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死獸群 終章 迎來笑容的早晨（2/2）

穿過了樹林間的隙縫，我總算望見了基甸。

我人還在山上，所以是由上而下俯瞰基甸的街道。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但街上也點起了燈火，似乎仍舊充滿著活力。

「……嗯？」

許多腳步聲從某處傳了過來。是今天已經聽了好幾次，與白銀以及人馬的腳步聲甚為相似的馬蹄聲。

好幾匹馬聚在一塊移動的聲音，慢慢朝我這裡接近過來了。

「怎麼啦？」

總不會是一大群人馬【大死靈】吧？——正當我這樣想著時，耳朵捕捉到傳過來的聲響里混雜了某種聲音，像是鎧甲的金屬摩擦聲。

沒過多久，幾匹馬與騎乘在馬上的全副武裝集團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個集團非常地眼熟……是莉莉安娜所率領的近衛騎士團的團員們。

「莉莉安娜小姐，今天老是遇見……」

「玲先生！你還好嗎!?」

「你呢……？」

呃，為什麼她一臉慌張地看著我呀？

而且其他騎士還擺出陣型，警戒著周圍。

……怎麼回事？

「巨大的不死生物呢!?你平安無事地逃脫出來了嗎!?還是它就在這附近!?」

……我大概明白髮生什麼事情了。

我決定先告訴她已經不用擔心不死生物的事情，再來交換情報。

向莉莉安娜打聽過後，得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如下：

莉莉安娜在甜點店遇到我後，就繼續尋找離家出走的第二公主，在向晚的夕陽即將隱沒的時刻，捎來了一封情報，內容為「看似為第二公主的少女可能被可疑人物綁架了」。

莉莉安娜等人早已聽聞岣茲嵋茲山賊團的惡行惡狀，他們似乎認為離家出走的第二公主被岣茲嵋茲山賊團綁架的可能性非常高。

然而岣茲嵋茲山賊團的根據地在國境周邊的山嶽地帶，要是出動太多部隊，恐怕會刺激到卡爾迪納。

於是近衛騎士團便決定從中挑出以莉莉安娜為首的精銳組成一支隊伍，前往岣茲嵋茲山賊團的根據地執行救出作戰。

就在一切準備妥當、正要出發時，有兩輛馬車衝進了基甸。

看到了這兩輛在日落西山的時刻火速駛進城鎮裡的馬車後，騎士團員上前詢問車夫發生了什麼事時，看似〈主宰〉的車夫說出了讓莉莉安娜等人極為吃驚的情報。

車夫說「我是接受這個城鎮的人民委託，前去救出被綁票少年的〈主宰〉」、「已經殲滅了山賊團，所有倖存的孩童們也都帶回來了」、「但是在回程時，某種詭異的咒術將山賊團的屍體拼起來，成了一隻巨大的不死系〈UBM〉」、「我雖然駕著馬車逃了出來，但我的〈主宰〉同伴目前正單獨在山嶽地帶阻止它繼續前進」。

由於他的話實在是過於荒誕無稽，也有騎士表示難以置信。

但是擁有《真偽判斷》技能的騎士，判斷車夫並沒有說謊。

而且在大門附近等待其歸來的委託人也出言作證，於是他們認定車夫的話是事實。

從綁架事件發展到〈UBM〉來襲，似乎讓騎士團群情騷然。

再加上莉莉安娜詢問那位單獨阻止〈UBM〉前進的〈主宰〉身份後，得知了是她十分熟知的名字——也就是我的名字。

她好像當場就衝出了城。

預定要與莉莉安娜一同執行救出作戰的其他騎士們，也追在她的身後。

接著就在山路上遇到了我，而變成剛才那樣的狀態。

「這樣啊，雨果他們果然平安無事地將孩子們送回城鎮裡去了，太好了、太好了。」

雖然已經看到系統通知，但這樣就真的不用擔心了。

「才不是說太好了太好了的時候！〈UBM〉怎麼樣了!?」

「被我打倒了。」

「這樣子呀，被你……被你打倒了？」

「就是這個。」

我把裝備在腳上的【紫怨走甲岣茲嵋茲】展示給她看，順便也讓她看了裝備的訊息視窗。

「……玲先生，我記得你是一周前才成為【聖騎士】，在那之前都還是等級0對吧？」

「哦，差不多就是過了那麼久吧。」

因為這裡的時間是現實的三倍嘛。

「你為何只過了一周就能單獨擊破〈UBM〉!?另外我現在才發覺，你那雙手甲！」

「啊，是的，這個也是前天……」

我說完後也讓她看了兩隻手上的【瘴焰手甲加德婪韃】。

莉莉安娜僵住了，我還聽到她身後的騎士們耳語著「這實在太離奇了，說到單獨擊破〈UBM〉，在我們騎士團里也只有已故的前團長做得到吧」「在打算做這種事時，那個人的腦袋就已經有問題啦」「好奇怪，我們副團長居然成了吐槽要角，她應該是天然呆角色才對吧」。

「唉，真的不能以常識來看待〈主宰〉們呢。」

「不是的，只有我一個人絕對辦不到，我算是被夥伴、運氣、這匹白銀，以及涅墨西斯所救。」

「這麼說來，涅墨西斯小姐呢？」

「她正在休息，我害她太過勉強自己了。」

我將【瘴焰手甲】脫了下來，輕輕撫摸左手上的紋章。涅墨西斯就在裡頭沉睡。

「玲先生，還有涅墨西斯小姐……這次真的是辛苦兩位了，託了你們的福，才能解決城裡所發生的綁票事件，也得以避免〈UBM〉即將帶來的災厄。請容我先代替市民們向你們道謝，真的非常謝謝兩位。」

「這只是依事情的發展一路猛衝到底所產生的結果而已。」

接下了任務，出發前去救人，看到地下的慘劇而大受打擊，在一怒之下打倒了【大死靈】，之後又與【怨靈牛馬岣茲嵋茲】展開了一場死斗。

唉，真是的，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回想起來，這一連串事件實在讓人喘不過氣。

我感受到了無可比擬的恐懼與厭惡。

仿佛要將我的性命燃燒殆盡般地煎熬著我的心。

但是，當得知孩子們平安無事回到城鎮裡時……心裡的感覺舒暢了一些。

互相告知彼此的狀況後，我們並轡齊行，踏上朝向基甸的歸途。

畢竟已不用再操心〈UBM〉來襲，莉莉安娜等人也與我一起回到基甸。因為我非常疲累，他們似乎願意主動護衛我。

在目前的狀態下，這讓我十分感激。

「……啊。」

但在這時，我的心中湧上了一個疑問。

「這麼說來，公主殿下的搜索進行得如何了？您願意一起同行是讓我很感激，但是否應該以尋找公主為優先……？」

聽到我的發問後，莉莉安娜的表情僵住了。

同時，我也感覺到其他騎士們開始緊張起來。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嗎？

「根據您剛才所說的話，公主殿下真的也被山賊團綁架了嗎？山賊們還把一些孩童留在馬車裡，那些孩子們的臉我就沒確認過了。」

「公主殿下並沒有在馬車裡。」

莉莉安娜以有些平板的聲音快速回答。

「這……」

難道還有其他倖存的孩童在這座山中的某處……？

「綁架似乎是誤報，剛才有人透過通信魔法聯絡我們，表示公主殿下已經平安無事地回去了。」

「那真是太好……」

「而且還聽說她抱著一堆不知在哪買的面具、零食、金魚與繪畫，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個……」

「她還向她所滯留宅邸的人員說了一句『玩得超開心的呀——』。」

「……………………」

……你也察言觀色一下啊，第二公主。

這些人找你找了一整天耶。

莉莉安娜雖然語氣平淡地向我敘述這些事，但她的太陽穴一直抽搐個不停耶。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換個話題吧。」

「說得也是。」

氣氛與本能都告訴我——這個話題再繼續聊下去會很不妙。

之後我們就在閒聊中回到基甸。

◇

等待著歸來的我們的，是與初次到訪時氛圍毫無二致的基甸。

軼事級〈UBM〉——【怨靈牛馬岣茲嵋茲】已被討伐的消息似乎已經透過莉莉安娜的騎士同伴以〈通信魔法〉技能傳達，因此鎮上的警戒也解除了吧。

穿過大門後我四處探望，但沒看到雨果他們的身影。

「莉莉安娜小姐，有件事想問您，就是您知道雨果……我的夥伴在哪裡嗎？就是駕著馬車把孩童們帶出來的人。」

「不好意思，當時我一聽到他所說的事情立刻就沖了出去，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去打聽一下。」

莉莉安娜說完後，就前去向看守著大門周邊的衛兵們搭話。

接著便有一位衛兵走向前回答：

「那位人士把事情說明完畢並將孩童們交給我們，就留下一句『我得回到另一邊才行』，之後便消失了。」

消失了？

另一邊是指多錸夫……不，不對。

「是登出啊。」

看來他是在被人追問一堆有的沒的事情之前，就登出〈Infinite Dendrogram〉逃走了。他的人身應該沒有受到拘束，那自然也能登出了。

那麼，之後應該還能見到他吧。

「另外，他將這個寄放在我這裡。」

衛兵說完後，將一封信交給了我。

「謝謝。」

我一打開信，就看到雨果留下的訊息：

『敬啟者玲·斯特林閣下

當你安然歸來時——

或者你的死亡懲罰解除時——

以及當你選擇留在這裡時——

為了能讓你看到我的留言，特此留下此信。

首先，我要向你道謝。託了你的福，才能讓孩子們平安無事地回到那位淑女與雙親的身邊。

關於此次的事件，應該會有以岣茲嵋茲山賊團的懸賞金為首，獲取諸多報酬的機會，但那些全都是你的，我不需要。

畢竟我本來就無法領受王國公家機關所頒發的獎賞。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我已熟知你的個性，相信你一定會謝絕吧。

但是這些獎賞只有你能拿，因此請你收下吧。

再說我已經收到報酬了。

是的，我的報酬就是將蕾貝嘉淑女的弟弟送回去時，她所展露的笑容與喜悅的眼淚。

我的報酬只要這樣就夠了。

如果這樣你還是要謝絕的話，那我的份就……等到哪一天再度見面時，請我吃頓午餐就夠了。

那麼，請容我透過這封信向你道別。

珍重再見〈Au revoir〉，後會有期〈A bientôt〉。

冰與薔薇之機士雨果·雷賽布』

「…………」

當我選擇留在這裡時，是嗎？

我……

「呃，玲先生。」

我稍微思考起一些事情後，莉莉安娜就擔心地看著我。

「你的身體狀況果然……」

「啊，不好意思，我沒事。」

「若是這樣就好……還有呢，由於玲先生你今天討伐了岣茲嵋茲山賊團，再請你最近幾天到冒險者公會與騎士團的哨站報告。去冒險者公會是要報告你已經討伐了懸賞對象，去騎士團的哨站則是要報告已殲滅犯罪組織。」

「我明白了。」

「那麼今天時間也很晚了，想必你也十分疲倦，還請你好好休息。」

「說得也是，我也打算今天就先休息了。那莉莉安娜小姐您呢？」

「我要回去護衛殿下。」

「……莉莉安娜小姐您也辛苦了。」

「哪裡哪裡唔呵呵。」

「……那麼，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好的，我們改天再會吧。」

就這樣，我與莉莉安娜分開了。

之後，我決定到基甸的旅店裡保持登入的狀態小睡一下。

一倒在床上，腦袋裡就浮現了今天一整天所發生的各種事情，但在開始回顧這些事件前，疲勞感就令我的精神沉入了睡意之中。

這次就沒有作夢了。

◇

隔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來了。

沒有陽光照射進來，外頭的街景也朦朦朧朧的，現在可能還是黎明前的時間吧。

我把手放到頭上，發現昨天折磨了我一整天的犬耳已經消失了。

畢竟在這邊的世界度過了一晚，藥效想必也隨著時間經過而失效了吧。

「你起來啦，玲。」

我把頭轉向窗戶的反方向，也就是聲音所傳來的方向。

一望過去，就看到涅墨西斯正坐在椅子上注視著我。

「早啊，涅墨西斯。」

「早啊，玲。」

我們只說了這些話，之後就沉默地看著彼此。

過了不久，我主動開口邀請涅墨西斯出去散步。

出了基甸北門，就是一片平原。

這是我們第三次來到這裡，此處的景色已經很熟悉了。

我與涅墨西斯騎著白銀，在這片平原上奔馳著。

我握著白銀的韁繩駕馭著它，涅墨西斯坐在後面抱著我的腰。

「騎起來真是舒服哪。」

「是啊。」

我邊回答涅墨西斯，邊駕著白銀奔馳。

經過約三十分鐘，就在朝陽開始從東方的山嶽露出臉時……

「你要離開這個世界嗎？」

涅墨西斯向我問道。

「…………」

這是我在那座碉堡的地下曾經想過的事。

若我無法把〈Infinite Dendrogram〈這個世界〉

〉當作遊戲，將它同樣視為現實的話，待在這總是會有人死去的世界裡，對我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就連看到不認識的孩童們的屍體，都會讓我覺得心裡被挖了一個洞。

這要是發生在認識的人，像是莉莉安娜與米莉安妮等人身上的話，想必會在我心中留下等同現實朋友亡故的痛苦吧。

不過……

「我並不是只一味失去而已。」

也正因為我進入了〈Infinite Dendrogram〉，才得已遇見葛蘭多利亞姐妹、路克與瑪麗、雨果與賽珂，以及涅墨西斯。

要是一直待在另一邊，我與他們彼此也不會相識，涅墨西斯甚至不會誕生。

「之後還是可能會發生讓你難過的事情哦？」

嗯，大概會吧。類似這次的事件，在這個世界裡應該算是家常便飯。

即使如此……

「要是在我的眼前，發生了會讓我感到不是滋味的事情……我會試著阻止的。」

這次在我目睹之時就已經結束了。

但只要還來得及，到時我絕對會出面阻止。

因為只要永不放棄，所冀望之未來的可能性就會存在著。

「我會試著用盡全力，掌握可能性。」

「這樣啊，我是覺得你給自己太大壓力了……不過這就是玲嘛。我知道了，你就為了守護他人而戰吧，另外……」

涅墨西斯說到這裡，從後面輕輕地撫摸我的頭髮。

我被她的手的柔軟感觸所吸引，把頭轉到了身後。

接著就看到了……

「玲，就由我來守護。」

在旭日之中——展露出溫柔笑容的涅墨西斯。

「……唔。」

看到她的笑容後，我不經意地把頭重新轉回前方，甩動白銀的韁繩讓它持續奔跑。

不知為何而感到害羞的我，沒辦法再轉過頭去看涅墨西斯的臉。

不過，有些話還是得說……

「……謝謝你……涅墨西斯。」

我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句話。

透過背後傳來的感覺，涅墨西斯似乎又笑了出來。

之後，我們沒有交談。

就在讓她露出這張安詳笑容的早晨里……我們騎著白銀飛馳於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