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為真的喜歡才真的討厭(2/2)
「啊、喂!等一下,」
這時旁邊有個龐然大物倒了下來。
轉身一看,只見真白像是受到驚嚇般癱坐在地上。
「等、等一下,真白?你沒事吧?」
七海試圖讓她站起來,但是她的眼神空洞,無法定焦。
「喂,椎名?」
「我……」
已經先回來的美咲跟仁,好奇是什麼事而從飯廳探出頭來。走進玄關的七海向他們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怎麼了?」
「原來麗塔討厭我……」
真白仿佛說著夢話般喃喃自語。
「我都不知道。」
完全想不出安慰的話語。
「我沒辦法理解。」
「沒辦法理解什麼?」
「我沒辦法理解麗塔說的話。」
這句話讓人不由得全身打顫。
這就是身為天才畫家的椎名真白。如果不是這樣,麗塔大概也不會那麼痛苦了吧。就連從小就在同一個畫室學畫的麗塔,都無法讓真白明白,真白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那個……」
「空太知道嗎?」
「不是全都知道,但大概能理解……」
雖然從來不曾像麗塔那樣被逼到絕境,但在真白的身邊看著,就不可能有想與她在對等的條件下一決勝負的想法,因為已經想像得到一較高下的結果了。不過,實際上卻又不是如此。從麗塔身上可以知道,那是比想像中更加殘酷、辛辣、創痛,更具破壞力的東西。
終於了解那句話的意思了。
——待在真白的身邊就會崩毀。就像我一樣……
崩毀大概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因為已經體認到絕望為何物了。
光是想像,手就顫抖不已,心裡也跟著感到害怕。
「告訴我,空太。」
抬起頭的真白像是被遺棄的貓咪一般望著空太。雨滴沿著貼在臉頰上的發梢,滴滴答答地落下。
真白大概沒辦法體會吧。因為即使麗塔表現出那麼激烈的情感,她還是不明白。
「椎名有過很羨慕誰的經驗嗎?」
仁、美咲及七海都仔細地聆聽真白說的話……
「羨慕……」
「像是覺得這個人真好啦、這個人真厲害、想變成那個樣子啦,憧憬或目標都可以。」
低著頭的真白陷入沉思,表情看來越來越凝重。
「……不知道。」
真白果然還是這麼說了。
「這樣啊。」
已經無法用言語向她說明了。
空太抓住真白的雙手讓她站起來,想走進玄關,真白卻不肯把手放開。
「我跟美咲開車去找找看。青山同學先去燒開浴室的水吧。」
仁穿上鞋子。
「啊,好的。」
「燒開了就先洗澡吧。萬一感冒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
全身濕答答的七海跑向廁所。
「椎名也去洗澡吧。我一定會把麗塔帶回來的。」
仁與美咲經過空太身邊,走到外頭。
「小麗塔搜索隊出發了~~!」
這時立刻傳來小型休旅車的引擎聲,車子便出發了。
空太也想跟著走出去,但手依然被真白握住。
「……我也要去。」
「呃,可是……」
「拜託。」
真白一臉濕答答地這麼說著,空太雖然內心有所猶豫,卻沒辦法說不。因為如果自己也處於同樣的立場,絕對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好吧……」
接著,空太向人在浴室的七海說了一聲,便與真白衝出了玄關。
即使來到外頭,真白還是沒有把手放開。空太於是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小跑步地走下櫻花莊前的坡道。
「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這句話沒有任何根據,也不知道是什麼沒問題。是麗塔?真白?還是兩個人的關係?或者是未來的事……
空太想著想著便開始感到不安。
但現在不是向自己的無力低頭的時候,因為低著頭是找不到麗塔的。
「……嗯。」
真白以聽來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
走過兒童公園前面,尋找著麗塔的身影卻沒找到。再往前分成左右兩條岔路,一邊通往學校,另一條則是經過商店街後往車站的路。
畢竟沒辦法放著現在的真白不管、兵分兩路去找,所以空太選擇往車站的那條路。
因為是奔跑過來,所以呼吸有些急促,真白肩膀上上下下地喘著氣。看來很痛苦的樣子。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打算停下腳步。
快到商店街的路上,空太在死巷裡發現一個蹲著的人影。人影靠著電線桿,一動也不動。
那個髒髒黑黑的身影,看來像是別人,但那確實是麗塔沒錯。
「空太,你過去。」
「這樣好嗎?」
「我不知道。」
「……」
「也許又會惹麗塔生氣。」
「椎名。」
空太發現手裡握著的真白的手顫抖著。
她很害怕吧?
害怕被麗塔討厭……
麗塔對真白而言,正是這麼重要的存在。平常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的真白,唯一在意的對象……那就是麗塔。從六歲起這十年來,與真白一起作畫,面對面的唯一一個朋友。
空太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夠介入的關係。但還是想為她們兩個人做些什麼……
「你在這裡等。」
「嗯。」
空太放開真白的手,走進巷子裡。
地上的積水使得腳步聲變大,而下個不停的雨聲則掩蓋了腳步聲。
麗塔被雨淋濕的金髮,現在看來像是白色的。
貼在肌膚上的衣服、冷得直發抖的肩膀。不,說不定那是因為在哭泣,雖然她的眼淚明明早已流干……
即使空太走近了,麗塔也完全沒有反應。
為了不讓麗塔淋雨,空太撐開了傘。
他並不想看她的表情。因為如果換作是自己,大概也不想被人看到。
「我很羨慕麗塔。」
麗塔沒有回應。
「麗塔能讓椎名了解,不論是你的話語、心靈,或是你的存在。」
雨聲將傘內隔絕成一個小世界,裡頭只有空太與麗塔。除了空太的聲音,只聽得到雨聲。
「我所知道的椎名,什麼都自己決定,完全不在意周遭的目光、聲音、意見,一個人自顧自地走向前方沒有路的道路。」
麗塔的背影動也不動,說不定她沒聽到空太說話的聲音。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有話想告訴麗塔。
「我曾經隱約地覺得,椎名是孤單一個人,誰也無法進入椎名的世界。」
「……」
「美術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覺得他們雖然很在意椎名,但是都保持著距離……」
「……」
「椎名大概
沒有要好的朋友吧。我雖然不喜歡那樣,卻又沒辦法改變,真是沒用……」
「……」
「抱歉……我淨是說些很丟臉的事。」
空太這麼說著,輕輕地笑了。
「……是啊。」
麗塔終於有了響應,但還是不願意把頭抬起來。
「雖然是我自己說出來的,不過還是很受傷啊……但是,麗塔是不一樣的。」
「沒那回事。我也是真白背景當中的其中一個人。」
「絕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這一點我可以拍胸脯保證。」
低著頭的麗塔拾起臉來,身子也離開電線桿。即使到現在,麗塔的臉上依然沒有淚痕。
「麗塔真是很厲害,光是能跟那個椎名在一起十年就值得稱讚了。」
「就算被空太稱讚,我也不覺得高興。」
「一般……中途就會逃跑了吧。」
「……」
「會想把眼睛別開,不去看不想看的東西……即使知道必須面對,還是想保護自己,因為不想受到創傷。」
「……」
「雖然內心深處很清楚……有一些東西,就是非得面對討厭的事物才能得到……但卻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辦到。」
「……或許是這樣。」
「我想要成為這樣的人,像麗塔一樣。」
「空太是來安慰我的嗎?還是來尋求我的安慰?」
「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
空太苦笑,麗塔也跟著輕輕地笑了。
「這是哪一種笑?」
「……大概……還是假笑吧。」
那是為了壓抑崩潰的自己而戴上的面具。事到如今就能夠了解,麗塔只能夠這麼做……
「雖然從一開始就被那個可愛的男孩子看穿了。」
「你這麼說,那傢伙可是會生氣的喔。」
「原來如此,那我還真是得到了不錯的情報。」
「不、不,不可以再吵架了喔?」
「這我很難答應你,因為他最差勁、最糟糕了。」
「雖然赤坂那個樣子,但是他沒有惡意。你只能認知他就是這樣的人種。」
「所以才說是最糟糕的。只有自己待在安全的圈圈裡,不覺得這樣很狡猾嗎?」
「這我也有同感。」
因為龍之介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意見,所以跟他吵架,就會莫名其妙地演變成只是單方面受到責罵。
「不過,他說的沒錯。」
「什麼?」
「把一切都歸咎於真白,連我也變得不了解自己了。曾幾何時,我也忘了自己到底想怎麼做了。」
「這樣嗎……」
「不過我還是覺得他的個性真的很糟糕。」
看來她相當懷恨在心。
「空太居然能夠跟他當朋友。」
「朋友……這字眼聽起來令人怪不好意思的……」
「朋友是很棒的字彙喔。」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該怎麼說呢?就算是朋友也會有一兩個令人討厭的地方吧?不然我就沒自信當別人的朋友了。」
「……」
麗塔張著嘴巴。
「呃,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我好像講了很丟臉的事啊!」
「不,那是非常棒的發言!說不定正是這樣呢!因為熟悉對方,對方的優點跟缺點就會看得一清二楚吧。能夠彼此認同是非常美好的事。」
「嗯,是這樣嗎?」
「不過,我還是對他的個性感到很火大。」
麗塔露出不滿的表情,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空太覺得很好笑而笑出來,結果就被麗塔白眼了。
「這可不是該笑的時候喔?」
「對不起。不過,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咦?」
「雖然麗塔的笑容很美,不過看你露出別的表情,我會覺得比較放心。」
「想憑這種甜言蜜語追求我,我可是不會上鉤的喔?」
「我沒有在追求你!」
「那還真是遺憾。我現在正脆弱,只要對我溫柔點,說不定我就會爽快地跟你走了耶。」
「會說這種話,表示你根本一點也不脆弱嘛!」
「說得也是。」說著麗塔又笑了。這也是假笑嗎?
「那個啊,椎名也一起過來了。」
轉過頭去,巷子的轉角處露出雨傘。盯著看了一會,只見真白露出了半邊臉。接著空太向她招了招手。
即使有些猶豫,真白還是小跑步地靠了過來。
中間夾著空太,真白與麗塔面對面。
不過雙方都沒有開口。
空太也只是保持沉默。
「我討厭真白。」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空太的表情緊張了起來。
「住在同一個房間的時候,衣服跟內衣褲總是脫了就亂丟,還把我討厭的花椰菜放到我的盤子裡……」
「……」
「擅自出門就迷路了,房間亂七八糟的也不管,全都丟給我打掃。」
「……對不起。」
畏縮的真白道了歉。
「擅自使用人家的顏料,還有畫筆也是……」
「對不起。」
「例子多到不勝枚舉。」
「……對不起。」
真白低著頭。
「還有,我也討厭你都不明白地把自己的事告訴我這一點。」
聽到這句話,真白緊握著雙手。
但是她仍然沒有開口,也沒辦法把頭拾起來。
「真白一直以來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我都不知道麗塔在想些什麼。」
「現在呢?」
「不知道。」
真白老實地搖了搖頭。
「我也知道會是這樣。這才是真白。」
麗塔露出寂寞的眼神。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我最討厭你這一點了。」
真白緊閉著雙唇抬起頭來。空太在她的雙眸中仿佛看到了決心。
「因為,我在麗塔身邊畫畫時是非常開心的。」
真白出乎意料的話,讓麗塔睜大了眼睛。
「其他的什麼也沒想過。」
「……真白。」
「因為只有跟麗塔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麗塔的身體緊繃著,就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因為我一直覺得只要有麗塔在就好了……」
「怎麼會……」
「不過,原來只有我自己覺得開心。」
「不是那樣的……」
麗塔的聲音沙啞了,幾乎聽不清楚。
「我沒有察覺,真的很抱歉。」
「不是那樣的……」
被感情驅動的麗塔撲向真白的懷裡,像糾纏住一般。把臉埋進真白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在她的臉頰上,確實流下了應該早已乾涸的眼淚。
「不是那樣的!」
「麗塔?」
「不是只有真白這樣想!我也覺得很開心!我能夠一直畫畫直到今天,都是因為跟真白一起畫畫真的很開心!」
「……真的嗎?」
「真的!我想要一直跟真白一起畫畫!可是,真白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你的眼裡……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覺得好害怕……如果真是這樣,就覺得好害怕……當我開始覺得該不會只有自己認為我們是朋友,就完全停不下來了……」
真白緊緊地抱住麗塔被淋濕的身體。
「麗塔……謝謝。」
「真白……真白……」
「一直以來真的很感謝你。」
「對不起,真白。我……我……」
「所以拜託麗塔,繼續畫畫吧……」
「我想要畫畫……想一直畫畫。把至今跟真白一起做的事情,全都寄托在繪畫上面……因為跟真白在一起的時間,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我的畫全都是跟真白一起完成的東西……所以根本就不想放棄啊!」
「嗯,我知道。」
「真白……對不起……」
「麗塔就繼續畫麗塔的畫吧。」
接著麗塔不再忍住聲音,將累積的情感全部釋放出來,不斷地哭泣。
空太心想,這兩個人是緊緊相連的。即使不靠言語傳達,光是在彼此身旁作畫,就以勝過任何人的強烈情誼緊繫著。那一定是因為彼此都是認真地融入繪畫裡才萌生出來的情誼,正因為如此,任誰都無法污損。空太直率地認為兩人之間是自己無法介入,又非常令人羨慕的關係。
看著互相擁抱的兩人,空太眼前浮現一個光景。
那是挑高的白色建築物,有小孩子正在寬廣的畫室裡頭畫畫。剛開始有三十個人左右,後來一個個慢慢減少。在人數逐漸減少當中,幼小的真白與麗塔並肩坐著畫畫。終於,畫室里只剩下兩個人。寂靜的空間,沒有遊戲的玩具,也沒有笑聲,只有兩個人不斷地畫畫。儘管如此,空太心中還是溫暖了起來,就因為兩人對彼此的感情,溫柔地將她們包圍起來。
剩下的只有兩個人。但是,就因為是兩個人所以不寂寞。
空太眼睛跟鼻子一陣熱,宛如要掩飾般闔上雨傘。
不過雨勢已經變小,接著馬上就停了。
「得跟他道歉呢。」
「嗯?」
哭得一臉狼狽的麗塔看著空太。
「要向那個可愛的男孩子道歉才行。」
「說得也是。買個西紅柿再回家吧。」
真白與麗塔點點頭。
天空露出曙光,從雨雲的縫隙問看得到晴朗的天空。
空太先往前跨出腳步,接著轉過頭去,看到真白與麗塔牽著手跟了上來,便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空太,你的表情很惡耶?」
「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空太本來就這樣。」
「不要說更過分的話!」
真白與麗塔笑出聲來。空太第一次看到兩個人那麼自然的笑容,於是又忍不住跟著露出笑容。不過,他拼命忍住了。因為要是她們說出讓人悔恨的感想,難得的好心情就泡湯了。
空太不想做出這麼浪費的事。
回櫻花莊的路上,空太用電話聯絡上仁,請正把車子開到附近的美咲來接三人。
經過短短的三分鐘就回到了櫻花莊。為了溫暖麗塔被雨淋濕而受寒的身體,於是先把她丟進浴室。
在脫衣服之前,麗塔抓住真白的手,把她拉了進去。因為真白剛才好一陣子也站在沒有擋雨的地方,所以也是濕答答的。
當要關上浴室門的時候,麗塔問道:
「空太也要一起洗嗎?」
「樂意之至!」
空太像居酒屋店員般精神飽滿地回答。
「別說蠢話了!」
結果被七海用毛巾揮打了腦袋。
「稍微偷窺一下是沒問題的喔?」
麗塔這麼說完,就把門給關上。
「可是她本人說可以耶?」
空太姑且又問了七海。
「駁回。」
算了,就算她說可以,自己也沒有偷窺的膽……
空太用七海遞過來的毛巾擦拭濕頭髮,並且回到房間換了衣服,連內褲都濕答答的。
他晾起淋濕的制服,整理洗好曬乾的衣服,接著走向真白在二樓的房間。這當然是為了幫正在洗澡的兩人準備換穿的衣服。
他在房前再度遇到七海。
「毛巾,謝了。」
「嗯。」
真白的房間整理得一乾二淨,打掃的人是麗塔。空太從衣櫃裡隨便找了衣服,當然還有內衣褲。
真白的馬上就準備好了,麗塔的衣服也沒問題。但當想到內衣褲不知道該怎麼辦時,空太的手便停住了。內褲還好,上身該怎麼辦?真白與麗塔的體型差距很大。
「那個啊……」
「什麼事?」
「椎名的尺寸應該不合吧?」
空太向七海提出了單純的疑問。
「我想是吧。」
「那青山你的可不可以借一下?」
「要的話,請去拜託上井草學姐。反正我的尺寸不合!」
「那是……那個,抱歉。」
空太忍不住將視線移向七海的胸部。
「你在對哪裡道歉啊!」
七海脹紅了臉。搞不清楚她是害羞還是生氣。
「那青山可不可以幫我去借?我不想被仁學長給宰了。」
「我正有這個打算!」
空太跟在七海後面,也走出了房間。
回到一樓,空太從七海手上拿到向美咲借來的內衣之後,七海就功成身退。在等待兩人出來之前,空太就在房裡打發時間。
真白跟麗塔走出浴室時,經過了飯廳。
餐桌正中央擺放著鍋子,正滾煮著並冒出看似很美味的蒸氣。
「今天的菜單應該不是火鍋吧?」
「歡迎會向來就是吃火鍋,這是櫻花莊的傳統。」
仁這麼說明。
「誰的歡迎會?」
「當然是大大歡迎小麗塔啊~~!」
美咲毫不客氣地拉了拉炮。被紙花與紙卷直接命中的麗塔睜大了眼睛。
「我嗎?」
「就算拒絕也會被強制歡迎,所以放棄吧。」
七海自嘲地乾笑著。
「不,我非常高興。謝謝大家。」
麗塔深深地低頭行禮。
仁推著她的背,催促她趕快坐下。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準備火鍋,只能說真不愧是仁。
之後,空太與仁把窩在房裡的龍之介硬拖出房間,再加上剛好從學校回來的千尋,一伙人展開了搶奪肉食與蔬菜的壯烈激戰。
雖說麗塔是主賓,但沒人對她客氣。大家如此造就了快樂的時光。
「啊,學姐,那是我的肉!」
「太天真了,學弟!火鍋是沒有國界的!吃!要不就是被吃!」
名為美咲的魔物把肉搶得一乾二淨。
「嗚喔喔!這根本就是單方面被搶食而已!」
「請上井草學姐吃相稍微好看一點……啊、那個我已經盯上了耶!」
「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小七海!」
「既然都這樣了,那我也不客氣了!」
連七海都說出聽起來很危險的話。
「啊、椎名!不要把金針菇放到我的碗裡!」
「是禮物。」
「不想吃的話,一開始就不要拿!」
這時真白又把金針菇移過來,儼然已是金針菇處理小組了。
「神田,啤酒還沒拿來嗎?」
「自己去拿!」
仁一副真沒辦法的樣子,便去幫千尋拿了啤酒過來。
「原來如此,火鍋就是戰爭呢。」
看來好像教了麗塔錯誤的日本文化了。順便一提,龍之介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斷吃著競爭率較低的白菜。
在龍之介的碗裡,空太放了好不容易搶來的肉丸子。
「別淨是吃草,也吃點肉。」
龍之介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接著把肉丸子塞進嘴裡。正覺得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他就將筷子伸進火鍋,夾了金針菇放到空太的碗裡作為回禮。
「不用道謝了。」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吃金針菇吧!」
最後還煮了烏龍麵,吃得一點都不剩,大家也都飽了。所有人都一臉滿足的樣子。
正當喝著仁所準備的茶時,麗塔利落地站起身,來到坐在正對面的龍之介旁邊。
「那個……」
「不要再靠過來了。害我都打冷顫了。」
「你真的很討厭女孩子呢。」
麗塔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想
試著碰觸龍之介而伸出手。察覺到危險的龍之介立刻離開座位,躲到空太的身後,並如此發出指令:
「神田,不要再讓那個女的靠過來。」
「赤坂,你搞錯我的意圖了吧。」
「你這麼討厭女孩子,是因為跟女孩子接觸就會怎麼樣嗎?」
「廢話少說。到底有什麼事?」
麗塔的視線這次是對著空太。
「會怎麼樣?」
近距離會打冷顫,超近距離會起蕁麻疹,碰到的話會引發嚴重的狀況——空太雖然知道這些,不過當然不能出賣朋友。
「這就是所謂男人的友情吧。既然你要保持沉默,那就沒辦法了。」
「夠了,有什麼事就快說吧,食客女。」
麗塔越過空太,直勾勾地看著龍之介。空太仿佛是自己被注視一樣心跳不已。
「剛才真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能夠承認自己的過錯是人類的美德。」
龍之介躲在空太身後,大言不慚地說著。
「真是奇怪。我現在想馬上取消剛剛的道歉。」
「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不是,接下來才是主題。」
「動作快一點,我想去洗澡了。」
「那麼,要不要邊幫你刷背邊講給你聽呢?」
「啊,我要。」
仁從旁插話。
「三鷹學長,請你注意一下現在的氣氛。」
七海直盯著仁。
「真抱歉呢,青山同學。我明天就會拜託你了,所以別吃醋。」
「誰在跟你說這種事了!」
「那小七海跟我一起洗,我們來盡情地洗鴛鴦浴吧!」
「聽、聽起來好像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所以請容我拒絕!」
總覺得另外一邊的氣氛開始熱絡起來。
「那麼,主題到底是什麼?」
「文化祭的製作,請讓我參加。」
這個發言,讓空太等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麗塔身上。
坐在旁邊的真白,一副感到安心似地鬆了口氣,表情也很柔和。
在這當中,只有千尋專心地灌著啤酒。
「我理解你要說的事了。設計就向神田確認吧。」
「等一下就拿給你。」
「電腦的話,我等一下借你筆電。如果品質太差,我會讓你一直重做到我滿意為止。」
「你這些話是在跟誰說啊?我對於繪畫可是很有自信喔?」
「不用吹噓了,我只相信結果。」
「那麼,如果是好的結果,到時就請你表現出相對應的態度。」
麗塔詭異地微笑著。
她跟龍之介之間好像有股奇怪的緊張感,是多心了嗎?不,絕對不是多心。
「這就是所謂下過雨後,地面變得更結實了吧。」
仁將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
「算了,我覺得這樣也好啦……」
七海似乎已經放棄了。
「工作小組成員終於全員到齊了!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我們了!等著吧,文化祭!」
美咲以一如往常的興奮情緒嘶吼著。
「麗塔變得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真白在空太的身邊,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像這樣憐惜某人的表情。
這時,宿舍的電話響了。
「神田,電話,」
千尋邊開另一罐啤酒邊這麼說著。
「為什麼是我!」
明明還有其他人在,不知為何總是空太被使喚。
他走到玄關,拿起話筒。
「您好,這裡是水高學生宿舍櫻花莊。」
『我姓椎名。』
這個第一次聽到的聲音低沉穩重,是客氣的大人說話的方式。
從飯廳傳來似乎非常歡樂的聲音,空太知道是美咲在喧鬧著,而七海想阻止她卻失敗了。
不過,這時歡樂的氣氛瞬間變得遙遠。
他剛剛說了什麼?椎名……椎名……
『餵?』
「啊,是的。」
『可以幫我轉接千石小姐嗎?』
空太顫抖的手按下保留鍵,接著朝飯廳大喊。
「找老師的電話!」
醉得臉紅通通的千尋走了出來。
她以眼神詢問是誰打來的,空太卻沒辦法回答。但是,這就是答案了吧。千尋轉過頭去看了飯廳那一頭,大概是在看從這裡根本看不到的真白吧?
千尋拿起話筒,按下保留鍵。
「是的,是我。啊啊,舅舅,好久不見了。現在在成田嗎?是的,我過得很好。那當然是隨意地……是……」
明知道偷聽不好,空太卻無法離開。真白與麗塔大概是對於空太一直沒回來感到奇怪吧?
她們從飯廳采出頭來。
千尋把話筒放了回去。
然後深深吐了口氣。
接著她抬起頭,看著真白與麗塔的方向說:
「明天就要來這裡接人了。」
空太腦中響起沉重的門扉闔上的聲音。那是告知結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