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上 第二章(2/2)
「比如說嗅覺和味覺為了迴避毒物而變得發達,視覺和聽覺為了迴避危險而得到鍛鍊。不過,除了五感以外,在我們人類擁有思想以前,美就已經作為『帶來愉快』這種感覺而存在了。」
比如說,法國拉斯科洞穴里的壁畫。
比如說,出土於威倫道夫遺蹟的舊石器時代的各種裸像。
這些被稱為原始美術的作品群指出,人類與美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關於美的作用,似乎在魔術中是這樣認為的。——【觀賞美,也會使自身變美】。」
「讓自己、變美?」
看來這個說法實在是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格蕾灰色的眉毛可愛地皺在了一起。
「哼哼哼。很奇怪對吧。不過類似美術和文藝是靈魂的食糧之類的說法,應該有在雜誌什麼的上面看過吧?」
「……啊,看過。這樣的話、」
「根本上好像是一樣的。兄長說過,所謂美術是一種共感咒術。通過鑑賞美術,產生一種本人的靈魂和靈性也被淨化的感覺——這就是我們所感覺到得美的真面目。」
格蕾聽了我的話,像小動物一樣點著頭,接著思考了一會兒後說道。
「那,假如說存在究極之美的話……」
「或許能將我們的靈魂一口氣提升到更高的次元,就是這樣。怎麼樣?有沒有覺得自己比之前厲害了一點?不過格蕾本來就挺漂亮的。」
「——,請不要再說、我的臉了。」
她剛才奇怪地停頓了一下。可能那裡是她的地雷吧。
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只會更麻煩,所以我趕緊推進話題。
「……說實在的,咱們會在這裡討論關於美的事,也可以說是【她】這種魔術的作用吧。」
實在是讓人佩服。
舉例來說,那就像是因為被一本書、一首詩打動了內心,進而改變了人生一樣。就算是在頂級的名著和波長對上的讀者之間,這種現象也很難發生,如果能使這種現象成為必然——那無疑是一種魔術。或者說,甚至比作魔法的領域也不為過。
「……哈啊。」
格蕾深深地嘆了口氣。
「創造科(巴魯葉)的人都是這樣嗎?總覺得好像在進行一場遙遠的旅行。」
「算是吧,畢竟伊澤路瑪家所屬的巴魯葉雷塔,是時鐘塔最正統的家系之一。那可是三大貴族之一。」
巴瑟梅羅。
特蘭貝利奧。
巴魯葉雷塔。
時鐘塔將這三家並稱為三大貴族。
雖然不太正規,但在時鐘塔,Lord這一稱呼有大小兩種含義。大的含義所指的十二君主(Lord)已無需說明。與之相對,在使用小的含義——貴族(lord)這一含義時,多數是用來稱呼三大貴族的親屬,足見這三家有多特別。
當然這並不正式。
只是君主制度成形以前的慣例而已。不過,只要是古老的東西就會對其抱有敬意可以說是魔術師的本能,因此以這種慣例為後盾的權力鬥爭和找茬實在是根深蒂固。嗯,所謂魔術師是不是還是早點滅絕比較好。
順便一提,Lord·埃爾梅羅原來也是有這一層含義在裡面的,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的故事了。
[貴族主義派閥:巴瑟梅羅派,埃爾梅羅派,蓋烏斯令派etc
民主主義派閥:特蘭貝利奧派,巴魯葉雷塔派(含伊澤路瑪家),埃德菲爾特派etc
中立派閥:梅亞斯提亞派,布里西桑派,吉古馬列派etc]
「……我又,覺得頭好像要炸了。」
格蕾揉著太陽穴自白道。
「呵呵,看來一下子灌太多。」
我微微一笑,然後摸了摸毛毯。
這時,格蕾斗篷的右手位置蠕動了起來。
「那啥呀,都是因為要一直藏起來,老子都沒能看見那個什麼黃金姬!」
嘭得一聲,響起了固定器(Hook)解開的聲音,然後鳥籠一樣的「檻」
從那裡蹦了出來。亞德正在「檻」裡面表情豐富的叫囂著。
「那個大姐好可怕啊!都好好地躲起來了還是感覺她在往這邊看,老子這還是頭一次碰上這種事!」
刻在匣子上的眼睛和嘴忙碌地變換著。
我有時會覺得,這樣的亞德就像是電影的特效一樣。進行著形態變化(Morphing)的表情讓人眼花繚亂,像是在主張自己是主人的代理一樣,豐富過頭了。
「你是說蒼崎橙子吧。」
「就她就她。那啥玩意兒呀。怪物嗎。」
「她的話,你沒被發現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能是因為亞德的隱匿並不依靠魔術吧。不過,也很難不讓人產生,那麼只是用這樣的戲法,真的能將這個鳥籠收進格蕾的斗篷里嗎,這樣的疑問,不過關於這一點不管是少女還是亞德都絕口不提。
「……其實,我也很在意那個人。」
「啊?!你說那個眼鏡女?」
「是啊。為什麼偏偏是那個蒼崎橙子到這個社交晚會——」
正在我想接著說下去的時候。
突然,感到旁邊有什麼東西。
「特里姆?」
本來我正想著差不多該把她收進行李箱了,但我的水銀女僕現在正緊盯著房門。
「確認到兩名未知對象接近。」
我——和格蕾瞬間緊張起來。
接著,大概過了十秒左右。
咚咚,有人敲響了房門。
我和格蕾對視了一下,輕輕吞了吞口水,點點頭。
少女的手抓住茶几上亞德的「檻」,迅速將其收回斗篷里。這情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像是吸進異次元里了一樣,不過現在,門的外側才是燃眉之急。
就在我把手伸向裝有特里姆以外的魔術禮裝的箱子時,
「——可以打攪一下嗎。」
傳來了聲音。
「——請進。門沒鎖。」
我回答道。
反正別人家的鎖根本不值得信賴,鎖不鎖都一樣。只要身處別人的領地,那就和被關在滿是陷阱的迷宮裡沒什麼兩樣。
對方馬上有了反應。
本來像線一樣的縫隙迅速拓寬,露出了外面的走廊。
站在那裡的,是黃金姬、白銀姬亮相時隨從的女僕。
「我的名字是卡莉娜。」
因為一隻手拎著提燈,她只能簡略地向我們行禮(Curtsy),然後做了自我介紹。
「真是費心了。我是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有何貴幹?」
聽到我開門見山的提問,女僕向身後看去。
看樣子還有一個人。
應該是她的雙胞胎姐妹吧。
「請往這邊走。」
女僕一邊說著一邊招了招手,同時,另一個人影向她走來。
我差點以為會就此失明。
有時,認知會凌駕於現實的物理法則。我感到因為那等同於魔術的衝擊,自己的視神經和控制它們的後腦葉同時炸裂了。
「黃金……姬……!」
*
說實話,我還以為自己會瘋掉。
雖說是同性,但在這種程度的美之前性別根本沒有意義。要讓受到衝擊的精神恢復正常還需要幾秒鐘的時間。那在燭光中的美貌實在太過脫離現實,如果現在有人告訴我這裡已經被替換為異世界,我大概也會相信吧。
「初次見面。」
我聽到了聲音。
連那音色仿佛都在直接搖動我的大腦。
「……啊、啊啊。」
我使勁清了清喉嚨。
到底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沒有受到上次那種程度的震撼,不然的話我可能會就這麼昏過去也說不定。美就是暴力這句話我現在真是深有體會。
「蒂婭德拉大人有話想和您說。」
自稱為卡莉娜的女僕說道。
「和我們?」
「不。十分抱歉,能請那位小姐離開嗎。」
蠟燭的光照亮了戴著灰色兜帽的格蕾。
「……那個,我、」
「格蕾是可以信任的人。」
我立刻搶過話頭。
本來就是為了應對這種狀況才帶來的保鏢,要是關鍵時刻不能留她在身邊就頭痛了。畢竟只靠特里姆瑪烏不一定能都應付得過來。
聽到我這麼說,一直在看情況的蒂婭德拉插話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讓卡莉娜離開吧。可以嗎?」
「就照您的吩咐。」
卡莉娜點了點頭,順從地離開了房間。好像是僕人的基本一樣,她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和蒂婭德拉。
「突然占用你的時間,實在很抱歉。」
「……沒關係。」
我強壓住那個聲音帶來得暈眩,勉強回答道。
不過,因為與她的近距離接觸,我發現了一件事。
「……難道說,你的耳朵?」
「你注意到了嗎。」
說著,黃金姬——蒂婭德拉微笑著捂住耳朵。
「因為遺傳上的問題,我聽不見。不過通過讀唇,大致上的對話都沒問題,而且利用魔術學習發音也很簡單。」
「……這樣啊,原來如此。」
雖然魔術逐漸在被現代科學甩下,但是只有魔術才有的優勢也還有很多。
剛才黃金姬所說得內容——教會失聰者正確的發音就是其中一個例子。簡單地說,就是將發音的情報直接輸入大腦就可以了,雖然某種程度上屬於高等魔術,但其實只要把能夠使用意念對話的術者帶來就能輕易解決問題。畢竟是巴魯葉雷塔的分家,這種事對他們來說應該很簡單。
不過再過個十幾二十年,現代科學或許就能做到將晶片直接植入大腦也說不定。
我吸了口氣。
調整好情緒,我用一如既往的口氣說道。
「今夜多謝招待。這樣的光榮和眼福簡直讓我承受不起。」
這不是客套話,而是我真實的感想。
蒂婭德拉露出淡淡的微笑。
比鮮花,更像鮮花。
「十分感謝。——我從父親那裡聽說過埃爾梅羅的事。他說那位先生因為新的魔術構築,而得到了整個時鐘塔的矚目。對新世代(New Age)的魔術師們來說,就像是救世主一樣。」
真是的,又是關於兄長的話題嗎。
雖然不覺得無聊,但是聽過太多遍也有些厭煩了。畢竟巴魯葉雷塔這樣的名門會特意提到新世代(New Age),那就相當於在說這件事和我們沒關係。
但是,這次是例外。
「我有一個請求。」
她這樣說道。
「是嗎。既然是如此美麗之人的請求,那在我的綿薄之力範圍內一定鼎力相助。」
「承蒙好意。」
黃金姬點點頭,接著這樣說道。
「……希望你能,協助我們逃亡。」
「……逃、亡?」
我不由得瞪大雙眼。
「是的。希望埃爾梅羅派能夠收容我們。」
「……。」
轉移派閥。
這確實可以稱得上是逃亡。畢竟暫且不提埃爾梅羅(我們),埃爾梅羅所屬的貴族主義派可以說擁有足以匹敵一個小國的資產和戰力。同時,也意味著巴魯葉雷塔所屬的民主主義派擁有同等程度的戰力。
我聽到了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不了解情況的格蕾發著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她或許可以說是一種救贖。
「……能先告訴我理由嗎?」
「因為我要保護自己和妹妹——這次繼承白銀姬之名的愛斯緹拉。」
蒂婭德拉清晰地說道。
「你說,保護?但是,拜隆卿應該不可能不愛惜你們吧。」
「……。」
沉默降臨了。
她並不是拒絕回答,而是有某種過於沉重的東西,將這名美麗女子的雙唇封住了。我和格蕾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她自己擺脫那不知名的沉重。
最終,
「……我有些累了。」
蒂婭德拉輕聲說道。
她將手放在自己那裝飾著薔薇刺繡的紫色禮服胸前,繼續說道。
「我想你應該能夠想像,為了完成這個身體,我們被強加了多少痛苦。」
通過魔術改造肉體,這可以說是大部分流派的基本。
從小開始進行得
嚴格修行和魔術刻印移植自不必說,藥物的使用也幾乎是必備的,不時對大腦和內臟加以改造也並不罕見。有傳聞說,還有讓幾十上百隻由某種魔術製成的蟲子鑽入身體的做法。
更何況是,黃金姬和白銀姬。
擁有如此之高的完成度,作為其代價不管遭受過怎樣的痛苦,所有的魔術師也都會接受吧。不管看上去多麼光鮮,伊澤路瑪也是魔術中人。所謂魔術師的家系,都是遵循著這一原理行動的。
但是,個人並不一定會為家族的方針而犧牲——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們也是魔術師。早已有了獻身的覺悟。但是,現階段父親的做法是非效率性的。不,應該說【父親的做法有效率的階段已經結束了】。既然如此,我想我們也有自衛的義務。」
「……。」
這次換我陷入沉默了。
她剛才所說的事也是偶爾會發生的。
魔術在到達了一定階段以後,之前所使用的方法論徹底變為無用功的瞬間。我聽說過有延續數百年的家系,因為看錯了這個瞬間而就此斷絕。
「也就是說,拜隆卿的術式已經危險到你們不得不進行自衛的程度——並且,他也不聽你們的意見?」
「是的。」
蒂婭德拉明確地做出肯定。
「照這樣下去,我或者白銀姬早晚有一人會死。」
喂喂別開玩笑了,我簡直想這樣喊道。
假如要對藝術實行排名這種褻瀆之事的話,這兩人毫無疑問會君臨頂點。而且和第二名以後之間有著天壤之別都不足以形容的,該說是天與地幔層之別的壓倒性差距。如果要說人類的損失,想必有不少人會堅定地認為,相比於失去她們,還是大英博物館被炸掉要更好一些。
我嘆了一口氣,說道。
「但是,這件事你是不是應該先告訴君主·巴魯葉雷塔比較好?」
「伊諾萊女士確實很溫柔,但她同樣也是創造科(巴魯葉)魔術師的首領。父親身為伊澤路瑪的當主已經取得了足夠的功績,我想她應該不會對想要顛覆這一功績的我們施以援手。」
確實如此。
就算是人格高尚的人,在她身為魔術師的時點就毫無意義。主張人性應該凌駕於魔術的正確性之上的人,不可能成為一派的首領。同樣,如果有人想從拿出成績的人那裡將其奪走,作為一派的首領也不可能允許。
「不過,你們是巴瑟梅羅派閥的人。只要對自己有利,就不會去顧忌父親和君主·巴魯葉雷塔的想法。——我想我們有值得你這樣做的價值。」
我不得不承認蒂婭德拉所說得話。
就算不是魔術師——同時既然身為魔術師,想必都會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吧。換句話說,她們本身就是創造科(巴魯葉)的至寶。
「這樣的話,到時候你們的身體就會被送去研究哦?那比你們現在要輕鬆,這種話撕開我的嘴也說不出來。」
「……但是,能夠進行【交易】。」
黃金姬決絕地斷言道。
比如說,可以提出條件。
就像司法交易中,恐怖分子通過提供情報受取報酬。
「……原來如此。」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小看她了,我懊悔道。毫無疑問,這個美麗女性在找到我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很清楚自己所說得話有多麼荒唐,但仍舊準備強硬地獲取自己想要的果實。
「……。」
我吸了一口氣。
切換思考模式,將眼前的人設定為棋盤上的棋子。
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是在名為時鐘塔的棋盤(Chessboard)上排開的,平凡的士兵(Pawn)。所謂派閥抗爭終究只是這枚棋子所擺放的位置。根據時機和情況,棋子所屬的陣營也會來回變換,這樣看來比起西洋棋,應該更像是遠東的將棋。
「可是,你應該也知道,我在貴族主義派里不過是末流而已。就算我接受你的請求,也無法做出任何保證哦?」
「我知道,但這就足夠了。如果著名的埃爾梅羅能夠接受我們,那別人應該也無法視若無睹。」
(……啊啊。所以才一上來就先讚揚我的兄長嗎。)
我輸了。
蒂婭德拉嚴密地進行了布陣。
看上去平淡無奇的寒暄,卻在緊要關頭斷了我的後路。當然這在交涉中是基本之基本,但因為她的那份美麗,這種理所當然得到了數倍的威力。
我感受到了語言的重量。
「我說過會儘自己的微薄之力。」
我說道。
如果輕易許下承諾,或許破滅就會在此確定。
「但如果是這件事,那我必須要知道白銀姬——愛斯緹拉小姐的想法。我們同樣也重視魔術世界的秩序。確實我們和巴魯葉雷塔所屬的派閥不同,但也正是因此在對待有可能發展為全面抗爭的舉動上才更要慎重。」
我委婉地推辭著蒂婭德拉的要求。
然而對於我的回答,她又打出一張牌。
「……如果說,有能與之相抵的報酬又如何呢?」
「報酬?」
我重複著她的話,蒂婭德拉點了點頭,慢慢站了起來。
那是如同黃金般奪目的光彩。
在最後,她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明天早上,請到我的房間裡來。後門是開著的,房間所使用得是魔術鎖(Mystic Lock),因此不用擔心有他人闖入。關於白銀姬的事,到時會告訴你。」
說完,蒂婭德拉離開了房間。
說來慚愧,我不由自主地想去挽留她。就連那照亮房間的微弱光芒,似乎都在為她的離去而感到惋惜。
我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手,嘆了口氣。
「……萊妮絲小姐。」
有人在叫我。
是格蕾。
一直沉默著旁觀我們交涉的少女,現在再次發出了聲音。
「嗯?」
我看向她,然後乖乖坐在自己床上的少女這樣問道。
「你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
對于格蕾的問題,我聳了聳肩膀。
說實話,我真心想就這麼倒下去再也不起來。本來就因為社交晚會而十分疲憊,現在又發生了這種事。乾脆殺了我吧,如果我這樣祈求,也不會有誰責備我吧。
「……你覺得黃金姬的逃亡、是認真的嗎?」
「挺微妙的。」
一般情況下,我都會一笑置之。
但是,她那種已經走投無路了的感覺,我覺得不像是假的。我對自己的眼力有自信,畢竟姑且是靠它我才在這個業界裡生存了下來。我能磕磕絆絆地從小學(Primary School)開始經營埃爾梅羅派到現在,說穿了無非就是因為懂得看透人心。
也是多虧了這糟糕的性格。
我喜歡看別人痛苦的樣子這個很難公開的怪癖,通過看透「對方到底會怎麼做怎麼想」這種心理,磨礪了我的能力。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大部分的魔術師都過於忠實於自己的欲望,所以我完全不缺少通過實踐學習的機會這點也很重要。
「說起來,她想得還真是周到。」
我發出一聲冷笑。
就算我現在明確地拒絕了她,恐怕她也準備再找機會向巴瑟梅羅派的人求助。到時候如果事情談成了,那我就會因為這次沒能牽好線而被責難。
而我這邊卻幾乎沒有立場去向拜隆卿告密。要是反被找茬說是埃爾梅羅派誘惑黃金姬,那這就是家族的危機了。
如果說我想要拒絕她的話,歸根結底就只有一開始裝作沒聽見敲門聲這一條路可以走。
「這可真麻煩。——特里姆。」
「在。」
水銀女僕轉向我這邊,
「進入休眠吧。維持警戒狀態待機。」
「是。」
我拍了拍行李箱,特里姆瑪烏就軟軟地被吸了進去。這種狀態下魔力的消耗幾乎是零。雖然特里姆瑪烏本來就被調整為只需要最低限度的魔力即可維持,但在別人家休息時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夠保持萬全的狀態。我可不想用累成漿糊的腦袋,再去和那樣的女人交涉。
「……暫且先看看她說得報酬是什麼吧。」
說完,我閉上了眼睛。
意識像陷入泥潭裡一樣,沉入了床的深處。
4
——同一時刻
湖區的風也濕漉漉的帶著水氣。
連黑暗也像被潤濕了一樣,附近的森林和草原都被白霧籠罩著。這一帶以濕度和顯著的晝夜溫
差所造成得濃霧而聞名,而以芒卡斯特城堡為首,附近有很多嗣鬼占堡也是這個原因。
英國人喜歡幽靈這件事眾所周知。各地的幽靈粉絲同好會和幽靈參觀旅遊團自不必說,甚至連傳說有幽靈出投的鬼屋部能賣個好價錢。
這樣的話。
那麼塔附近的說笑聲,或許也是幽靈( Phantom)發出得。
「是的,今晚真是十分感謝。拜隆卿。」
戴著眼鏡的女人說道。
有著頭暗淡劃發的女人蒼崎橙予在月之塔門前談笑著。
與她對話的人,是拜隆卿。
黃金姬與白銀她的父親,伊澤路瑪的當主。
在一旁,那個好像名叫麥奧的藥師也站在那裡。
「我送你。Miss·蒼崎。」
「不用了,麥奧。休也喝,不少吧?」
橙子婉拒了麥奧的提議,然後轉過身去。
外面瀰漫著讓人憂鬱的霧氣。
給她準備的房間和其他客人一樣在陽之塔。而麥奧之所以會在月之塔,是因為他是伊澤路瑪所雇用的私人藥師。(三田這裡寫錯了,橙子應該是住在月之塔,不過只改月之塔感覺不太通順,就保持原樣了)
她決定在霧中徘徊一會兒,踩在鴨拓草上的感覺讓人十分舒服。
在這途中,
「……』」
眼鏡後面的雙眼眯了起來。
雖然在霧氣中無法看見,但她感到腳下的沙子突然動了一下。那奇怪的流動,就像是在尋找著自己位置的指南針一樣。
馬上,她的眼中映i出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原來爺的笨徒弟在這兒呢。」
銀髮的老婦出現在夜霧之中,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咧開一道笑容。
「……哎呀,這不是伊諾萊老師嗎。」
橙子壓低了聲音,點頭示意道。
然後看向老婦掛在耳朵上機械。
「您在聽音樂嗎?」
「iPod這玩意兒不錯喲。」
老婦將不久前剛剛發售的最新型音樂播放器從禮服的口袋裡拿出來,拔下耳機,俏皮地眨了個眼。在愛挑剔的魔術師中迴避現代科學的人很多,甚至有人到現在都還沒有接通電話線,在這種情況下,代表創造科(巴魯葉)的這位老婦反倒率先享受著現代科學的恩惠。
「這音樂是?」
「當然是搖滾嘍。」
老婦看上去心情很好,她的手揮動著劃著名拍子。
看到她這副模樣,橙子憋著笑,低聲說道。
「您還是老樣了啊。……難道說,您是在等我嗎,」
「是啊。畢竟晚會的時候讓你給溜了。」
「只是巧合吧。」
橙子輕巧地迴避了這個話題,望向白己的老師。
已經有多少年沒和她見面了呢。
響起了樹葉摩擦的聲音。
這聲音溶入了霧氣之中,聽上去很不清晰,讓橙子回想起自己在時鐘塔進行研究的遙遠時代。雖然她已經幾乎不會去特意回顧,但這段過去還是像大腦的擦傷一樣留在記憶里。特別是那過於專注以致於變得如同地獄般的台密僧侶,和那饒舌的紅衣魔術師,就像影子一樣糾纏著自己。
雖然專業不盡相同,但在學習盧恩時相遇,並一同進行過研究的兩人。
同時,也都是由自己置之死地的陰影。
橙子用幾秒的時間趕走感傷,接著對老師說道。
「 ——恭喜您成為君主( Lord),出人頭地了昵。」
「無聊的客套話就免了吧。」
老婦露出一口白牙。
然後,
「雖然聽說你的封印指定被解除了……但真沒想到你會跑來參加伊澤路瑪的亮相會。」
伊諾萊呵呵笑了。
「你不是說自己的目標是像仙人那樣活著嗎。」
「看來當初不該高訴您呀。」
說著,橙子閉上一隻眼睛。
「現在也還是這個目標喲。不過看樣子我好像沒什麼才能,總是離不開俗世啊。」
「聽說遠東那邊,好像是把能成為仙人的資質或者命運統稱為仙人骨對不對。」
「是的。」
「那咱師徒倆都是沒才能的人啊。爺也是比起君主(Lord)這種死板的地位,更想當個不暢銷的街頭畫家。」
看著老婦那像是在虛空中揮動畫筆樣的動作,橙子露出了一副頗有深意的表情。
「請放過我呢,您一說起畫來就沒完收了了。」
說完,她不白覺地將手伸進口袋。
這時,一盒看上去很廉價的香菸遞到她眼前。盒子上畫著太極的圖案,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了。
「想抽就抽吧。」
「……您居然還會有這東西。」
橙子看上去有些困惑,因為這香菸的牌子和白己的喜好完全致。這是台灣的收藏家出於自娛自樂而只生產了大概一箱的東西,事到如今她已經幣冉指望能找到了。
「這是你之前落在研究室里的。好好理解一下為師幫你加上防潮魔術的愛徒之心吧。」
「是這樣嗎。」
就在橙子直率地伸出手的剛候,老婦又將香菸收了回去,露出臉壞笑。
「想讓爺還你的話就給爺一根。」
「……好吧,看在是您的份上。」
橙子點了點頭,接過了香菸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Zippo點上火。
她吐出一幾煙,微微皺起眉頭。
真是懷念的味道。」
「爺也嘗嘗。」
老婦不客氣地倒出一根香菸叼上,然後將臉靠近橙子。
兩人香菸的前端相接觸,慢慢地點上了火。伊諾萊慢慢拉開距離,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一邊向外吐一邊說道。
「這東西咋回事啊。味道差到家了。拷問嗎這是。」
「這就是這樣。我記得以前應該和您說過。」
「哈,一般都會以為你是在謙虛或者掩飾自己的愛好吧。」
但是伊諾萊也沒有掐掉香菸,她一邊認真地抽著,一邊用目光追隨著煙霧。
不像市區,郊外的夜色如同被墨渥染過一般漆黑。不過,在身為魔術師的她們看來,只要在眼睛上稍加「強化」就足以看透。正因為如此,自古以來魔術師都喜好著夜晚的黑暗。
老婦享受,一會兒香菸,然後挑起話頭。
「爺還是有點在意。一一為什麼,你會到這兒來?」
「這個嘛,說來話長。」
「別瞞著爺,橙子。」
「您別再這麼叫我了。」
橙子有些害羞地笑了。
對於這個女人而言微笑意味著什麼昵,如果是其他人的話說不定會因恐懼而顫抖。特別是,那些知道她在時鐘塔的歲月的人。
如果是知道她的一一「色」的人的話。
「還有,【那個成果】有一點異常啊。畢竟在這個國家,湖區本來就算是風水寶地。說不定會是那個吧?」
「……是啊。一但有什麼萬一,可能就會連上。」
連上得是哪裡,根本就不用說。
魔術師們賭上自己的人生所追求的地方兒有一個。不論希望有多麼渺茫,他們也都已經為這個目標花費了幾百幾千年。特別是神代終結後的挑戰,除去極少數的例外剩下就都只不過是無用功,即便如此在總體上魔術師也不曾放棄。
伊諾萊揚起一邊眉毛,聳了聳肩。
「瞧你說得,好像有什麼問題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
橙子頓了一下,說道。
「既然有能夠到達的可能性……那…有把黃金姬當做目標的不軌之徒也不奇怪吧?」
「……你還是老說些不吉利的話。」
伊諾萊深深地呼出一口香菸。
然後麻利地將剩下的煙掐滅在橙子遞過來的攜帶式菸灰缸里。
「哼。爺還當你也是衝著傳聞中的秘寶來的呢。」
「您說得是什麼事?」
橙了好像是對她的話產生了興趣,反問道。
「哦,沒想到你會不知道。前一陣的地下拍賣會賣出去得。伊澤路瑪把那個買下得事已經成為話題了。帶有某個幻想種之血的——。」
「……原來如此。確實是好東西。」
聽到伊諾萊之後說得詞,橙子輕輕點了點頭。
「哎呀,爺還以為你會更起勁一些I囈。一陣子沒見,變化挺人的呀。」
「沒有哦?我還是會
先克制一下的。而且如果真有需要的話,我也會去時鐘塔以妹妹的名義借錢。
只不過,這次沒怎麼激起我的好奇心而已。」
「哼。不過反止所謂藝術家就是這樣啊。」
伊諾萊聳了聳肩,橙子反問她。
「伊諾萊老師在社交晚會的時候好像被拜隆卿叫住了吧。」
「……小丫頭你果然看著呢。」
嘁,嘁,她咂著嘴。
這名老婦的行為讓她看上去像是小女孩一樣。這種不可思議般的合適,大概是由於她所經歷的歲月,並沒有讓她的本質失色分毫。
「小事面己。而且,爺來參加這晚會其實還有一個目標來著,沒能遇上真是可惜。」
「您說得是哪位?」
「就是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君主( Lord)。」
說完,老婦揮,揮手。
看著霧色和黑暗淹沒了恩師的背影后,
「……嗯。」
橙於自言自語道。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額角。
「怎麼回事呢。總覺得沒什麼興致。」
然後她叉嘀咕道。
「……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5
早上,塔外冷得讓人有些微微發抖。
湖區的晝夜溫差本來就很明顯。在十月份,白天能達到將近二十度,而夜晚和早上則在零度以下。
因為濕潤的霧氣,陽光發生了漫反射,四處都是小小的彩虹和奇怪的影子。我記得被認為是二重身傳說來源的布羅肯幽靈,能在德國布羅肯山山頂附近看到——相似的光的散射現象,還有與之相伴浮現在霧中的巨大人影。能在低地看到這種現象,讓人覺得這裡實在很適合魔術師居住,想必以前也發生過各種各樣嚇人的幽靈騷動吧。
咿,倒吸涼氣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嗯,怎麼了嗎?」
「……沒,那個、」
格蕾支支吾吾的。
她又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一樣別開了視線。
「咦嘻嘻嘻!又犯恐懼症(Phobia)了吧!」
亞德在她的右手上特意告密道。
(說起來,她好像討厭幽靈吧。)
雖然昨晚沒起霧所以沒有注意到,但或許她很不擅長面對這種景色。……嗯,我因為這張難受的側臉而感到稍微有一點點興奮這件事還是不要告訴她比較好。沒有必要向誰公布自己的愛好。
塔與塔之間的距離步行大概要十分鐘左右。
昨夜的社交晚會就像不存在一樣,月之塔已回歸寂靜。
帶有一些裂痕的牆壁被荊棘纏繞著,走近一看,更覺得這不是昨夜那座建築。
我們從黃金姬說過得後門進入塔中。
正如她所說,門沒有鎖,我們輕而易舉地入侵內部。
我們偷偷穿過走廊。作為拜隆卿的思想遍布這裡的證據,塔中掛著各種各樣很有創造科(巴魯葉)風格的繪畫。如果這是在鬼故事裡,那差不多就該有露出醜陋笑容的畫像對我們施加詛咒了吧。——實際上,這些畫上好像確實施加了某種魔術,因為我感到眼睛微微發燙。
(……唉。)
這體質可真麻煩。因為無法自由控制,我甚至覺得這只不過有著魔眼這種帥氣名字的花粉症而已。另外在英國,造成花粉症的主因是結縷草,並在六月到七月迎來高峰。聽兄長說,在遠東,一般是通過戴口罩來應對花粉症的,這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有些古怪的畫面。
我們直接走上里側的旋轉樓梯。
黃金姬的房間在三樓,我們在幾扇排開的房門中找到她告訴我們的那間,敲了敲。
「……蒂婭德拉小姐,你在嗎?」
我壓低聲音問道。
沒有回應。
不,甚至都沒有人的氣息。和剛才不同,這扇門緊鎖著,不管是推是拉都紋絲不動。
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特里姆。打碎它!」
「Yes,Master!」
水銀從我拿著的行李箱裡滑落出來,變化成女僕的形態。然後從她的右手生出一柄戰錘,輕鬆地打碎了木質的房門。
雖然想避開碎片,但為了趕入房中我還是踩了上去。
房間很寬敞。
裡面被收拾得十分整潔,除了附有華蓋的四柱床,還擺放著典雅的家俱。那輕柔的水母一般的檯燈應該是埃米爾·加萊的作品吧。——同時,最讓人意外的是這裡沒有鏡子。很難想像女人的房間裡沒有鏡子,或許這對於她們的魔術來說有必然的理由。
「……。」
然而,我馬上放棄了一切思考。
因為發現了某種紅色。
是在床上。在純白的床單上,那紅色就像是薔薇一般。如果是藝術家的話,或許會對這紅色的配置感激涕零吧。就算是在這種事態之下,環繞著她的一切依舊那麼■。
「……。」
黃金姬就在那紅色的中央。
宛如花朵一般。據說花本來就是為了吸引昆蟲而演化出的形態。綻開的花瓣也好,弱不禁風的存在方式也好,都是為了捕捉住其他生物的心而存在的。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啊啊。
既然如此,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她呢。
「……。」
我徹底失去了言語。
腦細胞全部停止了活動。至少,在這個瞬間我寧願它們全部停止,我打從心底這樣想著。對於區區人類的認知而言,這副光景實在過於■。
「蒂婭德拉……小姐……。」
連格蕾支離破碎的聲音,也在我的意識之外。
她的雙眼緊閉著。
她的雙唇緊閉著。
她沒有在呼吸。
她的脖子下面,【沒有身體】。
黃金姬的身體變得七零八落,而她的頭顱,正擺放在柔軟的床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