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中島敦《李陵．弟子．高人傳》（角川文庫）（2/2）

「咦？算……算是啦……可是，講到這種事本來就會害羞吧？」

「……我不懂，我之前就很好奇，響平同學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興趣呢？」

「那是因為──可是如果要說的話，小口同學不也是一樣嗎？」

「因……因為我喜歡的是兒童文學，是給小朋友看的……都上高中了還在看這類書，很難為情啊……！可是，響平同學所喜歡的輕小說或動畫，本來就是給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看的作品吧？你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一點呢？」

小口同學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看樣子她是真的不懂。還有，臉貼得好近。

鎌倉是個老街，坡道又多，整體來說道路都很窄，換言之就是人行道很狹窄，而且又有很多觀光客散步，跟另一個人一起走在路上，難免會靠得很近。我既難為情，又因為不敢承認自己的興趣而感到窩囊透頂，無言以對，只能別開目光。

我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中學時代的記憶，自然而然重回腦海。

我當時就讀的學校有所謂的「早晨讀書」制度。這是學校安排的時段，告訴學生可以帶喜歡的書來學校，在上課前的十五分鐘自習時間看書，或者應該說是硬性規定。

當時我在班上有個御宅族的朋友，他很會畫畫，個性文靜內向，喜歡的類別是以蘿莉系女主角為主，暴露度高的後宮戀愛喜劇。哎，不是什麼稀奇的類型啦。即使在古都鎌倉，御宅族還是有一定人數在的。

然後事情發生了：就在某天的早晨讀書時間，這傢伙把自己最愛的那種書帶來，連書套都沒包就看了起來，結果被一副體育社團性情、嗓門大又愛開玩笑的傢伙發現，嚷嚷著什麼惡爛啊好色的。那時老師正好不在，因此班上大多數同學都被捲入這場騷動，越鬧越大。

以我來說，我當然很想幫他說話。畢竟我們是朋友，而且我覺得看輕小說沒什麼不對，又覺得那傢伙看的那本並不只有情色──但我說不出口。

當時我在追的不是情色喜劇，而是一部現在蔚為話題的某異能戰鬥系列，但那時我帶在身上的，不巧是插畫大多比較清涼的一集。也就是所謂的幸運色狼橋段比平常多了些，不小心撞見客串女主角更衣的場面，扉頁插畫與內文插畫兩邊一起來，對讀者而言是養眼的一集，但時機太差了。

被那些人拿出來嘲笑的小說跟我這本完全屬於不同文類，但對於非阿宅族群來說根本差不了多少。一旦被發現，想也知道連我都會被消遣一番，成為大家的笑柄。要是連帶著把我分享自創小說的事都揪出來，那可是慘不忍睹。因此我急忙藏起我最喜歡的那本小說，甚至還跟別人一起取笑他說：「不要看那種的啦～」

這場稱不上騷動的小事件，隨著讀書時間結束迅速落幕。後來我去向他道歉，那傢伙苦笑著原諒

了我，但我們之間確實留下了芥蒂，之後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繼續當朋友。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更加──不必要地──隱瞞自己的興趣。

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害怕像那時的他一樣被大家聯合起來消遣，再加上當時沒出手幫他的內疚，但整件事實在太窩囊了，我不願意告訴小口同學。「因為一些原因啦。」我用這句話硬是結束話題，回到原本的討論。

「別說這些了，現在重要的是異能戰鬥啦，我們得選一本文現對戰用的書才行。」

「是……是呀，你說得對……！簡而言之，就是身懷各種能力的一群人打鬥的故事，這我懂了，可是……嗯──……有這種小說嗎……」

「你好像想不到符合的小說……？」

「我覺得舊圖書室好像沒有太多這種小說，真要說起來，我不是很懂『異能』這個概念……跟魔法不一樣對吧？」

「也有一些故事用的是魔法或魔術，我覺得不用想得太死板。而且那種故事裡，有時還會出現不是人類的角色。」

「不是人類……？」

「嗯，像是人造人、神明或妖怪之類的。」

「神明或妖怪用神奇力量戰鬥的故事……？我懂了！就像《西遊記》那樣吧！」

小口同學一副總算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點頭，欣喜的笑容雖然很可愛，但她的理解好像有點問題。

「《西遊記》就是那個對吧？主角是孫悟空的……」

「是的，故事描述自岩石誕生的猿猴孫悟空，與豬八戒還有沙悟淨一起護持唐三藏前往天竺，屬於長篇章回小說。故事中會用神奇力量與妖怪打鬥，我覺得正符合異能戰鬥類。」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也能算是異能戰鬥，可是……不會有點幼稚嗎？」

「原著可是寫給成年人看的長篇小說喲？在改寫成童書時有很多情節被刪掉，但原著可是很長的。」

「你看過？」

「是呀，因為舊圖書室里有。它比我想像中還要有份量……沒想到在唐三藏收到三個徒弟之前，還有那麼長的一段故事。」

可能是回想起整本看完時的成就感，小口同學感慨萬千地說道。「哦～」我隨聲附和。如果是兒童向的《西遊記》，我小學時也看過。

「我記得從孫悟空出生到大鬧天宮，然後被壓在山下的劇情還滿長的。」

「那段很有名，不過後來到唐三藏踏上旅程之前的故事也很長喲。」

「這我倒是不知道……啊，太厚的書可能不太好喔。我們得讓聽眾聽了覺得想看，太厚的話人家可能會敬而遠之。」

「的……的確是呢……那麼，莫里斯．圖翁的《綠拇指男孩》如何？描述一個男孩可以讓手指碰到的東西綻放花朵，於是運用這種能力讓軍武開花，阻止戰爭。內容很抒情，封面又漂亮……」

「……這樣是異能沒錯，可是好像沒戰鬥耶？」

「對喔！那我想想，有戰鬥場面的小說的話，例如戰爭文學……《布拉卡姆的轟炸機》之類的呢？故事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英國為舞台，從一名分發到轟炸隊飛往德國的年輕通信兵的視角描寫戰爭，是一本經典名著。裡面有個角色叫湯森機長，很成熟很帥喔。」

「雖然有點感興趣，可是好像沒異能？」

「啊嗚……」

小口同學被我點醒，灰心沉默地縮成一小團。她表情千變萬化的樣子很可愛，我很想再多看一會兒，但現在不適合這樣胡思亂想。要是我能舉出一些候補就好了，但我不知道舊圖書室有哪些書，也不怎麼熟悉古早年代的小說。對不起，我都幫不上忙。我意氣消沉，身旁的小口同學也垂頭喪氣。

「我不常看以戰爭為主的故事……只是一直戰鬥的故事，實在引不太起我的興趣……」

「異能戰鬥也沒有一直打個不停啊？會穿插日常生活情節，應該說我也很喜歡日常情節。」

「是這樣呀？」

「嗯，看喜歡的小說或是系列時，我會產生很多想像，例如某個角色平常都在做什麼，或是某個角色對另外一個角色有著什麼樣的感情。」

「啊，我懂……！看到喜歡的作品或是角色，會自然而然讓人想像故事裡沒有寫到的部分，對不對？」

「對啊對啊，所以如果有故事專門發展這方面的情節，我會超高興的，出了的話會忍不住買來看。光是收集本傳就已經沒錢了，但又想買外傳。」

「咦！還會推出外傳嗎？」

小口同學好像感到很意外，睜圓了眼睛。也難怪啦，以她喜歡的古典名作來說，想必不會像輕小說或漫畫那樣，常常推出一些衍生作品、外傳或選集什麼的。

「這種書是原作者寫的嗎……？」

「有時候常常是別人寫的，那樣也滿有趣的，可以看到角色不為人知的一面。」

「聽起來好好玩喔，真好……」

「很有趣啊，換個視角就會有不同樂趣。比方說會發現主角即使在原作當中對自己沒信心，看在配角眼裡卻超帥超可靠；還有在原作中不起眼的角色，看在毫無特殊能力的一般人眼裡卻簡直超強，類似這些情節也都很有趣……其實，我很喜歡異能戰鬥小說中出現的無能力角色。我想可能是因為我自己也沒啥可取之處，不過那種角色偶爾努力有所作為時，真的──咦，你……你怎麼了？」

我解釋到一半中斷，不禁發出困惑的聲音，因為我發現小口同學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該不會講了些什麼奇怪的話吧？這時，小口同學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又帶著些許微笑偏偏頭說：

「我們現在正在為文現對戰進行作戰會議，對吧？後天就要比賽，而且如果輸了，我們都會很傷腦筋，不是嗎？可是響平同學，你看起來好開心喔。」

「會……會嗎？沒有吧……好吧，或許有一點，嗯。」

我三兩下就撤回前言，被她一說我才發現，我現在的確樂在其中。

當然，跟可愛又跟我很好的女生兩個人走在一起，這個情況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大概是因為……可以聊喜歡的書吧。以前我從來沒認識過半個可以聊這些……不過真要說的話，小口同學也是啊。」

「咦？我……我也是……？」

「嗯，你在舉出想到的小說時，看起來超開心的。」

「我……有嗎？我自己沒有感覺……」

「真的有啦，表情變來變去，很可愛。」

「可──！」

聽到我不小心說溜嘴的真心話，小口同學羞紅了臉，啞口無言。糟糕，我太多嘴了，但現在後悔為時已晚，一陣羞恥湧上心頭。後來我們變得不敢看對方的眼睛，紅著臉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就這麼來到了十字路口，要各走各的了。

從這裡轉彎跨過鐵路，上坡後就是小口同學的家。我們在看得見平交道的十字路口佇足，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結果還是沒結論……怎麼辦？」

「這個嘛……我一個人想不到好主意，打算打電話找筱川姐商量看看。」

「筱川姐？誰啊？」

「就是筱川栞子姐啊，上次文現對戰時，照顧過我們的那位古書店大姐姐……」

「喔喔！就是那個咪──長得漂亮又很懂書籍的人嘛，原來是叫這個名字啊。」

我急忙把下流用詞吞回去，然而腦中已經回想起那美麗的容貌與雄偉的胸部。小口同學用有點遺憾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揮揮手說再見，離開了。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我騎上腳踏車。騎過站前街道時，腦海中想起的，當然是那位剛知道名字的古書店大姐姐，也就是筱川栞子姐。

記得之前聽說，那位怕羞又缺乏防備的眼鏡美女把店開在北鎌倉車站附近。我想既然有店面，應該就在站前的街上，換句話說就在這附近；然而沿著北鎌倉車站異樣漫長的月台延伸出去的道路左右兩側，並沒有類似的店家。好吧，雖然眼前就有一家擺出「文現里亞古書堂」招牌的古書店，可是……

「應該不會是這裡吧……」

我納悶地自言自語，這家店我有探頭看過，但店員是個體格強壯而且一臉兇惡的青年，跟筱川姐一點也不像。

我心想：難道是兩個人一起工作？於是停下腳踏車往店裡看看，然而待在店內深處櫃檯後面的，果然還是那個粗壯的大哥哥。我從店外望著他跟像是客人的光頭中年男子長談，內心嘀咕：我還是覺得不是這裡。

「我打算發表這一本。」

隔天，眼看明天就是文現對戰了，我們來到放學後的舊圖書室。小口同學將一本變成了紅褐色的文庫本遞給我，我看著封面上繪有剪影般筆觸的古代中國式風景──換言之，就是中島敦的《李陵

．弟子．高人傳》，老實說很困惑。

「……為什麼異能戰鬥會選到中島敦？是筱川姐建議的嗎？」

「當……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挑這本書的是我。昨天聽響平同學說了那些，我想了一下。如果是這本的話很符合本次主題，而且我也喜歡這本書，覺得響平同學介紹起來也比較容易……」

「打擾了──！ＴＲＰＧ同好會的真中雙葉來嘍！I’m coming！」

一陣高亢又唐突的呼喊，蓋過了小口同學不安與自信參半發出的聲音。真中學姐跟昨天一樣態度招搖地把門拉開入室，「嗨嗨～」一邊直爽地揮手一邊往我們這邊走來。本來正要翻開書本的小口同學懷疑地問道：

「雙葉學姐？您今天有什麼事嗎？」

「還能有什麼事，當然是先來看場地嘍，看場地。這個房間再過不久就要成為我們的地盤了，想先仔細看看很合理吧？而且說不定會有一些我想留下來的資料，所以說小口，可以帶我參觀參觀嗎？你不帶我參觀，我就旁若無人地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

「咦？我……我帶，我帶就是了……！這些書都是整理好的，請不要弄亂！啊，響平同學，可以請你先把那本書看完嗎？我得阻止雙葉學姐才行……她的習慣不好，書看完都不整理的……！」

「啊，好的！可……可是這本書是短篇集耶，要看哪一篇……」

「我有挾書籤，就從那裡開始看兩篇……啊──！雙葉學姐不可以！請不要看到什麼書就一本一本拿出來……！」

小口同學匆促解釋完，就去追趕雙葉學姐。我想過是不是該去幫忙，但小口同學似乎很熟悉如何應付雙葉學姐，況且我現在得把這個看完。

於是我在閱覽桌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挾著雅致書籤的頁面。雖然有很多不熟悉的漢字，不過有標上假名，大致上都看得懂。

沒過多久我就看完了她指定的兩個短篇，感到恍然大悟。

這的確是異能戰鬥，而且是我喜歡的那種故事。

「各位，歡迎參加文現對戰！文現對戰是由兩隊互相介紹校內館藏圖書，藉此提振閱讀風氣的競技活動。兩隊各有五分鐘的時間，由我擔任計時員。規則非常單純，能讓較多聽眾覺得『好像很有趣』、『想讀讀看』的一方即為贏家。」

然後又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文現對戰正式比賽當天。在搬開長桌的學生會會議室，迴蕩著擔任司儀的學生會長響亮的聲音。正面設置了講桌，觀眾兼評審的椅子擺放位置正好能注視講桌。離講桌最近的一排座位，坐著今天的參賽者，也就是我們圖書社與真中學姐，跟觀眾一同側耳傾聽規則講解。

我本來懷疑會有觀眾主動參加嗎？想不到聚集了不少人，像是受到新鮮事吸引的閒人或愛書人，還有些阿宅想必是聽到簡報比賽主題限制為異能戰鬥而產生興趣，再來有一些人看起來似乎是學生會長的粉絲。

聽眾的男女比例或是年級也都很分散，除去聚集於後方的ＴＲＰＧ同好會四名成員，評審總共有二十二人。面對比上次更多的聽眾，容易怯場的小口同學已經緊張到不行。我雖然也感受到壓力，所幸沒有班上朋友或同學到場，心情滿輕鬆的。

介紹書籍用的原稿，基本上我已經背起來了。底稿是小口同學想的，不過這次也採用了不少我的意見，因此比上次更好背。問題是真中學姐會出什麼奇招……想著想著，學生會長結束了發言，將我們叫上前去。準備上場了。

猜拳決定先攻後攻的結果，由我們先攻。「啊──」我們在講桌前面面相覷，取得後攻機會的真中學姐邊回座位，邊對我們微笑。

「前河同學，看你一副想拿後攻的表情呢。」

「那是當然……因為絕對是後攻留下的印象比較深刻啊。真中學姐本來就夠強勢了，等到投票時，搞不好聽眾已經把我們忘了。」

「事情已經決定，就別再抱怨東抱怨西，快快開始吧。你們要介紹哪本書？」

「咦？啊，是！呃──就是這本！大家在一年級國語課本都看過，想必很熟悉──視課本版本不同，好像也可能在二年級上到──總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中島敦的作品《李陵．弟子．高人傳》！」

在真中學姐的催促之下，我把手中的文庫本放到講桌的閱讀架上。學生會長即刻開始計時，同時，觀眾席一片困惑。

咦──題目明明是異能戰鬥，卻介紹課本會出現的作者？我感受得到這種氣氛。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不過別急，且聽我講到最後。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後，與站在我左後方的小口同學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將手撐在講桌上。我短促吸一口氣，切換成「朗誦給他人聽的聲音」──分享自創小說偷偷鍛鍊起來，還算引以為傲的聲音──開口：

「『異能戰鬥』這個文類正如其名，是描寫身懷特異功能或神奇技術的角色之間展開的戰事。由於內容以戰鬥為主，擁有強大能力或體能、精神的角色難免比較顯眼，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強者。有的角色能力不起眼，或是個性上不適合戰鬥，卻是不可或缺的配角。而站在像我這種平凡讀者的角度來看，這種不起眼的小角色反而更容易產生移情作用，或是引起我們的關注。大家有沒有過一種經驗，就是乍看之下毫無亮眼之處的配角有時大顯身手，會讓你覺得很高興？」

我放慢語調說著好讓大家聽得清楚，同時環顧聽眾，結果與眾多評審四目交接。不知道是引發了共鳴，或只是不懂我要說什麼而感到困惑，總之我引起了他們的興趣與注意。

「所以，我要介紹這一本。大家看過課本里的〈山月記〉，想必都聽過中島敦的名字，而我這次想介紹的，是這本全集中的兩個短篇：〈悟淨出世〉與〈悟淨嘆異〉。這兩篇最後附有副標題為〈我的西遊記〉，《西遊記》大家想必也都聽過吧？」

我環視觀眾詢問後，大家回以帶有「當然聽過，所以呢？」意味的點頭。很好。

「我還是簡單介紹一下，《西遊記》是中國的古典名著，描述孫悟空、豬八戒與沙悟淨這不知該稱為三位還是三隻的妖怪，一路護持唐三藏西行。而這兩篇就是中島敦以《西遊記》的世界觀與設定為基礎所創作的外傳──簡而言之就是二次創作。主角是沙悟淨。比起身為原著主角，無論角色特質還是武功神力都最為強勁搶眼的孫悟空，或是好色又好吃，角色特質鮮明的豬八戒，沙悟淨既不起眼，又沒什麼角色特質。〈悟淨出世〉故事描述沙悟淨在遇見唐三藏之前，不明白自己這個平凡、悲觀又不顯眼的妖怪算是何種存在，又該過什麼樣的人生﹔〈悟淨嘆異〉則是由悟淨介紹唐三藏小隊隊友的短篇。《西遊記》就如同大家所知，是斬妖除魔的故事，在它的世界觀當中，異能戰鬥是家常便飯。在這樣的世界裡，平凡的小人物平常生活中都在想些什麼，而對於最強的主角人物，不起眼的同伴又在想些什麼？這兩篇連續作品就在描述這個……」

我一邊慢慢加快敘述的步調，一邊繼續進行簡報。聽眾比我想像中更有興趣，不如說反應根本就很好。可能是連小孩子都聽過的古典奇幻，被課本里教過的文豪拿來當二次創作的題材，讓他們覺得很新奇吧。

「在〈出世〉當中，長期尋找自我，四處拜師的悟淨，在河底擴展的世界裡邂逅了各種妖魔鬼怪。有的傢伙舌粲蓮花，長相卻丑到不行；有個母親嘴上說要敦親睦鄰，一邊卻在吃自己的小孩；還有個美少年長得太俊美，竟然溶化在水裡消失……故事中無論想法、外貌還是能力都有著天差地別的角色輪番登場，我想讀者最少也能找到一個有所共鳴或喜歡的角色……」

從聽眾的反應來看，有的人似乎知道這兩篇故事，至少會長一副就是知道內容的表情，不過大多數評審都很感興趣，聽得入神。上次對戰中我也體驗過這種快感，我發現這種現場讓人聽我說話的暢快感受，使我的背脊一陣酥麻。

「──說到二次創作或衍生作品中具有各種趣味，我想其中之一，是能夠從中得知主角級的熟悉角色，看在旁人眼裡是什麼樣的存在。〈悟淨嘆異〉的後半正是如此……不如說這篇短篇只有這個內容。文章以悲觀到了極點的第一人稱，接連不斷地敘述孫悟空有多強多帥，多麼精神抖擻；豬八戒有多享受人生；唐三藏有多弱小，角色定位活像女主角。無論哪一段都很有趣，特別是包含對悟空憧憬的感言長篇大論又充滿熱情，比如說……」

講到這裡我暫停一下，翻開手邊的書。同時，我再度切換聲調。我從喉嚨深處發出最近很久沒碰的自創小說朗讀分享用，而且是朗誦喜歡的台詞時用的聲音。

『同時，看看與強敵爭戰時的他啊！多麼令人激賞，多麼完美無缺的姿態！全身上下毫無半點破綻的遒健緊繃。富律動感且毫無一分多餘動作的棒術。不知疲勞為何物的肉體歡欣鼓舞，哮吼、冒汗、躍動，那壓倒性的力與美。樂於迎向

任何困境的強韌精神力淌溢而出。那比起明燦的太陽，比起盛開的向日葵，比起嘒嘒鳴叫的蟬兒更加投入，是赤裸裸的，壯盛的，無我的，灼熱的美。這正是那隻出乖弄醜的猢猻爭戰的模樣。』

我聲音嘹亮地念出這個短篇當中最打動我的部分，土氣角色對自由無敵、威風凜凜的最強主角表達的憧憬。

心情太過投入導致身體差點跟著動起來，我努力壓抑住，念完最後一句，說：「成篇故事都是這種獨白，所以喜歡配角的心理描寫，或是探討角色內心類型的二次創作的人，請務必讀讀看這兩篇故事。」然後一鞠躬，就聽見零零落落的掌聲。「辛苦了。」會長說。

「謝謝這位同學在限制時間之內帶來的精彩介紹，那麼挑戰者真中同學，有任何問題嗎？」

「對耶，還有問答單元。我沒問題……才怪！我問一下，你最後不是朗讀了一段場面嗎？」

「是啊。」

「回答得好沒力喔……我問你，你覺得講這段話的沙悟淨是什麼心情？」

真中學姐帶著仿佛別有深意的表情問我。呃，這我剛才不是提過了嗎？有吧？我轉頭看向小口同學，介紹文的撰稿者點個頭，怯怯地開口了。由於她認識對方，因此雖然人在台上，但好像還勉強敢開口說話。

「就如同剛才說的，是對強悍同伴的憧憬……」

「嗯，一般來想應該是這樣。謝謝你教科書式的解說，但我不是在問小口，是問前河同學。你實際讀過之後，覺得他是怎麼想的？」

真中學姐隔著眼鏡的視線定睛注視我，「咦？」我一時語塞，想了想後說道：

「應該是認命……再來就是落寞吧。」

「哦，認命與落寞，是吧？我問你，箇中含意是？」

「呃──在沙悟淨的眼中，悟空又帥氣又大出風頭，是個強悍的存在，對吧？所以，悟淨雖然希望自己也能變成那樣，但他可能覺得『反正我就是辦不到』之類的……我是這麼覺得。我感覺他可能從未試著努力變成那樣，或是認為『反正悟空跟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然後就認命了。而這種想法又讓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所以感到落寞……類似這樣？」

我邊想邊支支吾吾地回答，雖然回答得有夠不干不脆，但我實際上就是這麼想的，沒辦法。聽完我這番如果在寫現代國語考卷，一定已經超過限制字數的答案，不知道為什麼，小口同學仿佛心頭一驚，睜圓了眼。同時真中學姐也點頭說：「了解。」

「謝謝，剛才聽你念的文章與情緒似乎有所矛盾，所以問一下看看，你這樣講我就懂了。」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所以輪到我了，對吧？好啦，圖書社回座位吧，回座位！」

「好……好的！」

真中學姐一邊把我們趕走，一邊走上講桌。她從皮包里取出紅色封面的文庫本，堂而皇之地將它高高舉起，愉快地開口道：

「好，接下來輪到我的回合！推薦給各位的是這本，從藏書老舊的本校圖書室找到的大師名著──講到這我得說一句，圖書社太奸詐了啦！一般碰到這種主題，都會以為要拿正統戰鬥類作品較量啊！結果你們先攻介紹的居然是衍生作品，哪有這種的啦！」

「咦？你……你說我們奸詐，可是……」

「真要說起來，是你說要後攻的啊。」

「少囉嗦！好吧算了，總之我要介紹的是這本，山田風太郎的《甲賀忍法帖》！山田風太郎出生於一九二二年，受到江戶川亂步賞識，於二十四歲踏入文壇後，在二○○一年過世之前留下了大量作品，是娛樂小說界的大師級人物。其文筆的特徵就是親近落敗、受人凌虐的一方，但仍保有合理公正的視角與敘述口吻，最令人驚嘆的是他的想像力！換言之就在於他的驚人創意！」

真中學姐一句話擋掉小口同學與我的反駁，滔滔不絕地說。雖然這個作家與這本書我都沒聽過，但真中學姐的表情與聲音高興得不得了，感覺得出她由衷喜愛這位作家與這本作品。

「山田的文風極其廣泛，明治小說乾淨俐落，戰時日記也獲得了高度評價，而以我們御宅族來說，召喚戰鬥的先驅《魔界轉生》也不可錯過，不過這次要介紹的作品，可說是山田風格的代表作！就是在六十年代掀起一陣風潮的《忍法帖》系列值得記念的第一作，堪稱國內異能戰鬥類原點的大傑作。」

真中學姐越講越起勁，像說書人那樣拍打桌子，敘述語調不停加速。即使如此，聽起來仍然清晰可辨，或許是因為玩ＴＲＰＧ講話講習慣了。

「時值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的黎明期！為了決定幕府的後繼人選，伊賀與甲賀忍者開始了腥風血雨的代理戰爭！這下哪方將會勝出！故事就是這麼單純明快，荒唐無稽，可謂正統中的正統娛樂之作。雙方各自選拔出七人，全都是不相上下的異能之士！繩術或風刃當然不會少，還有變形、軟體、操縱動物，使毒吐槍加上不死之身，甚至還有人能易容成他人！也許你們會覺得：拜託，這算哪門子的忍者啊？我看是變種人或超能力者吧？但這本作品就是這樣。啊，不過每種能力基本上都有科學解釋喲？這群擁有特異功能的傢伙殺個你死我活，怎麼可能不好看嘛。而且異能戰鬥不可或缺的能力破解術或洗腦專家也沒少，不只如此，兩方人馬的首領──甲賀弦之介與伊賀阿幻竟然愛好和平，甚至兩情相悅！還有還有──」

煽動情緒般的獨特口吻妙語如珠，不曾中斷。她講話節奏極快，又容易理解，跟我講話給觀眾聽的方式完全不同。看得出來剛才我做簡報時，反應平平的那些人──應該是純粹喜歡戰鬥類型的族群──聽得心無旁鶩，更重要的是，不得不說連我都產生了興趣。這什麼啊，聽起來超有趣的，我無法抑止想試著一讀的欲望。明明知道一旦落敗，我們會有什麼下場，但是……！

「──這些都是有趣的地方。然後呢，如果說太多就泄漏劇情了，但我要提到這本小說的精彩之處，就在於它沒有所謂的主角或主角陣營。無論是甲賀陣營還是伊賀陣營，描寫的比例都是相等的，兩方都能讓讀者產生移情作用，最重要的是，一直到最後一刻都猜不到哪邊會贏！而且即使是這樣的劇情結構，反派角色仍然壞到把人氣死，這才是厲害的地方！配角之間的愛恨情仇也沒遺漏，不只是打打殺殺，還提到了被當權者用過即丟的忍者悲情……」

「時間到。」

「咦，真的假的？我才講到一半耶……呃，嗯──這場腥風血雨的死鬥勝敗將歸屬何方呢！故事收尾得乾淨、悲傷又美麗，一集完結毫不拖泥帶水，請大家一定要看喔！我喜歡的角色是築摩小四郎！一個愛上年長女忍者的盲人風刃師！報告完畢！」

真中學姐用狂飆的速度講完後一鞠躬。觀眾對這場熱烈演說報以掌聲，我與小口同學也都拍拍手。真中學姐心滿意足地接受掌聲，「那麼最後……」看向了我們。

「圖書社，有問題要問嗎？」

「伊賀與甲賀最後哪邊贏？」

「弦之介與阿幻後來怎麼樣了？」

「自己看。」

對於我與小口同學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問題，真中學姐回得超快，會場一陣哄堂大笑。真中學姐再次鞠躬然後回到座位，我忍不住出聲問她：

「那本書晚點可以借我看嗎？」

「當然，我也想跟你們借那本。」

「可以借她嗎，小口同學？」

「可……可以……！感謝學姐的借閱。」

「不會不會，別客氣。怎麼樣，這場比賽挺精彩的吧？」

「我也這麼覺得。」

被真中學姐這麼問道，我點了個頭。雖然接下來就要選出贏家，但無論哪邊贏──老實說，我認為我們輸定了──我覺得都沒有留下遺憾。

之後的發展簡潔地說，評審結果是平手。

舉手投給我們圖書社的觀眾，是一些個性好像比較認真的學生。大概是受到了心理描寫或配角的心境探討所吸引吧；相較之下，那些感覺比較喜歡異能戰鬥中戰鬥部分的族群，換句話說一副從小看戰鬥漫畫長大模樣的男同學，則舉手投給了真中學姐。

老實說，我本來以為會輸，想不到竟然是這個結果。看來並非所有人都喜歡正統的異能戰鬥，這算是一項新發現，問題是接下來如何處理。

事前聽到的規則中，並不包括平手時的規定。該不會舊圖書室要慘遭關閉，我現在正在進行中的黑歷史也要被揭穿了？我陷入不安的心情，然而這時真中學姐講出了一項提案。

就是舊圖書室與圖書社可以留下來沒關係，但是希望能讓ＴＲＰＧ同好會借用空間。她說他們只會偶爾玩遊戲，平常會保持安靜。

這項提議對我與小口同學來說正是求之不得，高興都來不及了，但我們不懂真中學姐原本那麼想要

社辦，怎麼現在又改口。小口同學一問之下，真中學姐雙臂抱胸說：

「昨天我去舊圖書室看場地時，找到了一大堆好像很有趣的書。就是小口之前不是說有些書她不知道怎麼看嗎？前河同學，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說有點像奇幻小說……就是那些嗎？」

「對，那些其實是ＴＲＰＧ的規則書，就是玩遊戲時使用的說明書。那些全是在三十多年前的ＴＲＰＧ黎明期出版的，現在都成了珍貴的名著！聽說舊圖書室的藏書原本是向市民公開的文庫，所以一定曾經有過ＴＲＰＧ愛好者吧～總而言之，說什麼也不能把那些規則書處理掉！對不對！」

對於真中學姐的詢問，待在房間後側的ＴＲＰＧ同好會成員齊聲說：「我們沒有異議！」看來他們同好會成員之間已經談妥了。學生會長也說「只要雙方都同意就好」，於是我們這次又撿回了一條命，真是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