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章 同在這片天空之下(1/2)
──天槌猛擊作戰開始後經過九十五小時。
人類陣營旗艦〈阿爾塔米拉〉,倉庫。
「補給箱的搬運速度加快!」
「周遭的雲層變厚了,不要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快把傷者送進醫療船!動作快!敵人隨時都有可能突襲!」
在此起彼落的怒吼與吶喊聲中,補給部隊的隊員們將補給箱搬入倉庫。
自最前線後退至此的飛行艇不只有〈阿爾塔米拉〉。
數艘飛行艇自各處齊聚於此,形成龐大艦隊般的集團,那情景的確相當壯觀。今天恐怕最前線只布署了最低限度的戰力,同時前鋒部隊也接到了若魔甲蟲陣營攻擊猛烈也可全軍後退的許可吧。
今天美空等人也從一大早就開始為了補給任務忙得不可開交。
飛行艇的補給任務不只有將裝在補給箱的物資搬進倉庫,也包含了回收飛行艇上不再需要的物資或補充燃料、檢查外殼裝甲等的龐雜瑣事。其中為抵禦魔甲蟲攻擊而設有實彈兵器的飛行艇的彈藥補給工作最為費時。
施加魔術刻印的特殊彈頭所費不貲,效果卻乏善可陳,不過因為能破壞經咒力強化的魔甲蟲外骨骼,在前線似乎如流水般大量消耗。一般彈藥的消耗也同樣劇烈。強烈的物理攻擊另當別論,未經魔力強化的子彈頂多只能發揮拖延時間的效果,但總是聊勝於無。
原本正忙得汗流浹背的美空等人突然迎來了轉機。
「那個……該不會彼方教官也在這艘船上吧?」
就在一行人與無數空士一同飛在空中,將補給箱搬進旗艦〈阿爾塔米拉〉倉庫時,蕾克蒂不經意的一句話在工作中的美空等人耳中揮之不去。
恐怕所有人都正等待某個人先提起。
「哼,假設人不在這裡,只要去問教皇或里帕就能得知位置吧。」
在這個狀況下依然堅持不搬運補給箱,坐在補給箱上頭的莉子如此說道。為了杜絕芙隆說教,她戴著寫有「現場監督」的臂章。意思大概是她身負監督職責,因此沒必要參與勞動工作。
不過補給箱原本就是設計成讓四人搬運,再加上眾人也習慣了莉子的懶散,雖然傻眼也只是指責幾句便不再追究。
「唔嗯。原以為直到這場戰鬥落幕為止都沒機會見面,不過這下只要想找也許就能見到主人啊。」
連莉子的份一起努力工作的芙蕾雅露出率真的笑容。
我……我也想見那傢伙一面。自從離開〈密斯特崗〉之後一次也沒機會碰面。
優莉學姊肯定也這麼想吧……美空看向與眾人一起搬運補給箱的優莉。世界上最珍視那傢伙的人,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只見搬運補給箱的優莉微微俯著臉,表情看上去遠比美空想像的更凝重緊繃,簡直像是心中正在天人交戰。
「優莉學姊,怎麼了嗎?」
「……沒、沒事!沒什麼……」
雖然連忙佯裝若無其事,卻完全無法掩飾她的心不在焉。
究竟是怎麼了呢?
在抵達〈阿爾塔米拉〉倉庫之後,優莉的表情依舊不自然地僵硬,像是在強忍著某種情緒。
美空等人搬運的補給箱中裝著真空包裝食品、罐頭以及大量糖果。在偵察任務或往後方撤退時,能補充大量糖分的糖果可以消除疲勞,是一種比想像中更有效果的補給食品。
在〈阿爾塔米拉〉事務官的請託下,美空等人開始向在寬敞倉庫的角落休息的空士們一一分配糖果,不過優莉的表情依然僵硬。
也許事務官認為讓純粹以女性構成的小隊四處分配糖果更能提升士氣吧……
不過就在這時,美空突然狠狠摔了一跤。裝在袋子裡的糖果在她跌倒的同時撒了一地,一部分滾向優莉腳邊。
「美空,你在做什麼啊?雖說只是糖果,但也是人類陣營貴重的物資啊。」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下次會注意的。也許是一想到那傢伙可能也在這裡,就好像有點心浮氣躁耶。」
芙蕾雅如此指責後,美空連忙開始撿回散落在地上的糖果,隨後自然而然地向幫忙撿拾的優莉道謝:
「不好意思喔,優莉學姊。我想事情想到心不在焉,我會好好專注在眼前的工作。」
「嗯,說的也是。我也會注意的。」
在這之後,優莉也許是取回了幾分平常心,在分配糖果時也露出了自然的笑容。美空見狀,不禁在心中握拳叫好。
「(美空你這傢伙,越來越狡猾了啊。)」
恐怕剛才美空故意跌倒的一幕全看在眼裡了,芙蕾雅不動聲色地這麼對美空說。美空微笑回答:身為一個小隊長,這也是當然的吧。
「那個……糖果也分完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呼……還要再來回搬幾趟也太累人了。要不要乾脆直接找地方休息?」
物資搬運仍在進行中。
雖然美空已經知道優莉的狀態對戰鬥不構成影響,但優莉似乎還是滿心想著彼方。
優莉學姊表面上裝作鎮定,不過好像也很想見那傢伙……
就算撇開優莉的問題不談,美空恐怕還是無法按捺高漲的興奮吧。像是要助長美空這樣的情緒,芙蕾雅說道:
「要去的話,就是現在。」
這句話成了契機。
「對啊,稍微見個面應該沒關係吧?畢竟現在是補給中,那個男人應該也能抽出一點時間吧?」
「那個……只要去問教皇陛下,應該會告訴我們該去哪裡找彼方教官吧?」
大家的心情都相同。
「既然這樣──」
美空的決定就要脫口而出的剎那──
「不可以……!」
彷佛要撕裂空氣的尖銳叫聲頓時抹消了美空等人剛才醞釀的氣氛。
「怎麼啦,優莉?突然叫這麼大聲。」
不只是美空等夥伴們,在一旁忙著打開補給箱或處理事務的隊員們也紛紛將視線往優莉身上集中。
「……………………」
優莉默不作聲,像是在思索該如何向美空等人說明。就在這時,爽朗的說話聲打破了沉默。
「哦,聽見你們的聲音真是幸運,我恰巧在找你們。」
身穿近身侍衛正式制服的里帕.恩迪凱斯對美空一行人露出接待友人般的笑容。
「你們幾個想不想見彼方?」
就在里帕如此提議的同時──
「不可以。現在的我們……不可以去見彼方學長。」
優莉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這麼一句話,神情彷佛正忍受著就要撕裂胸口的痛楚。
〈阿爾塔米拉〉艦橋。
「那就指示於後方待命的作業部隊準備戰鬥。除此之外,請艾莉絲小姐儘可能用夢幻泡影製造大量雲朵。西風帶的氣流影響交由航空參謀計算。」
準備決戰的安涅羅傑接連發出數項細節指示。〈門〉的增援已經迫在眉睫,剩下的一分一秒都無比寶貴。
接下來的戰鬥將會決定這世界上全人類的命運。
有沒有其他手段?有沒有現在能做的事?安涅羅傑為了準備接下來的決戰而聚精會神地思索,這時哈爾德曼對她說:
「教皇陛下,補給看來相當順利。您是否要稍事休息?」
「不了。我還……」
沒問題──當這句話還哽在喉嚨,安涅羅傑已經察覺哈爾德曼那單片眼鏡後方的眼神似乎欲言又止。
這時安涅羅傑環顧艦橋,注意到艦橋的職員們尚未用午餐而繼續工作。雖然規定上午餐可隨各人狀況離席享用,但因為安涅羅傑遲遲不休息,眾人也無法午休。
「更正,我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安涅羅傑自座位站起身,在哈爾德曼陪同下離開艦橋,來到走道上。
「看來我讓氣氛變糟了啊,不好意思。」
「請別介意。考量到教皇陛下至今的辛勞,現在精神難以放鬆也是理所當然。」
語畢,安涅羅傑獨自走向辦公室。步入房間後,安涅羅傑首先就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藥盒。她習以為常地拿出數種藥錠,再配著預先擺在桌上的礦泉水咽下。
強撐至今的這副身軀已經沒剩下多久壽命。
儘管用魔力抑制老化,終究無法阻止所有細胞分裂。為了治癒在戰鬥中所受的傷,無論如何還是需要讓細胞分裂。
一路走過充滿戰鬥的漫長歷史,身體細胞的剩餘分裂次數(Telomere)不斷消耗。
剩下的日子已經不長。
房門處傳來敲門聲。哈爾德曼推門入室,手中拿著擺了三明治與咖啡的餐盤。
「謝謝。
」
安涅羅傑並未特別掩飾放在桌上的藥盒,哈爾德曼的神情也沒有分毫疑惑。他只是歉疚地說:
「照理來說,您早該能退位安享天年了。」
「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很多次了。現在就是該使用我這條性命的時機。」
「……………………」
望您再度考慮或是請您多加休息──諸如此類的制止,哈爾德曼說不出口。
當下人類陣營之所以能團結一致,終究是因為教皇的權威。若沒有安涅羅傑的存在,人類陣營光是從混亂中恢復就得消耗莫大時間,不可能如此迅速展開〈門〉的攻略戰吧。
安涅羅傑喝完咖啡說道:
「按照預定計畫,接下來發動全面攻勢。為了提振全軍士氣,請做好演說的準備。然後在演說開始前,請叫彼方.英司與艾莉絲.維格特來我房間一趟。」
「是為了傑斯.維格特吧?」
「沒錯,就是如此。」
傑斯.維格特,人類陣營的敵手,同時也是魔甲蟲陣營的元帥,身懷不死的詛咒──不死之王(Nosferatu)。無論施以何種攻擊,都無法打倒傑斯。
在〈薇貝爾〉討論應付傑斯的對策時,最後決定全權交由彼方處理。
「我必須承認,我無法判斷彼方.英司是否能打倒傑斯.維格特。」
真的有對抗不死之王的手段嗎?這一點彼方不願透漏詳情。既然具體內容不明,自然也必須懷疑彼方是否真有對策。
「不過,如果彼方.英司的作戰計畫順利進行,理應能對〈門〉以及門的防衛戰力造成相當嚴重的損害。狀況允許的話,屆時我也將前往前線吧。」
哈爾德曼以沉重的口吻問:
「……您是否有想告別的對象?」
安涅羅傑微微搖頭。
「沒有。我已經活得太久了。在我擔任教皇的這段時間,許多空士遵循著我的指示,為人類的未來而戰,沒機會向親愛的人們告別就墜落了。命令他們赴死的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資格向誰告別?」
「………………」
安涅羅傑的雙手已經沾染了太多鮮血。
她以正義或和平這類冠冕堂皇的字眼,對包含空士在內的所有人類強求的,無非就是犧牲。
為和平的犧牲。
見哈爾德曼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陷入沉默,安涅羅傑放緩語氣說道:
「我說過頭了。不過,如此罪孽深重的我另當別論,但是希望彼方先生能向重視的對象好好道別啊。」
「彼方,原來你在這裡啊。」
「嗯。不過真虧你找得到我啊。」
彼方盤腿坐在黑色的〈掃帚〉上頭,從高處俯瞰著聚集於補給地點的艦隊。
里帕之所以能找到彼方,是因為其他部隊執行戒哨任務的空士向旗艦〈阿爾塔米拉〉報告於旗艦上空發現行徑可疑的空士。
擺明還只是個學生卻沒參加補給任務,在這裡混水摸魚,會有人通報也是理所當然。
由於安涅羅傑相當徹底地隱藏有關彼方的情報,在不曉得背後秘密的人們眼中,彼方一點也不像人類的秘密武器。這是為了避免因某些意外使得彼方的情報泄漏至魔甲蟲陣營。
「如果沒接到旗艦正上方有可疑人物的報告,我也找不到你。話說,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我在看那個啊。」
彼方的視線指向正在與補給地點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進行訓練的毛等人。
包含毛在內的隊員們在練習於飛行時掩護彼此的視線死角,並且迅速推進。特務隊之所以由兩個中隊所構成,原因在於那是理論上置身於敵方支配空域中能維持高機動力的最大規模的部隊。
人數越多,機動力也會隨之下降,容易被大規模的敵軍包圍;反過來說,若數量太少,徒有機動力卻無法突破敵軍的包圍。兩支中隊已經是召集人類陣營的精銳,實際研討所得到的最大人數。
里帕問道:
「毛小姐他們的訓練怎麼了嗎?」
「嗯。毛她今天沒找我參加訓練。」
那又怎麼了?里帕感到幾分納悶。
「我之前一直拒絕參加,今天就算她再找我,我也不會參加。不過她今天滿奇怪的,老樣子板著一張臉,剛才卻找我說什麼『我們絕對會護送你到〈門〉那邊,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雖然彼方臉上表情依舊難以捉摸,語氣卻顯得感觸良多。
「說這種話是很天真啦,不過我實在不希望他們墜落。當然也包含這裡的所有人。」
彼方這麼說著,俯瞰停在正下方的龐大艦隊。最前線只保留了戰鬥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人數,再加上除了這裡還設定了數個補給地點,因此集結於此的艦隊規模就比例而言,只有人類陣營的一成左右。
話雖如此,現在在彼方的正下方集結了超過百艘的飛行艇。維持飛行艇運作的乘組員們,還有參與戰鬥的五千名左右的空士。那彷佛密密麻麻地布滿整片天空的艦隊確實軍容壯觀,肩負責任的彼方也自然感受到在那之中性命的分量。
原來如此,彼方是為了親眼目睹這幅情景才來到高空……
彼方雖然不時會露出眺望遠方般的飄渺眼神,平常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不過看來他確實深深體會了那份重量。
人類的命運。
唯獨彼方.英司才可能開闢的未來。
「彼方,你是因為自己策劃的戰略必須建立在無數犧牲上而感到不安嗎?」
彼方露出了「怎麼突然提這個啊?」的表情。里帕接著說:
「如果真是這樣,你不需要介意。如果沒有你提出的方針,現在人類陣營的犧牲肯定會更大。」
「確實安涅羅傑原本的作戰計畫犧牲會更多,而且勝算也更低。但我的作戰計畫同樣會有人犧牲,這就是戰鬥。雖然不喜歡有人犧牲,但心裡鑽牛角尖也不是辦法。」
「………………」
「你是怎麼了啊,里帕?」
「沒什麼,只是因為你的反應未免太平淡了……」
這不是彼方的煩惱嗎?那麼不時露出那種眼神的原因是……
支援並照顧彼方的精神狀態是里帕的職責,但他摸不著頭腦,只好選擇單刀直入地問:
「彼方,我想問的是,你是不是有某些煩惱?教皇陛下似乎知情,卻完全不願意告訴我詳情。不過我看得出你懷著某些煩惱。」
安涅羅傑曾問彼方:「該告別的人都已經告別了嗎?」換言之,彼方心中的煩惱是──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告訴我。」
「你要幫上我的忙喔……」
彼方喃喃低吟,表情突然放鬆幾分。里帕沿著彼方的視線看去,在那群忙著將補給箱搬進旗艦倉庫的空士之中,瞥見了擁有惹眼的亮麗紅色長髮的少女等人。
「那我有個請求。美空她們啊……」
「我剛才見到了你的學生們,也順便打了招呼。」
里帕認為彼方的願望應該就是與學生見上一面。
「你的學生們也想見你一面。我們走吧,去打聲招呼。」
他儘可能自然地邀請彼方一起去。
但是,彼方立刻就看穿了里帕的謊言。他凝視著里帕的雙眼──
「我說里帕,我確認一下。你真的有從美空她們口中聽見『想見我一面』這句話嗎?」
「……沒有,她們沒這麼說。」
結果──其實是相反。
但是,當時彼方可是為了拯救陷入絕境的美空等人,不惜違抗安涅羅傑的制止也要趕往第九人工空島。
美空等人對彼方而言,肯定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人物。
然而──
「既然這樣,我在這邊遠遠看著她們就夠了。」
「光是在遠處看著就夠了?」
「對,這樣就好。」
彼方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道。
「……彼方,我想你也該知道,接下來就是決戰了。一旦與〈崩力〉持有者正面衝突,就算在後方也不見得安全。不,這次的作戰一旦順利進行,後方必然會陷入險境。」
里帕也知道彼方不願與學生見面有他的用意。彼方的一舉一動總是有他的考量。
明知如此,明知也許只是多管閒事,里帕還是忍不住說了:
「你應該也知道戰場上免不了有個萬一,現在有機會就見一面不是比較好嗎?」
「這你說得沒錯。不過啊──」
彼方再度將視線轉向下方。
「現在我參與這場戰鬥的身分不是教官,而是空士。如果我是教官,只要
美空她們說想見我,趕過去為她們打氣加油就是教官的職責。不過,現在美空她們沒說想見我,而我也不是教官。」
立場已經改變,彼此的關係不再是教官與學生。
「況且和我同部隊的隊員和其他傢伙也一樣,心中總有幾個想見的人吧?不過想見的對象不在同一支部隊或是留在浮游都市,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見到。在這種情況下,不該只有我受到特別待遇吧。」
「……彼方,你的存在與其他戰力無法相提並論,我希望你將之視為職責的回報。」
彼方俯視下方的眼神彷佛無比珍愛這一刻,以溫柔的口吻回答:
「就算這樣,也不會改變。我還是沒資格去見美空她們。」
資格。那又是指什麼?
「我從沒聽過去見心中重視的人們需要什麼資格。」
明天就是決戰了。若戰況不佳,甚至可能再也無法與美空等人見面。彼方不可能不想見她們,但為什麼要刻意做出這樣悲傷的選擇……
里帕再也無法繼續隱瞞真相。
「聽我說,彼方。其實剛才──」
「哦?優莉這樣說啊?」
里帕衝動地說出了剛才在倉庫遇見美空等人的那一幕。
優莉制止了想來見彼方的夥伴們,而美空等人則是強忍著自己真正的心愿,遵從優莉的意見。如果彼方主動去見她們,她們肯定會很開心。
「彼方,你應該去找她們。」
里帕的眼神近乎懇求。然而,彼方卻回答──
「所以說,美空她們還不曉得我那件事啊。既然這樣,我更不能去見她們。因為現在最難受的優莉也許會無法繼續忍耐,把我那件事告訴美空她們。」
「………………」
里帕無法再對彼方與學生之間的關係多加置喙。他們之間確實有著某種外人無法介入的緊密羈絆。
「我還是在這裡看著就好了。這種待遇已經夠特別了。」
彼方看著下方補給小隊四人分別扛著補給箱的四角,剩下一人坐在補給箱上頭,心滿意足地挑起嘴角。
「這裡的景色真的很不錯啊,里帕。我說真的。」
〈阿爾塔米拉〉,教皇的辦公室。
「已經夠了嗎?」
「算是吧。多虧有這段休息時間,感覺輕鬆不少。」
里帕在旁聽見彼方的回答,神情蒙上一抹陰霾。
在這房間內除了安涅羅傑他們以及彼方,艾莉絲等人也在場。為了明天的決戰,安涅羅傑有些細節非得事先確認不可。
「話說,在事關重大的演說之前,特地召集我們要幹嘛?」
「是為了傑斯.維格特。」
彼方正面接下了安涅羅傑的凝視。如果彼方沒有任何對抗傑斯的策略,應該會有些許畏縮吧。
但考慮到彼方在交涉時的狡猾,恐怕不會輕易露出馬腳,於是安涅羅傑更進一步追問:
「彼方先生,對抗傑斯這方面全權交給你處理了。但具體來說有何對策,你也差不多該向我們公開了吧?」
安涅羅傑如此說道,艾莉絲也附和:
「雖然我設想了幾種辦法,但終究不可能打倒哥哥大人。撇開手足之情不談,哥哥大人是無敵的。我也請艾蜜莉.威德貝倫和莉潔莉特一起想辦法,不過還是找不出哥哥大人詛咒的破綻,反魂的錯亂只要以〈崩力〉拒絕就不起效用。」
「教皇陛下,很遺憾,我也想不出有效的對策。」
克莉絲同意艾莉絲的結論,接著說了。莉潔莉特與艾蜜莉前去執行唯有她們才能達成的任務,目前不在此處。
對詛咒最了解的人型魔甲蟲也找不出對策。
這理應意味著毫無勝算,但是──
「彼方先生呢?」
「這個嘛,我已經講過好幾次了,傑斯就交給我應付。」
他還是老樣子,不解釋具體方法。為了阻止情報泄漏至傑斯一方,人類陣營並未公開對〈門〉的攻略手法。然而,在這決戰在即的當下依然不能說……
該不會真的束手無策吧?這樣的懷疑掠過安涅羅傑的腦海。
艾莉絲語氣不悅地問:
「又是這句話。你真有辦法打倒哥哥大人嗎?」
「能不能打倒,得看傑斯。」
得看傑斯?──換言之,他確實準備了某些方法?
彼方補充說明般繼續說:
「傑斯看待事物的角度可說是冷酷且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同時他是親自領軍的王,也具備在前線戰鬥的戰士的素質。正因如此,我這個人會成為有效的武器。」
彼方帶著難以捉摸的神情如此說道。安涅羅傑凝視著他的雙眸,以沉重的口吻問:
「彼方先生,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有具體方案,難道不能現在告訴我們?」
「不行,我不能告訴你們。反倒正因為是你們,所以更不能說。不告訴你們具體方案也是作戰計畫的一部分。」
克莉絲納悶地問:
「對我們隱瞞有什麼用意在嗎?」
「詳情我不能說。不過,傑斯的問題就儘管交給我吧。反正人類陣營中能應付他的恐怕就只有我了。」
彼方宣言般如此說道,反過來直視安涅羅傑的雙眼。
真教人不愉快啊。不說明詳細內容,卻又擺出像在試探我的態度。那無所畏懼的厚臉皮,彷佛在考驗身為人類陣營最高負責人的我。
但是,除了相信他之外別無他法。安涅羅傑的直覺如此判斷。
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方法。
但是既然他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是謊言或嚇唬人才對。他不打算詳細解釋,但應該真的擁有打倒傑斯.維格特的方法吧。
雖然他剛才那番話的用意依舊不明……
哈爾德曼語氣凝重地詢問:
「教皇陛下,您決定如何?」
人類陣營中能與傑斯.維格特對等戰鬥的人,除了自己,就只剩彼方.英司了。既然如此──
「好吧。彼方.英司,我會期待你的成果。務必打倒傑斯.維格特。」
「知道了。我會賭上全心全意,努力回應你的期許。」
彼方彷佛在宣示心中無可動搖的決心,正色回答。安涅羅傑從他的表情還是找不到分毫說謊的跡象。
作業部隊,飛行艇〈斯塔卡特〉的甲板上。
「終於要開始了。就是明天了。」
日落已近,米娜如此說道。她找來蔻依與諾艾兒,三人辦了一場小規模的戰前晚宴。
在明天的決戰中,視戰況發展,三人將擅自離開部隊,為了與那些傢伙戰鬥而獨自行動。正因為她們已充分理解〈崩力〉持有者的力量,所以有些事只有她們才可能達成。
就算受到制止,就算會給同部隊的夥伴們造成麻煩,肯定還是有必要阻止那些傢伙。如果放任〈崩力〉持有者在戰場上肆虐,我方必然會遭受慘痛的打擊。
確認了脫隊行動的意志後,米娜問道:
「蔻依同學,現在這時機應該能去見彼方.英司一面吧?距離〈阿爾塔米拉〉不遠,用飛行魔法應該也來得及往返。」
「這就算了。萬一被敵人發現,至今躲躲藏藏的努力全都會白費。況且彼方大概也不希望見到我吧。」
最後那無法理解的一句話,令諾艾兒納悶地問:
「不希望見到你是什麼意思啊?正因為明天是決戰,才更應該見面吧?」
「嗯~~這是秘密。」
蔻依露出了暗藏幾分憂愁的微笑。諾艾兒猜測,也許彼方.英司參與的作戰生還的可能性相當低。蔻依那不清不楚的回答,讓諾艾兒立刻激動地回嘴:
「喂!這樣很教人好奇耶!如果有什麼事就老實說啊……!」
「好了好了,冷靜點啦,諾艾兒同學。別因為剛才和吉爾古同學親嘴,就馬上興奮起來嘛。」
「才、才沒有呢!話不要亂說喔,你這乳牛女!」
米娜介入兩人之間,等待諾艾兒的煩躁平息時問道:
「蔻依同學,其實我也很好奇。為什麼你認為彼方.英司現在不希望見到你?」
「這個嘛,我還是不能告訴大家。」
蔻依如此說著,這時掠過她腦海的正是彼方親口告訴她的施展力量的代價。雖然那並非攸關性命,但無論對彼方或蔻依等人,同樣都難以承受。
如果現在去見彼方,也許會讓不管勝敗都無從得到回報的彼方心中萌生迷惘。
正因為希望彼方得到勝利,蔻依絕不能做出這種可能招致不幸的舉動。
「這個嘛,詳情我不能告訴大家。彼方正要賭上一切執
行作戰計畫,所以我絕對不能去見他。」
聽了蔻依的回答,米娜與諾艾兒也無法立刻反駁。這句話出自與彼方交情最深的蔻依口中,有其難以顛覆的重量。
就在這時,年幼孩童的說話聲傳來。
「嗨~~大家過得還好嗎?」
突然降落在甲板上的莉潔莉特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啊,莉潔莉特妹妹,好久不見。明天你要和我們一起行動對吧?」
「對呀。之後無論如何都會被小型種發現,所以艾莉絲大人派我來用詛咒幫忙隱藏。就算笨手笨腳的你們被發現了,我也會操控敵人,讓他們沒辦法報告。」
一聽見「笨手笨腳」這個字眼,米娜立刻瞪向莉潔莉特。莉潔莉特發出「咿……!」的驚呼聲,全身因恐懼而顫抖。
蔻依不曉得詳細情形,不過米娜似乎曾對莉潔莉特有過相當嚴格的教導。
「那個,艾蜜莉小姐,控制小型種會不會反倒被敵人發現?」
聽蔻依這麼問,坐在莉潔莉特頭頂上的艾蜜莉無憂無慮似的回答:
「因為魔甲蟲陣營沒有中階指揮官,根本就無從察覺。除了人型之外,沒有個體具備統領指揮的能力。」
看來這次的作戰似乎針對敵人的弱點。
「對了。彼方.英司的狀況如何?」
「嗯~~感覺和平常差不多。不過,偶爾會露出眺望遠方般的眼神,里帕.恩迪凱斯好像在擔心……」
「彼方小弟最近好像真的不時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喔。」
聽莉潔莉特與艾蜜莉這麼說,米娜與諾艾兒的表情隨之蒙上陰影,恐怕是擔憂身負重責大任的彼方吧。然而蔻依卻回答:
「不過,操心的里帕先生好像沒注意到最重要的事呢。」
「對啊。他好像真的沒注意到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艾蜜莉露出微笑,點頭回應蔻依的感想。
「雖然我不曉得彼方小弟在想些什麼,不過他是真心想要獲勝。既然如此,大家該做的不是擔心彼方小弟,而是盡全力減少彼方小弟的其他擔憂才對吧?這世界的人類老是看不清真正的重點啊。」
「哦~~你雖然是人型魔甲蟲,講話還滿有道理的嘛。」
諾艾兒看著嬌小如妖精的艾蜜莉,率直地為她這番建言表達感謝。
「蔻依同學,明天我們就全力取勝吧,為了減少彼方.英司的擔憂。」
聽米娜這麼說,蔻依露出天使般的甜美笑容。
「說得對。為了彼方,大家要好好努力才行啊。」
蔻依為了賭上一切奮戰的青梅竹馬,在心中暗自點燃鬥志,要在明天展現不愧於彼方的戰鬥。
補給艇〈安潔〉,居住區。
美空等人結束了補給任務、晚餐和訓練之後,齊聚在休息室。室內擺著數盆觀葉植物盆栽與桌椅,一行人在此回顧當時於〈阿爾塔米拉〉倉庫的那一幕。
「那個……優莉學姊,心中的感情滿出來了呢。」
蕾克蒂呢喃般說道。
「唔嗯。她對主人的心意更在我們之上啊。」
芙蕾雅像是為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愧般點頭同意。
我也是想法太天真了──美空俯著臉這麼想著。優莉當時在倉庫提出的不該與彼方相見的原因十分合理,身為小隊長的美空應該要比隊員們更早理解才對。
現在那傢伙不是教官。正因為他是人類的希望,我們也必須更慎重。
這時美空等人為了預備明天的決戰而提早結束訓練,只有優莉仍在天空中飛翔。
與其說是為了磨練技巧,更重要的是要集中精神吧。優莉應該也很明白讓身體休息有多重要。
「優莉說的話也許是對的,但是那模樣真教人不爽啊。」
莉子如此說了。集所有隊員的目光於一身,莉子不愉快地微微皺著眉頭。
「是有什麼讓你不開心的啊?」
「那不像優莉的風格。」
莉子斷言。
「明明是學姊卻又忸忸怩怩、容易害臊,那才是她的可愛之處,現在的模樣一點意思也沒有。我挑明了說,優莉是在囂張個什麼勁啊?」
傻眼的蕾克蒂滿臉寫著不知所措。
「那個……莉子同學,優莉學姊畢竟是我們的學姊,對學姊再多抱持幾分敬意是不是比較好……?」
「身體的年齡另當別論,身為女神的我精神年齡遠在同輩之上,所以我有這個資格。」
「喔喔!真不愧是女神……!」
在芙蕾雅腦中的地位排序,似乎是女神比學姊更崇高。
莉子的古怪理論就先放一邊,問題是如何統整眾人的想法。目前在E601小隊中,優莉對彼方的強烈心意也許會造成問題。
夥伴們對優莉有何想法,在決戰前先問清楚會比較好。
「美空,那你怎麼想?」
「優莉學姊的情感形成支撐她當下強度的基礎。雖然我覺得不該去問那究竟是什麼情感,但實際上和她交手後,我認為那份強悍和覺悟都不折不扣是真的。」
美空沒有特別提起優莉那份覺悟帶給美空的哀傷感受,因為她認為目睹那場戰鬥的夥伴們肯定也明白。
美空補充說道:
「在倉庫那時,優莉學姊說的話確實有道理。優莉學姊也同樣因為見不到那傢伙而感到難受。我以小隊長的身分判斷,優莉學姊目前的狀況不會對戰鬥造成影響。」
美空如此回答後,反問莉子:
「莉子,我們之中是你最了解優莉學姊。你能和優莉學姊並肩戰鬥嗎?」
「哼,你明知故問。我和優莉之間的關係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動搖。」
莉子如此肯定之後,蕾克蒂與芙蕾雅也同意。
「我、我我我也覺得優莉學姊一定沒問題……!」
「唔嗯,我也這麼認為。不過,如果可以……我也想讓優莉學姊放鬆一點,恢復平常心面對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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