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可能性的起點 第一話 涅墨西斯（2/2）

哥哥的視線移向地面上的某一點。

『現在我們已經與莉莉安娜會合，並驅逐了大群昆蟲，但任務仍未結束。也就是說，這項任務是考量到有合計等級210的莉莉安娜，而計算出難易度：五的。』

這句話一說完，哥哥的視線所注視的地面就突然爆炸裂開，某種長而巨大的東西從地下竄了出來。

『GYGLUUUUUUUUAAAAAAA！！』

那是全長將近三十公尺的巨大蜈蚣。

『嘖！』

巨型蜈蚣臉部的上下左右都長有像是鍬形蟲般的大顎，而且表皮都被類似爬蟲般的鱗片所覆蓋，哥哥立即發射的格林機槍子彈，都被它的表皮輕輕鬆鬆地彈開了。

與剛剛被哥哥蹂躪的蟲子完全不同。

就連身為初學者的我都能立刻明白。

它，非常強。

「【亞龍甲蟲】……！」

莉莉安娜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GIIEEEEEAAAAAAAA！！』

地面再度爆裂，又出現了一隻被喚為【亞龍甲蟲】的怪物。

『亞龍級的怪物啊……原來如此，要同時對付多隻對手，還要保護孩子，這樣的難易度我就能理解了。但是呢！』

與被那兩隻怪物散發的壓迫感嚇得說不出話的我正好相反，哥哥似乎因為不用擔心多餘的事，聲音反而顯得朝氣蓬勃。

『要對付我，這點程度完全不夠！』

接著他張開雙臂。

『要直接打爛你們也行，但既然有這個機會！巴德爾！啟動第四形——』

『GIIIEEEAAALEAAAAAA！！』

『GYULUUUUUUUUUUAAAAAAA！！』

『GYUIILUUUUAAAAAAAAAA！！』

『GYULUUUUUUULOOAAAAAAA！！』

仿佛要包圍住哥哥般，四方的地下立刻竄出了更多隻【亞龍甲蟲】。

『啊，喂，我現在不能動熊熊！？是說還有這麼多……』

第三隻到第六隻【亞龍甲蟲】以大顎抓住哥哥，鑽進地底下消失了。

「………………咦？」

「唔！」

我雖然目睹了這一瞬間發生的事，但腦子來不及理解。而莉莉安娜則是因為意料外的事故緊咬嘴唇。

我確認了一下隊伍的簡易能力表，但哥哥的部分還是一樣塗得漆黑，看不出是生是死。

「呃，大哥，真抱歉給你立了根旗子……不過你回收得也太快了吧？」

留在現場的兩隻【亞龍甲蟲】逐漸逼近少了哥哥的我們。

「……唔。」

我從哥哥身後的安全範圍一瞬間被丟進危險地帶。

我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所看過最大的動物是大象，但是現在遠比大象還要巨大許多的怪物，正散發出缺乏生命力的敵意向我逼近。

雖然明白這只是遊戲，但我的腳還是忍不住發抖。

「……有件事想拜託你。」

莉莉安娜對面露膽怯的我說道。

「什、什麼事？」

「我來拖住其中一隻，可以的話我會試著把兩隻都拖住。在我擋住它們的時候，能夠請你把我妹妹帶到安全的地方嗎？」

「可是……」

對手有兩隻，就算莉莉安娜再厲害，一個人恐怕……

……不，不對，等級0的我是幫不上忙的，留在現場反而會礙手礙腳。

要是扯了她後腿，不只我自己，還會使比我弱的米莉安妮也陷於險境。

「……我知道了。」

我牽著米莉安妮的手，沖了出去。

接著莉莉安娜與【亞龍甲蟲】的戰鬥就在我的背後展開。

◇

哥哥剛才以格林機槍掃射的路上沒有怪物的蹤影，可以趁現在一口氣衝到入口處。

但我拚死拚活地逃跑時才發覺，這款遊戲也有疲勞的概念。

再加上我怕得兩腿發抖，能力表上還仔細地標示出異常狀態項目【恐懼】。〈Infinite Dendrogram〉所標榜的完全真實感，就連巨大生物的恐怖都能傳達給玩家。

即使如此，我還是緊緊握住米莉安妮的手一路狂奔。

「唔、呼……！」

被我拉著手的米莉安妮也拚命跑著。

她的表情因恐懼而膽怯。

我與米莉安妮一同心驚膽戰地奔跑著。

「話說回來。」

我為了多少排解些恐懼，便向她說起話。

然而這個舉動到底是為了排解誰的恐懼，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米莉安妮……米莉安妹妹，你為什麼要特地跑到這裡來采【蕾姆果實】呢？」

這個問題一半是起於單純的疑問，一半則是為排解恐懼。

「因、因為今天是、姊姊的生日……姊姊她、最喜歡吃蕾姆果實蛋禚，所以我想要做給姊姊吃……」

「這樣啊。」

「可是，店裡卻一顆都沒賣，我很煩惱。然後有位戴眼鏡的哥哥對我說『只要有這個驅蟲香，就可以到外面的〈果樹園〉采果實囉。』……」

……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傢伙害的啊。

雖然不知道他是抱著什麼想法向米莉安妮說這件事，但這種讓小孩子深陷危險的傢伙，我很想狠狠扁他一頓。

「雖然姊姊來接我，可是驅蟲香已經沒了……」

我們談話的時候，已經跑了一半的路程，只剩下一半的路就會看到果園出口。

有希望就這樣直接衝出果園。

『……uluuuu。』

低吟聲與大地的震動從背後傳了過來。

旋即，我作出判斷。

我抱住米莉安

妮往旁邊跳開。

下一個瞬間，從地下竄出的【亞龍甲蟲】咬響著大顎的同時，穿過了我們本來奔跑的空間。

「不會吧……！」

由於某種不好的預感，我回過頭朝背後看，但還聽得到戰鬥的聲響。莉莉安娜還在戰鬥中。

這傢伙是與莉莉安娜纏鬥的兩隻【亞龍甲蟲】里的其中一隻，甩開莉莉安娜追向我們的嗎？

還是把哥哥拖進地底的其中一隻？

但不管答案是哪一個，現在的問題在於我沒有足以對抗它的手段。

我的能力值還是起始值，左手上的〈創胎〉也尚未孵化。

但就算已經孵化，我也不認為剛出生的〈創胎〉，能夠敵得過連哥哥的格林機槍都起不了作用的對手。

恐懼與焦躁讓我的心臟狂跳，額頭與背後都流出了冷汗。

自己幾乎要死在這過於真實的感覺里了。

『GYULUUUUUUUUUEAAAAA！！』

【亞龍甲蟲】從地下露出自己狹長的身面，對我們發出咆哮。

那並非對敵對者的威嚇，而是強者自信滿滿的嗤笑。

「……卡關啦。」

看來我也要在這個「初學者殺手」〈勒夫舊果樹園〉里迎來我最初的『死亡』了。

但是……

「嗚、嗚……」

被我抱住的米莉安妮現在正哭泣著。

她是NPC……是堤安。

和我這個玩家不同，她無法死而復生。

據哥哥所說，堤安死了就是死了，連國王也一樣，想必她也不會受到特別待遇。

她在〈Infinite Dendrogram〉（這個世界）里，會理所當然地死去。

「……所以才令人心裡不是滋味啊。」

我取出【救命別針】，別在米莉安妮的身上。

「米莉安妹妹，你可以一個人從這裡跑到入口處嗎？」

「……咦？」

米莉安妮面露不安地仰望著我。

「我得去揍扁那隻臭蜈蚣才行。」

我說完後，【亞龍甲蟲】立刻以巨軀向我突擊。

我推開米莉安妮——接著就像被卡車撞飛般，整個人被甩向空中。

「嘎、啊……」

猛烈無比的衝擊，比在城鎮裡被莉莉安娜撞到時更劇烈。

不過，所受到的傷害是93，剩餘HP為5……我還活著。

我裝備的四片【替身龍鱗】其中一片破碎消失了。

因為【龍鱗】的效果，使得【亞龍甲蟲】的突擊傷害少了九成，我才得以倖存。我硬是驅使自己麻痹的身體，喝下道具欄里的【治療藥水】。

HP完全恢復，我的身體還能動。

我一回過頭，發現米莉安妮還坐在那兒。

「快走！我會對付這隻臭蜈蚣！」

這是天大的謊言。

我根本沒有能對付它的方法。

但是，我能夠拖延時間，只要她趕快趁著這段時間逃跑就好了。

米莉安妮聽到我的話後就站了起來，向入口處跑去。

只要跑出果園，回到原野的話，就應該會有其他玩家與堤安了。

就在我想著「這樣就好」的瞬間，又被撞飛了。

第二次瀕死，【龍鱗】碎裂四散，再透過【藥水】恢復，重歸戰線。

「哈！連死亡懲罰也算在內的話，我還可以再吃你三次攻擊哦，臭蜈蚣！」

面對第三度攻來的突擊，這次我躲過了。就算能力值還在起始值，只要動作靈巧一點還是躲得過。

然而……

「！？」

我被它不斷甩動的尾巴橫掃一擊。

與前兩次幾乎相同的傷害值使HP再度達到死線，【龍鱗】又破碎了。

「去你的。」

只剩——一片。

米莉安妮還沒到達入口處，至少得在她到達之前拖延時間才行。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亞龍甲蟲】將矛頭從我身上移開了。

『GYUUUUEAAAAH！！』

巨大的身軀扭動一圈，將米莉安妮納入視野。

「喂，你在看哪裡……」

它無視打不死的我——直接向米莉安妮發動突擊。

「你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跑了過去，但以我的速度無法追上它。【亞龍甲蟲】的巨軀撞飛了米莉安妮。

——那小小的身軀，就像樹葉般飄浮在空中。

少女小心翼翼拿著的籃子，也離開了她的手，掉落到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

我猛衝過去，跳起來接住她正往下落的身體。

在我接住她身體的同時，自己也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最後的【龍鱗】也破碎了。但現在這不是問題。

我內心怯於確認她的生死，同時看向米莉安妮的臉龐。

心臟正承受著不同於肉體疼痛的痛楚。

「…………」

雖然昏過去了，但她沒有受傷。

相對地，剛才我別在她身上的【救命別針】破掉了。

看來裝在米莉安妮身上也能順利發揮功效。

但是別針既然已經壞了，就表示沒有下次了。

最後一枚【龍鱗】也沒了。

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承受【亞龍甲蟲】的攻擊。

莉莉安娜還在戰鬥中。

哥哥仍然消失於地底。

束手無策了。

『GYUUUAAAAAAAA！！』

眼前這頭語言不通的怪物，本來因為難纏的獵物而心煩氣躁，但現在則像是終於能置我們於死地而高興得全身顫抖。

為了至少做點抵抗，我準備拔出起始裝備中的小刀。

然而小刀別說出鞘，根本連刀身都斷掉了。看來是因為連續不斷的激烈撞擊而毀損。

我與米莉安妮的生存可能性，已經為零。

「…………」

我看著在自己臂彎中昏厥的少女。

她的重量、體溫、呼吸、我所看見的感情，都與現實的真人全無二致。

一條生命，一條過於真實的生命存在於此。

與現實的死亡相同，這條生命也即將逝去。

「……可惡。」

無法輕言放棄。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只是個遊戲，死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然而就算明白這個世界是遊戲，但這名少女若永遠地從這世界裡消失的話，依然令人心裡不是滋味。

我悔恨地緊握拳頭。

而在那緊握的拳頭上……像一顆蛋似的〈創胎〉，依舊保持著第〇形態嵌在我的手背。

「餵……」

我……

「如果〈創胎〉真的能帶給玩家……如果你真的能帶給我無限的可能性……」

發出祈求。

「就快給我——那份可能性。」

在即將給我致命一擊的怪物面前，發出祈求。

「給我成就皆大歡喜結局的可能性、給我拯救這孩子的可能性……！」

對著自己的左手，對著被喚為〈無限的系統樹〉的可能性世界之化身，打從心底發出祈求。

「就算只有一%也好，快點醒過來給我一點可能性啊啊啊啊啊！！」

【亞龍甲蟲】發動了最後的突擊。

『還真是位滿腔熱血的主宰哪。不過我就是從這樣的你身上誕生的，所以我也不討厭。』

一瞬間，足以致死的突擊被某人給擋住了。

「……啊？」

就和大哥消失於地底時相同，我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我無法理解——本應發生在眼前的悲劇沒有發生，不可能出現的奇蹟卻出現了。

本應殺死我們的【亞龍甲蟲】被光之障壁彈開，仰倒在地。

我左手背上的〈創胎〉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閃爍著藍色光芒的紋章。

接著，一位陌生的少女，站在【亞龍甲蟲】與我們之間。

漆黑的長髮隨風飄逸，肌膚如白瓷般光滑閃亮。

少女舞動著哥德風格、黑色布料與白色花邊相互襯映的裙子，她回過頭來，瞳孔正直視著我。

那雙瞳眸同時有著猶如暗夜的黑色，以及令人聯想到星空的白色——

雙色虹膜。

「早安。」

這是她開口的第一句話。

「…………」

「哼，看傻眼啦。真是的，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哪，因為主人叫我起來，我才硬是讓自己醒過來的哪。」

少女講話的語氣讓她看起來少了方才的神秘感，而我從她的話里察覺到了某種可能性。

「你是、我的……」

〈創胎〉嗎……？

「當然是的。好啦，主宰，那隻臭蜈蚣還活著，為了慶祝我的誕生，就盛大華麗地收拾它吧。」

「要怎麼……唔！？」

我還沒問完話，少女就解體了。

少女從人型化為好幾束黑色光芒，纏繞在我的右手上後，她的姿態轉變了。

在我手上的是一把黑色大劍。仿佛帶有生命而格外陰森可怖，卻又令人隱約感到美麗。

『時機就交給你判斷。臭蜈蚣若是朝我們突擊，就將我揮下。要是失敗的話，所有人都會死哦？』

我覺得她的意思是『已經把可能性賦予你了，再來就看你自己了」。

「……我知道了。」

我心裡很明白，比起發問，眼前還有更應該先完成的事【亞龍甲蟲】似乎對我們感到憤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襲來。

它直直撲向我的速度，只能目視而無法避開。

但是，還有足以揮劍的時間。

『讓主宰三度垂死，又被我吸收了一次，你這傢伙的四次全力攻擊，就讓我……』

在【亞龍甲蟲】的大顎即將觸及我的時候——

『——加倍奉還。』

我揮下了黑色大劍。

『————《我即復讎》（Vengeance is mine）。』

大劍觸及【亞龍甲蟲】的瞬間，產生了衝擊。

剎那間的寂靜。

接著，【亞龍甲蟲】仿佛被比自己更巨大數倍的怪物壓扁似的，沿著頭部碎成了粉末。

今天已經數不清遇上幾次了——自己親眼見到卻難以理解的事情。我如此想著的同時，注視著眼前的某樣東西。

面前是被粉碎、壓扁，其巨體逐漸化為光而消逝的【亞龍甲蟲】。

在我背後的是仍昏迷不醒的米莉安妮。

在我身旁的則是從黑色大劍恢復為人型樣貌的少女。

「成功成功。太好了哪，主宰，你成功抓住了自己所冀望的可能性囉。」

「你，果然是我的〈創胎〉嗎？」

我一發問，就看見她任自己的花邊裙隨風飄逸，有些刻意地向我恭敬行禮。

「我是涅墨西斯，TYPE：處女（maiden）兼武裝的〈創胎〉·涅墨西斯。我是從你的心靈、肉體、靈魂中誕生的。」

自我介紹完後，少女——涅墨西斯揚起嘴角笑了。

「以後還請多指教，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