那你為什麼要隱瞞呢?太過分了啊,約爾!難怪你能把伊萊莎大人叫來這裡,還這麼了解勇者大人的事!」
「哈、哈哈……我不怎麼想提這些事呢,因為這樣聽起來很像是在炫耀吧?」
「的確,實在是太令人羨慕了!兩年前,勇者大人一行人來到法德拉市的時候,我曾經服務過他們呢!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很喜歡勇者大人!」
「哎,真的嗎!?」
這麼說起來,那時好像有個貴族子女負責端料理給我們。
但我還是記不太清楚呢。
「勇者大人曾經對我說過很溫柔的話……」
「說、說了什麼?」
瑞秋滿面通紅。
忸忸怩怩的,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少女的模樣。
——我到底是說了什麼啊!?
「那個,呃,你要保密喔?勇者大人跟我說『謝謝你』!」
好普通啊——!?
我之所以能夠改變樣貌,是因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變化戒指》。
伊萊莎會察覺到事有蹊蹺,是因為她那異於常人的直覺,正常人的反應應該要像瑞秋這樣才對。
我鬆了一口氣,不禁露出笑容。
†
我打倒綠貝希摩斯的時間點是在早上,傳言一瞬間就蔓延了開來。
皇家騎士在瑞秋的帶領下到現場查看後,派了使者火速前往王都。
別宮應該會依照當初的預定建造在《湖東》上吧。原本《湖東》就是離王都最近又方便的地方,再加上現在打倒了綠貝希摩斯,幫這塊土地又多添了一樁美譽。
大勢已定。有這個想法的人不只是我、南娜和多維爾而已。
當天晚上——
被籠罩在夜色中的中央地區的一角,停駐著六輛馬車。
「快點!加快動作!」
發出怒吼聲的人是修葛特。
我們悠閒地走上前。
身旁的多維爾開口說道:
「哎呀,這不是修葛特伯爵嗎……這麼晚了還要乘馬車外出嗎?還真有雅興呢。」
「多維爾!?」
他抽動著嘴角。
像是護衛的士兵們為了保護修葛特而圍在他的四周。
不過,要比武力的話,多維爾更加擅長。
仿佛要包圍住對手般,周遭的陰影處出現了精靈族的弓箭手。
如果打鬥起來,勝負應該會在一瞬間揭曉吧。但是,先出手的人恐怕會因為違反契約而被石化吧。
多維爾愉快地問道:
「雖然距離支付期限還有一段時間,但你準備得出二○○億F嗎?」
「那、那個……」
「哈哈,那麼,放在馬車上的這些東西,就是要支付給我的嗎?來人啊,上去清點。」
除了弓箭手以外的其他豹人族男人們,上了修葛特的馬車開始清點物品。
旋即,豹人族當中的其中一人——就是我們第一次拜訪多維爾時,引導我們上塔的管家向多維爾悄聲回報。
多維爾浮現出兇狠而美艷的笑容。
「大概只有一○○億F是嗎?那麼,剩下的一○○億F是之後再給嗎?」
修葛特汗水直流。
他全身不斷顫抖著。
「不是,那個……再、再一個月!只要再給我一個月的話……我會把剩下的土地賣掉,想辦法湊到錢的!所、所以千萬不要把我石化——」
「我和工商協會的南娜可是舊識呢。雖然她本人沒說什麼,但店裡的員工倒是把你如何辱罵南娜的事,都告訴我了呢。」
「唔……」
「你在向誰懇求慈悲啊?好好回想你自己過去所做的事,在變成石頭以前,你就含著淚水好好懺悔吧!」
「為什麼……為什麼我非得被你這種亞人教訓不可呢?」
「你這本性恐怕是一輩子都治不好了吧……」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修葛特突然放聲大笑。
多維爾眯起了眼。
「怎麼了?終於瘋了嗎?」
「哈!亞人給我住嘴,有股牲畜的味道呢。沒關係,我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無論是金錢還是暴力,只要能讓你們亞人感到痛苦,一切都無所謂啊!」
「喔?你要怎麼讓我感到痛苦呢?」
雖然她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但無疑是將警戒心提升到了最高。
就連在她身旁的我也一樣。
我的右手握著多維爾替我準備的劍的劍柄。
——修葛特並不強。
看一眼就知道了。
莫非他持有什麼魔術道具嗎?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關於修葛特過去的行動,至今仍存留著巨大的謎團。
綠貝希摩斯會出現在《湖東》,到底是利用了誰的力量呢?
他朝著馬車喊道:
「喂,該你出場了!」
身穿白色長袍的少女緩緩地走下馬車。
「……我可沒打算當你的保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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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這名少女。
雪白的頭髮,白皙的肌膚,如人偶般端正的面孔和纖細的四肢。
包裹住她嬌小身軀的是一件輕盈的長袍,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得出長袍的高級質感。
她那雙因發困而眯起的紅色雙眼,看見我的身影后,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夏諾瓦爾!?」
她露出陰沉的笑容。
「……噢,這種稱呼方式、這個聲音……你果然是我的勇者大人呢。」
「啊……」
那一瞬間,我忘記自己現在是變身後的狀態。
「你的樣貌可改變了真多呢。不過,現在的樣子也很棒喔。真的很棒喔,我的勇者大人……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解決掉我可愛的魔獸的人是勇者大人呀……我理解了。這也難怪,那種程度的魔獸被勇者大人解決掉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我大受打擊。
時隔兩年再度重逢,過去的夥伴……竟然成了詐欺犯的幫凶。
「……夏諾瓦爾,在《湖東》召喚出綠貝希摩斯的人就是你嗎?」
「是呀。以前還做不到的呢,我變強了對吧?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我也稍微成長了吧。而我也真的有所成長了……雖然身高沒有成長,哎呀,失禮了。」
她是一名召喚士,也很擅長使用魔術來召喚過去支配的魔獸。
以前的她是召喚不出綠貝希摩斯的,但她似乎在這兩年間學會了。
可是,她應該不是那種會去協助詐欺師的人,無論對方給的報酬有多麼豐厚。
「為什麼?你不是回到故鄉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了嗎?」
「幸福快樂?那是什麼?」
「還問我是什麼……」
「我的故鄉早就毀滅了呀,父母也死了,村莊裡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世界不是恢復和平了嗎?」
「和平?那
是什麼?你是指從魔族和魔獸屠殺人類的時代變成人類自相殘殺的時代嗎?」
「村民們……是被人類殺掉的嗎!?」
夏諾瓦爾平淡地說道:
「這個世界上的人只分為『吃人』跟『被吃』,就只有這兩種而已,沒有別的了,我只是醒悟了呀。」
「就是為了想改變這個世界,我才去打倒敵人的……為了和平,大家同心協力……我們所期望的,應該是一個能讓大家幸福的——」
「大家?你指的是誰?」
「唔……」
只要打倒魔王,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我還沒有天真到會懷怉這種幻想。
可是,拯救了這個國家的她,為什麼會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呢?太奇怪了啊。
「吶,我的勇者大人,我現在很高興喔。」
「……高興?」
「我打倒魔王以後回到了故鄉,身為混魔族的我,原本受到村民的冷眼相待……但後來成為勇者,國王給了我好多好多錢之後,大家就對我很溫柔,我好高興呢。就連拋棄了我的父母,也對我好溫柔,當時我真的很高興呢。」
「唔,是嗎……」
她的語調像是在哼歌般輕快。
混魔族是由普通人類的雙親生下來的。
因此,有些混魔族會遭到故鄉的人們以及親生父母排斥。
夏諾瓦爾也是遭到同樣的境遇,所以才不得不當上冒險者的。
不過,她作為一名召喚士,擁有十分傑出的才能。我發現了這一點,邀她成為夥伴,強拉她四處冒險。
我們幾個一邊拉拔年幼的她,一同踏上旅程。
我以為打倒魔王后,她便能回到故鄉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夏諾瓦爾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吶,我的勇者大人……我的故鄉被欺騙了呢,被覬覦賞金的人給欺騙了,被騙了啊。我的雙親被騙光了錢以後,選擇自殺……這時,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了喔。這個世界只有『吃人』跟『被吃』兩種——我為自己明白了這個道理感到很高興喔。」
「夏諾瓦爾,你在說什麼!?」
「這個世界分成『吃人的一方』和『被吃的一方』呀。我之所以會被趕出村子,是因為我是『被吃的一方』。村子的人們被騙,也是因為他們是『被吃的一方』呀。」
「不是的!」
我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怎麼了?我的勇者大人……你很悲傷嗎?是為了誰而感到悲傷呢?」
「我在為夏諾瓦爾你痛苦的境遇感到悲傷啊,我們明明那麼努力地為了這個世界奮戰……」
「是呀。不過,放心吧,我的勇者大人……我已經不再痛苦了。因為,我已經成為——『吃人的一方』了。」
她從長袍的袖子裡拿出一塊掌心大的水晶。
然後把它摔落地面。
從破碎的水晶中,飄出黑色的煙霧。
這是召喚術。
從煙霧中伸出了只有骨頭的翅膀,接著出現了只有骨頭的頭、只有骨頭的身體。
她召喚出的是全身只有骨頭的飛龍——骷髏飛龍。
雖然這種怪物戰鬥能力不低,但並不是我的對手。
「夏諾瓦爾,別跑!」
「恕我拒絕,我的勇者大人。因為你也是『吃人的一方』,而且還很強呢。靠近你的話,我一定會淪落成『被吃的一方』的。」
夏諾瓦爾乘上骷髏飛龍的背。
修葛特也想跟著上去。
然而,骷髏飛龍搖了搖只有骨頭的頭,將他甩了下去。
「幹什麼!?」
「別碰我……我可不需要『被吃的一方』喔,你只是個沒有價值的『被吃的一方』呢。」
「這、這不合理啊!你拿了多少報酬就要做多少事啊!快救我!」
夏諾瓦爾俯視著他。
「……是喔?就是不合理呀,當然不合理了,因為『吃人的一方』就是不合理地獲利的那一方嘛。」
「救、救我啊!快救救我!」
「……因為《誓約魔石》而要變成石頭的人……你要我怎麼救呢?希望我殺了你嗎?」
骷髏飛龍的利爪划過修葛特的胸口。
「哇!?」
「既不強又貪生怕死,這就是『被吃的一方』呢……再見了。」
全身只有骨頭的飛龍展開翅膀。
我握緊了劍。
如果是這樣的距離,我可以只砍到骷髏飛龍。
但是,假如她在這座城市裡召喚出像綠貝希摩斯那樣的魔獸,該如何是好?
我無法下手砍她。
可是我也沒有可以阻止得了她的魔術。
「……夏諾瓦爾,難道我們連對話都做不到了嗎?」
「我的勇者大人啊,繼雙親之後拋棄我的人,就是你呀。」
骷髏飛龍展翅高飛。
我沒能拔出劍。
修葛特則在原地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
基於誓約的規矩,我們無法對他出手,多維爾冷漠地說道:
「九天後,要是你無法支付剩下的一○○億F的話,就要變成石頭了,你可千萬別忘記喔?」
修葛特放聲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