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吞下的淚(2/2)
這時,又趕來一名灰發的戰鬥娼婦。
她也是緹歐娜她們曾經詢問過的一名亞馬遜。
和阿伊莎一樣受到輕傷的她語無倫次地說明了她自己了解到的整體事態和傷亡情況。再加上里維莉亞的簡單說明,阿伊莎捏緊了額頭。
「暗殺我們……!?媽的,那個美神滾蛋以後還給我們留了個爛攤子……!」
「怎麼辦,阿伊莎!?聽說被殺的人還包括去過宮殿的高級娼婦……啊,對了,春姬呢!?」
「冷靜點!那孩子不在『眷族』名單上!伊絲塔大人沒有向『公會』報告她的存在!所以不會有人盯上她的!」
「也對,那個……啊,蛙女呢……?」
「那個臭青蛙死了最好!!別管她!」
看著無比動搖的莎米拉,愈發火大的阿伊莎嗓門也越來越大。里維莉亞詢問了被迫拖入事件中心的她們。
「我們的對應已經晚了。因為是事發才趕來的,所以肯定來不及。不過還是希望你們能告訴我其他可能被盯上的人。」
「等等,我想想。其他可能被盯上的戰鬥娼婦……!」
阿伊莎一隻手抵著額頭,神色扭曲地拼命思考。
她只思考了一瞬。
然後立刻抬起頭。
「蕾娜……」
「咦?」
「還有蕾娜……」
她看著都市西南部——少女的「秘密基地」所在的歡樂街,露出鬼氣逼人的神情。
「蕾娜危險了!」
擊中肩膀的飛刀終於讓少女倒在了地上。
「嗚啊!?」
「媽蛋!」
伯特立刻踢飛了隨即撲來的黑影。同時還用手甲彈飛了瞄準自己的白刃。緊接著又有好幾把暗劍瞄準了少女,不斷防禦的伯特臉上也漸漸出現了傷痕。
在大雨磅礴的廢墟戰場上,孤立無援的苦戰還在繼續。
「伯、伯特·羅加……」
「擦傷而已!你別給我擔心!」
看著流血的伯特,蕾娜哭了。
狼人叫罵著將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從暗殺者們的利刃下保護倒地的少女。如今這群敵人中不僅有暗殺者,還混雜著暗派閥殘黨——「塔納托斯眷族」的團員,已經徹底化為一場混戰了。
「他們的目標,其實是我……?」
「看了就明白了吧。」
「我,把伯特·羅加牽扯進來了……?」
「……跟你沒關係!怎麼可能,有關係!!這群混蛋是我們的敵人!」
沒錯,被殃及的,並不是蕾娜。
真正被殃及的——是伯特。
暗殺者們真正的目標,就是知曉伊絲塔的秘密的亞馬遜少女。偶然和她一起行動的伯特只是被火星濺到了而已。
對詳情全然不知的蕾娜也察覺到了一點,伯特怒吼著否定了她顫抖的疑問。
這全都是我闖的禍。
所以不要自責,不要再想了!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暗殺者們的矛頭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他們不再瞄準伯特,而是對蕾娜展開集中攻擊。為了抵擋圍攻疲於奔命的伯特行動受限,根本無法反擊。人數相差懸殊,再加上「詛咒道具」,他和少女一樣已經渾身是血了。
如果只有伯特一個人,肯定能夠打開局面。
他最大的武器就是自己的速度,憑藉速度他能輕鬆玩弄甚至咬碎這群暗殺者。就像他的異名「凶狼」一樣,高速戰鬥型的他無論如何都能打破這場僵局。
但是,現在還有蕾娜。
這名弱小的少女無法擺脫敵人的追擊,甚至已經被數量的優勢直接打垮了。她現在已經成了沒有庇護就會立刻喪命的雛鳥了。
伯特的大腦已經徹底點燃了。
刻在臉上的刺青——「牙」正不斷產生痛楚的幻覺。
伯特最嗤之以鼻的雜魚——「弱者」正折磨著他。
不過他的怒罵並沒有拋棄少女。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在激烈的防禦戰中找到瞬間的空隙,立刻將雷之「魔劍」注入「弗洛斯維特」,讓銀靴纏上雷光。瞠目結舌的暗殺者們被一道電弧全部踢飛,再加上震耳欲聾的雷聲和閃電讓所有人的聽覺和視覺出現了空白。
「快逃!」
「h、好!」
他一把抓起蕾娜拔腿就跑。
伯特衝過暗殺者身邊,眼看就要突破
敵人的包圍網了。
「等等嘛,我還沒玩夠呢!」
「——!?」
一把迴旋刃迎面飛來。
為了保護蕾娜,伯特立刻飛起雷靴粉碎了近在眼前的巨刃,氣勢洶湧的巨刃粉碎之後化成無數碎片。無數劍雨就這樣割裂了伯特的戰鬥服和皮膚。
「嘿嘿嘿嘿嘿嘿嘿!急著逃怎麼行,這麼有趣的場面我還沒看夠呢!!」
剛才旁觀至今的瓦蕾塔從屋頂扔下了「詛咒」大劍。
這可是敵人中唯一一名Lv.5的怪力投擲,其中蘊含的破壞力和速度就算是伯特也必須全力迎擊才行。
與此同時,這也讓他產生了巨大的破綻。
「【鮮血亂舞】!」
「~~~~~~~~~~~~~~~~~~!?」
伯特終於被詛咒和異常魔法的浪潮淹沒了。
「終於逮住你了,『凶狼』!」
瞄準行動遲鈍的伯特,暗殺者們眼中閃著凶光撲了上去。
在不斷喝彩的瓦蕾塔眼前,雷光再次將好幾個暗殺者擊倒,不過暗殺者繼續施加的詛咒還是束縛了伯特的四肢。與此同時,暗殺者們並沒有直接攻擊他,而是全都掉轉矛頭瞄準蕾娜。
就像落入蛛網的獵物,不,應該說是被層層鎖鏈束縛的巨狼,狼人的動作終於停滯了。
「真是的,你是怪物嗎?我們都死了多少人了……」
就算身處劣勢,伯特還是擊殺了無數暗殺者以及趕來支援的「塔納托斯眷族」團員,瓦蕾塔不快地罵道。她自己身邊還躺著幾十名被踢碎臉部和胸骨,或者吐血不止滿地打滾的暗派閥同伴。
「不過,這樣就結束了。」
瓦蕾塔勾起了嘴角。
「本來我們只打算狩獵亞馬遜……沒想到竟然釣到一條大魚!立刻拿下『凶狼』的腦袋!」
隨著女人興奮的吼叫,黑影們也士氣高漲起來。
伯特肩膀上出現了一道重傷,銀靴的雷光也消失了。
「咕……!?」
「不治詛咒」兇猛地灼燒著肩膀。
除了右肩的重傷以外,其它遭受「不治詛咒」的大都只是擦傷。伯特還能戰鬥,不過還能堅持多久呢?面對攻勢不減的暗殺者,無比焦慮的伯特放出咆哮。
看著他悲壯的背影。
苦戰至今的少女無力地垂下雙手,顫抖著嘴唇。
「伯特·羅加……對不起。」
溶在雨聲中的低喃,震憾了伯特的獸耳。
「果然,你說的沒錯,我……很弱,只能拖伯特·羅加的後腿,只會讓自己後悔……」
吵死了,閉嘴。
你別說話了。
在戰場上哭讓人噁心。
在戰場上再怎麼卑鄙都是對的。你不明白嗎!?
反抗啊,怒吼啊,這是對抗所有不幸的唯一退路——
少女嗚咽的聲音讓人火大,伯特在心中痛罵。在漫長的體感時間中,他踢飛無數暗殺者,擋下無數凶刃,飛濺大量鮮血,拼命驅動著滾燙的四肢。在脫離世界的緩慢時光中,蕾娜在雨聲中傳來的話語,讓伯特愈發焦躁。
少女不斷傳入耳中的低喃,讓臉上的「牙」疼痛難耐。
「但是……」
接著。
「只要我不在了……伯特·羅加就很強大吧?」
聽到少女從背後傳來的低喃,伯特的時間停止了。
「————」
回頭一看,蕾娜掛著糾結的笑容,眼角流下了並非雨滴的液體。
那是一名準備離開伯特的少女。
(——餵。)
等等。
開什麼玩笑。
你想幹什麼?你瘋了嗎?
你自作主張幹嗎?
你是「雜魚」。你不准擅自行動。
別動!給我留在那兒!
別走!給我留在原地!
(混蛋,給我留在身邊——)
伯特並沒有發現自己的矛盾。
他不知道過去自己脫口而出的怒罵,都和如今的心境相反。
——雜魚只會縮在後面。
——雜魚只會礙手礙腳。
伯特完全沒有察覺,自己過去所說的一切都和自己的內心南轅北轍。
少女眼角泛著淚花,笑著說。
「伯特·羅加,要贏哦?——別死了。」
緊接著。
少女一個轉身,奔跑著遠離了伯特。
「——蕾娜!!」
伯特偏偏在這種時候,才第一次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看著少女不斷遠去的背影,伯特聲嘶力竭地大喊。
「噗、嘿嘿……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暗殺者,追上那個女人!」
隨著站在屋頂爆笑的瓦蕾塔一聲令下,剩下的暗殺者一同沖向了逃跑的少女。看著宛如蝙蝠出動的無數暗殺者,伯特全身燥熱。
「——————————!!」
一時失言的凶狼發出咆哮,他立刻從背後追向了暗殺者。
「所以說,別把我忘了啊~~~~~~!」
「!?」
從天而降的瓦蕾塔擋住了伯特的去路。
「我來陪你玩玩!比起那種小鬼,明顯我更好玩哦!?」
「臭女人,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這名鬼魅的女人露出的邪笑,伯特狂怒了。
在瞬間寂靜的街道中央,瓦蕾塔從毛皮外套中抽出新的「詛咒道具」,伯特氣勢洶洶地撲向了她。
「你很拼命嘛,『凶狼』!」
「閉嘴!」
「那小妞就那麼重要!」
「閉嘴!!」
瓦蕾塔戲謔地阻礙著伯特前進,揮舞著手上的漆黑短劍。
剛才施加在伯特身上的詛咒依然束縛著他的四肢。
不過身為「強者」的狼根本不可能被瓦蕾塔打倒。
不過,這足以拖住他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狼人的神情痛苦地扭曲了。
這對於她而言卻是無上的快樂。
踐踏「生命」這種事對她而言就是極樂。
「喂,你看到我留下來的禮物了嗎~!?」
「!?」
「就是我,在人造迷宮裡幹掉了你們的同伴哦~!」
伯特的寒毛突然倒豎。
為了擾亂眼前這個男人的內心,瓦蕾塔投出了語言的刀刃。
「那些,全都是我一個人幹的!就是我把那群哭爹喊娘的冒險者殺了個精光!」
「……哼,這樣啊。」
「本來呢,我想更溫柔地讓他們慘死在那裡!都怪你們來的太快了,我只能隨便殺掉了!」
「……閉嘴。」
「特別是那個治療師,殺起來太爽了!明明那麼弱,竟然到最後一刻還保護同伴!」
「我叫你閉嘴!!」
瓦蕾塔愉悅的聲音和伯特的怒吼此起彼伏。
殘殺麗妮的罪魁禍首主動坦白,讓伯特的眼中迸發火花。
「我說,芬恩是不是很悔恨啊!?——是不是,也像你現在這樣露出窩囊的表情啊!?」
這個女人的嘲笑。
已經徹底觸怒伯特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斬斷大雨的鋼靴粉碎了瓦蕾塔的短劍,她一臉驚愕。
「切!?……竟然那麼生氣!」
全力後退的瓦蕾塔瞥了眼手上粉碎的短劍,立刻讓路。
「看來再繼續下去,真的會蹺辮子的。」
面對雙眼充血的狼人,瓦蕾塔抽搐地笑了。
不過和她恐懼的措辭不同,她的聲音倒是充滿愉悅。
「你自己去看看吧,『凶狼』!!已經來不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一躍而起消失在了雨中。
伯特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沖了出去。
打濕全身和視野的大雨助長了殺氣。讓開,別礙事,滾遠點。在心中怒罵的伯特以踩碎石板的氣勢拼命加速。
激盪的大雨也膽怯地略微減小了雨勢。
伯特飛速穿過的路邊有一把有些眼熟的斷刀,這把刀就這樣躺在地上。
束縛身體的沉重咒縛突然消失,伯特的身體瞬間解放,但他的心臟卻突然收緊。
加速,加速,加速。
伯特沿著被少女擊倒蹲在路邊的暗殺者,在陰雨的廢墟中飛奔。
他高速穿過荒廢的大街。
接著。
「…………」
伯特在廣場的一角,發現了她。
她倒在碎裂的地板上,被大雨淋濕。
她大概抵抗到最後一刻吧。光滑的褐色肌膚充滿血跡,纖細的四肢上掛滿了無數裂傷。
一柄漆黑短劍宛如墓碑一般刺穿了她的腹部。
咕嘟,咕嘟,鮮血染紅了身邊的水窪。
伯特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衝上去跪在她的身邊。
濺射的水滴打在少女臉上,緊閉的眼瞼微微震動,少女輕輕張開了眼睛。
「伯特·羅、加……?是、你嗎……?」
她震動著鮮紅的嘴唇,緩緩舉起左手。
「我好像、看不清了……感覺、什麼都看不見……」
她搖搖欲墜的手就好像易碎品,伯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纖細的手指仿佛微笑著輕輕握緊了。
「……餵。」
伯特呼喚著她。
「……餵。」
伯特的聲音顫抖了。
「……喂!」
伯特的嘴好像癱瘓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蕾娜無力地垂下幽黑朦朧的雙眼,露出了虛幻的笑容。
「伯特·羅加……對不起,我太弱了。」
「——」
「看來,我是沒法,實現約定了。」
她的話越來越輕。手中的溫暖漸行漸遠。
伯特的時間凝固了。
蕾娜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靜靜地笑了。
「我真的,很想……留在,你的身邊……」
這就是少女的,臨終遺言。
她的手指漸漸失去力氣,最終從伯特的手中滑落。
她仿佛燃盡了最後的生命之火,鮮紅的液體正不斷從她的體內湧出。
「…………」
雨水的聲音就像從天而降的淚滴。
伯特沉默了。
他沒有笑。
也沒有哭。
他愣在原地,低著頭,俯視著頭髮散亂黏在臉上的少女。
「蕾娜!」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別人的聲音。
原來是氣喘吁吁的阿伊莎,以及睜大雙眼的艾絲和里維莉亞。
伯特微微側頭,看著在雨中現身的她們,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阿伊莎和艾絲她們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阿伊莎看都不看伯特一眼,直接撲在了蕾娜身邊,然後僵住了。
她停在半空中的手顫抖起來,用力握成了拳頭。
隨後跪下的艾絲和里維莉亞的臉也扭曲了,她們拔出刺在肚子上的短劍,立刻胡亂地將試管中的藥水和「魔法」灑在了她的身上。
這一切的光景,都在伯特的眼中漸漸褪色。
「詛咒……!」
看著拔出的漆黑短劍,里維莉亞發出了低喃。
阿伊莎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向伯特怒吼。
「『凶狼』……!你他媽吃屎的嗎!?我說過的吧!?如果蕾娜有什麼萬一,我……!!」
面對眼神銳利的亞馬遜,伯特並沒有馬上回應。
在雨水的拍打下,他看著充滿憎恨的雙眼。
最終,他的嘴唇——勾勒出了「嘲笑」。
「哈,要我保護擅自亂逃的雜魚?開什麼玩笑?」
阿伊莎目瞪口呆。
「她可是一直在給我惹麻煩,煩都煩死了!」
「伯特……」
「這種雜魚我才懶得費功夫救她呢。」
「伯特先生……」
剛才的沉默如今再次化為了嘲諷。
伯特根本不給抬起頭的艾絲和里維莉亞插嘴的機會,露出卑劣的笑容。
他的嘲笑還在繼續。
「她遲早會後悔自己的無力,最後慘死……我說的一點沒錯!」
下個瞬間,阿伊莎的眼中泛起了火花。
「!!」
怒火衝天的她一下子揪住了伯特。
她憤怒地抓住伯特的領口,舉起了握緊的拳頭。
正當她的鐵拳即將砸碎這幅嘲笑的瞬間——
「————」
揮到一半的拳頭,停住了。
打在伯特臉上的,只有從天而降的雨水。
阿伊莎睜大雙眼愣在原地。
然而,伯特根本無法理解這幅光景。
為什麼?
為什麼,你的拳頭停下了?
為什麼,你要露出那種表情?
為什麼,你要那麼看著我?
你他媽到底在看什麼!?
我可是在嘲笑她啊!
我可是,和以前一樣在嘲笑雜魚啊!
「你……」
喂,你到底在看什麼?你的眼神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臉到底怎麼了?
你沒看到我的嘲笑嗎?
為什麼,你要那麼看著我!?
為什麼,不揍我啊!?
「……」
沉默不語的阿伊莎,最終放下了拳頭,鬆開了伯特。
她一臉悲哀地轉身離開。
里維莉亞代替她抱起雙眼瞑目的蕾娜,也跟著她離開了。
她們把伯特留在了原地。
「……伯特,先生。」
只有艾絲留了下來,不過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表達,只能呆呆地守在一旁。
伯特看著阿伊莎的背影。
雨還下個不停。
「……開什麼玩笑啊!」
為什麼,不揍我啊!
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啊!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你們幾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無盡的屈辱讓伯特大腦充血。
剛剛還高高吊起的嘴角——嘲笑漸漸消失了,他死死咬緊牙根。
憤怒的感情激流在體內肆虐。
不過,伯特卻無能為力。
他連怒吼都做不到,只能空虛地仰望陰天。
冷冷的冰雨無情地在臉上拍。
記得那一天,也在下雨。
正當伯特討伐了「平原之主」凱旋而歸的時候。
等待他的,卻是「眷族」慟哭的同伴們,以及她的屍骸。
「————」
一股天崩地裂的錯覺襲向了伯特。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只不過是像往常一樣進入地下城,像往常一樣進行探索,然後那一天,她就喪命了。
她只是被迷宮掰斷了獠牙,毫無抵抗地暴斃而已。
為了伯特不斷變強,從弱者中脫穎而出脫胎換骨的她,最終卻因為這不自量力的行為付出了代價。與此同時,能夠守護她的強者也不在身邊。
「伯、伯特……」
渾身是傷的「眷族」團員們個個哭紅了眼。有人失去了胳膊,甚至有人屍骨無存,還有的人哭著不斷道歉。每個人都沒有責備伯特。每個人都詛咒自身的無力。每個人都對世界絕望了,他們哭訴著抱怨一切。
看著她渾身是血的屍骸,伯特既不後悔也不痛苦,大腦好像一片空白。
為什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弱?
為什麼,你會弱到這種程度?
為什麼你會弱到,無法違抗世界,無法違抗命運,無法違抗真理。
就因為強者(我)不在。
就因為沒有強者(我)保護。
弱者(你們)終究只能一事無成。
我,不是已經變強了嗎?
那麼,為什麼又失去了?
決堤般的疑問湧入伯特的腦中融為一體。無法化為語言的思考奔流——絕望撕裂了伯特。
伯特低頭看著痛哭流涕的同伴,震撼地站在原地。
「伯特……抱歉。」
看到伯特愣在原地,主神維達如此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伯特的心中響起了斷線的聲音。
回過神來,他已經一把抓住主神的衣領了。
「你幹嘛道歉!身為主神的你,為什麼要道歉!」
「住手,伯特!?」
「我絕不會——承認你這個神的!!」
在團員們的拼命制止中,淚流不止的伯特對主神怒吼。
他無法認同主神的謝罪,他無法認同這個把「弱者」的犧牲說得如此平淡的謝罪。
然而世界本身仿佛在肯定伯特的絕望,整個世界都在呵斥他。
維達到底在對什麼謝罪呢?
他為什麼會對伯特謝罪呢?
伯特完全搞不懂。他根本無法參透神意,任由感情的激流不斷怒吼。
最終「維達眷族」傷心欲絕的團員們,決定離開歐拉麗。
伯特捨棄了他們。
他們已經放棄了,他們已經徹底自暴自棄了,在暴言的中傷下,他們連滾帶爬地離開了迷宮都市。管理機關提出只要身為第二級冒險者的伯特留下來,就讓維達他們出城。他們離開都市的那天,伯特甚至沒有和這群昔日的夥伴道別。
為了讓伯特改宗,維達將恩賜以半退團的狀態留在了他的背上,這樣伯特就能隨心所欲繼續戰鬥了。他獨自潛入地下城不斷受傷,不斷流血,不斷殺敵。他成為了對強大更加饑渴的餓狼。
不過,臉上的「牙」還在疼痛。
而且疼痛愈演愈烈。大仇已報的現在,疼痛還在不斷持續。
啃食全身的不適絲毫沒有收斂。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伯特對別人也暴言相向了。
——「雜魚」都給我滾遠點!
——「雜魚」就別不自量力了!
——「雜魚」連反抗都不會!
無所屬的他就這樣罵個不停,結果就沒人和他搭話了。後來又有不少人和他大打出手,結果都被伯特反殺。這讓伯特愈發絕望。
伯特每天都在吵架。在掛著紅色蜜蜂看板的酒館裡,他的暴行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那名冷漠的店主好像也悲哀地任由這匹孤狼胡鬧。
伯特絕不會被「強者」擊垮。
他哪怕身受重傷,喪失一切,陷入絕望,最終也會怒吼著不斷前進。他發誓一定要復仇,撕碎強者的血肉。
然而。
最後擊垮伯特的——卻是「弱者」。
就是這群只能在弱肉強食的世界中隨波逐流的弱者。
無論伯特再怎麼強大,都無法顛覆世界的力量。
無論伯特再怎麼強大,都無法拯救脆弱的存在。
在世界的真理下哭天喊地的「弱者」們,讓伯特咒罵不已。
就這樣他無比憤恨地,無比憎恨地,不斷侮辱他們嘲諷他們。
形單影隻的孤狼發瘋似的追求著強大,不斷對他人露出嘲笑的獠牙。他孤身一人戰鬥了許久。
最終,他不僅沒有加入任何「眷族」,還在不知不覺間將名字改成了——「凶狼」。
這就是他新的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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