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人所描繪的未來色彩 (3)(1/2)
,不過,這麼說來就是那個意思嗎?」
伊織說到一半就變成自言自語,栞奈便決定不理他。
而空太與真白則在路上停下了腳步。
因為有點距離,還是聽不到對話。然而,唯獨氣氛不太好這一點倒是清楚地傳了過來。雖然稱不上情勢惡劣,但感覺得到兩人的互動有點尷尬。
「是不是吵架了啊?」
既然連伊織都感受得到,說不定算是意外嚴重的情況。由於沒料想到會目睹這樣的光景,栞奈內心無法立刻應對眼前的事實,胸口一陣焦急。
空太與真白再度邁開腳步,但圍繞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沒有改變。
在這之後,空太與真白在玻璃工坊打發時間,又逛了音樂盒與蠟燭的專賣店,也在點心店吃了年輪蛋糕。
並沒有發生特別引人注意的事。真要說的話,就只有真白把素描簿忘在伴手禮專賣店這件事。由於空太與真白似乎都沒察覺到這件事,因此栞奈便從店員手上代為保管了這本素描簿,現在也還拿在手上。
直到最後,空太與真白之間的氣氛仍然很僵,不管做什麼事,兩人頭上都籠罩著混濁厚重的烏雲。感覺就是這樣。
面對這麼漂亮的真白,空太究竟對哪裡感到不滿呢?即使想了也不明白。栞奈無法理解空太的心意朝向哪邊。
「你實在很厲害耶。」
「哪裡厲害了?」
「不能只滿足於暴露癖,甚至還干起跟蹤這種事。我覺得你身為一個變態實在是太強了。」
「要不要我再踢你一腳?」
「噫!」
不理會慌張地神速退後的伊織,栞奈又緩緩跟上要走回飯店的空太與真白。
一進到飯店大廳就聽到空太的怒吼聲。
「都是因為你說了奇怪的話!」
空太站的位置幾乎是大廳的正中央,與真白對峙。兩人之間充滿了冰冷的緊張感。
周圍安靜得猶如屏氣凝神一般。
空太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焦躁,小聲地繼續說著:
「……不對,我沒在生氣。」
然而聲音里卻還殘留著帶刺的情緒。
「說謊,你明明在生氣。」
所以,真白也不會這樣就接受了。
「覺得不高興的人是你吧。」
「都是空太害的。」
「啊?」
「也不稱讚我的衣服!」
真白的吶喊聲響徹整個大廳,任誰走過都會因為這聲音而停下腳步,注意力朝向空太與真白。現場所有人都成了觀眾,無法將視線從舞台正中央的兩人身上移開。
「那是怎樣?怎麼了嗎?」
「情侶在吵架嗎?」
「那個是椎名同學吧?那兩個人在交往嗎?」
大廳吵吵嚷嚷地喧鬧起來。
就連一般遊客也因為事出突然而以不解的表情觀察兩人的狀況。櫃檯小姐也面面相覷,商量著是不是要過來阻止。
「我不管空太了!」
真白向空太丟出帽子,就這樣朝電梯的方向跑去。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位像是真白的同班同學、綁著兩邊低馬尾的女孩子走出來,撿起帽子。她瞥了空太一眼後,便追向真白離開了。
「可惡!」
空太任憑焦躁不耐的情緒驅使而踹了地板。不過,他又立刻大步走向樓梯,消失了身影。
大廳各處都在聊著兩人的八卦。
嘈雜的聲音停不下來。
不久,空太再度回到大廳。
他一從樓梯上衝下來,就一邊喊著什麼一邊飛奔出去。
栞奈想也沒想,又跟在空太后面追了過去。
「啊、喂!」
完全不聽伊織制止的聲音。
追著空太繞了小樽街道一圈,卻始終找不到跟丟了的空太身影。
栞奈決定放棄而走回剛開始去的運河。這時,她看到了空太坐在瓦斯燈下的長椅上。
她緩緩走近,站在他面前。不過,低著頭的空太沒有發現她。
「空太學長。」
栞奈出聲叫喚,空太終於抬起頭來。
「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碰到,還真巧啊,栞奈學妹。」
「並不是巧遇。」
「嗯?」
「因為我在飯店的大廳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這樣啊……真抱歉,還讓你擔心了。」
空太的臉上露出了不適合他的苦笑。
「不,不是那樣的……是有東西要給你。」
即使懷抱著些許畏縮的心情,栞奈還是立刻遞出了素描簿。
「啊!」
驚訝的空太猛然把手伸了過來。
「我就是一直在找這個!」
「所以我才送過來的。」
「栞奈學妹也幫忙找了嗎?真是太感謝了。」
「不,那個……」
栞奈將手從素描簿上放開後,視線在空中飄移。
「過中午之後,我們也在小樽……然後,偶然看到空太學長與椎名學姊……」
栞奈說到這裡,空太似乎理解了她想說的事,便有些傻眼地露出苦笑。
「只是走的方向偶然相同,然後發現椎名學姊把東西忘在伴手禮專賣店。」
栞奈自己很明白理由太牽強了,也了解這些根本不需要說出來。然而,面對空太就是會不小心說出口,所以也沒辦法。該怎麼說呢?空太似乎有讓栞奈稍微變直率的能力。
「至少給我一通電話,我也不用在夜晚的小樽全力衝刺了。」
「空太學長的手機號碼跟信箱,我都不知道。」
栞奈自然而然變成了鬧彆扭的語氣。
「啊,是這樣嗎?」
空太搔了搔腦袋。
「現在就來交換吧。」
空太如此說著拿出手機。
「好的。」
栞奈聲音不禁興奮起來。她拚命忍住表情並抓住包包里的手機。手機上還掛著昨天空太買給自己的吊飾。
因此沒辦法把手伸出包包。空太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
「忘了帶來嗎?」
「不、不是。那個……」
「啊~~不願意告訴男生電話號碼?」
「也不是。因為比起一般男生,我已經比較信任空太學長了。」
栞奈如此說明並拚命思考該怎麼辦,結果還是乾脆地掏出了手機。
「那、那個……沒有別的意思喔。」
白熊版的「咬人熊~~」垂掛晃動著。
「這麼快就系上去啦。」
注意到的空太理所當然地把話題轉了過來。
「不、不行嗎?」
雖然栞奈試圖裝出無所謂的態度,但一開始就失敗了。
「不,這樣反而比較好。」
空太顯得真的很開心。對於栞奈喜歡吊飾覺得高興,當然沒有別的意思……
彼此用紅外線交換手機號碼跟信箱。
由於空太是以「神田空太」的登錄名稱傳出,栞奈還刻意把它改成「空太學長」。
明明只是得到了手機號碼跟信箱,卻莫名感到緊張,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不過並不是不舒服的緊張感,看到已經登錄的「空太學長」,身體便感到飄飄然。
栞奈把視線從手機往上移,與空太視線對上。她覺得尷尬便立刻撇開視線,反而轉向空太身旁沒人坐的空位。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當然可以。」
「打擾了。」
她緩緩坐了下來。
然後盯著眼前的運河水面。
「空太學長。」
「嗯?」
接下來的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如果一直看著一個人,這就是戀愛嗎?」
「應該是吧。」
對於突如其來的提問,不見空太有任何動搖。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就會忍不住尋找他的身影,這也是戀愛嗎?」
「我想應該是。」
栞奈以眼角餘光偷看空太。空太與剛才的栞奈一樣,目不轉晴地盯著運河。然而,栞奈認為他還是與自己不同。空太雖然看著運河,但感覺上意識卻是向著其他地方。
那一定是真白與七海。
正因如此,為了不讓自己多想,栞奈只能繼續提問。
「每天晚上睡前都會想著那個人也是嗎?」
「嗯。」
空太用平靜的聲音回答並點了點頭。接著,緩緩站起身繼續說道:
「就算跟那個人吵架,對那個人感到火大,心想再也不想見到那個人的臉,甚至連話都不想說,最後如果滿腦子還是那個人,那一定就是戀愛了。」
「空太學長所說的『那個人』,指的是椎名學姊嗎?」
「……」
「還是青山學姊?」
「……」
空太沒有回答。不過,栞奈很慶幸他沒回答。因為無法想像現在他說了什麼之後,自己會做何反應,因此感到很不安。
「我對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不待空太回應,栞奈決定自己結束話題。
「這樣啊。」
「我無法輕易原諒吵架的對象,而且會持續很久。我不想再跟自己感到火大、連臉都不想見到的對象說話。」
「真是嚴格啊。」
「我討厭傷害我的人。」
「……」
「所以聽了空太學長的話,我覺得很羨慕。」
「羨慕?」
「即使吵架了、就算覺得很生氣,卻還是喜歡,我認為這是很棒的事。這就表示,連討厭的部分也喜歡的意思吧。」
「是這樣嗎?」
「雖然有點偽善者的感覺。」
「也許就是這樣啊。」
空太的嘴角露出了苦笑。
「不過,我覺得不管好的或壞的部分都能被空太學長喜歡的人,實在是非常幸福。」
這是由衷的真心話。遺憾的是,栞奈已經預見了自己不會是這個對象的未來……
不應該再繼續待在這裡了──內心深處另一個自己如此吶喊著。栞奈決定順從這個吶喊聲,要逃離會傷害自己的東西……
「那麼,我要回去了。」
「要不要我送你回飯店?」
「不,不用了。飯店就在那邊而已。」
「路上小心喔。」
「好的。」
栞奈站起身來挺直背脊,希望藉由這麼做,相信自己能夠做好。
爬上樓梯,離開運河……離開空太身邊。
即使回過頭也已經看不見空太的身影。
栞奈想要稍微漫步在夜晚的小樽,隨著心情跨出腳步,抬起頭望向正前方。
「呃!」
立刻與表現出難看反應的伊織碰個正著。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發現了躲在瓦斯燈後面的伊織……
「不能只滿足於偷窺女子浴室,甚至還干起跟蹤這種事?」
栞奈用有些傻眼的冷漠聲音說了。
「跟蹤別人這種事是彼此彼此吧。」
豁出去的伊織從瓦斯燈後面走出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不會是為了日後的觀摩吧?」
「誰教你突然就跑出去了。」
「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嗎?」
「話是那樣說沒錯啦,不過畢竟天色也暗了,總是會擔心吧。要是你有什麼閃失,會讓人睡不好覺。」
「你把我當成小孩嗎?你還比較像小孩吧。」
「你就算不是小孩,也是女孩子吧。」
「……」
「干、幹嘛啊。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因為你講了正經的話,害我嚇了一大跳。」
「喔喔,原來如此,啊、喂!」
「講話不要那麼大聲。我不想引人注意。」
「你現在沒穿內褲嗎!」
不知道會錯意了什麼,伊織睜大了眼睛。
「我不是叫你講話不要那麼大聲嗎?」
「喔、喔。」
「……而且,我有穿。雖然現在很想脫掉就是了。」
栞奈又多嘴了,似乎是自暴自棄到了超乎有所自覺的程度。
「冷、冷靜點。如果在這裡脫了,就身為一個人而言就太變態了喔。」
「我會看地點。」
自己到底在跟伊織聊些什麼東西啊。
「我說你啊。」
伊織背靠著瓦斯燈。由於長相端正,這樣的姿勢非常適合他。
「幹嘛啊?」
「你是不是喜歡空太學長?」
「!」
「……」
「你、你在說什麼啊!才、才不是……我才沒有對空太學長……」
「空太學長雖然有點怪怪的,不過對我也很好,又是個好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耶~~」
伊織自顧自的對自己的發言頻頻點頭表示認同。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知道了栞奈的秘密,也不曾用有色眼光看她;就算讀過了她以國中時代的日記創作的出道小說不尋常的內容,也仍然以同樣的距離與她互動。不論是哪一邊,明明都是一旦被知道了世界就完了的事情……空太卻接受了。會這麼做的人,栞奈只認識空太一個。
「咦?你說什麼?」
「我是說,要是我能早一年出生就好了。」
「這樣你就有能贏椎名學姊跟青山學姊的自信了嗎?好厲害喔。」
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而是至少能參與競爭。
心酸痛苦的是,對於心中剛萌芽的情愫束手無策,只能默默摘掉。覺得揪心的是,自己就連後悔都感受不到。悲傷難過的是,沒能讓空太察覺到自己的感情。自己只是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局外人……
「這麼一來,你就不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了。」
「嗯,也是啦。如果多個一年,也許多少會有點發育吧。」
伊織的視線毫不客氣地投向栞奈胸前。
栞奈不發一語地靠近伊織,以懇求的眼神訴說:
「你能不能閉上眼睛一下?」
「啥?」
「好啦,你快閉上眼睛。」
「你、你想幹嘛?」
「想做好事。」
「好,我閉上眼睛就是了!」
伊織老實地閉上雙眼。之後,栞奈馬上施以強烈的插眼攻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伊織當場蹲下來痛苦掙扎。
栞奈毫不在意地轉身,迅速走向飯店的方向。
「等等、等等,你等一下啦!」
復活的伊織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為什麼你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啊,你一定是不了解別人痛苦的現代人吧?沒錯吧!」
「欸。」
「幹嘛?」
「不要靠近離我三公尺以內的距離。」
不知是不是對插眼攻擊有所警戒,伊織一被栞奈瞪便立刻往後退。
栞奈確認之後再度跨出腳步。伊織則跟在有一段距離的後方。
走了一小段路,栞奈又停下腳步。
「欸。」
「干、幹嘛啊。」
「不要靠近離我三公尺以內的距離。」
「我明明就沒有吧!」
「但是,不要離我超過五公尺以上的距離。」
「……」
「已經是晚上了。」
伊織一步一步縮短距離。
「像這樣?」
兩人的距離大約是四公尺。
「……」
栞奈無言地點了點頭,再次跨出腳步。伊織也保持四公尺的距離跟上,步伐比栞奈還大,而且腳步聲不可思議地富有節奏感,聽起來很舒服。聽著他的腳步聲,內心的壓力感覺一點一點變輕了。
「
欸。」
聽到伊織的叫喚聲,栞奈停下了腳步。
「什麼事?」
「那附近怎麼樣?」
伊織手指著小巷子。附近幾乎沒有行人,也沒有照明。
「你在說什麼?」
栞奈不懂他的意思而回問。
接著,只見伊織一臉正經說了:
「脫內褲啊。」
栞奈傻眼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伊織會蠢到這種地步?到底要怎麼做才會生出這種人類?
「那麼,你可以等我一下嗎?」
栞奈發出惹人憐愛的聲音。
「喔、喔。等你脫完就好了嗎?真、真是教人有點緊張呢。」
「我覺得很難為情,所以你閉上眼睛吧。」
「這裡這麼暗,什麼都看不到啦。」
「有什麼關係,拜託你啦。」
「喔、嗯。總覺得你現在真是超色情的耶!」
伊織發出興奮的聲音,仍緊緊閉上眼睛。
真是太單純了。
栞奈快步走向伊織,接著毫不猶豫地使出插眼攻擊。
「哇啊啊啊啊啊啊!」
伊織發出慘叫聲而毫無防備,栞奈再對準他的胯下補上膝撞。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織的慘叫聲豪邁地響徹北海道的夜空。
第10.5卷 長谷栞奈笨拙的戀愛模樣
越是想要變得坦率……
就越是無法變得坦率。
即使知道這樣不可愛……
在他面前還是忍不住表現得很冷淡。
希望他能理解這一點,這樣未免也太任性了。
所以,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抱歉,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長谷栞奈聽到這個聲音,是結束打掃中庭的值日工作,正要返回教室的途中。收拾好打掃用具,經過連接體育館的走廊時……在校長每天早上都會澆水的樹叢旁,看到了一對男女的身影。五月上旬溫暖的陽光,溫和地包圍著兩人。
男孩子頂著鳥窩頭,脖子上掛著大大的耳機。端正的五官配上高的身材,偷看到的側臉帶著不怕生的可親好感。
他的名字是姬宮伊織,與栞奈住在同一間學生宿舍……櫻花莊,是就讀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校──通稱水高的三年級生。
栞奈原本打算就這樣直接經過。她沒有興趣干涉不管怎麼看都飄蕩著不尋常氣氛的男女情事。然而,知道了在那裡的人是伊織的瞬間,栞奈的腳步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不由得將身子隱藏在支撐走廊屋檐的柱子後方,不出聲響地屏氣凝神。
栞奈對跟伊織在一起的女孩子有印象。那是低一個年級的二年級生,隸屬於料理研究社的學妹,名字叫日吉美佳子。雖然不曾與她見過面,但聽過班上的男孩子吵鬧不休地說著「她穿圍裙的樣子真是叫人受不了」或「應該是想當女朋友,不,是想娶來當老婆的學妹第一名吧」。除此之外,栞奈還曾目擊她把在社團做的點心送給伊織的場面。大概就是在那時記住了她的名字。
「那個,這是……」
始終低著頭的美佳子帶著蘊含決心的眼眸抬起頭來,直盯著伊織。
「不能跟我交往的意思吧?」
疊在胸前的手微微顫抖。
「抱歉。」
伊織再度道歉。
遭遇突如其來的場面,栞奈胸口一陣刺痛。這是因為什麼而感受到的痛楚?
「我可以問學長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姬宮學長喜歡的女孩子,是住在同一間宿舍的長谷學姊嗎?」
「咦?」
大概是出乎意料的疑問,伊織發出錯愕的聲音。栞奈也差點忍不住發出聲音,於是慌慌張張地以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冒出自己的名字,內心劇烈動搖。
「呃~~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伊織有些傷腦筋似的回問。這個提問的方式,無疑就是肯定了美佳子的問題。
「因為很常看見你們在一起……看起來感情很好。」
栞奈完全不知道周遭是這樣看待兩人的關係。
「你們已經在交往了嗎?」
美佳子又如此提問。
伊織靦腆地露出微笑,仍非常認真地回應:
「我告白了兩次,兩次都被甩了。」
「不過,你還是喜歡她嗎?」
「嗯,我喜歡她。」
栞奈縮在柱子後方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一心想趕快逃往校舍,但要是亂動而被兩人發現,那可就慘了。
「這樣嗎?非常謝謝學長這麼清楚地告訴我。」
似乎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回應,伊織露出像是微笑又像是難為情的複雜神情。
「抱歉……那個,謝謝你。」
「我雖然沒辦法支持學長,但請你加油。」
美佳子露出逞強的笑容後,小跑步往花圃的方向離開了。
被留下的伊織搔了搔自己的腦袋,也許是對無法回應對方的感情覺得很抱歉吧。
一想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栞奈內心便感到過意不去。還是在變得多愁善感之前,趕快離開這裡比較恰當。要是偷窺一事被發現,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
栞奈這麼想著從柱子後方起身。這時,她的制服外套口袋被表面有凹凸設計的柱子勾到了。
「呀!」
一股往下拉的力量使栞奈發出驚呼。
本來還擔心口袋會不會破掉,不過看來似乎沒問題。
然而,卻有其他問題擋在栞奈面前。
視野變得有些昏暗。
栞奈覺得奇怪而抬起頭來,向自己投以狐疑視線的伊織就站在眼前。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剛結束中庭打掃工作,正要回教室啊。」
栞奈假裝平靜,站起身來。然而,她沒辦法正視伊織的眼睛。偷窺之後的愧疚感以及剛才伊織這句「嗯,我喜歡她」交錯混雜在一起,攪亂了栞奈的心。
「嗯~~這樣啊。」
大概是不打算追問,伊織看來沒有特別在意,走往校舍的方向。
被這麼乾脆地帶過,反而是栞奈在意了起來。她立刻追上伊織,與他並肩走在一起。
筆直走在一樓的走廊上。
「……」
「……」
即使栞奈來到身邊,伊織仍然什麼話都沒說。栞奈迫不及待地先開口了:
「為什麼拒絕了?」
直截了當地直搗核心。
「嗯?」
伊織一臉不解的表情轉向栞奈。那是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情,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稚嫩。
「我聽到剛才的告白了。」
「什麼嘛~~你果然聽到了啊。」
怨恨的視線刺了過來。不過,伊織也沒再說什麼抱怨的話。
「剛才的女孩子,是二年級的日吉學妹吧。」
「你竟然知道啊。」
「……」
記得她名字的契機,即使撕爛了嘴也說不出口。栞奈以眼角餘光瞥了伊織,倒也不見他特別想追問理由的樣子,臉還是朝向前方。
「不覺得可惜嗎?」
趁著還沒被追問麻煩的問題前,栞奈又繼續說了。
「什麼可惜?」
「她……跟某人不一樣,長得很可愛耶。」
「是啊~~我也覺得她很可愛。」
「跟某人不一樣,看起來個性也不錯。」
「她很常給我在社團做的點心耶。」
那是因為她對伊織有好感。
「跟某人不一樣,身材也不錯。」
「真希望她能讓我摸一下胸部啊。」
豐滿的胸圍隔著上衣也看得出來,伊織不可能沒注意到。
「跟某人不一樣……」
「幹嘛?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咄咄逼人的方式比平常更煩人耶。」
「而且
她跟某人不一樣,應該也不煩人吧。」
對於栞奈說的話,伊織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剛剛那番話,確實連栞奈自己都覺得很煩人,不過說完才感到後悔也於事無補。況且這麼點程度的狀況,對栞奈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跟她交往不就好了。」
「為什麼?」
「你不是幾乎每天都會嚷嚷著想要女朋友嗎?」
「大概兩天才念一次吧。」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你上個月也拒絕了二班的女孩子的告白吧。」
「咦?你為什麼會知道!該不會那個也被你看到了吧?」
「我沒看到啦。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偷窺魔一樣,只是神田同學告訴我的。」
神田優子是在櫻花莊一起生活的栞奈的同班同學,也是高兩個年級的畢業生學長……神田空太的妹妹。
「那傢伙~~明明答應我會保守秘密。」
「就神田同學的說法,我跟神田同學之間好像沒有秘密。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在睡覺前告訴我了。」
當然這只是優子單方面的想法,栞奈則有許多不曾告訴優子的事。像是自己真正的感情,還有心中的煩惱……
「算了,反正也無所謂。」
「你真是受歡迎耶。」
「怎麼覺得你話中帶刺?」
「我沒有話中帶刺啊。」
「說是這麼說,你的表情看起來倒是很可怕喔。」
「我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栞奈打算拋下伊織,便稍微加快腳步。然而高個子的伊織步伐也大,一下子就與她並肩了。
「既然你這麼受歡迎,找個好女孩交往不就好了嗎?」
「你這麼說的話,那要不要跟我交往?」
「不要。」
「我說你啊,我到底是哪一點讓你這麼討厭?」
「跟你在一起,就會……」
話說到一半,栞奈突然閉上了嘴。
「跟我在一起就會?」
伊織以期待的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連我都被當成笨蛋。」
為了掩飾說到一半吞下去的話語,栞奈扯了一個很像一回事的謊。
「我說你喔,罵別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喔!」
完全被敷衍過的伊織不甘心地反擊。
「也就是說,你才是笨蛋啦,笨蛋~~」
「也就是說,連說了四次的你才更是的意思吧。」
「嗯?啊!」
伊織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栞奈已經沒有聽進去。她在心中反芻剛才幾乎要說出口的真心話。
──跟你在一起,就會更突顯自己的惡劣個性。
這才是真心話。
不論對誰都爽朗活潑的伊織擁有照亮周圍的力量。雖然如此,卻又不僅是單純的悠哉笨蛋。
他透過音樂面對了嚴苛的環境。從年幼時期開始就過著埋首於鋼琴練習的每一天,兩年前還經歷了可說是鋼琴生命的右手開放性骨折的事故,幾乎稱得上至今累積的東西全都要重新來過的嚴重傷害,即使因此放棄鋼琴與音樂也不足為奇。
僅管如此,伊織還是靠自己的腳站起來,下定決心再次面對鋼琴和音樂。伊織的悠哉模樣是建立在這種堅強的內心之上。
雖然伊織表現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但栞奈認為這正是他純粹了不起的地方。因為就算面對眼前不合理的挫折,伊織也絲毫沒有因此走偏。
由於這樣的經驗,也使他看起來變得更成熟。與剛入學的時期相比,身高也確實長更高了。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要看他的側臉還得把視線往上移到相當的高度才行。
栞奈跟他的身高差距,大概就連踮起腳尖也沒辦法接吻吧。雖然在這個時候,栞奈還沒有擔心這一點的必要……
隱約能理解女孩子們的視線會集中到伊織身上的理由。
長相帥氣,身材高,認真地從事音樂。克服痛苦的經驗之後,還能笑得像個天真的小孩子。雖然一開口就會像笨蛋,不過就女孩子看來,男孩子大概都是這樣。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怎麼樣呢?
栞奈將視線轉向玻璃窗,上面映出戴著眼鏡的樸素女學生模樣。頭髮厚重,神情看來難以親近,沒有男孩子會投以不正經視線的那種有女人味的身材,甚至還被伊織稱為「絕壁」。雖然曾經期待過隨著學年增加,多少應該會有所成長,然而在今年的身體檢查也不見稱得上成長的成長。栞奈實在不認為這樣的自己有女孩子的魅力。
「……」
況且,開朗的伊織比較適合美麗活潑的女孩子,就像剛才向伊織表達心意的日吉美佳子那樣……她擁有與栞奈完全相反的氣質,很有女孩子的味道。
「幹嘛突然不說話?」
栞奈將視線從走廊的磁磚上抬起,伊織的臉就在眼前。他彎著身子由下往上窺探栞奈的表情,距離不到十公分。
栞奈感覺自己體溫急速上升。也許已經滿臉通紅了。
栞奈用雙手把伊織的身子推回去,避免他發現自己的緊張。
「不要靠我太近。」
被推到走廊牆邊的伊織似乎在聞什麼味道。
「總覺得你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
「不、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啦。」
第五堂的體育課時打了排球,當然也流了汗。應該是在換衣服時用的制汗噴霧的味道,然而被伊織這麼一提,總覺得很難為情。
「你現在立刻憋氣,然後就這樣去死吧。」
「我對這世界有太多留戀,還不想死耶。比方說,我還沒交過女朋友,也還沒揉過胸部!」
「我絕對不會跟你交往,也不會讓你摸。」
「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跟我交往?」
伊織踏上樓梯。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兩人都空著手,必須回教室去拿書包。
栞奈晚了幾步也踏上了階梯。在那起事故之後,栞奈會避免走在伊織的前面。兩年前伊織骨折的意外,就是因為他接住了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栞奈才發生的。明明是為了彈鋼琴而存在的重要的手……
「欸。」
「如果是剛才的問題,我不會回答。」
栞奈斬釘截鐵地回應。
「不,不是那件事。」
先來到樓梯平台的伊織回頭看向栞奈。
「不然是什麼事?」
「上樓梯的時候,你總是走在我後面耶。」
「!」
沒想到竟然會被發現。
「那又怎麼樣?」
栞奈冷靜地回應。
「你該不會是……」
「……」
「以為我會偷看你的內褲?」
「沒錯。」
「我才不會看咧!」
「誰知道。」
「雖然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穿。」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著。
「等、等一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說奇怪的話?」
栞奈瞪著伊織。
「順便一提,最近那方面的情況還好嗎?」
「……我沒有那樣做了。」
栞奈再度邁出腳步。關於太過獨特的抒發壓力的方法,她巴不得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伊織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裙襬。
「你在看哪裡啊,變態。」
「你的腿是不是變粗了?」
「……」
栞奈已經完全不理會伊織,爬上樓梯。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即使打破要走在伊織身後的規則也無所謂。
不過,伊織還是確實地跟在身邊。
不發一語地來到三樓。普通科的栞奈與音樂科的伊織兩人的教室在左右邊相反方向,因此要在這裡分開了。
老實說,栞奈鬆了一口氣。
一想到要是被誰看見自己與伊織獨處的場面,就覺得靜不下來,開始有點在意兩人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實際上,日吉美佳子也懷疑過兩人是否正在交往……以後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有奇怪的傳聞就麻煩了
。
栞奈想著這些事正準備離開時,被伊織叫住了。
「啊,你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
伊織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
「有話就快說。」
周遭也有還留在學校的同學。
「我啊……」
「……到底是什麼事?」
伊織閉上眼睛後,緩緩地深呼吸。接著──
「我報名了全日本大賽。」
以清澈響亮的聲音宣告。
栞奈的視線落在伊織的右手上,正好是手腕一帶──兩年前曾經骨折的重要手臂。
「今年的決賽會場就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
伊織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所以呢?」
總覺得猜得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僅管如此,栞奈的心臟還是不可思議地撲通狂跳不已。
「你要不要來看?」
「……為什麼我一定要去看?」
「我希望你能來。」
「預賽不是才剛要開始嗎?」
要是能老實地回答「好啊」,那該有多輕鬆。然而,栞奈辦不到。
「能進入決賽嗎?」
「不知道。第一次預賽應該能通過,不過第二次預賽的指定曲還沒開始練習。」
「那麼,預賽結束後再說吧。」
連栞奈本身都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愛的女孩。
「仔細想想,說的也是。」
伊織極為認真地點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那麼,預賽結束之後,我會再跟你提這件事。」
伊織帶著天真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往音樂科教室的方向離去。不清楚他到底在開心什麼,只見他雀躍地踩著小跳步。
栞奈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只有我完全沒在前進啊。」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在櫻花莊的浴室里,栞奈獨自覺得焦慮煩躁。最近胸口總有一股靜不下來的情緒。
伊織告訴栞奈自己報名了全日本大賽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在那之後,同樣的一句話幾乎每天都像詛咒一樣在栞奈的腦海中不斷重播。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然而,我卻……」
栞奈在浴缸里低著頭,水面映出鬱鬱寡歡的臉。
「什麼也沒改變。」
仍然不擅長敞開心房,仍然不懂坦率,不管對誰都會擅自築起一道牆,自己拉開距離。
完全無法擺脫討厭的自己,連一公厘也沒前進。
即使想著要老實說出心情,卻害怕說出真心話會受到傷害,結果還是無法變坦率。就算班上感情要好的同學邀約去唱KTV或購物,還是常會編出煞有介事的理由拒絕。只有在優子也一起的時候,栞奈才會接受這一類的邀約。
「栞奈也會一起去吧。」
「啊,可是,我……」
「咦~~一起去嘛。」
「嗯,好吧。」
因為優子會像這樣強勢地拖著栞奈去……
「唉……該怎麼做才能讓個性變好啊?」
她對著天花板吐露心情。
很遺憾,天花板並沒能回答她迫切的煩惱。相反的,浴室的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
「人生有高潮,也有低潮!」
出現的人是一起在櫻花莊生活的同學神田優子。
只見她光溜溜地站在門口。
即使同樣是女孩子,栞奈對於彼此裸裎相見也有所抗拒,便立刻把身子縮進浴缸,讓水淹到肩膀的位置。栞奈之所以不特別感到驚訝,是因為這樣的事態在櫻花莊並不罕見。除了優子以外,住在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也會以每周一次的頻率,算準栞奈入浴的時間進行突擊。
「神田同學,我應該說過很多遍了,希望你不要在我洗澡的時候闖進來。」
「咦~~為什麼!」
優子表現出彷佛第一次聽說般驚愕的反應。
「當然是因為會覺得不好意思。」
栞奈縮在浴缸里。
「我跟栞奈之間根本用不著客氣啦!」
優子滿臉笑容地說了。對話好像牛頭不對馬嘴。當然,優子看來並沒有要離開浴室的意思。
「而且說到商量事情,當然就是要在浴室裸裎相見啦。」
優子自顧自的頻頻點頭同意。
「商量?」
「就商量!」
「……」
插圖006
「啊,剛剛那是『就是啊』的諧音梗喔。」(註:與「商量」日文音近)
栞奈雖然懂了仍沒有反應,然而優子似乎以為她還沒聽懂。
「你看嘛,就是啊,就商量!」
優子鍥而不捨地極力說明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搞笑梗。
「算了,這不重要。」
將搞笑失敗的事從記憶中刪除,優子走進浴缸。
栞奈沒戴眼鏡所以看不太清楚,優子的手上似乎拿著東西。是宣傳小冊子還是什麼?
「那是什麼?」
栞奈眯著眼睛問了。
「就是這個啦,這個!」
優子說完便把拿在手上的東西遞到栞奈眼前。是水明藝術大學的宣傳手冊,上頭大致刊載了各學系及學科的課程。
「要選哪個學系好呢~~」
優子翻著手冊。
「神田同學,你的志願調查還沒繳出去嗎?」
栞奈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訝。來到五月下旬,直升推薦的截止日就迫在明天。沒想到竟然有學生還沒確定。
「栞奈覺得哪個比較好?」
優子像在詢問推薦的午餐般一派輕鬆,如此問道。對一個多月前就提出志願學系的栞奈來說,這實在是學不來的才藝。
「畢竟是重要的出路,我認為神田同學應該要思考自己未來想做的事再選擇。」
栞奈坦率地說出意見,已經沒有傻眼或錯愕的情緒。要說的話,是帶著些許開心。對於優子像這樣來找自己商量事情,栞奈單純覺得高興,也因為是能夠實際感受到她把自己當成朋友的一瞬間……
「神田同學,你將來想做什麼?」
「絕對是當新娘子囉!」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這是高三生說出口的話,不過看優子的眼神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對象是誰?」
雖然已經猜到答案,但栞奈還是順勢問了。
「哥哥!」
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你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你沒辦法跟空太學長結婚。因為你們是兄妹。」
「沒問題,因為哥哥跟優子是由紅色的血連結在一起。」
再度出現了神秘發言。
「就說了,你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沒辦法結婚。」
「關於這一點,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
優子以雙手抓住栞奈的肩膀。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先不管這個,現在討論的是志願吧?」
重要的小冊子已經泡在浴缸里,變得爛爛的。優子慌張地撿起來,卻已經太遲了。
「栞奈選的是文藝學系吧。」
放棄小冊子的優子往栞奈靠過去,與她並肩背靠在牆上。
「嗯,是啊。」
「栞奈真令人羨慕呢~~未來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
「倒也沒有全部都決定好了。」
「咦~~可是,你大學都已經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將來就是這樣過著寫小說的夢想版稅生活吧?」
「我沒有決定要這麼做,這些事也都還沒確定。」
「是這樣嗎?」
優子歪著頭不解。
「我剛進水高的時候,原本打算念完大學就很普通地去找工作。」
「為什麼!」
「……我並不是一心想著一定要成為小說家才開始寫作。未來的
事還沒決定。」
「咦~~那未免太可惜了啦。栞奈的小說明明那麼受歡迎。」
關於這一點其實也很複雜。栞奈本人並不是因為覺得有趣或會暢銷才寫小說。從一開始就一直是如此。
她是以像是日記的延伸這種心情而開始,那種感覺現在也還在。就像是為了填滿未能滿足的歲月而寫個不停的感覺,一邊想著希望無聊的日子能稍微變像樣一點,一邊加上「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妄想──只不過是這樣的東西。
她從來不覺得創作時非常開心,只是單純不斷藉由書寫來抒發心情而已……
相反的,以小說家之姿出道以來,不得不寫的狀況也成了新的壓力來源。好幾次想著要放棄,卻又不斷撐過來了──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如果沒有賺取學費這個目的,她甚至覺得現在停筆也無所謂。然而既然要念大學,大概就必須再撐個四年吧。由於父母離婚又再婚,老實說,栞奈與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尤其是已經有了新爸爸的那個家庭,栞奈實在不覺得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所以,只要再努力四年就好了。
即使明白這只是半吊子的決心……
什麼都是半吊子,不管是面對小說的心態或是與別人交往的方式……最重要的是,對伊織的態度也是……
「……」
「栞奈?」
優子看著不發一語的栞奈的臉。
「抱歉,我在發呆。」
栞奈掬起浴缸的水,潑在自己臉上。
「以優子的成績來看,最容易得到直升推薦的是哪個學系呢?」
優子一臉認真地盯著吸飽水的小冊子。
想法相當精打細算。
「要不要問問看老師?」
「說的也是。我明天再找小春老師商量看看!」
雖然栞奈只是開玩笑說說,沒想到優子完全當真了。不過如果是班導白山小春,應該沒有問題。畢竟她能帶著好幾位充滿個性,而且曾經住在櫻花莊的畢業生度過三年級這段辛苦的時期……況且就栞奈所知,這些人全都走在自己所期望的路上,所以小春一定也能給優子確切的建議。不過想起她平時隨性的上課情形,心中仍閃過一絲不安……
「好像有點泡昏頭了,我先出去了。」
「嗯,謝謝你陪我商量囉,栞奈!」
「不客氣。」
栞奈覺得難為情,沒看優子的臉便離開了浴室。
栞奈換上睡衣,用吹風機仔細吹乾頭髮後走出了更衣間。她一邊感覺到優子正要走出來的動靜,一邊跨步準備走回房間。
途中經過玄關門前時,門喀啦喀啦地打開。是伊織回來了。
他與停下腳步的栞奈視線對上。
「喔,是睡衣耶。」
「不要看我。」
栞奈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咦~~我都這麼認真練習鋼琴才回來,多少讓我養眼一下也無妨吧。」
伊織發出撒嬌的聲音。
擺在鞋柜上的時鐘指針已經超過了晚上九點。
「那跟我沒關係吧。」
「好啦、好啦。」
脫下鞋子的伊織踩著疲累的步伐走回房間。栞奈看著他的背影,有點後悔剛剛至少該跟他說聲「你回來啦」。
「啊,你回來啦,伊織同學。」
遲了一些才從浴室走出來的優子一邊擦拭頭髮一邊打招呼。
「喔~~我回來了。」
栞奈的視線從還在聊天的優子與伊織身上別開,踏上樓梯,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手上拿著易開罐啤酒的老師千石千尋正好從飯廳走出來。
「你的個性還真麻煩耶。」
「什麼意思?」
「不可愛的女孩子,人生就只有吃虧的份。你要小心啊。」
千尋只說完這些話便回到管理人室。房門關上時,栞奈也決定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最靠近樓梯的房間。眼前的201號室就是栞奈的房間;隔壁202號室是優子的房間;203號室則是空房。
栞奈進房裡,趴到床上,雙手抱著枕頭把臉埋進去。
「要去哪裡才能學到怎麼可愛啊……」
至今從來沒有人教過栞奈。
「可以的話,我也想變成可愛的女孩子啊……」
栞奈的喃喃自語只是空虛地被吸進房裡。
剛發表了期末考日程的六月底。漫長的梅雨季結束,晴空的夏日太陽把人曬得發燙。
即使到了傍晚,暑氣仍絲毫未減,栞奈以憂鬱的情緒度過了這一整天。不舒服的天氣,讓人稍微動一下就會流汗。栞奈雖然討厭雨天,但也不喜歡晴朗的天氣。
「唉……」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栞奈發出了不高興的嘆息。然而這不是夏季太陽導致,也不是因為悶熱潮濕的空氣,有其他事情更讓她從今天一早就感到很在意。栞奈自己也注意到了原因,更大大增加了焦躁不耐。
「為什麼不跟我聯絡啊。」
前往商店街的途中,栞奈受不了而忍不住罵了起來。很遺憾,矛頭該指向的人物並不在旁邊。現在栞奈是一個人,而她所說的對象今天也沒上學。
伊織去參加了全日本大賽的第一次預賽。
栞奈看了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四點。
應該已經是演奏結束、結果出爐的時刻。然而,卻連一通簡訊也沒寄來。這正是栞奈感到焦躁不耐的理由。
她沉默不語地盯著手機,背光消失後變成一片黑的螢幕上映出自己板著一張臉的表情。
「……竟然這麼在意,簡直跟笨蛋沒兩樣。」
她如此說完,恢復了冷靜。
正好在停下腳步等紅綠燈時,手機收到了簡訊。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要按下確定鍵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你不覺得撃掌跟襲胸(註:兩者日文音近)只有一線之隔嗎?
原本以為一定是通知比賽結果,讀取之後卻是這種內容。寄件人當然是伊織。
緊接著又收到了一封。
──我當然肯定是襲胸派囉!
栞奈先是打了「去死」,不過最後沒有寄出。她決定視而不見。
過了約十秒鐘,栞奈再度收到一封簡訊。
姑且看了一下內容。
──啊,順便說一下,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看到這個的瞬間,栞奈全身一下子放鬆了,尖銳的情緒也從尖端漸漸變得圓滑。
鬆了一口氣。
栞奈只打了「恭喜」,然後思考了一下。
回信只寫這樣好嗎?總覺得有些無趣。相反的,一想到還有第二次預賽以及決賽,總覺得「恭喜」說得稍嫌太早。因為伊織的目標是在決賽入選。
栞奈刪掉後重新打字。這次打了「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
這樣莫名冷淡。栞奈思考著應該還有更適合這情況的回覆,不斷打了文字又刪除,刪除後又繼續打。
在這段期間,五分鐘、十分鐘不斷流逝。號誌燈由紅轉綠,再轉為紅燈,之後又變綠燈。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栞奈開始覺得現在才回覆好像也沒什麼用。
正想著這件事的時候,這次則是手機鈴聲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姬宮伊織。
栞奈一瞬間曾考慮不要接聽,不過總覺得這麼一來,自己好像就輸了。
她的手指伸向通話鍵。
「什麼事?」
『你看到我傳的簡訊了嗎?』
「你想被告性騷擾嗎?」
『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
突然為之語塞的栞奈沉默了。
『咦?電話斷掉了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