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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追尋神秘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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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水明認為已經沒其他能幫翡露梅妮雅做的事,就留下她離開白亞庭園。

雖然報上一箭之仇,不過最後仍舊放她一馬。

水明留下這種結果後邁開步伐。

(插圖)

……魔術師間的戰鬥,絕不贊成奪取對手性命這種做法,不如說魔術師奪取魔術師性命這種情況本身就很罕見。儘管有人確實不會饒恕擅闖自己工房的人,但是除此之外的魔術師都是彼此相互尊重且必須攜手合作的同胞。

近年來魔術受到科學壓制,導致衰退甚至發展受到阻礙,在這種情況下,以魔術為志向者的存在實屬珍貴。

所以即便使用的魔術系統不同,為避免讓名為魔術的技術從人間絕跡,圈內有條魔術師不能肆意殺害魔術師的潛規則,為此才會經常利用剛才那種的文件。

不殺害對方,取而代之則為了讓對方無法繼續做出危害自己的舉動才備有的文件。

如此一來就姑且能留對手一條活路,魔術師也不會減少,神秘於現代所占有的比例也不會改變。

儘管前述忽略例外情況不談,說到底就是魔術師間的決鬥不會有互相殘殺的念頭,而是透過魔術的競爭,端看彼此通曉神秘至何種程度。重點是最後仍舊會歸結至彼此互相認同魔術的精度、強度、術式的複雜度與高度、魔術理論、特性等等項目上。

照這種想法看來,這次的戰鬥又如何呢?不僅沒有讓人感到難纏的魔術,如此一來自然也不會沉浸於勝利的餘韻。

水明為此只浮現如此感慨。

「真是太落後了……」

水明為剛才跟翡露梅妮雅講過的話煩惱。

自己今後勢必得在這個世界生活,能讓他內心澎湃的神秘是否存在於這個世界正是他煩惱所在。如果缺乏能夠有助於創意的刺激,魔術師則會變成化石,這點對於追尋命題的自己而言,將會成為障礙。

這件事先放一邊——

(不打算殺我、啊……)

水明想起剛才翡露梅妮雅的話,她說並沒有打算殺自己,然而她卻設置那種危險的魔像,還真敢大言不慚。

不過當時水明的確看不出她有說謊跡象。

「……稍微調查一下好了。」

翡露梅妮雅所說的「盯上國王」這句話仔細思考就覺得不像藉口,假如將那番話當成是場誤會考量,那麼背後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陰謀嗎?水明邊感受至今依然揮之不去的黑箱氣息邊如此喃喃自語。

翡露梅妮雅已經不會再採取行動,雖然多少有點偏離原訂計畫,不過終究還是達成當初的目的,而且風險也減少。既然如此,那他或許可以試著採取行動。

水明的大衣就這樣靜靜地翩然飛舞,溶入與西裝同樣顏色的黑暗中。

❖ ❖ ❖

發生過白亞庭圜一事的數日後,厄斯泰勒國王阿瑪狄沃斯•路德•厄斯泰勒傳喚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至謁見大廳。

傳喚她的理由當然是關於勇者黎二的魔法修行狀況,國王打算直接詢問身為勇者老師的她。

儘管國王也從他人口中聽過一些描述,然而論及那些報告內容儘是些「才能的集合體」、「魔法天才」、「世界最顛峰」等等抽象稱讚。具體情況會如此模糊不清,原因是勇者的魔法技術異常高超所以才不曉得該如何描述。不過既然自己肩負送他上戰場之人的責任,理應會想知道詳情。

於是身為勇者老師的翡露梅妮雅才會前來報告。只見她平靜撥動純白長袍,恭敬地在國王眼前下跪,並詳細陳述勇者黎二與瑞樹•安濃的評價。

據她所言,勇者黎二的魔法才能是為超群絕倫,魔力量也達宮內宮廷魔導師十倍以上,儘管在術式與魔力的細微控制還保有顯而易見的拙劣處,但是他對魔法的理解速度卻快速到堪稱異常。關於瑞樹•安濃雖不及勇者黎二的程度,卻似乎同樣擁有足以稱為優異的能力。

她對魔法的理解力與想像超越常人領域,甚至總是讓人驚訝她怎麼會產生那種恐怖的想法,不禁令人覺得她沒能獲得英傑召喚的加護實在可惜。

「——報告就到此為止。黎二閣下和瑞樹閣下的魔法學習速度都讓人瞠目結舌,想必他終將會成為能與諸國大魔導師匹敵的魔法師。」

裴露梅妮雅在最後加上讚詞後結束報告,國王忽然半開玩笑問道。

「他有可能超越你的魔導能力嗎?」

「憑黎二閣下的能力或許有可能。」

「原來如此,那我姑且就放心了。既然黎二閣下的魔法才華如此出眾,想必我的擔心也不過是杞人憂天。」

「是的,我也相當震驚。接觸魔法僅短短兩周時間,竟然已經具備匹敵中級魔導師的實力,被世界選為勇者的人果真非等閒之輩。身為一名魔法師,請容我不禁表示羨慕

。」

翡露梅妮雅如此平靜說道。由於她略微垂首導致臉龐朝下而無法判斷表情,不過既然她都坦言羨慕了,想必是已經到嫉妒會表露在外程度。

這也難怪,畢竟從這段話聽來,勇者黎二是以無法光憑異常這詞來囊括的速度從她身上領悟魔法。

「或許確實如此,不過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力量——」

「誠如陛下所言,那將會無法打倒魔王。」

「嗯。」

國王為意見一致頷首,結束詢問關於勇者的情況後,國王儘可能慰勞翡露梅妮雅,對她講出自己的期待。

「宮廷魔導師翡露梅妮雅•史丁格雷,詳情我已知悉,距離黎二閣下啟程尚餘三日,在此之前請務必盡你所能教授他。」

「謹遵御令,那麼我先告辭……」

翡露梅妮雅恭敬接下國王的旨意,行禮後準備退出謁見大廳。

然而批准的聲音卻沒揚起。國王由於還有其他要事而再次開口。

「——翡露梅妮雅,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咦——是的,請儘管問。」

「是關於那名少年,就是黎二閣下的朋友水明閣下的事。」

此刻,國王提及的,是勇者黎二的朋友水明•八鍵。

沒錯,自從以前聽過翡露梅妮雅的報告後,國王也對水明抱持與勇者黎二同等程度的關心。儘管水明在城內使用魔法四處閒逛也是他在意的部分,不過他最憂心的是水明與知悉此事的翡露梅妮雅之間的衝突。

自那件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雖然國王只是想詢問情況有沒有變化,然而……

「水、水明閣下嗎……?」

翡露梅妮雅像是因突然預料外的話題,以至於她臉龐猶疑畢現。儘管國王也並非不在意裴露梅妮雅那略微高了八度的語調,不過他仍舊詢問這樣的她有關水明的事。

「沒錯,那名少年在那之後究竟如何行動?你也持續在監視他對吧?」

「關、關於那件事……那個……」

「翡露梅妮雅?」

不過裴露梅妮雅不知為何不與國王四目相對,且似乎難以啟齒般含糊其詞,這和剛才她在談論勇者時的感覺截然不同,簡直絲毫不得要領。

她的態度怎麼看都很古怪,如果是平時的她既大方又凜然,身為經驗尚淺的晚輩卻不論面對何種情況與對手都不失冷靜,總會以直截了當的姿態迎向對手,然而目前卻絲毫不見她此般行事作風。

「啊、唔……」

「怎麼了?難道說發生了什麼事?」

「不,那是、那個……」

即使國王再次詢問,裴露梅妮雅也只是如坐針氈般扭動身體且把話敷衍帶過。國王隨即察覺她似乎微微冒汗,於是再度用嚴厲態度質問。

「回答我,翡露梅妮雅。你不講話就無法延續話題,儘速一五一十稟告你在那之後的所見所為。」

然而翡露梅妮雅沒有回應這道質問,她的頭低到額頭仿佛貼到地板般。

「陛、陛下!唯有這件事請網開一面!」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對我說?」

「……是的,請恕臣下如陛下所言無法明言。」

「為何?」

「關於這件事,全是我行事無方所致,恕我實在無法稟明陛下……」

「呣……」

翡露梅妮雅連續違背國王意願的態度,讓國王不禁低吟。

她跪拜並頑固拒絕鬆口,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頑強。

不過為什麼她想要拼命隱藏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呢?

不對,不應該問為什麼。既然在下令不准動手的眼下就引起問題的話,她當然不想說。隨便開口只會讓人摸清真相,然後因違反命令接受處罰當然也可想而知。

換句話說,這沉默是想從懲處下自保嗎?既然如此,接著該怎麼做想必已經很明確。

「……翡露梅妮雅,我應該已經說過不可不說。但是,從你的態度看來,似乎是你對水明閣下做了什麼,是嗎?」

當國王以稍微強勢的語氣詢問,翡露梅妮雅則化為宛如遇見天敵的小動物般,肩膀猛烈顫抖一下。

看她那副模樣,大概是畏懼面對接下來的命令和斥責吧。聰明如她,竟會無法預期事態會演變至此,實在令國王意外又遺憾,但是不管她再如何害怕,該承擔的責任還是必須承擔。

首先得清楚掌握狀況,再加上還必須下達命令。

因此。

「說吧,在考慮是否處罰你之前,如果你什麼都不說,情況根本毫無進展。」

「……求、求求您,陛下。請您、請您務必網開一面。」

「你沒有必要如此頑固,你會違反命令這點程度的事我早已料想到,你就死心,對我坦白吧。」

「陛、陛下……」

「你太囉唆了,裴露梅妮雅……?」

——待國王察覺時,平時總是態度威風凜凜的她眼角竟泛起淚光。

說起來究竟有多久沒看過她哭泣了呢。應該是當她還年幼,初次造訪晚宴卻意外跟她父親史丁格雷伯爵和母親伯爵夫人走散後,為此東奔西竄時就沒見過了吧。

她的樣子很奇怪。

「……為什麼不肯說?」

「……」

翡露梅妮雅沒有回答,她只是一味垂首俯視。

於是國王阿瑪狄沃斯在這片沉默中開始思索。

她為什麼不願意說,為什麼她會如此頑強抗拒。儘管國王沒能想出答案,但他總算心生一計而改變提問方式。

「——翡露梅妮雅啊,現在開始我有話要問你。」

「但是陛下……」

「聽我說,翡露梅妮雅。聽好囉?如果我的問題正確,你就像現在這樣以沉默代答。如果不是就搖頭,這樣行嗎?」

翡露梅妮雅對這道不容分說的命令沒有反駁,只是保持沉默。

接著國王一項項詢問他自己所想到的問題。

「這幾天之間,你對水明閣下展開某種行動是嗎?」

「……」

沉默,看來是猜對了,不過這也在預料範圍內。

「那麼,那是口頭警告嗎?」

這次翡露梅妮雅不同於剛才地搖頭,這麼說來。

「難道你訴諸武力?」

「……」

結果又猜對。不過雖說是訴諸武力,如果只是想懲罰他,大概也只是稍微震懾對方的程度而已。

翡露梅妮雅也是懂得明辨事理的人,儘管他心想應該不至於會發生這種事,不過……

「當時你卻傷到水明閣下。」

傷到,雖然國王認為這說法多少會有點錯誤……

然而翡露梅妮雅卻在此時搖頭,因此國王又想出另一道問題。

「……慢著,你當時有傷害他的打算嗎?」

「……」

國王對翡露梅妮雅的沉默一時語塞,這件事令國王為之震驚。並非因為翡露梅妮雅如字面表示去訴諸武力,而是即使翡露梅妮雅或多或少有想教訓他的意思,但是連國內擁有魔法師最高地位的宮廷魔導師的實力,都無法對水明造成傷害。

這事實又代表什麼。

這代表,那名遭到僅賜予一人的英傑召喚的加護嫌惡、缺乏女神與元素保障強悍的魔法師,能毫髮無傷地討伐人稱白炎的她。

國王聽著自己咽下唾液的聲音,一邊下定決心詢問她。

「……那麼我問你,翡露梅妮雅,你被打敗了嗎?」

「……」

沉默,因此代表肯定。已經無需懷疑,翡露梅妮雅隻身違抗命令與水明針鋒相對,結果卻吃下慘痛的敗仗。

「……然後你當時被水明閣下抓住某種弱點。基於這點,你才會無法告訴我當時發生事,是這樣沒錯吧?」

「……」

……猜中了嗎,翡露梅妮雅果然是因為弱點被人抓住才無法開口。

也不管掌握她弱點的本人在此根本沒有耳目能監視翡露梅妮雅,她仍舊頑強堅守水明的要求,這點讓國王抱持疑問,但是——

不論是翡露梅妮雅,還是對她下令的水明皆為位居魔導深淵之人。對於魔導僅一知半解的自己,想要推測出兩人間交換過何等約定恐怕很困難。

「……嗚、嗚。陛、陛下,真的萬分抱歉……我不僅違抗命令,還只顧自保而對陛下不忠,我翡露梅妮雅無論怎樣懲罰都甘願接受……」

「行了。想必你已經從水明閣下那邊受到懲罰了吧,再懲罰你未免也太不近情理,所以我沒什麼好懲處你的。」

「陛下……」

翡露梅妮雅對自己的過失懊悔、流淚、沮喪到極點,她之所以如此消沉,對她來說與水明的戰鬥想必應該是受到莫大的衝擊。

既然如此,那她已經受過十足懲罰。既然事態演變成會令她如此樵悴的地步,她的高傲應該也早已化為泡影。

國王的憂心少去一項。但是情況卻不容樂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令人擔憂的事浮出台面。

「……翡露梅妮雅啊,這件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接下來打算召見水明到謁見大廳。」

「陛下,召見水明閣下,所為何事……?」

裴露梅妮雅抬起堆滿困惑表情的臉,國王告訴她這道昭然若揭的答案。

「這還用問嗎,因為不能從你這裡問出事實,所以我要直接問水明閣下。還有關於召喚的事,以及你的弱點也是,我勢必得剷除與他之間的糾紛才行。」

「萬、萬萬不可啊,陛下!水明閣下可非等閒之輩——啊、喀啊啊啊啊啊啊啊!」

翡露梅妮雅大驚失色地提出異議的瞬間卻引發變異。

她突然當場高聲慘叫,按住胸口顯露痛苦神情。

「——翡露梅妮雅?你怎麼了?翡露梅妮雅!」

國王因為事出突然而不禁起身,翡露梅妮雅所表現出的痛苦正是如此不尋常。

不過讓她在地上打滾的痛楚似乎沒持續很久,翡露梅妮雅的慘叫迅速平復,她又像剛才那樣垂首。

「呼啊、呼啊……在陛下面前如此失態,實在萬分抱……唔。」

「到底怎麼了?難道有什麼病痛嗎?」

「不……」

翡露梅妮雅提出否定的話。但是看她如此痛苦的模樣,不可能沒事。原本洋溢著才氣的美麗容貌浮現斗大汗珠,臉蛋血色盡失,宛如死人般蒼白。

原因當然也可能是生病,不過他從沒聽說過她罹患疾病的傳聞。

國王重新回想情況,方才翡露梅妮雅按住胸口露出痛苦神情,那恐怕是心臟的痛楚。

痛楚就發生在他們話說到一半,她對自己提出抗議,打算說出原本說不出口的,關於水明的事時。

翡露梅妮雅剛才確實說過只顧自保之類的話。

國王從這句話察覺到——

「該不會,剛才的痛楚就是你的弱點吧……」

「……」

「是魔法嗎?」

「……」

翡露梅妮雅沒有回答。不對,想必是因為被人抓住弱點才無法回答。她那因俯首而僅能隱約看到的表情,仿佛置身於痛苦漩渦中。她的神情就好像在自責輕率的自己般,因後悔而扭曲。

國王已經沒什麼話好繼續問她。

因此,他說道。

「我懂了,翡露梅妮雅啊,全都交給我處理吧。」

「陛下?」

「我正如剛才所言,我會召見水明閣下來這裡。」

「但、但是!」

「夠了,責任全部由我承擔,而你就——」

於是在這番面談後,國王阿瑪狄沃斯派遣了使者,前去那名對魔法師施加詛咒的魔術師身邊。

❖ ❖ ❖

國王結束與翡露梅妮雅的對話時已經深更半夜,他在凱美利亞的謁見大廳聽見開門聲。

進來的是水明•八鍵,他是勇者黎二的朋友,是翡露梅妮雅口中那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魔法師。

乍看下平凡無奇的少年在門前行一鞠躬,接著他緩緩走向這邊。

儘管渾身包覆他的氛圍與初次造訪謁見大廳時沒什麼兩樣,但是他卻身穿與先前造訪此處時不同的服裝,那是套清一色漆黑、給人有相當幹練感的逸品。

水明或許還不習慣這種場合,他以略顯僵硬的姿勢下跪。

「聽聞使者傳令後,前來晉見陛下。」

「夜半時分召你前來實在抱歉,儘管先讓你行禮再講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今天就只有你我二人而已。希望你別這麼拘束,放輕鬆一點。」

「…………」

「水明閣下,你意下如何?」

「……是。」

當國王如此詢問後隔一陣子,水明簡短表示答應而抬起頭。

他的表情仍舊略顯僵硬。

國王面對這樣的他並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詢問他的裝扮。

「你這身打扮很陌生,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這是我從原本世界帶來的服裝,由於原本就放在手提書包內,才成為我帶到這裡來的極少數私人物品之一。」

「這套與勇者閣下同款式的服裝有不同格調呢。」

「這套是我們在原本世界被視為正裝之一的服飾,是為這類場合量身打造的服裝。」

國王聽過水明的解釋後,再次看向他的服飾。漆黑服裝上沒有一絲皺褶,繫於衣襟上那片模仿劍的布條與穿在裡面的白襯衫和外頭的黑衣相映成趣,營造一股言語難以形容的風情。

「嗯,相當適合你呢。」

「感謝陛下的誇讚。」

水明如此語畢後,他維持跪姿靈巧地翻正衣襟並調整好袖子的間隔,藉此端正儀容。他那一連串動作,仿佛至今為止的生硬都消失般,不過這也僅發生於頃刻間,他頓時像想起什麼似的唐突垂首。

「雖然有些遲了,但前些日子讓陛下見識到難堪處,真是萬分抱歉。」

水明畢恭畢敬表示歉意。

——沒錯,這正是水明為他在英傑召喚那天的舉動道歉。那天水明從自己嘴裡聽到無法回去後,變得倉皇失措,然而這大概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吧。

他聽到無法回去的瞬間就站起身來大吼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沒辦法讓人回去還召喚這類台詞,他宣洩的是自己最感痛心的言詞。儘管周遭人都對他那傲慢的態度群情激昂,但事實就是事實。雖然自己想辦法調解,把場面控制下來,但實在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事後聽到他賠罪。

「……這樣啊,不對,嗯,無妨,你的情緒是再合情合理不過了。畢竟我單方面召喚你們過來,還說無法回去。你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理由,請抬起頭來。」

「那麼……」

當國王坦率表示水明沒有罪過後,他再次抬頭。從他的表情看來,與那場騷動究竟誰對誰錯無關,在他心底就是很介意那件事,他的臉上浮現不干不脆的表情。

然後,先前的事就此告終後,由水明先點出正題。

「聽說您有事想和我單獨談……」

「嗯,我有些必須詢問水明閣下的疑惑。」

「……這樣嗎。」

國王聽到水明傷腦筋般的聲音,他那眉頭深鎖的困惑神情,究竟是真是假呢。「關於翡露梅妮雅的事,我有些事想請教水明閣下。」

「翡露梅妮雅……小姐是嗎?我確實聽說她是教導黎二和瑞樹魔法的那位小姐,請問她怎麼了嗎?」

「沒事,是她以前曾說過看見你從房裡出來在宮裡遊蕩。」

國王對厚臉皮聲稱與翡露梅妮雅交集薄弱的水明,搬出先前聽過的事。

於是水明猶如被人看見尷尬處境時那般,露出為難的苦笑。

「啊、啊哈哈……因為我聽您說過可以在宮內隨處自由參觀,為了轉換心情才會出來散步,請問有哪裡不妥嗎?」

「嗯。關於這部分毫無問題,畢竟我原本就如此下令,我當然不是要為這件事懲罰你。」

「請問,那究竟是?」

「這個嘛。」

「……?」

水明臉上浮現遲疑神情,但實際上這表情根本不是出自他的真心。畢竟國王都說出翡露梅妮雅的名字,儘管如此他卻隻字未提,想必是即使他早已明白自己詢問此事的用意,卻仍舊故意裝傻。

仔細思索就會發覺找他過來時也是。從找他過來時,他就應該會有所顧慮了,假如自己是水明想必就會做好相當的準備。具體來說,就是訴諸武力脅迫,而且自己並不具備能制伏打倒翡露梅妮雅此等魔法師的手段,對他而言應該再容易不過。

然而時至此刻他卻沒這麼做,這恐怕是他在暗示自己只要裝作一無所知就能息事寧人。

意思是只要乖乖閉嘴,他就什麼都不會做,要自己別觸及此事,正是如此。

自己很清楚風險,但即便如此,仍非踏出這步不可。

「……你究竟對翡露梅妮雅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我不太清楚您這問題的意思。」

「水明閣下,你不可能不曉得我的意思吧?請坦白說——」

就在阿瑪狄沃斯話說到一半時,背後突

然因戰慄而生起雞皮疙瘩。

水明那被髮絲遮住而看不清的臉孔究竟正流露怎樣的表情?他從右側劉海間隙若隱若現閃燦的真紅光輝,讓人心生一股莫名恐懼。

接著。

「——陛下,恕我失禮,請問您繼續說下去真的好嗎?」

也難怪阿瑪狄沃斯會啞口無言,畢竟水明像是要蓋過自己的聲音般,用簡直和先前截然不同的尖銳音調對自己陳述諫言。

那是詢問自己是否有所覺悟的警告,讓國王頓時無言以對只能吞下一口氣,但是——

「——水明閣下,我想問清楚。」

儘管如此,國王仍舊這麼說。只見水明不再保持跪姿,他緩緩站起身。

接著,當他振臂向後一揮的同時,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大衣發出啪沙聲後翩然飛舞。

雖然阿瑪狄沃斯完全不明白他做了什麼,但根據自己的想法,這恐怕是水明的魔法。想必那是他所操控的,這個世界的魔法師無法理解的魔法。

水明的表情就像這樣,絲毫沒殘留剛才那種畢恭畢敬的態度。

原本溫和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宛如滿溢黑暗的深紅,他的目光滲透出自己至今為止見識過無數次的那種魔法師特有的高傲。

若此刻是平時的謁見大廳,必定會有人斥責他態度傲慢,不過目前這裡不存在半個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當阿瑪狄沃斯被初次目睹到的他那魔法師姿態吸引時,水明以嘆息般的口吻說道。

「——真受不了,那女人明明沒有透露我的形跡,卻被你摸清楚這麼多。」

「果然你是……」

「是的,正是如此。從我剛開始被召喚到這裡時,好像就被那女的發現是魔術師,原本我不斷伺機尋找能堵她嘴的機會,而結果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既然那女人目前不能說,為何國王陛下會曉得我做了什麼?」

「因為是我問她的,既然不能說出,那隻要保持沉默就好。」

情況一旦經過簡潔說明後,水明似乎因為理解對方的意思而悄聲說道這樣啊。

「原來如此,我實在沒考慮這點。我要求那女人同意的誓約確實就只有別說出來而已。」

當水明猶如想起什麼般以平穩的語氣開口時,他頓時朝阿瑪狄沃斯投擲銳利視線。

「但是為什麼您要召見我到這裡?我可是掌握那女人小命的男人。既然您很清楚這點,像這樣不帶一名護衛的危險性,想必您應該立刻就能理解吧?」

沒錯,阿瑪狄沃斯很清楚,召見他究竟有多危險。

即使明知危險,阿瑪狄沃斯仍舊不制定任何對策而召見他。他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不過自己卻有無法制定對策的理由。

「——我確實擔心過。但是水明閣下也和勇者閣下一樣,都是我找來此地的客人。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實,是我的罪過,是我將居住的世界與對世界真理解讀都不同的人,將自己的道理強行灌輸到對方身上的罪過。」

沒錯,因此自己不能露出獠牙,一旦露出獠牙的瞬間,自己將淪落成一頭披著溫柔外皮的野獸,這樣未免太過恣意妄為。

水明猶如仔細玩味這番話般緘默不語。

「……」

「水明閣下,我先是召喚你到這種陌生環境,不僅縱容部下的不檢點,甚至還想向你提出要求這點實在厚顏無恥,不過我依然希望你能對我坦言。」

「為什麼您話要問到這個份上呢?即使不問清楚,對陛下應該也無關痛癢吧?」

「或許確實如此。但是,假如我對她不檢點的行為視而不見,進而導致她因此喪命就後悔莫及了。」

「——即使是那種傲慢女也一樣?」

「沒錯,她是我的臣下,因此我必須保護她。」

於是水明先嘆了口氣後才答道。

「這件事只要她閉嘴就不會有性命方面的疑慮,這點我絕對保證,畢竟我也不想沒事去玩弄他人性命,這話題能到此為止了吧?」

「不,還沒完。」

「我認為已經沒其他部分好談了吧?」

水明露出詫異的神色問道。不過並沒有這回事。即使事務性交涉結束,確實還留有非問不可的疑惑。

「水明閣下,我對你實在一無所知,做為召喚你們之人應負的責任,我想找你問清楚。我想了解你究竟是什麼人,還有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這些我都希望你能開誠布公。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能跟你推心置腹。」

沒錯,這是番徹底發自真心,毫無虛飾的話。

這件事只要翡露梅妮雅和自己閉口不談就確實到此為止。曉得水明是魔術師的就只有自己和她,如此一來就能回歸前些時候那種日子。自己不過是從異世界召喚勇者過來,再送勇者去討伐魔王的人罷了。

不過要是自己這麼做,不就連召喚者應負的責任都捨棄了嗎?自己不僅召喚對方過來又逕自告訴對方處境如何困難,為求自保將一切都棄之不理。即使被卷進來的本人具備克服逆境的能力,這麼做仍舊過分任性妄為。因此在知曉他一切打算的情況下而儘可能協助他,想必這才符合道義。

不過——

「……我當然不打算逼問你,然而逼問水明閣下不想講的事,那也是我的專斷獨行。如果沒造成你任何不方便的話就好,就是這麼回事,還請你明言。」

儘管阿瑪狄沃斯仍端坐於王座,他卻垂首。這本是一國之君不該有的行為,但是他為了不失去自身驕傲,而如此表示誠意。

阿瑪狄沃斯隔一陣子抬頭後看見水明驚愕的神情,他仿佛在問為何要做出這種舉動,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並為此感到吃驚。

最後水明像是放棄什麼似的嘆氣。

「這確實是您真心誠意的想法沒錯吧?」

「是的,這毫無疑問是我坦率的想法。」

當自己如此直截了當說清楚後,水明忽然做出畢恭畢敬的舉動,緊接著——

「我才是,我才想為先前出言不遜和無禮處向您道歉。請問,陛下的疑問如果是在結社中敬陪末座的我能夠答覆的範圍內,我必當予以答覆。」

——水明沒有跪拜的舉動,想必任誰都會斥責他無禮。但是儘管如此,他剛才的高傲氛圍已經化為泡影,連語氣都有些許不同,這恐怕才是真實的他。

與平時跟勇者黎二他們在一起的他不同,也和剛才對敵人時貫徹桀驁不馴的他不同,是身為一名魔法師的水明•八鍵。

這大概是他所能展現出的最大敬意。

阿瑪狄沃斯詢問表示同意推心置腹交談的他。

「你是什麼人?」

「在原本世界我被稱為魔術師,類似探究以神秘為命題的學者,粗略來說,我認為稱呼為魔法師並無不妥。」

「魔術師……」

阿瑪狄沃斯不自覺地喃喃起耳聞到的詞彙。

至今為止受到英傑召喚影響的緣故,一直僅能聽成魔法師的字詞,不知為何卻能聽成嶄新的詞彙。

這或許是因為自己從水明嘴裡聽到他正確描述類似詞彙根源的內容之故,與魔法師相異的詞彙,如今正確地傳達進自己耳內。

阿瑪狄沃斯追問道。

「為什麼你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對象是我們就罷,為何連勇者閣下和瑞樹閣下都得隱瞞?」

「原本的世界跟這邊不同,是名為科學的技術高度發展的環境,這點或許您已經從黎二他們那邊聽過。然而那邊卻是個魔術被驅逐至世界幕後的世界,魔術師是群被各方勢力淘汰的對象。因此表面上沒有魔術師存在,畢竟如果在舞台前露臉,就會被視為不順應時代潮流而遭他方勢力擊潰,沒人公開自稱魔術師的理由也源自於此。」

語畢後的水明再附加一句,「在這裡隱瞞身份也是出自這項理由,是基于謹慎的緣故。」

「因此勇者閣下和瑞樹閣下還不知情,就連在翡露梅妮雅面前暴露身份時也才會堅持隱瞞。」

「是的。當時我還無法確信已經被那女人徹底察覺,我還在猜她是否知情,如果知情的話該如何封口,當時我還在列舉這些問題。因此身為調查詳情的一方,我才會謀求對策,藉此埋下能引誘她現身的種子,畢竟她都是會設置那種危險自動人偶(Auto mata)的人了——所以我才想說看來對方並不打算好好談一下呢。」

這段論述,有個令他在意的詞彙。

「你說自動人偶?」

「是的。是擁有重騎兵外型,做工相當精良的一尊,我因為受到襲擊才連同術式都一併破壞。」

「魔導師斯拉瑪士的魔像嗎……」

阿瑪狄沃斯自然對襲擊水明的魔像有頭緒,畢竟宮內現存的魔像就只剩斯拉瑪

士製作的而已,因此論及會自動運作的人偶,當然非他的作品莫屬。

斯拉瑪士製作的魔像精良而強焊,既然都搬出那種東西,足以窺見被水明打倒前的翡露梅妮雅態度多麼強硬。

然而。

「只是,這話我也跟翡露梅妮雅提過,你是否有點太急於訴諸武力了呢?」

情況竟會演變成爭鬥實在欠缺理性,應該還有交涉的餘地才對。

儘管是翡露梅妮雅先動手,自己仍舊忍不住提出勸告。

對此,水明用極為認真的表情答覆。

「我無法否定自己確實有點得意忘形,不過我也是往魔導之道邁進的人。魔術師有魔術師的作風,面對那群單純像天狗——不,是面對那群趾高氣昂的人,我有時會很想折斷對方鼻樑以做為兇惡行徑的報復。另外也是當作紓解我莫名其妙被召喚到這裡後,滿滿堆積在內心的鬱悶才會遷怒她。」

水明最後露出符合他年齡的笑容,阿瑪狄沃斯對他嘆息。

「……你是個壞小鬼呢。」

「魔術師之流儘是這種愛占便宜的人吧,是利己主義而且是種對自己目標以外事物都不感興趣的生物,不考慮周遭狀況對魔術師而言才算正常。而且,剛才說過自己縱容裴露梅妮雅的陛下大概也沒立場抱怨吧。」

「確實如此。」

沒錯,自己確實有姑息翡露梅妮雅的企圖進而縱容她的責任,自當沒有能對水明說重話的立場。從結果來看,水明的應對方式甚至足以稱為理性。

若缺乏自制力地使用魔法,能做的壞事不計其數,假如他打算滿足自身私慾,應該能更恣意妄為才對。

儘管如此,他卻老實窩在房間裡沒給任何人添麻煩。進行損害調查時,保管於寶物庫、辦公室、金庫等地方的貴重物品都沒有任何變動。

再來是關於翡露梅妮雅的暴行,他的應對手段甚至足以稱為仁慈。儘管自己不清楚他居住的世界情況如何,但是在這個世界一旦動用那種魔像的話,即使被殺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於是水明緩緩轉向身旁的柱子,阿瑪狄沃斯心想「難道說……」,接著——

「……就是這麼回事。那件事算是我遷怒下的延伸,所以你儘管安心,我已經不打算再對你提別的要求了。」

水明簡直像對自己以外的某人說話,不對,無需含糊其詞,水明陳述內容的對象正是翡露梅妮雅。然後她確實位於那根柱子的陰影處。

「……」

翡露梅妮雅的臉蛋流露驚愕,同時她從柱子陰影處走出來。

水明對此僅像看到無趣事物般,輕瞥她一眼後便再度轉頭。

她詢問水明。

「……你什麼時候注意到的呢?」

「我才想請教,為什麼你們認為我不會察覺?」

「……」

確實沒錯,畢竟水明是凌駕於翡露梅妮雅之上的魔法師。與其以他不會察覺為前提,倒不如該以他會察覺為前提來運籌帷幄才對。

只是。

「水明閣下,關於這件事——」

「請不必解釋也無妨。剛才當您告訴我只有二人時,我確實感到可疑,不過考慮到她是您重要的臣子,還有您如此替她著想的話,這種舉動倒也並非無法理解。」

「抱歉。」

阿瑪狄沃斯老實賠罪。然而讓翡露梅妮雅在旁等候並非為求自衛,只是單純替她著想。

畢竟翡露梅妮雅在場的話,有些話水明可能就不會說出來,然而若無法共同列席,或許直至此事告終,翡露梅妮雅都會一無所知,因此自己才會叫她躲起來。

結果卻是水明即使看穿一切,仍舊願意坦言。

翡露梅妮雅臉色泛青地喊水明的名字。

「水、水明閣下……」

「我說過什麼都不會做,你少鐵青著一張臉,還是其實你真的是個軟腳蝦嗎?既然你也算魔術師,至少臨死前都該表現得莊重點,你不是這個國家榮譽的宮廷魔導師嗎?」

「啊嗚……」

翡露梅妮雅對頭也不回的水明這段辛辣言詞泛起淚光並緘默不語,因為這些話確實再實際不過,她絲毫沒有回嘴餘地。

阿瑪狄沃斯重新詢問等待質問獲得答覆的水明。

「你去調查召喚陣,果然是因為……」

想回去的意志沒有改變嗎?

「我應該說過我想回去才對,畢竟我在原本世界有必須達成的目標。而且——」

「而且?」

「……我必須為黎二他們提出想回去時,創造出他們能夠回家的路,因此我才明知朋友有危險卻不能同行。身為魔術師,至少這點事我非做不可。」

阿瑪狄沃斯不禁為他透露出的想法發出「這樣啊」的感嘆。

這麼做的目的當然還是為他自己,畢竟他說過想回去。不過他卻考慮到他們,並為他們準備回家的機會。

然而,更令人震驚的是——

「你能夠解析那個召喚陣嗎?」

「如果花上一定程度的時間的話,也並非不可能吧。」

「所、所言屬實嗎……!」

據稱任何人都無法解迷的英傑召喚魔法陣(Over Technology),他卻自稱可以解析。

那面連從哪個時代傳承下來都不清楚的召喚陣,只要分毫不差地描繪出來並輸通魔力,同時詠唱傳承下來的咒文(Spell)即可發動,不過由於編纂其中的術式實在過於費解,因此迄今為止尚未有人能夠理解召喚陣的術理。

聲稱能解析召喚陣的這位少年,他以連他自己都沒料到的口吻說道。

「我對過去學過的降靈術和降神術這件事感激不盡,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世事實在難料。」

不過,情況既然如此僥倖的話。

「但是既然你這麼為黎二閣下他們的事情擔心,為何卻不對他們開誠布公?就算他們知道,勇者閣下的話……」

「陛下,如果他們曉得我的真實身份,等回到原本世界時,就有可能會危害到他們。」

水明間不容髮答道。他坦言不能告訴他們自己真面目的理由,畢竟除水明自身會遭遇危險外,還有其他值得憂心的事。

「這件事只要他們埋藏在內心深處不就好了嗎?」

「陛下,雖然我不知道這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不過我們那邊的世界可是魔窟。」

「魔窟?」

「是的。在我們那邊的世界,即使那個人的口風再緊,光曉得就可能會遭遇危險的情況層出不窮。調查或奪走對方記憶的術式自古就有,還有能讓自己在無意識下說出記憶的術式,只要跟魔術扯上關係,方法不勝枚舉。在那種地方粗心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誰曉得要為此付出何等慘痛的代價呢。在原本世界有群瘋子存在,他們甚至會對只是曉得有魔術師存在的人刀刃相向。」

「在你的世界裡,魔導居然如此業障深重嗎?」

「是的。」

阿瑪狄沃斯看向乾脆頷首的水明,他思忖。

假使確實深信對方的話,坦言真相理應被視為正道,看來也並非如此。

那邊世界的魔導與這個世界的魔導相比,沉浸與引領而來的黑暗正是如此深邃。外敵眾多,且經常暴露於危機下,同時卻只能邁向並追尋陽光無法照耀到的地方,因此他這份謹慎也不無道理。

「等黎二他們說想回去的時候,結果還是非得告訴他們真相吧……至今為止隱瞞到底實在讓我難以啟齒。」

「我想也是。」

正如他所言,讓他們見識送還魔法陣時也勢必得進行解釋,要學會魔法藉此回去,也需要他們原本世界的魔法知識。儘管有必要表明身份,然而一旦斟酌他的心情,這件事確實沒那麼容易說出口。

阿瑪狄沃斯延續這番話吐出的是混雜遺憾的語氣。

「……這麼說來,你果然還是不打算與他們同行吧?」

「恕我之前已經提過了,我不想做有勇無謀的事。」

「如果是能打倒翡露梅妮雅的你,我認為並不算有勇無謀。況且是水明閣下的話,必定能夠成為勇者閣下的助力。」

「大概如此,不過再怎麼說都沒這個必要吧。」

「為何你會這麼說?」

「雖然當時我們發生過爭執,但黎二絕對並非一名膚淺的男人。儘管他是個經常做出些出人意料舉動的男人,但是必須深思熟慮的事情與關鍵時刻的判斷他都相當謹慎,再加上他身為勇者,被召喚時得到驚人力量。既然如此,那我在這裡替他操的心,對他來說大概只像會不會被路上的小石頭絆倒程度的煩惱而已。雖然我不敢說討伐魔王絕對勢在必行,但他應該不會平白跑去送

死才對。」

「原來如此。」

水明在嘴角浮現笑意,並表示自己沒替黎二他們擔心,看來他相當信賴黎二他們。

然後水明隨口說出「不過我想他們偶爾還是會嘗到點苦頭」,這句話想必也是在替他們考慮,絕非存心認為他們能遭遇困境就好。

阿瑪狄沃斯對這樣的水明再次確認般詢問。

「請恕我嘮叨,關於翡露梅妮雅的事……」

「就像我剛才說的,只要她別說出去就什麼事都沒有——我想想,應該也夠了。」

水明露出釋懷表情拿出一張純白的紙,那是張除了像初雪般輝映出美麗潔白外,看不出任何與眾不同的紙,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上方有類似文字與血印等東西。然後水明仿佛要將紙撕碎般,雙手捏住那張紙。

「水、水明閣下!等、等一下——」

翡露梅妮雅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並呼喊以制止水明,然而她的聲音卻沒傳到他耳里。

那是紙張被毫不留情撕裂的聲音。

就在她猶如被某種感情吞沒般膝蓋著地的同時,數度被撕碎的紙張化為四分五裂的紙片,散落在謁見大廳。

水明將手中撕碎的紙屑全部撒到地上。

當他彈響手指,紙片倏地全數被火焰吞噬後消失。

「啊……」

「宮廷魔導師,這下施加在你身上的制約就解除了,還不快拼死感謝今天替你賭命的陛下。」

阿瑪狄沃斯不理會在地上楞住的翡露梅妮雅,他詢問發出哼聲的水明。

「這樣好嗎?」

「陛下不是希望和我推心置腹嗎?那麼這玩意兒就是最嚴重的隔閡,陛下和我之間已經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水明如是說後,再說道。

「但是,我希望您能承諾不要告訴黎二他們,別讓她說出去,也別採取會讓他們猜想到的舉動,我想您答不答應應該不必多問……」

「我懂了,就這樣吧。」

阿瑪狄沃斯承諾水明的要求。既然水明已經讓步至此,如今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然而他還有一件為今後打算而想詢問水明的事。

「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在你找到回歸的眉目前,你想待在王宮裡也無妨……」

畢竟他是他們從異世界硬召喚過來的客人,這份責任是不會消失的事實。合乎情理的做法就是讓他繼續住在王城內,直到送還魔法陣完成為止都持續照料他也是天經地義。然而這是在水明自己希望留在宮裡的前提下,若是他另有打算就非得詢問他往後的計畫。

水明對問題搖頭。

「不,在黎二他們從王宮出發後,我也要離開王宮。」

「你出宮想做什麼?」

「我考慮要去涅爾斐利亞帝國。帝國是緊鄰三國的要衝之地,我認為要掌握各種情報與獲得我想要的物資,那裡是最合適的地方。」

水明的盤算令國王低吟。

涅爾斐利亞帝國確實位處包括厄斯泰勒在內的三國往來的要衝,商品流通也比這裡發達。由於涅爾斐利亞與厄斯泰勒也締結穩固的同盟關係,想入境也比較容易,對於想購買在厄斯泰勒難以得手的商品或者掌握各方資訊,確實可稱為最合適的地方。

老實說,他實在不希望水明這種程度的魔法師離開這個國家,但即便如此,要限制住他的行動也不可能,自然不能為此強迫他。

「……這樣啊。那麼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花費,儘管提出來無妨。我能夠做的,對你來說或許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會儘可能幫你實現。」

國王為選擇今後將離開的他,表達願意支援的態度,然而水明卻沒點頭。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不過請您別太在意我。」

「為什麼?接下來你要前往的是未知的土地,必定需要某種程度的援助吧?」

水明是異世界的人,那麼文化風俗理應和這個世界截然不同。此外他也沒能仰仗的幫手,那麼他肯定會需要某種程度的協助才是。

然而。

「真的沒關係,我是對今後得在這座城裡的生活感到如坐針氈,基於方便自己的考量才離開。對我這種人想必不需要過分寬大的顧慮。比起我,請陛下重視您個人的聲譽。」

「但是……」

「畢竟基於上次我在這裡大鬧一場,後來又窩在房間裡的緣故,我的風評應該變得相當糟糕。如果對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提供支援,確實會有稱讚陛下寬宏大量的人,但是絕大多數的人則會選擇提出異議,這對陛下來說應該不是好事。」

關於這件事,正如水明所言。

如果他出宮,有鑑於他至今為止對外展現的行為,不論自己說什麼,都僅會如他所言,逕自流出是他擅自離開的傳言,這點首先就不會錯。那麼如果此時再提出要援助他,必定會引起眾人不滿。類似國王為何要如此掛慮這什麼都不做的人、實在對他憂心過頭了,諸如這類惡評也會產生。

「但是,如果我堅持協助你呢?」

「陛下的關心,我萬分感謝,但是這樣太囉嗦了。」

「姆……」

水明頓時講出的嚴厲說詞讓國王一時語塞。水明相當頑固,希望別人不要管他,就是堅持要別人不要管他。

儘管這是足以被視為毫無根據的自信驅使下提出的發言,然而此刻他卻充滿支持這種自信的氣魄。

望向這邊的黑瞳中究竟在凝視什麼?並非是自己,而是更遙遠的彼端。是想挑戰那些在這之後種種困境的眼神。

他渾身散發的氛圍猶如不像這年齡的少年該肩負的巨大壓力。接著——

「……只要活在這世上,必然會遭逢阻擋在眼前的障礙。無論那道障礙有多大、多高,無法輕鬆跨越的人,何以能自稱是魔術師呢?我是魔術師,八鍵水明,是面對存在於這世上名為神秘這項困難的人。所以陛下,我再次重申,您有想幫助我的這份心意就已經足夠,我萬分感激地心領了。」

嚴肅訴說的少年沒有一絲破綻或缺陷,這是那些一心追尋開闢不可能這條路的人才會擁有的,如岩石般的強悍。

他果然是例外,這名少年是絕對不能被捲入英傑召喚中的那類人。

國王事到如今以緊張的神態看向水明,沒想到他卻冷不防卸下嚴肅神色,用自嘲的語氣說道。

「……雖然特地耍帥一番,不過這根本不像愛惜生命而不願去戰鬥的男人該說的台詞呢。」

「真要這麼說的話,那就不僅限於你,包括那些畏懼魔王帶來的恐懼,將責任全推給毫無關係的人們,全都該暴露於這樣的譴責下。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沒錯,有誰能責備水明剛才的豪語言過其實呢?有資格責備他不參加魔王討伐的人,就只有前去討伐魔王的人而已。

那並非憐惜性命且光會蜷縮於安全環境的人該說的話,更別提水明還是憑一己之力親身對抗眼前困難,任誰都沒資格責備他。

這名追尋不見盡頭目標的少年,這些妨礙究竟會讓他停滯多久呢?儘管自己無從得知,但想必他曾受過相當沉重的打擊吧。當時他在這裡咆哮的那些內容,令人心痛。

那麼自己之所以能體認這種感受,就表示和他有某種程度上的共鳴嗎?彼此的年齡差距甚至遠到如同父子,因此實在不明白。

當自己還沉浸在如此不可思議的感觸時,水明緩緩開口。

「請問您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事情嗎?」

「那麼——」

自己順著他的好意,隨後又問上好幾道問題。包括他個人的事、黎二的事、瑞樹的事,不局限魔術師的話題,連和勇者他們那些閒話家常都一併聊到。

國王與水明開始交談過一段時間後,就在談話暫時告一段落時,水明不經意點出話題。

「——也稍微,讓我發問好嗎?」

「怎麼了嗎?」

當國王如此問道-水明卻撇開視線。

「不,我並不是想問陛下。」

「……?是我嗎?」

「是啊,沒錯。當時你確實回答你沒打算殺我的意思吧?」

儘管國王不清楚這是何時發生的事,翡露梅妮雅卻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是、是的。那番話是真的,我向女神愛爾休娜發誓。」

翡露梅妮雅如此向女神發誓後,水明也沒有再次向她確認,而是嗯一聲地頷首。

「我很在意你講的這句話,在那之後就稍微去調查了一下,結果發現某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是啊,對你來說也並非全然無關——不如說你反倒是受害者。如何?想參一腳嗎?」

水明浮現仿佛壞孩子

想到陰謀詭計時的笑容,開始逐漸描述他調查到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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