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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祭典之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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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街道上,耳邊傳來輕快的節奏聲。♪KONCHIKICHIN、KONCHIKICHIN♪看來是主辦單位在播放祇園祭的※『御囃子』,為即將到來的祭典暖身。(譯註:又稱「祭囃子」,日本舉辦祭典時演奏的音樂。)

順帶一提,『KONCHIKICHIN』是代表祇園祭御囃子的狀聲詞,但我怎麼都聽不出哪裡有『KONCHIKICHIN』。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聽起來大概像『PYO——PYO——KONKONKANKANKAN』吧。

這個音樂到底哪裡像『KONCHIKICHIN』呢?我實在很不懂。不過既然大家都說祇園祭的御囃子是『KONCHIKICHIN』,那就是『KONCHIKICHIN』吧。

祇園祭是京都三大祭中最有名的祭典,為了迎接這個盛大的夏日祭典,京都上上下下都非常興奮。

我原本也多多少少對祇園祭抱有幾分期待……可是現在卻有些不一樣了。

一封突如其來的電子郵件,打亂了我的心情。

我嘆了一口氣,眺望著已經開始打造的山鉾。

所謂的山鉾,就是一種山車,一般會在山形的高台上插著矛或長刀等。祭典開始後,就會有許多山鉾在市區遊行。

每年都有大批觀光客造訪。既然要來京都,大家可能自然就會想配合賞櫻或賞楓的季節,再不然就是祇園祭吧。

我再度輕嘆一口氣,一如往常地走進位於寺町三條商店街的『藏』。

店門上的掛門風鈴響徹店內。同時——

「喔——小葵,你好哇。」

接待區有個帥哥滿臉笑容地向我揮手,而在他旁邊的則是笑得很開心的美惠子小姐。

那個帥哥就是——

「秋人先生?」

沒錯,他就是我們大約十天前在鞍馬山莊認識的梶原家次男,也就是演員秋人先生。

「怎、怎麼了嗎?」

「我是來找小貴的哩。小貴雖然也很帥,不過秋人先生也非常有男子氣概哩。沒想到他是演員啊,真令人驚訝哩。」美惠子小姐興奮地說。

我能理解美惠子小姐為什麼心花怒放,因為秋人先生真的很帥。

只不過有一點……不,是非常輕浮。

話說回來,他已經二十五歲了,怎麼還這麼輕浮呢?

福爾摩斯先生比他穩重多了。

「我是代表我們全家人來道謝的。其實應該更早來才對。」

桌上放著一盒很大的甜點禮盒。「對了,那位福爾摩斯先生呢?」

就在他四處張望的時候——

「我剛剛在泡咖啡。」福爾摩斯先生從裡面的茶水間走出來。

「!」

看見他身穿深藍色浴衣的模樣,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福爾摩斯先生穿浴衣超級好看!

他有一頭充滿光澤的黑髮,後頸也很漂亮。平常爽朗青年的形象,現在又添加了幾分性感。

怎、怎麼辦,我心跳得好快。

「我馬上就去幫葵小姐準備咖啡歐蕾喔。」

福爾摩斯先生的微笑,給了我最後一擊。

看我無言地僵立在原地,福爾摩斯先生滿臉疑惑。

「怎麼了嗎?」

「啊,沒有,只是看見你穿浴衣,我嚇了一跳。」

「喔,這是老闆的要求。他希望從十日開始到祇園祭結束,我們在店裡都要穿浴衣。他說這是京都生意人的氣魄。所以家父也會穿浴衣來店裡喔。」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

原來如此。老闆,做得好!

「對啊對啊,我也是受老闆之託才來的哩。他要我把這個給你。」

美惠子小姐彷佛現在才想起來,把一個紙袋遞給我。

「這……是什麼?」

「老闆說:『幫我替可愛的工讀生妹妹準備一套浴衣』。在祭典期間,你也要穿浴衣哩。」美惠子小姐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咦?幫我準備浴衣?」

「對啊,這是我們店裡的浴衣哩。」

是的,美惠子小姐是這條商店街里一間女裝店的老闆。

「我想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會自己穿浴衣,所以我修改了這件浴衣的長度,好配合你的身高。你先自己穿穿看唄,腰帶的綁法我以後再教你,這次就先用現成的吧。」

美惠子小姐把紙袋塞給我,我帶著一絲猶豫接了過來。

「好、好的,謝謝。那我去換上。」

我屈服在她的氣勢之下,拿著紙袋,走向茶水間後面平常換衣服的地方。

「竟然能看到小葵穿浴衣的模樣,我真是來對時候了呢。」

聽見秋人先生堂而皇之地這麼說,我不由得有點難為情。

他竟然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真是厲害。

另外,也是因為這種態度,福爾摩斯先生才不喜歡他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福爾摩斯先生一臉不悅地蹙眉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那我就穿穿看吧。

以前住在埼玉的時候,我曾和朋友一起穿過浴衣,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從紙袋裡拿出浴衣。

「……哇,好可愛喔。」那是一件白色的浴衣,上面有紅色的石竹花圖樣,設計清純而亮眼。

我不知道原來美惠子小姐的眼光這麼好。畢竟她是服裝店的老闆嘛。

呃,我記得穿和服的口訣是「右前」。我套上浴衣。

因為美惠子小姐幫我改好了長度,所以穿起來比我想像的還要簡單。

裝上現成的腰帶,打理整齊後——

「我、我穿好了。」我從裡面偷偷探出頭來。

「哇,好可愛哩——是說,你那樣變成鬼了啦。」

美惠子小姐一看見我的模樣,就脫口而出。

「咦?鬼?」我瞪大了雙眼。

「葵小姐,你浴衣前襟的交叉方式錯了唷。」

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著說,我頓時臉頰發燙。

「討、討厭,我怎麼穿錯了。可、可是,和服不是『右前』嗎?」

所以我才把右邊衣襟放在前面啊。

「葵小姐,所謂的『右前』,指的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右邊衣襟在內側的意思唷。」

福爾摩斯先生親切地告訴我。秋人先生也點點頭說:「對啊對啊。」同時站了起來,繞到我的身後。

「說得更簡單一點呢,就是當男人從後面抱住你的時候,右手可以順利地滑進你的胸口,這樣就穿對了。」

秋人先生摟著我的雙肩,從背後探出頭來對我說。

「咦,呃……」

「和服的設計很猥褻對吧。」

秋人先生意味深長地笑著說,我滿臉通紅。

臉、臉好近。秋人先生的臉靠我好近。秋人先生真的很輕浮耶!

「不好意思,請不要在我們店裡做出性騷擾的行為好嗎?」

福爾摩斯先生一把抓住秋人先生的手腕,並且往後扭。

「好痛好痛好痛!我、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秋人先生趕緊逃離福爾摩斯先生,摸著剛剛被他抓住的手腕。

「哈哈哈,秋人先生,你這樣不行喔。好了,小葵,你去重穿一次唄。這麼漂亮的模樣,變成鬼就糟蹋哩。」美惠子小姐笑著說。

「啊,好的。」我趕緊再到後面去。

真、真是的,秋人先生真的很令人困擾耶。

可是多虧了他,我現在已經牢牢記住和服的穿法了。

『當男人從後面抱住你的時候,右手可以順利地滑進你的胸口』的穿法。喜歡的人從背後緊緊抱著我,右手就這樣伸進我的胸口……

突然之間,福爾摩斯先生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

啊,啊啊啊啊,我在想什麼啊!我趕緊搖搖頭,把浴衣穿對。

「真是的,福爾摩斯很會吃醋呢。」

秋人先生愉快的說話聲傳來,讓我嚇了一跳。

咦……吃、吃醋?

「因為你對我們店裡重要的工讀生做出性騷擾的行為,我當然要制止啊。」

「什麼工讀生,小葵和福爾摩斯不是在交往嗎?」

「不,她是在我們店裡打工的學生。」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為何我有點心痛。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就是了。

「是喔。先不管這個了,浴衣真的很不錯呢,我也想穿浴衣了。而且我想要女孩子從背後把手伸進

我胸口裡。」

「您不會自己把手伸進去就好了嗎?」

「是說,你果然在生氣對吧?」

聽見秋人先生緊張地這麼說,我忍不住偷笑。

的確,福爾摩斯先生還是一如往常地犀利。

秋人先生,請節哀順變。福爾摩斯先生本來就很討厭像秋人先生那種輕浮的『自大霸道帥哥』嘛,因為以前搶走他女朋友的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既然他到現在都討厭這種人,是不是就表示他其實對前女友還有一絲留戀呢?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打起精神,喊道:「我換好了。」並從裡面走出來。大家發出「哇!」的

聲音。

「再看一次,還真不錯哩。」

「嗯,很可愛喔,小葵。」

美惠子小姐和秋人先生毫不吝嗇地誇獎我。

福爾摩斯先生不知道覺得怎麼樣呢?

我轉向福爾摩斯先生。

「非常可愛呢,很適合你。」

就在我們視線交會的瞬間,福爾摩斯先生便對我微笑。

「謝、謝謝你。」

哇——我的臉頰好燙。

「不錯不錯。剛才雖然變成鬼,不過也算穿得很好了。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那我差不多該回店裡去囉。我另外還準備了幾件,在這段期間,你就穿著浴衣加油吧。」

美惠子小姐一口氣喝完了咖啡,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美惠子小姐像一陣風似地離開之後,秋人先生開心地笑著說:

「真是個充滿活力的阿姨呢。」

「她是在這條商店街經營女裝店的老闆,是家祖父的老朋友。」

福爾摩斯先生把特別為我沖泡的咖啡歐蕾放在桌上。

「秋人先生帶了『綠壽庵清水金平糖』來,我們就來喝點下午茶吧。」

「綠壽庵清水金平糖?」我疑惑地歪著頭。

「咦,小葵,你不知道嗎?那是京都著名的高級金平糖唷。」

秋人先生露出有點得意的笑容。

「綠壽庵清水是一間位在左京區的金平糖專賣店,在一八四七年開業後,一五〇年來始終遵守傳統製法,是『皇室御用』的高級金平糖呢。他們的金平糖有許多不同口味,每一種都很好吃,味道非常典雅喔。」福爾摩斯先生狀似愉悅地這麼說明。

「真是的,所以說高學歷的男人就是這樣。」秋人先生咂嘴。

「金平糖的知識和學歷沒有關係吧。秋人先生,請不要把您對學歷的自卑感加諸在我身上好嗎?」

「我、我才沒有對學歷自卑呢。」

秋人先生氣呼呼地大聲說,福爾摩斯先生揚起微笑。

「那真是失禮了。說得也是呢,因為您選擇走上演藝這條路,所以只要專心繼續走下去就好了。而且我認為,就算您有一絲這種自卑感,也要把它當作自己的養分,這才是藝術之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笑容和這番話太有魄力,秋人先生瞬間無言以對。

「對、對啊,我會把我老爸留給我的那番話放在心裡,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演員。」

作家梶原老師留給秋人先生一幅北齋的『富士越龍圖』。

畫裡隱藏著父親的心意——假如你真心喜愛演藝這條路,希望你堅持到底。

「……在那之後,綾子夫人還好嗎?」

福爾摩斯先生平靜地問道。

沒錯,那天說明梶原家遺物的意義時,綾子夫人突然衝出了山莊。

而我們就這樣回來了。

我一直很在意後續情形,而且看來福爾摩斯先生也很掛心。

「喔,我那天送你們到車站之後,回到山莊時,我媽已經在客廳里了。

之後,我哥和我媽兩個人私下談了一會兒。

聽說,得知老爸送她的海藍寶石戒指中隱藏的訊息時,我媽嚎啕大哭。我想她可能一直以來都抱著罪惡感吧。」

秋人先生這麼說,而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頷首。

「我爸媽感情非常好,在我們的眼中,我媽完全是個『理想的妻子』,老爸也對媽媽很好。可是,該怎麼說呢,一想到可能是對彼此的罪惡感讓他們如此,我的心情就有點複雜。」

秋人先生嘆了一口氣。

……的確,孩子的心情或許會很複雜吧。

「那是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並不是秋人先生該背負的事。我相信,在小孩的眼裡看起來很幸福的模樣,絕對不是假裝的。」

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這麼說,秋人先生再次沉默,接著突然趴在桌上。

「……是說,福爾摩斯,你幾歲來著?」

「我二十二歲。怎麼了嗎?」

「我好像也應該要再成熟一點……」

秋人先生趴在桌上低聲說。我心想,的確是這樣沒錯……

(但這實在太沒禮貌了。)

之後我們一起享用了秋人先生帶來的美味高級金平糖,繼續閒聊了一陣子。

「對了,秋人先生現在住在關東對吧?您會繼續待在這裡一陣子嗎?」

「是啊,我在這裡有工作。剛好祇園祭就要開始了,所以今年我打算好好享受這場祭典。」

「那太好了,請您務必好好享受祭典。」

福爾摩斯先生彷佛觀光大使一樣,高興地彎起眼睛。

「祇園祭啊……我們班上的同學都不去呢,大家都說人太多、太擠了,很討厭。可是出町柳商店街的祭典,他們卻開開心心地去參加。」

聽見我這麼說,秋人先生哈哈大笑。

「啊,我懂。當地人都是這樣嘛。我以前住在京都的時候,也不會特別想去參加紙園祭。」

「或許很多人都是這樣沒錯,但是站在我的立場,我還是很希望大家能仔細欣賞每個町的山鉾。畢竟這些山鉾有『移動美術館』之稱呢。」

福爾摩斯先生帶著平常的笑容,但是口氣十分堅定。

「移動美術館?」我和秋人先生不禁同時發出疑問。

「是的,祇園祭是一個始於一千多年前的祭典;而山鉾遊行,則是為了保護各地不受災害侵襲,同時淨化各地……」

福爾摩斯先生從他背後的書架上拿出一本很厚的書,攤開在桌上讓我們看。書上刊載著最近經常看到的祇園祭『山鉾』的照片。

「祇園祭的山鉾,從一千年前開始,就由三十三個地區的※町內會小心翼翼地保管至今。那些山鉾乍看之下如出一轍,但其實全都不同。請看這個。」(譯註:地區自治團體。)

福爾摩斯先生指著一張照片,上面有寫著『山伏山』、『太子山』等名稱的山鉾。

掛在側面的壁毯,怎麼看都不像日本的東西。

「啊,這個看起來好有中國風喔。」

「對啊,這個好像印度的喔。」

我和秋人先生看著照片脫口而出,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沒錯,這是從中國明朝傳來的壁毯,而這個山鉾則是從印度來的。最有意思的是這個叫做鯉山的山鉾。」

他所指的照片中的壁毯,看起來完全就是歐洲的※緙織壁毯。(譯註:Tapestry,指以緙織工藝紡織而成、掛在牆壁廊柱上的裝飾用的藝術品。)

壁毯上畫著一個戴著王冠的國王。

「這是歐洲的東西嗎?」

「在祇園祭?」我和秋人先生驚訝地大聲說,而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這是在十七世紀初的布魯塞爾·布拉班特……也就是在比利時製作的。上面的圖案是荷馬的作品《伊利亞德》里的一幕,畫裡的人物是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與皇后赫庫芭。這面壁毯在很久以前從歐洲傳到日本,之後又被用於祇園祭上,直到現在。」

「咦,可是我記得當時應該還是鎖國時代對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當時歐洲唯一能和日本進行貿易的就是荷蘭,所以一般認為這是從荷蘭進口的。」

「對了,這麼說來,為什麼只有荷蘭能和日本進行貿易呢?」

我們明明在討論祇園祭,但是秋人先生卻問了一個明顯毫不相關的問題。那是很普通的歷史常識吧。

可是……說來汗顏,其實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究竟為什麼只有荷蘭可以和日本做生意呢?

「如果非常簡單扼要地說,是因為荷蘭人沒有把基督教帶來日本。」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非常簡單扼要地說明,而這個答案實在是太簡單明了,所以我們兩個人不由得用力點頭說:「原來如此。」

「裝飾在『月鉾』上的

,是蒙兀兒帝國的壁毯;之前還曾經應邀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覽過一段時間呢。」

「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覽過!」

「而裝飾在第一個『長刀鉾』上的壁毯,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一般認為是從『蒙古帝國』傳來的,據說現在世界上沒有第二條一樣的。」

福爾摩斯先生指著裝飾在山鉾側面的褐色壁毯這麼說。「不管是『山伏山』上布魯塞爾·布拉班特的緙織壁毯,或是蒙兀兒帝國的壁毯,它們能以這麼良好的狀態保存到今天,簡直近乎奇蹟。那是因為從一千年前開始,每個地方的町內會就非常謹慎地保存它們,只有在舉行祭典的時候才拿出來展示。

這種曾受邀至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覽、富有高度歷史價值的藝術品,我們竟然可以在祭典上看到——說祇園祭是奇蹟的祭典也不為過呢。」

福爾摩斯先生帶著堅定的眼神說著,我為此震懾不已。

原來如此……難怪山鉾會被稱為『移動美術館』。

宛如奇蹟的祭典。原來這是一場這麼了不起的祭典啊。

「在了解這些背景之後,再去參加祭典,相信一定會有不一樣的體驗。既然都住在可以就近參觀祭典的地方了,我希望大家至少好好地欣賞一次。

參加遊行的那些山鉾,全是蘊藏著千年前人們心意的瑰寶呢。」

我的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熱意。

「哎呀,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福爾摩斯,跟你在一起好像會變聰明耶。」

秋人先生感慨萬千地說,讓我不禁噗哧一笑。

過了半晌,秋人先生看了看立鍾。

「——哎呀,我得先走啦,等一下還要去排練。」

秋人先生站了起來。

「排練?」

「我現在在大阪演舞台劇,如果不嫌棄的話,歡迎來看喔。」

他從包包里拿出一張《仲夏夜之夢》的傳單。

「莎士比亞嗎?」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後,彷佛很感興趣似地注視著傳單。

「秋人先生演的是『拉山德』啊,好像很適合您呢。」

「拉山德?」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色胚。」

「喔,原來如此。」

我完全理解了。福爾摩斯先生的說明總是簡單明了。

「我一定會去看的。」

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秋人先生也看起來很高興地搔頭。

不只是歌舞伎,各種戲劇表演福爾摩斯先生好像都很喜歡。

畢竟那也是藝術的一環嘛。

「好,請務必來看喔。那我先走了。」

秋人先生揮揮手,離開了『藏』。

2

秋人先生一離開,原本熱鬧的『藏』突然變得安靜。

耳里只聽見爵士樂優雅的旋律。

福爾摩斯先生正在整理資料,而我則把空咖啡杯放在托盤上。

「……我還是不太習慣浴衣呢。感覺工作時動作都變慢了。」

因為會一直很在意袖子部分,是不是應該用※櫸把袖子綁起來呢?(譯註:將和服的袖子或下擺紮起固定的繩子。)

「浴衣是我們擅自要求你穿的,在這段期間,你可以不用太勉強做事沒關係唷。」

「不行不行,怎麼可以。我們班的同學也有人在餐廳打工,聽說平常也都是穿著和服工作。既然他們都能好好工作,我一定也可以。」

聽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葵小姐總是這麼耿直,很棒呢。」

「咦,耿直……嗎?」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我。

「是啊,就算我和家父一直強調你只要幫我們顧店,我們就已經很感激了,但你卻說既然已經領了薪水,就一定要好好工作,一直主動找自己能做的事。看起來你心裡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美學,並且一直依照著這個準則做事。」

「這、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啦。假如我真的聽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的話,只是在這裡坐領乾薪,我一定會充滿罪惡感,覺得坐立難安。更重要的是,一直呆坐著也很無聊啊。」

我覺得他對我太過譽了,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而且我其實並不耿直啊。每次遇到一點小事就會動搖,內心很軟弱耶。」

我用抹布擦著桌子,故意不直視他的眼睛。

因為要是視線交會,總覺得一切似乎都會被他看透……

「……我覺得你最近好像很沒精神,所以有點擔心。發生什麼事了嗎?」

福爾摩斯先生輕柔地問道。

……啊,原來他早就看透了啊。

我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停下擦桌子的手,緩緩抬起頭。

櫥窗外人來人往。

與安靜的店裡相比,彷佛是另一個世界。

「其實……那個……」

就在我略帶猶豫地開口的瞬間,掛門風鈴忽然響起。

走進店裡的是一名身穿洋裝的年輕女性。

她的身材纖細,留著一頭及肩的捲髮。

看起來很可愛的她,眼神里卻帶著一絲絲畏懼。

我嚇了一跳,沒能馬上說出『歡迎光臨』。

「和泉……?」

福爾摩斯先生略顯訝異地揚聲說道。

「你、你好,清貴。」她縮著肩膀說。

福爾摩斯先生在一瞬間露出疑惑的神色,但隨即恢復平常的笑容「好久不見了,看見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沒錯,平常的笑容。不,可能比平常更燦爛。

「討厭哩,幹嘛對我說敬語啦。」

她語帶無奈地說。福爾摩斯先生只是眯眼微笑著。

「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你。」

——要結婚了。

我本來就猜測『她該不會是……』,聽見這句話,就更確定了。她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的前女友。

原來她叫做和泉小姐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又可愛的人呢。

她所散發令人憐惜的氣質,和齋王代佐織小姐有幾分神似。

「其實我有個東西想請你鑑定。」

她忸忸怩怩地走近。

「請坐。」福爾摩斯先生站起來,把椅子拉開。

「……謝謝。」

和泉小姐客氣地坐下。

店裡出現一股莫名的緊張感。

我不發一語地走進茶水間,先準備咖啡。

福爾摩斯先生在的時候,咖啡都是由他準備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讓那個人喝到福爾摩斯先生泡的美味咖啡。

「清貴,你說的沒錯,我……快要結婚了。」

她的聲音傳進了茶水間。

「再次恭喜你。」福爾摩斯先生沉穩的聲音也傳了進來。

「……謝謝。我住在神戶的阿姨送我一個餐具當作結婚賀禮,我男朋友叫我鑑定一下這個值多少錢,所以……」

她吞吞吐吐地說。聽完她的話,說實在地,我很驚訝。

因為她所說的『阿姨』,並不是男方的阿姨,而是和泉小姐的阿姨吧?

自己阿姨送的餐具,男朋友卻叫她拿去鑑定?

真是難以置信。

不過……他可能不是打算賣掉,而只是單純好奇這個東西值多少錢吧?我忍不住苦笑,同時讓咖啡慢慢滴下。

咖啡柔和的香氣瀰漫在店裡。

「……麻煩你了。」

和泉小姐把一個盒子輕輕放在桌上,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地戴上白手套。我也很想看看是什麼東西,所以急忙將咖啡倒進杯子裡,輕輕放在桌上。

「那麼,請讓我鑑定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只見裡面放著一個畫有風景的方形盤子。

盤子的顏色很淡、十分優雅,怎麼看都像是西洋的東西。

福爾摩斯先生連西洋古董也會鑑定嗎?店裡雖然有各國古董,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沒看過他鑑定西洋的物品。

「……這是皇家哥本哈根手繪名瓷呢。」

「啊,果然。我阿姨也這麼說,但是說到哥本哈根,我們只知道『年度紀念盤』而已。」

和泉小姐不好意思地聳聳肩說。

說到皇家哥本哈根,就想到年度紀念盤。

說來可悲,我的認知也只有這樣而已。

「是啊,事實上,皇家哥本哈根的『年度紀念盤』就是這麼受歡迎,所以大家才會第一個想到呀。畢竟年度紀念盤是從一九〇八年至今,每年都推出的產品嘛。」

「啊,原來如此。」

聽著福爾摩斯先生流利的說明,和泉小姐看起來有些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難道這是她第一次看福爾摩斯先生進行鑑定嗎?

話說回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對西洋古董也很熟悉啊。我暗自在心中感到佩服。

「其實是因為我男朋友說哥本哈根的圖樣都是以鈷藍繪製,所以懷疑這會不會是假的。」

「的確,皇家哥本哈根自古深受日本古伊萬里染付的影響,因此最大的特徵就是以鈷藍手繪的圖樣,不過也有很多作品並非如此。這個盤子是在六十多年前製作的歐洲各地風景系列之一,至於金額嘛……因為這在市面上很常見,所以大概只有兩~三萬左右吧。」

「兩~三萬……」

和泉小姐點點頭,看起來沒有很高興,但也無失望之色。

「弄清楚這一點真是太好了。這是個很棒的盤子,我會好好珍惜的。」

可能是因為福爾摩斯先生一直使用敬語吧,和泉小姐也恭謹地微微鞠躬。

「請務必好好珍惜它。」

我輕輕嘆息,接著轉過身,在距離他們稍遠的地方開始撢灰塵。

「清貴……你好厲害喔。我雖然知道你會鑑定,但沒想到你這麼了不起。」

「嗯……這是我們家的家業嘛。」

「……清貴剛才對我說『好久不見』,可是對我來說,其實並不是『好久不見』喔。」

和泉小姐下定決心似地說。我不由得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咦?」就連福爾摩斯先生也感到不解。

「我之前就從『藏』外面經過好幾次,看見你的身影,也去過京都大學的校園……啊,清貴,你上了京都大學的研究所對吧。好厲害喔。」

「……謝謝。」

「我、我其實好幾次都想和我男朋友分手。因為他出軌了好幾次……」

聽見她滿臉通紅、低著頭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不發一語。

那個自大霸道的帥哥,原來不只對她,對其他女人也不改本色啊。

「但是每一次發現他出軌,他就會對我說他只愛我一個人……所以每次都不了了之。可是每次發生這種事,我都會想起清貴,一直想和你見面。只是事到如今,我實在沒臉見你,所以只能從門外經過。」

福爾摩斯先生依舊不發一語,只是靜靜聆聽她熱切地訴說。

「……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原諒他一再出軌,就在我下定決心認真向他提分手的時候,他又哭著向我道歉,還說『我們結婚吧』。

當時我因為感動而一口答應,可是等到真的要結婚了,我卻覺得很不安,一直擔心結婚以後他會不會繼續出軌?這個人真的好嗎?更重要的是,當我決定和這個人結婚的時候,腦海中卻一直浮現清貴的臉。清貴以前一直很珍惜我,但是當時我太年輕,不明白你的心意,我真是笨蛋。」

和泉小姐說著說著,身體開始顫抖,撲簌簌地流下了眼淚。

她那惹人憐愛的模樣,正是會激起男人保護欲的類型……

我的內心莫名激動。

就在福爾摩斯先生準備開口的那瞬間——

「現在什麼也別說。我知道我在說傻話。」

和泉小姐打斷了他。

福爾摩斯先生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噤聲。

她是在結婚前感到不安,所以來向他傾訴心情的嗎?

可是這又能怎麼樣呢?

在一陣沉默當中,和泉小姐擦去眼裡的淚水,輕輕嘆息。

「……清貴,你現在也很喜歡和歌嗎?」

「和歌嗎?……呃,算是吧。」

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你現在也很喜歡和歌嗎?』,使得在一旁偷聽的我感到一頭霧水。

「……我想請你也鑑定一下這個。我後天會來拿,請在那之前完成鑑定。」

和泉小姐這麼說,並從紙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後天之前?」

後天是十五日。

「嗯,我想要你仔細地鑑定……因為這是在滋賀的山上製作的。」

和泉小姐站了起來。

「滋賀的山上……」

福爾摩斯先生微微皺眉。

和泉小姐將手伸向門把,忽然停下腳步,回首顧盼。

「今天謝謝你。我下定決心來找你真是太好了。浴衣很適合你喔。」

她微笑著這麼說。

「謝謝。」

和泉小姐就這樣離開了店裡。

福爾摩斯先生默默地打開和泉小姐留下的小盒子。

裡面是一個抹茶茶杯。以膚色為底,上面的圖樣是綠色的……

「這是葉子嗎?」

我忍不住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是的,這是蓬草呢。」

「這很有價值嗎?」

我探出身子問道,福爾摩斯先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溫柔地眯起眼。看來他現在不想討論這個杯子的價值。

「福爾摩斯先生喜歡和歌嗎?」

我換了個話題,福爾摩斯先生輕輕笑了出來。

「其實還好……我和她是因為和歌才變得親近的。」

「因為和歌?」

「是啊,高二那年的秋天,我們學校舉辦了校外教學活動,大家一起去東山的東福寺賞楓。」

「學校的校外教學活動……」我心臟一緊。

「當時她看著鮮紅的楓葉漂流在小河裡的模樣說:『哇,這讓人想到那首很有名的和歌呢。「千早神代時,猶未聞此事」……後半首是什麼呀?』因為她說得很大聲,所以我就接著回答了『紅葉隨風舞,赤染龍田川』。

經過這件事,她似乎覺得我很喜歡和歌,而她也因此喜歡上我了。」

「……原、原來如此。」

看著被楓葉染成一片鮮紅的小河,滿心感動的時候,身邊又有這麼俊美的帥哥吟出後半首詩歌,會評然心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只是,我對和歌的喜愛,並沒有像她認為的那麼深。」

福爾摩斯先生有點慚愧地聳了聳肩,我噗哧一笑。

對福爾摩斯先生來說,他可能只是回答出他所知的事情而已吧。

「……話說回來,女性真是種很容易動搖的生物呢。」

他拿著茶杯,自言自語般地說。我嘆了口氣。

「或許是這樣吧。」

因為我也會因為一點小事而動搖。

「對了,我們剛才說到一半呢。」

「咦?」

「我說我覺得最近葵小姐沒什麼精神,所以有點擔心。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是的,聽說我之前在埼玉的學校……呃,也是因為學校舉辦校外教學活動,所以大家要來參觀祇園祭。」

聽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有點驚訝地張大了眼。

「好像是文化研修旅行之類的吧。所以以前和我比較要好的那群朋友們聯絡我,說想和我見面,要我去他們住宿的旅館大廳找他們。

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也在那群朋友裡面,而且說不定也會遇到前男友,所以我的心情很複雜。可是我很想見其他朋友,所以就答應他們,說我會過去了。」我乾笑了幾聲。

「……這樣啊。」福爾摩斯先生緩緩站了起來。

「……這不是很好嗎?葵小姐現在應該還很迷惘吧?假如不用回埼玉就能見到他們,或許是個好機會。」

福爾摩斯先生低下頭,用堅定的眼神看著我。我的胸口忽然一緊。

「……是的,或許是這樣沒錯。」

「你什麼時候要去找他們呢?」

「十五日,『宵宵山』那天。他們說晚上七點半在四條室町通的旅館大廳碰面。」

宵宵山,就是祇園祭的前前夜祭。

那天會有很多攤販,山鉾也會沿路排列,還會打燈,是祭典的起始。

當天我會在『藏』打工到晚上七點,結束後正好可以直接去找他們。

福爾摩斯先生說的沒錯,我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只是我覺得很不安,心裡很亂。

「……不用那麼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對我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我的心裡小鹿亂撞。

「福爾摩斯先生……」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的手機發出震動。

他看了一下手機說:

「——對了,我有一份數據必須送去給工會,我馬上就回來,麻煩你顧一下店囉。」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快步走出店外。

「啊,好的。」

我出聲響應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已經不見蹤影了。我不經意地望向他放在桌上的茶杯。

……畫著蓬草圖案的茶杯。

在『藏』打工的這幾個月來,我覺得自己的眼光也慢慢進步了。

這個茶杯不管怎麼看……都像出自外行人之手。

這麼一來,這就是和泉小姐做的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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