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春未至,鳥無聲(1/2)
儘管日曆上的時節已入春但吹來的風依舊寒冷
山谷里的樹鶯想要歌頌春天
卻因時候未到而遲遲不曾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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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9/18鄉津香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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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高中後,我交不到朋友的問題嚴重到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在國中畢業前,應該沒發生過這種事才對,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
雖然我也有稍稍察覺到「好像哪裡怪怪的?」、「狀況好像不太好」、「感覺我不太像平常的自己耶」之類的,不過直到最近,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看來,我似乎是「那個」。
就是怕生。
或許會給人「事到如今,怎麼還在講這種話?」、「為什麼活了十六年,才突然發現這一點?」的感覺。可是不瞞大家,直到這個年紀,我都不曾發現自己很怕生的事實。
因為我國小、國中都是念老家附近的一般公立學校。鄉下的公立學校里,學生們幾乎都是從小學一年級時就互相認識。因此別說是同班同學了,就連學長姊、學弟妹、老師、街坊鄰居的叔叔阿姨們,會遇到的人基本上都互相認識或是看過彼此,本來就很少有機會遇見陌生人。
這樣的環境讓怕生的人沒有怕生的機會,所以我一直都沒發現。
不過,嚴格說起來,我覺得這跟怕生似乎又不太一樣。
從小隻要有諸如親戚或父母的友人等客人來家裡拜訪,我都會莫名亢奮;另外,如果就讀的國中來了新的ALT(外語助教),我反倒會率先用剛學會的英文去向對方搭話。因此,我覺得自己並非是排斥陌生人,或是不擅長跟他們相處。
看樣子,我應該是不擅長融入新環境。
如果是能讓自己覺得「喔,這就是我的棲身之處,是我的範圍」,並能感到放心的環境,就算看到不太熟的人出現,好奇心也會戰勝內心的怯懦。然而,獨自踏進一個陌生環境,還要在這個環境裡融入陌生人群中的話,似乎會讓我感到很吃力。
是說,「在自己的領域裡,可以大膽跟任何人攀談;但在不熟悉的環境裡就做不到」的個性傾向,有沒有一個簡潔的詞彙能形容呢?就像「怕生」一樣。這麼詢問芹香後,她回答我說:「『借來的貓』之類的?」。喔~語感是挺相近的,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借來的貓』感覺不是用來形容人的個性傾向,比較像在形容言行舉止給人的印象呢。我們就算會說『那個人很怕生』,但不會說『那個人是借來的貓』嘛。」
「這樣說應該也可以吧?感覺說得通呢。」
「我是借來的貓喲~~」
「啊哈~好像比想像中更讓人火大耶~~☆」
說完後,芹香把左手彎成貓掌的樣子抵在額頭,然後俏皮地眨眼,稍微將舌頭從嘴角吐出來。以這樣的動作,她的發言最後還加上了星號。雖然非常可愛,但老實說很煩人。
午休時間的教室里,在我對面打開小巧便當盒,講話附帶星號、感覺煩得很可愛的女孩子──峰村芹香。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的話,大概是「令人遺憾的美少女」吧。
漂亮的臉蛋、修長的四肢、姣好的身材,一頭淺色的長髮也柔順且閃閃動人。不說話的她如果面無表情,會讓人聯想到在溫室里長大的千金大小姐。然而一旦開口,她會給人意外開朗、大方又愛裝熟的印象。千變萬化的表情很可愛,但有時也很煩。奇妙的是,光看外表的話,我覺得用「美麗」來形容她會比較正確,但論整體給人的印象的話,應該是「可愛」更恰當。因為奇怪的角色形象讓她跟著降格。
「嗯~可是,你之所以交不到朋友,應該是因為你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的緣故吧?感覺看不出來你有想跟誰變成朋友的欲望呢。」
「咦~不會吧?我很想跟你變成朋友耶,芹香。」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已經是朋友啦。」
真是光榮。為了把握這一刻的好機會,我鼓起勇氣向芹香提出「咦~?那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吧?」的要求。
「嗯。」
被她四兩撥千斤地帶過了,大受打擊。
我跟芹香幾乎每天都會兩個人一起吃午餐,換教室時也會一起走。所以,遇到必須兩個人一組的課程或團康活動時,我不需為此傷腦筋,托這樣的福,我的高中生活過得非常順利。
不過,芹香似乎也只是因為「有一個這種同伴的話,高中生活會比較方便」的理由,才會跟我混在一起。比起正式的「朋友」,我們或許比較接近「便友」。
所謂的便友是會一起去廁所方便、一起吃便當的朋友,若是少了這樣的存在,就會為學校的日常生活帶來諸多瑣碎的不便。除了單獨行動讓人很寂寞以外,更重要的是……該怎麼說呢,就是「不夠體面」。
升上高中後,人多少會變得比較成熟,所以言行舉止不會像國中時那麼直接。雖然中午也會有人獨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便當,但不會因為這樣而被其他同學調侃或霸凌。不過,這種人感覺像主動在周圍豎起高牆,很難親近。
就算是自己不曾交談過的對象,如果看到對方跟其他人說話,就能明白「喔,這個人也可以這麼開朗地跟別人交談呢」,所以即使日後突然出現跟對方說話的機會,也不至於太傷腦筋。然而,總是板著臉不說話,空閒時也只會埋頭玩智慧型手機,不跟別人交談的人還是會給人不好搭話的感覺。
在教室這種公共場所和別人聊天的行為,不只是跟眼前的對象說話,同時也是在向周遭傳遞「我是個可以輕鬆跟他人對話的人喔,連接埠還空著喔」的訊息。
為此,最好要有一個以上的固定聊天對象比較妥當。
便友就是因此而存在。
但也不是只要能一起去上廁所、一起吃便當的對象就可以當便友。自己選擇的便友代表著自己在學校生活里的定位,是一種決定自身價值的行為。這個選擇也有可能決定自己這三年隸屬的階層。在剛開學,充滿生疏、客套和緊張氣氛的教室里,大家都暗中以「好啦,以後要跟誰混在一起呢?」這種嚴格又現實的眼光為彼此打分數。
在嚴格又現實的視線交錯的暖春教室里,我只是在座位上低著頭,默默死盯著自己的桌面。彷佛堅信只要維持這種屏息靜默的狀態,就能成為沒有人看得到的透明存在。
捧高是我的第一志願,也是競爭頗為激烈的一所高中。在嚴峻的入學考戰爭中獲勝的我,得以進入自己憧憬的高中就讀,可說是萬事亨通、一帆風順。在實際開始上學前,我也對嶄新的學校生活懷抱著滿心期待。
既然是從只有水田、旱田、山、Delica超市跟Geo光碟出租店的鄉間小鎮來到位於市區的學校,之後想必會有很多嶄新的相遇、開心的事情吧。
對了。到市區的學校念書後,跟感覺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變得要好,在放學後一起到車站附近的星巴克,點一杯抹茶奶霜星冰樂,一邊喝一邊開心談天。聽著諸如新爵士、巴薩諾瓦這種感覺品味高人一等的音樂,去Village Vanguard找找比較冷門、內容有點辛辣的有趣書籍吧。拍很多漂亮的照片,上傳到IG吧。一定會有很多人按贊,也會湧出很多追蹤者。
對了!為了跟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變得要好,我也得先變成時髦、有都會氣質的女孩子才行!姑且不管漂不漂亮!
因此,我在春假期間去了一趟髮廊,請設計師把我一頭厚重茂密的陰沉黑髮,改造成充滿空氣感的輕飄飄髮型,還把之前愛用的無框眼鏡換成隱形眼鏡。
在自己的房間裡套上全新制服後,把裙子在腹部的部分卷了兩次。在制服襯衫外頭罩上尺寸較大的雷夫•羅倫的針織背心,把鑲著彩色寶石的金色髮夾夾在西裝外套胸前的校徽下方,試著在不會違反校規的程度下,稍微嶄露出個人特色。
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除了樂福鞋以外,從蝴蝶結到襪子都穿搭完畢,從這個春天開始變成高中生的自己,感覺十分愉悅。因為,我當下覺得自己看起來還不錯。
嗯,一定沒問題。
畢竟,我可是把Popteen(註:以青少女為讀者群的日本時尚雜誌)的每一頁都仔仔細細讀過,在反覆研究後,才得以變身成既時髦又帶有都會風格,雖然也有點少女氣息,但絕不會太過頭,呈現出完美平衡的女高中生。這樣一來,我絕對能跟一大票時髦又有都會氣質的女孩子變成好朋友~!
直到開學前一天,我都還懷抱著這種野心且亢奮不已。
然而,一旦踏入教室,我卻僵硬得有如
羅丹的雕刻作品,連抬起頭都做不到。
咦?為什麼?我怎麼變得悶不吭聲的呢?我緊張到全身僵硬,就連自己都相當不解。沒有心思主動向他人攀談的我,看著自己反覆思考後決定,理應完美無缺的裙子長度,甚至開始覺得……咦?這會不會太短了?打扮得太認真了?咦?我現在該不會給人很突兀的感覺吧?哇~怎麼辦?這個別在外套前襟上,看起來很廉價的鍍金髮夾是什麼鬼東西?難道我現在散發出一種「因為升上高中很興奮,打扮得很浮誇的少女」的氣質嗎?像這樣,我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全身上下,現在才偷偷拉扯裙襬。
「可以坐這邊嗎?」
這應該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當我一直低頭細數桌面上的木紋有幾圈時,她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前方,極其自然又普通地向我搭話。
就我的主觀印象,真的有種「她是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的疑問。
「噯,你是哪所國中畢業的?」
「啊,呃……穗高東。」
「是喔~沒聽過耶。是在哪個方向?坐哪條路線的列車?」
「大系線。」
「啊,那就是在北邊?芹香的國中比較靠近塩尻,所以對那邊不太清楚。啊,我叫峰村芹香。多多指教喔。」
「啊,是。我是鄉津香衣,請多多指教。」
事發突然,我嚇了一跳,所以當下無法做出什麼像樣的反應。不過,芹香願意主動向我攀談讓我非常開心。
因為她跟我描繪出來的「時髦、有都會氣質的漂亮女孩子」的形象完全一致。在剛開學的教室里靜不下心,坐立不安的我竟然能遇到理想中的完美女孩主動搭話。啊啊,這個美麗的女孩選擇了我呢。那麼,我看起來一定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奇怪。如果站在這個女孩旁邊,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話,我應該有成功營造出時髦又有都會氣質的形象──我這麼想著。
然而,之後我隨即明白了。「芹香選中了我」的想法純粹是我一廂情願的誤會,她原本就是能馬上跟任何人親昵聊天的愛裝熟類型。那時候,只是因為我剛好坐在她附近,她才會跟我搭話。
不過,不管是湊巧還是一時心血來潮,總之,在那之後,我跟她會自然而然地一起行動,一起吃午餐、換教室時也一起走。
因為才剛開學,直到現在,我們已經一起度過了將近半年的時光,也聊了不少話題,照理說,應該共同分享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才對。
儘管如此,芹香卻直到現在都不肯告訴我她的手機號碼。想當然爾,我們也不曾在放學後一起去車站附近的星巴克,點一杯抹茶奶霜星冰樂,一邊喝一邊開心談天。
芹香跟任何人都能馬上熱絡地打開話匣子,個性喜歡裝熟。而另一個方面,她似乎不喜歡跟某個特定人物深入交往。明明是她主動靠近,但別人想拉近距離的時候,她就會若無其事地避開。
就好像貓一樣。不像我是借來的貓,芹香是一隻毛色柔亮又高貴的貓大人就是了。
「小香衣,你已經決定好要選擇文組還是理組了嗎?」
「啊,嗯。我應該會選理組。」
「也是~因為你完全就是理組的感覺嘛,是所謂的理組女。」
「理組女……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呢。」
「嗯~?你討厭被說成理組女?可是,你不是喜歡有點時髦的東西嗎?就像IG之類的。」
「像IG之類的……」這種分類法也太隨便了,雖然我很喜歡Instagram就是了。
「現在『理組女』好像不怎麼有時髦的印象吧?感覺這個詞彙本身已經被媒體消費殆盡了。」
「喔~是這樣啊。芹香不太能理解這種微妙的部分,時髦真是一門艱難的學問啊。」
像這樣,我跟芹香的對話很像高中生,幾乎都是關於文組或理組的選擇、將來要繼續升學還是出社會工作、校內舉辦的活動、上課內容、多如山積的作業等等。不過,說是高中生之間的對話又好像哪裡不太像。這樣就好像我們是為了念書才來上高中似的。嗯,我們上高中當然是為了念書沒錯,可是啊~
一般的女高中生應該會更自在、更熱絡地討論自己喜歡的男生類型、哪部漫畫或電影很有趣、喜歡的音樂等等,然後愈聊愈興奮吧?
不,因為我也是第一次當女高中生,所以不太了解就是了。
可是,在連續劇、電影等虛構劇情中登場的高中生幾乎沒有在念書的感覺。總是為了戀情煩惱、和朋友建立起熱血友誼,充分揮灑自己的青春。
升上高中後,我們只是像書呆子一樣拚命被迫念書。一想到這才是我們真實的高中生活,我有些無法接受。
「啊,對了,小香衣,你今天放學後有事嗎?」
「咦?沒有啊。」
「啊,真的嗎?那你可不可以陪芹香一下?」
聽到芹香這麼說,我有些震驚。表面上掩藏住這股訝異,隨即回覆她:「嗯,好啊。」
當上芹香的便友後苦撐半年的我,終於遇上變成正式友人的升格事件了──我原本高興了一下子,但仔細一問,我得到了「芹香今天放學後要參加個別面談,所以得在學校留到那個時候呢~」的答案。代表這不是「我們放學後一起去哪裡玩吧」的邀約,而是芹香想找我一起留在教室里,為世界史的小考預習,直到她面談的時間為止。喔~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有些失落。
話說回來,決定要念文組或理組的關鍵時期就快到了。
明明才剛從國中畢業,升上高中而已,但在不知不覺中暑假已經結束,收假後的開學考也過去了。也就是說,我們的高一生活已經過了折返點,已經得開始思考下一個階段的人生才行了。
從幾天前,班導也開始針對高二之後的課程選擇,和班上同學進行個別面談。
咦咦~已經要變成高二生了嗎?
最近,我覺得時間流逝的速度加快了。
時間加速代表著重力正在減弱(相對論的概念)。或許是因為這樣,我的心情一直輕飄飄的,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唉,想到高二之後的事,就覺得心情加倍沉重。再這樣下去,總覺得我會在交不到其他朋友、無法升格成芹香的正式友人的狀態下,在轉眼間虛度高中三年。
啊~好想在放學後穿著制服跟芹香一起去哪裡晃晃喔。
因為我太喜歡芹香了,所以要再聊一些她的事。噯,聽我說喔。除了天生麗質的美貌以外,芹香還給人仔細打理全身上下的感覺呢。
拿制服來舉例。
畢竟制服是幾乎每天都會穿的衣物。女高中生穿在身上的制服就算從遠處看起來高貴又可愛,但走近仔細看的話,有時會發現很多瑕疵。
西裝外套的手肘或肩膀的部分因為摩擦過度,透出不自然的光澤。裙子的打摺部分出現奇怪的皺摺;樂福鞋則是莫名變得扁塌,表面滿布刮痕。這是一般的情況,女高中生的制服就是這樣。
然而,無論何時,芹香的制服總像剛拿到時一樣整齊,樂福鞋也閃耀著光澤,跟全新的沒兩樣。她或許有勤快地擦鞋子,一般的高中生很少有人會保養自己的樂福鞋。
來到鞋櫃前換鞋子時,芹香不會把樂福鞋或室內鞋從高處直接扔到地上。她會確實蹲下身子,輕輕將鞋子擺在地上。
將腳伸進鞋子裡後,她也不會以鞋尖敲地,而是會像跳佛朗明哥舞一樣微微將腳跟翹起,以纖細的手指充當鞋拔,讓腳後跟確實收進鞋裡。應該是因為以鞋尖敲地的話,會刮傷樂福鞋的表面吧。
此外,仔~細觀察的話,能發現芹香每次要坐下來的時候,會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把裙子的打折部分稍加整理後就坐。她已經徹底養成不讓裙子變皺的好習慣了。很厲害吧?超厲害!
跟她開朗、聒噪又充滿活力的性格相比,芹香背地裡不引人注目,細心的這一面非常棒。我對自己察覺到其他人所不知道的這些細節,也萌生了優越感。雖然芹香有會受到所有人喜愛的特質,但應該無人能比上我這個芹香狂熱分子。
她想必是出身良好的家世吧。
芹香不太會配戴飾品。她對並排別在書包上的圓形胸針、有些花俏的徽章、插在偷偷打的耳洞裡的透明塑膠耳棒等在IG上常見,用來凸顯個人特色的女高中生風飾品似乎不感興趣。
學校規定的基本款西裝外套、基本款蝴蝶結、基本款百褶裙和樂福鞋。儘管沒有加上任何裝飾,但這些經過細心保養的整潔配件反而將芹香本人的特質突顯出來。比起圓形胸針帶來的速食特質,她的特質感覺更獨一無二。
雖然我這麼想,但芹香本人似乎沒有「我才不會戴那種感覺很廉價的速食飾品呢」的明確堅持。之前,我一時心血
來潮,在Ario購物中心的Village Vanguard買了像兔子尾巴的白色毛球手機吊飾送給芹香。結果,芹香很開心地說「哇~謝謝你~芹香好開心~!」也有把那個吊飾拿出來用。
之後,這顆跟我成對的白色毛球從芹香的書包側邊口袋裡探出頭來。這是芹香唯一配戴在身上的飾品。
你想,我會覺得自己應該保有某種特別的立場吧?
跟像芹香一樣漂亮又會細心打理自己的女孩子一起走在松本街頭的話,心情一定會非常好吧。街上的行人理應都會回頭多看芹香一眼,而走在她身旁的我會湧現「如何?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我的朋友」的優越感吧……
咦?但是那樣感覺人品超差的耶。
那是怎樣?芹香可不是為了讓我獲得優越感而存在的裝飾品,這跟炫耀Prada的包包可是兩回事。
我無意間察覺到自己不軌的念頭,自顧自地陷入沮喪。
芹香想必也敏銳地感覺到我的這種本性,所以在學校里,她表面上跟我一起行動,但並不打算跟我變成真正的朋友吧。
這種事……啊,我也知道自己的被害妄想症又稍微發作了,可是,當一個美麗過頭的女孩子出現在面前,還能以對等又中立的眼光審視事實的人恐怕為數不多。過度的美是一種會不分青紅皂白將周遭捲入,宛如漩渦的存在。無關本人的意願,往往會讓身邊的人的認知扭曲。
吃完午餐後,芹香經常會以茫然的眼神靜靜地眺望窗外片刻。這時候的她看起來格外有一種孤傲的美。
雖然她平常讓人倍感親近的燦爛笑容也很可愛迷人,不過,這一瞬間的自然流露出來的表情也十分高貴而美麗。
女高中生這種生物,若是沒有一直說話就會莫名感到不安。像要填滿每一段空白時光,總是東扯西扯一些無謂的話題。然而,處於高貴又孤傲狀態下的芹香跨越了世俗的不安,看起來像是讓思緒在寬廣無垠的天空中馳騁,沉思著深遠廣大的問題,十分尊貴。
這種時候,我會想為芹香拍張照片。但服務精神旺盛的她只要看到有鏡頭對準自己,就會馬上在臉頰旁比出勝利手勢,刻意擠出奇怪的表情。所以,想把這個高貴的芹香收進照片裡非常艱難。
這樣的話,就只能偷拍了。
買一台可以用望遠鏡頭拍照,有點高級的照相機吧。數位單眼相機也有點時髦,照相機女子。
當芹香像現在這樣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我這個無事可做,無法營造出孤傲形象的平凡女高中生只能用智慧型手機瀏覽IG或推特。芹香和隔壁的女生團體開始聊天的時候,我也無法順利融入她們的圈子,一個人繼續滑智慧型手機。
在這所學校里,芹香對我來說是唯一的朋友;但對芹香來說,我只是眾多同學的其中一人。她也經常主動接近其他女生的小圈圈,跟她們開心談天。
芹香很可愛,但她不會為此得意自滿,總是表現得落落大方、親切又有活力。所以無論去到哪裡,她都有辦法順利融入周遭的人群之中,跟任何人都能開心談笑。
低頭滑智慧型手機的我有些嫉妒這樣的芹香。察覺到這一點後,我也會湧現「嗯~這種想法不太好呢」的想法。愈是這麼想,我滑智慧型手機的動作就愈激烈。
感到不安的時候,就會想玩智慧型手機。我覺得這恐怕已經是類似小孩咬指甲的壞習慣了。最近的高中生一遇到什麼問題就先拿起智慧型手機,這樣或許不太好呢。呃,雖然我就是這樣啦。嗯,我會反省。
我幾乎不曾看過芹香有事沒事就滑智慧型手機的樣子。
幾乎?不對,應該是完全不曾看過。
閒暇的時候,她會隨便找一個附近的女孩子,跟對方開心聊天。就算不這麼做,她也可以無所事事地享受無聊的時光,我覺得這些表現都很自然又帥氣。
在學校里時,芹香不會將手伸向書包側邊微微膨脹的口袋。只有跟我成對的手機吊飾從裡頭稍微探出頭,主張自己的存在感。
芹香在一旁跟其他女孩子開心談笑,只有我無法順利加入她們的對話時,我一直在滑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但大腦其實無法吸收螢幕上的文字,只是茫然思考著「我國中時是這樣子的嗎?」之類的問題。實際上,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只是因為大家都跟我很熟了,所以不以為意罷了。
結束下午的課程及放學前的短暫班會時間後,如同先前約好的,我和芹香面對面坐在課桌前,打開世界史的課本。
班會時間結束後,教室里的嘈雜仍持續了好一陣子。但當我們專注於在課本上劃重點的期間,不知不覺中只剩下我和芹香兩人。專心念書時,我們都是不太會開口閒聊的人,所以教室里變得十分安靜。
我把約莫課本三十頁的內容統整在一張活頁紙上。
我將上課時以螢光筆畫線註記的內容整理出來,抄寫在活頁紙上。遇到必須背起來的詞彙,就用不同顏色的筆強調。年號用紅色、發生的事件用藍色、人名等專有名詞用綠色,依照自己做筆記的規則將重點內容以一目了然的方式分類。下次考試前只要把這張活頁紙的內容背起來就沒問題了。
因為教室里很安靜,我頻繁換筆的聲響顯得格外響亮。我的筆袋裡塞滿各種不同顏色和種類的筆及螢光筆,看起來有如一根粗壯的原木。
另一方面,芹香連念書的風格都很簡單。像世界史這種死背的科目,她只會單純閱讀課本的內文,靠這種方式來默背歷史。會用到的文具頂多只有一支自動筆,而且只是把重點註記在課本的內文旁。看在旁人眼中不太像是念書,而是純粹在閱讀。
聽到我表示「真虧你這樣能記住內容耶,好厲害喔。」,芹香以若無其事的感覺微微歪過頭說:「會嗎?」
「像你這樣自己創造規則把內容分類,感覺能把各種情報在腦中依序整齊歸位,芹香覺得很棒啊~我是因為覺得很麻煩才沒有這麼做而已。」
「可是,你光是讀內文就能夠把內容背起來,這樣比較厲害吧?」
「不。因為這樣,芹香能記起來的內容還是沒有你多啊。人家世界史的成績並不好喔。」
嗯……是這樣沒錯啦。
每一科的分數,我幾乎都比芹香還要高。
可是對我來說,「亮眼的成績」是支撐我的人格特質的一個重要元素,所以我才會花費各種苦心用功念書。既然都這麼努力了,至少也要讓自己在成績方面「壓倒性地」比芹香優異。
因為,我沒有任何能夠贏過她的其他要素了。
不過,雖說我的成績比較好,但實際上的差異微乎其微。芹香的成績也相當優秀。畢竟是跟我通過相同的入學考,進入同一所高中的人,成績能保有一定的水平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我不停更換不同顏色的筆,拚命埋頭念書,芹香也只是拿著一支自動筆,就能緊追在後。不管我多努力變時髦(笑),芹香自然的美仍從容地徹底凌駕我的一切。
說得簡單點,這些都只是我扭曲的想法罷了。
我覺得所謂的友情,或許要有一定程度的條件對等才能建立起來。
芹香的一切都壓倒性的完美。這樣的她有時會讓我覺得心情無比沉重。儘管也相處好一段時間了,待在她的身旁時,我仍會有種戒慎恐懼的緊張感,至今仍不習慣。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自己能站在芹香身邊。
就算不是現在馬上也無所謂。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變成和芹香匹配的存在,可以抬頭挺胸地站在她身旁,不會湧現絲毫羞怯或緊張的感覺。
加油吧。
為了摒除雜念,我埋首進行以各種色筆填滿活頁紙空白處的作業。我喜歡把念書當成一種制式的工作,什麼都不想地埋頭苦幹。將課本內容抄在紙上的時候,人的大腦明明幾乎什麼都沒在想,抄寫內容卻還是會殘留在記憶里。人體的功能真不可思議。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我飛快動筆的聲音。這樣的平靜時光持續了片刻。
芹香可能有了喜歡的人。
我疑似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我「咦?」了一聲,停下手邊的動作。我的聲音聽起來會格外平靜,是因為我還無法充分理解芹香這句話的意思。
我抬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將課本闔上的芹香在我的面前以手托腮,露出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強忍住笑意的奇妙表情。
這時,一陣強風突然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翻飛沒有完全掩上的窗簾。窗簾飄逸,時亮時暗的夕陽打在芹香的半邊臉上,呈現出十分美麗的對比──像背景程式在我腦中擅自啟動的思路這麼想著。等等、等等,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她要講的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喜歡的人……就是喜歡的人對吧?
也就是說,不是
Like,而是Love的意思。
啊啊!這莫非是終於出現的「晉升正式友人」的觸發事件?
芹香一派輕鬆地笑著說:「你聽到了?」再這樣下去,總覺得她會以同樣的態度輕鬆帶過,所以我激動地表示:「我聽到了、聽到了!」並將上半身往前傾,將臉湊進坐在對面的她。芹香將身子往後仰,和逼近的我拉開一段安全距離,輕笑出聲。
「啊~算了算了,還是當人家沒說吧。芹香現在才感覺或許只是因為情境太過完美,不小心說溜嘴了~」
「咦咦~?啊,不過,說得也是。以剛才的情境來說非常理想,氣氛很棒呢。」我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
教室里很安靜,教室外有西斜的夕陽。儘管還殘留著夏天的餘韻,吹來的風卻很涼爽宜人。再加上沒有開燈,所以有些昏暗。
嗯,這樣的氣氛感覺還挺不錯的。
以「朋友向自己坦白有了心儀對象」的情境而言。
「可是,環境條件這麼完美,不會反而讓人有種被氣氛牽著鼻子走的感覺,感覺有點討厭嗎?就像『我真的是基於自己的想法和意志而開口的嗎~?』」
「咦,這是什麼感覺?芹香,你意外地會思考很艱澀的事情耶。」
「很意外……嗯,或許讓人很意外吧。這也是因果報應?或是自作自受?唉,總之,芹香也是會想很多啊。無關個人意志,只要遇到某種狀況,就一定會陷入某種情緒之中。感覺自己彷佛成了環境的奴隸,有點討厭呢~」
雖然語氣聽起來懶洋洋又輕飄飄,但芹香這番發言中的「環境的奴隸」有著異常強烈的存在感,讓我反射性地稍微心跳加速。
「就算是自己沒興趣的電影,看到劇中的貓咪死掉也會哭;大家七嘴八舌說著『考試好討厭喔~』的時候,儘管自己不這麼覺得,卻也會被這樣的氣氛感染;或是在晚風宜人的放學後教室里,變得傷感之類的。像這種明明是自己的意思,卻無法以個人意志控制的情感,真的是屬於自己的情感嗎?」
「喔,就像殺人動機是因為陽光太刺眼一樣?」(註:小說《異鄉人》的內容)
「咦?不,那應該比較像是針對一般反應的對照組吧?就像不只是基於那種制式化的條件,也有可能會有更個人的特別感受。」
「喔~這樣啊。」
「嗯~?你這麼簡單就接受芹香對那本著作的分析,讓人很傷腦筋呢。當然,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解讀喔~因為世上不存在著正確答案嘛。」
「啊哈哈,芹香,你很喜歡看書呢。」
「嗯,算是喜歡吧。呃,小香衣,你是不是果然不想聽芹香說?既然如此,那芹香就不說了。」
啊,我又搞砸了。我心想。
看來放任我自由地說話,我似乎會有愈講愈離題的傾向,並不是因為我對那個話題沒興趣。絕對不是。
「啊,抱歉抱歉。我聽我聽,我很想聽喔,噯,跟我說吧。」
「嗚哇~感覺很微妙耶~……」
「哎喲唉喲,反正你都已經說溜嘴了,對吧?」
「嗯~說得也是~」
說完後,芹香刻意將手掌放在臉頰上,視線稍微飄向斜上方。她似乎莫名中意這個動作,雖然很可愛,但還是讓人很煩躁。
「噯,對方是誰?」我這麼問後,芹香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視線默默地移向我。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看了一會兒。
我和芹香對看,同時思考著她會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
該怎麼說呢……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會喜歡上什麼樣的人。
是學校里的人嗎?芹香的交遊無謂地廣闊,無論對象是高三的學生會長、日文不太流利的ALT,或者是校長,感覺她都能輕鬆上前攀談。另一方面,她跟總是窩在教室一角,散發出宅氣息的同學,或是與我們學校最出名(該說是唯一的?)的問題學生丸山同學擦身而過的時候,也會聊個幾句。想從交友關係來鎖定對象非常困難。
不過,倘若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跟我說好像也沒有意義。該不會是我認識的人?咦?該不會是班上的同學吧?有這種可能嗎?是誰啊?我回想起班上的男同學,但一下子想不到任何人。
咦?真的假的?我根本還沒記住班上男同學的長相或名字。
「足球社的諏訪隆生同學。」
芹香突然這麼說。一瞬間,我沒領悟到那就是她喜歡的人的名字,只認為「她怎麼會突然提到諏訪同學?」,因此反射性地說:「咦?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也沒有為什麼吧?嗯~而且,芹香也不是說自己喜歡他,只是有『好像喜歡~』的曖昧感覺而已。所以,就算你問理由,芹香也答不出來。不過,諏訪同學感覺不錯吧?又帥氣。」
「會嗎?」
現在不該說「會嗎?」吧──儘管腦中理智的部分很清楚這一點,我卻無法好好控制自己。
「咦~因為他有著爽朗又滿帥氣的長相,還很會踢足球。會運動的人果然很帥氣吧!高一就升格為先發球員的人,聽說只有諏訪同學喔。這樣很厲害啊。」
「是喔。」
「你說是喔……咦?小香衣,你好像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咦?不,沒這回事啊。可是足球踢得好,也不代表什麼吧?」
「或許是這樣啦……等等,小香衣為什麼一直在反駁芹香呢?這不是需要爭論的話題吧?芹香只是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不錯,不是那麼嚴肅的話題。只是閒聊啦,閒聊。」
「啊,說得也是。」不,就是這樣吧。我在說什麼啊?
很會踢足球算得上是優點沒錯。再說,聽到朋友說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時,不應該做出這種反應。
這是什麼心理作用?這樣的話,別說是升格成朋友了,就算真的把芹香惹怒,我也無法為自己辯解。簡直糟糕透頂……
儘管我也很想讓接下來的對話往理想的方向發展,但我說出口的仍是「嗯,抱歉。因為你跟諏訪同學好像沒什麼接觸的機會,所以我覺得很意外」這種企圖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發言,完全無法脫困。這是什麼情況?身陷泥沼?
「接觸的機會?嗯,是沒有接觸的機會呢。不過,因為諏訪同學是個很搶眼的人,芹香有跟他小聊過喔。該說是當下的氣氛嗎?說了幾句話之後,他讓芹香有種『啊,這個人不錯呢~』的感覺。不太像愛運動的男生一樣活蹦亂跳,給人很沉穩的印象。」
幸好,芹香沒有被我的發言影響心情,還是很平常地對我說話。
會主動找各種人搭話的她,或許神經原本就比較粗。我不曾看過芹香對誰動怒,也無法想像。
「喔~嗯,或許是這樣呢。該說是格外成熟嗎……國中的時候,他甚至完全不像有在運動的樣子,個子也更矮一點,小小一隻,很可愛的感覺。」
「對喔,你跟諏訪同學同中吧,小香衣?」
「同……?」「同一所國中。」喔,原來是這種意思。這種說法沒問題嗎?
「嗯,是啊。啊,但在升上高中後,我們幾乎沒說過話,所以我不太了解現在的諏訪同學。」
「咦~這樣啊~芹香原本以為你可以幫我們牽線呢~」
一陣沉默……
因為我一語不發,所以氣氛變得有點微妙。儘管明白這一點,但從剛才開始,就算我努力試著說些什麼,最後都會變成很奇怪的對答,讓情況變得愈來愈詭異,有如陷入蟻獅流沙地獄。所以,內心那個冷靜的自己努力地敲鑼打鼓拉警報,表示「現在還是閉嘴為妙喔~~!」而我也依照她的指示沉默下來。
難得遇上升格為正式友人的機會,我也很希望自己能說出一句機靈體貼的話。可是,愈是焦急地想說些什麼,我的思緒愈是在原地空轉,終究什麼都想不到。這時,教室門突然打開。
「喔,找到你了~芹香,下一個換你喔~」結束面談的三矢同學從走廊上探頭進來呼喚芹香。
以有些正經的高八度嗓音回覆「好~!」後,芹香像兔子般輕快地從椅子上起身,將攤開在桌上的課本收進書包里,背在肩上。白色毛球的手機吊飾隨之搖曳。
「那麼,面談結束後芹香會直接回家,你不用等我喲~謝謝你留下來陪芹香~」向我揮揮手後,芹香迅速步出教室。
因為話題突然中止,在我腦中不斷打轉的「等等,芹香。不是的,你聽我說,我也有個人的原因……」這些話最後只能繼續在我的腦中打轉,沒有機會說出口。無法挽回任何失分的我,獨自被留在教室里。
這種被留下的感覺,讓我有些混亂。
芹香可能有了喜歡的人。
之後,她道出的名字。
足球社的諏訪隆生同學
。
這個人大概曾經是我的男朋友,現在或許也還是我的男朋友。
那是去年十月發生的事情。
所以,差不多是一年以前。我還是國三生,已經退出社團(弓箭社)。隨著高中升學考的日子逐漸逼近,學校整體的氣氛也開始變得緊繃。大概就是這樣的時期。
早上到學校後,打開鞋櫃的我發現自己的室內鞋下夾了一張紙條。
「我有話想跟你說,放學後我在碌山館等你。諏訪隆生」
寫在上頭的,真的只有這句話。
只用自動筆寫在白紙上,然後對摺起來的冷漠感,要說的話,確實也很像諏訪同學的作風。不過,這可是國中男生刻意把一封信(這算信嗎?)放進女孩子鞋櫃裡,會讓國中男生放進女孩子鞋櫃裡的信,應該只有情書了吧?
他說的碌山館是在我們就讀的國中旁邊,一間小型美術館。整棟建築物以紅磚打造,散發出濃厚的古老教堂氛圍。儘管就近在眼前,卻意外地沒有踏進內部過。就是這樣的一個場所。
放學後,我依照諏訪同學寫在紙條上的指示,乖乖前往碌山館。
對當時的我來說,諏訪同學是知道長相和名字,也有交談過,但沒有特別親近的人。被他單獨找出去,雖然也讓我湧現了「討厭啦~怎麼辦呢~」這種還不壞的感覺,但印象中,我那時沒想太多,帶著輕飄飄的心情去赴約。
在碌山館旁邊的長椅上,諏訪同學將雙手插在制服長褲的口袋裡,伸直雙腳坐著。我開口呼喚「諏訪同學」的嗓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輕,融化在初秋的空氣里,隨風消散。感覺有點冷。
諏訪同學維持著相同姿勢,只轉頭看我。
啊,氣氛不錯呢──我稍微心想。
安曇野的秋天來得比較早。
爬滿碌山館外牆的藤蔓也變成漂亮的鮮紅色。秋天晴朗的湛藍色天空、鮮紅色的藤蔓與紅褐色的磚瓦。從銀杏樹枝縫隙中灑落的陽光,將這些色彩渲染得更加斑斕複雜,映在我的視野之中,宛如莫內的畫作般鮮艷明亮。
既然背景條件如此理想,人物模特兒的水準若是不夠高,感覺就很不協調。不過,諏訪同學的樣貌非常精緻,看上去毫無異樣感,像是「這個畫面」的一部分。我覺得這樣很不錯。
諏訪同學一派輕鬆地舉起原本插在口袋裡的右手,向我說了一聲「嗨」。咦?我跟他的關係有這麼親近嗎──我記得自己湧現了這樣的疑問。
美術館裡沒有遊客,十分安靜。儘管自己熟悉的國中就在隔壁才對,但我有種來到遙遠之地的感覺,突然緊張起來。
直接朝諏訪同學走近感覺會有危險,所以我刻意像畫出一道和緩弧線的方式靠近他。來到諏訪同學的正面後,我側著身子站著,詢問他「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很清楚地記得諏訪同學當時穿著白色Stan Smith。或許是因為我一直望著地上,死盯著他的鞋子看吧。
「呃……總之,你先坐下來吧?」諏訪同學將雙手插回口袋裡,只以眼神示意我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我點點頭,在跟他距離一公尺左右的位置就坐。
我跟諏訪同學並肩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望向前方。將世界假設成一個歐幾里得空間的話,我們的視線是兩條平行線。也就是說,無論向前延伸多少距離都不會交會。在約莫十秒的沉默中,我只是覺得「很厲害呢」,沒有湧現其他特別的想法。
諏訪同學突然說了一聲「那個……」我朝他瞄了一眼,但他的臉仍面向正前方,眼神筆直地往前,我也隨即移回視線。我們的視線依舊平行,再次迎來片刻的沉默。
「啊,對了對了,鄉津,你要去考捧莊高中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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